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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郃的世界是一轮淡黄色的月亮。
他的十七岁，习惯了被亲戚当烫手山芋抛来抛去，习惯了打好几份工赚学费，习惯了班上同学的忽视，也习惯了体检表上被凌乱的线条圈起来的“红绿色盲”。
这个世界好像什么也没给他留下。亲情、友情，乃至于色彩，他什么都没有。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喜欢看月亮，他眼睛里的东西雾蒙蒙，也从来没有见过书上写的那些色彩斑斓，但他能看到月亮。
明亮的，带着凉意的淡黄色，原来这是黄色啊，原来我能看到黄色，张郃这样想。
张飞拎着包坐到张郃旁边的时候，张郃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昨天放学就去街上发传单了，晚上也没睡好，上午实在是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
迷迷糊糊爬起来的时候，老师在台上大声喊着拿课本，张郃焦头烂额摸了半天，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抓着他的课本。
“你刚才睡觉，这个掉了。”
张郃这才意识到自己突然有了同桌。
开学那天他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猫，姗姗来迟的时候教室里只有这个落单的座位，又救了小猫，又能一个人坐在这里，他其实挺开心的。他的世界很空旷，近乎麻木地习惯了孤独的状态，规避着所有的社交，不需要交集，能抬头看月亮就可以。原本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而张飞就这样突然把他的世界劈开了一条缝，气定神闲地闯了进来。
张飞很认真的跟他解释，老师说班长要多关心同学，要带每个同学融入集体，所以自作主张把他安排到了平时不太合群的张郃旁边。
哦，原来他还是班长。张郃晕乎乎的想。
他的眼睛好像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样，是什么样的颜色呢，好想知道。
张郃竟然一点都不排斥他的到来，甚至有点好奇。
这种感觉好奇特，像月亮照在身上一样，明明是离得很远的事物，却莫名的亲近。
张飞不太爱说话，甚至不太喜欢理人，能用两个字解决的话题不会说第三个字。张郃一开始觉得他很难亲近，怕他嫌自己烦，有时候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噤声，结果张飞每次都抬头盯着他问：“突然不说话，为什么。”
他第一次这样的时候，张郃被他盯得心里发怵，结结巴巴说“我……我怕你……怕你觉得我很烦……”
“不烦，可以说，我在听。”张飞解释道。
其实张郃不太会跟人交流，张飞这种没什么回应的沟通方式，反而让他话匣子打开了。他可以慢吞吞的想自己要说的话，张飞听不听得明白都不重要，他在听就可以了。
他很早就发现张飞喜欢画画，除了写作业，他不说话的时候基本都是在画画。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张郃做什么他好像都不会注意。之前张郃都是偷偷的看，发现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看他之后，经常一到自习课就趴在桌上侧过脸看很久，有时候是看人，也有时候会看画。其实他看不懂张飞在画什么，因为对色彩的分辨力太差，他看张飞所有的作品都觉得没有很大的差别。
但他喜欢看张飞画画的样子，就像他喜欢看月亮一样，注视着对方的时候，世界会安静下来，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身边的一切都被屏蔽在外，可以暂时忘掉遗憾和烦恼，什么也不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张飞第一次拿自己的画给他看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要是我能看到颜色就好啦，班长画的画一定很好看。”
也不是客套话，他就是觉得张飞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一定会很优秀。
结果张飞听完整个人呆住了，抬起眼睛瞪着他。张郃以为自己又说错话冒犯到他了，下意识想道歉，还没说出口，手就被张飞抓住了。
张郃吓得半天不敢动弹，张飞抓着他的手，掌心微微发热，把自己的画放到了张郃桌上。
“送给你。”
“啊？啊！”张郃受宠若惊，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其他人送的礼物，不知道怎么回应，甚至不知道怎么应对胸口渐渐涌起的热流和加速跳动的心脏。
“你说好看，送你。你看不清颜色，我可以告诉你。”
他是红绿色盲这件事，之前他有一搭没一搭跟张飞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他还说过自己喜欢月亮，不知道张飞听进去过多少。
他送过来的那幅画，张郃摆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天，张飞把画的内容和颜色告诉他，他很认真的全部记了下来。
“从前，没人说过。”张飞转过头盯着张郃认真的神情，“你是第一个说我画画好看的人。”
张郃有点惊讶，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对张飞的评价都很高，他成绩好，家境殷实，连长相都相当出众，明明这样的人，应该是从来不缺少赞美的。
“学习，运动，这些我不喜欢，但我能做好，他们夸我这些，我不稀罕。”张飞讲话很有意思，像省字数一样，一截一截往外面蹦，“画画，我喜欢，我努力画了，但没人说过好看。”
张飞平时不太爱说自己的事情，这是张郃第一次听到来自他内心的感受。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仰望的月亮突然向自己奔来，那些原本清冷的光也散发出微微的暖意。把张飞当成一个倾诉对象的时候，他几乎不在意他回应了什么，那时候他们很遥远，遥远也没关系，他可以继续仰望。但现在张飞主动靠近了过来，张郃突然察觉到，原来人和人之间是可以感觉到距离的拉近的。
“以后都给我看吧，我都想看的。”张郃攥着画纸笑道，“跟我说说这些颜色吧，我都想知道。”
他们之间好像突然亲近了不少，张郃趴在桌上看张飞画画的时间越来越长，张飞也开始主动告诉他很多东西，不止是画的颜色，还有其它事物的颜色，甚至于他对画画的执着。
张飞的家境很好，家里有家业要继承，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些，但他愿意学，愿意把应该做的事情做好。而画画是他喜欢的东西，他会花所有时间和精力努力研究，如果没有碰到能欣赏的人，那就等能欣赏的人出现。
张郃不知道自己属不属于“能欣赏的人”的行列，他在心底默默把自己归类了进去，拿着张飞送他的画，轻轻抚平折痕。
从张飞那里得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色彩，渐渐填补了他眼前的虚无与空白。他好像突然拥有了一些过去完全不敢想象的东西，空空荡荡的灵魂落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能生根发芽的花。
我什么时候会开花呢？张郃想。
恶意像突如其来的骤雨，甚至无法言明出处，就这样砸在张郃的头上。他放学之后都要赶去打小时工，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的差不多，刚走出去不远，就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堵住了。
黑压压的一排人靠过来的时候，张郃突然开始耳鸣，眼前本来就不多的色彩也在迅速褪去，他听见他们说着张飞的名字，说他不要脸，问他是不是看上张飞家的钱才凑到他跟前，还有很多难听的话。身体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蜷缩成一团，结果反而招来了更多的质问甚至拳打脚踢。他好像说了很多句“没有”“不是的”，但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他的灵魂像被连根拔起，重新扔在了空中，他们为什么讨厌自己，是因为自己才讨厌班长吗，为什么总是这样，这个世界好像没有变好，只有张飞是很好的，其他的所有都没有改变。
他没有想到这种样子也会被张飞看到。
打工的地方离学校其实不远，被人堵住的小巷子就在学校对面的那条街，张飞那天正好留在学校有事情，刚出校门没走多远就听见了争吵和打闹的声音。
看见张郃被围在中间，表情木木的道歉，被推来搡去的时候，张飞觉得自己从小稳定到大的情绪突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冲上去推开了人群，紧紧抓着张郃的手把他拖了出来。很奇怪，那些人看见是他突然就散去了，他眯着眼睛看着他们，有熟面孔，他知道学校里谁在嚼他的舌根。
他们不敢惹自己，所以欺负到张郃头上。
猴子。张飞想。
低头看张郃的时候，一种异样的名为心疼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张郃这个人总是这样，承受着超出范围的痛苦，连痛觉神经似乎都麻木了。张郃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其实每一句他都记得，他不该承受这些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靠近和帮助可以让他稍微开心一点，没想到反而给他惹了麻烦。
张飞有点烦躁地皱了皱眉。
“真的对不起，他们肯定是讨厌我所以才讨厌你，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
张郃头低的很低，像演习过很多次一样道歉，甚至甩开了张飞牵着他的手。
张飞马上抓着他的手又牵回来。
“别道歉，他们的错。”张飞尽量让自己语气稍微温柔了一些，张郃好像被吓到了，不能再接着吓他。“那些人，嫉妒我，不敢打我。我没想到他们会来找你，不是你的问题。”
张郃抬着头愣愣地看着他，他们手还牵在一起，张飞低头，发现他胳膊上有鲜红的血留下来，牵着他就往药店走。
“血是红色的，会流出来，他们下次这样打你，你，打回去，让他们流血。”张飞站在张郃面前，这样告诉他。
张飞开始和张郃一起上下学了。张飞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因为他给张郃带来了麻烦，那他有义务保护他。张郃推推拒拒了半天，终于还是红着脸接受了。
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张飞越能感觉到张郃身上的特别之处，家里人的忽视和长期的孤独，还有必须自己打工攒学费的辛苦，甚至于他缺少色彩的眼睛，似乎并没有压垮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他会为路边的流浪猫狗停留很久，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朝张飞笑一笑说，“他们很可爱，不小心就多留了一会儿。”看见路上不知名的小花，也会向张飞确认他们的颜色，然后认真记住花的轮廓，“因为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认出它们来。”
张郃其实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头发扎的干干净净，洗的褪色的校服熨的像新的一样。
长久沉寂，甚至对除画画外的事没什么热情的张飞的心，突然又开始为新的事物跳动了。
学校教务处通报批评校园霸凌的时候，张郃看着台上站着的那一排人瞪大了眼睛，被那些人打过之后，他本来不想深究，自己其实无所谓，就是怕这些人说的那些话影响到张飞。
“我搜集的证据，他们有问题，有问题本来就要挨处分。”张飞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凑到他耳边说。
张飞，又是张飞，他的好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时候，张郃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所习惯的那些孤独的，一个人看月亮的夜晚，似乎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月亮来我身边了，张郃想。
“班长......真的真的很感谢你！”回家路上，张郃抓着张飞的胳膊努力想表达自己的谢意，张飞发现他眼睛好红，一看就是哭过。他的嘴还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张飞却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在张郃面前，他有过太多异样的情绪和冲动，对常年非常平静的他来说，这些存在感太强，太激烈，也太失控。
他的眼睛好红，鼻子也是红的，嘴也是。
张飞突然抓着他的肩膀吻了下去。
张郃在学校旁边撞见过同班的同学接吻，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那种纯粹热烈，旁若无人的表达爱意的方式，离他这种孤独的人是非常遥远的。
但张飞突然靠过来，把他的冷静和距离感全部抛到了身后。就这样，吻了他。
没有唇舌的交缠，只是很浅的一个吻，他望进张飞眼睛里的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他的眼睛很美，颜色真的很不一样。
分开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明明情绪都很激动，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郃努力开口，似乎想转移话题，想忘掉刚刚的一切。“你……你的眼睛......好漂亮，是什么颜色？”他呆呆的，也意识不到这句话里暧昧的意味。
“墨绿色。”张飞长舒一口气，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突然理清了思绪，“谈恋爱，谈吗？”
“啊？”张郃的脑袋几乎要宕机了。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的亲近和他靠近时加快的心跳，或许还有另一种解释。他的月亮奔向了他的怀抱，而他终于想起来伸出手，抱一抱他的月亮。
“谈的……我……如果班长也喜欢我，就……”
“嗯，喜欢。”张飞没再给他犹豫的机会。
这一天，张郃收获了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和一个男朋友。
高中生的恋爱，带着低调又藏不住的小心思，他们没明白这件事的方法和规则，只能自己摸索着做些亲密的小事。
张飞每天早上都给张郃一颗小糖，直接塞到他手里，然后借机牵一会儿手。张郃不知道在哪看到说画爱心是喜欢的意思，让张飞陪自己去买了粉红色的笔，在他送自己的每幅画上都画了一个。
张飞甚至加入了张郃打小时工的行列，他说毕业了要用他们一起攒的钱带张郃出去玩一趟，他陪着张郃一起下班，在昏黄的路灯下拥抱，有时候也会接吻。
他还在不停的画画，热衷于给张郃说画里的内容和颜色，张郃永远听的那么专注，似乎也在为自己眼前的世界重新增添色彩。
高中毕业之后，张飞确认了下他们的小金库，没做太多的准备就踏上了旅行的道路。
他和张郃的要求都不高，或许，他们只是想要一段独属于他们的两个人的时光。
他们坐绿皮火车，坐大巴，只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从来不会觉得枯燥。他们去看了草原，骑了大马，张郃在接近水流发源地的地方捧起清澈的水洗了他粉白的头发，和张飞一起躺在草地上从太阳晒到月亮。游牧民族神秘的祭祀仪式上，张飞盯着张郃，看他虔诚地叩首，认真地许了很久的愿望。
希望你的愿望里也有我，张飞想。
草原的色彩很丰富，大面积的红绿蓝撞色，对张郃来说其实有点难以想象，但他没有再觉得眼前是一片单调的灰，张飞贴在他耳边告诉他了这个世界的色彩，张飞说了，他就会相信。
他们住不了太好的酒店，就挤在有点破旧的小床上过夜。在那张小床上，第一次做-了-爱。张飞身上的凉意突然被火热的温度取代，径直点燃了张郃的灵魂，他在灼烧中渐渐失去了理智，收紧手臂，狠狠抱住了面前的人。肌肤摩擦过的地方全都微微地战栗着，只有月光的小房间里，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好几倍，生理刺激带来的泪水被张飞一点点舔吻了去，他太温柔，太好，好到张郃能卸下心防彻底交出自己的全部。
他们交换了很多次呼吸，把自己的一切全部拿出来交缠在了一起，也说了很多句“我爱你。”
恍惚间，张郃觉得自己似乎漂到了云端。他第一次面对了从小就陪着他的那个黄色的月亮。
“好像好久没看你啦。”张郃朝月亮打了招呼，“黄色的月亮，很漂亮。”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张飞的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于是他对着月亮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也有自己的月亮了。他是绿色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颜色，但他是我的月亮，绿色的月亮。”
离开的前一个晚上，张飞陪张郃在草原上看月亮，那天张郃话特别少，安安静静抬头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就转过头来盯着张飞。
“月亮，怎么不看，不是喜欢看？”张飞有点疑惑。
“我正在看呀，月亮。”张郃的眼睛弯弯的，他说的许多话张飞都不甚理解，但张飞会这样安静地陪着他，然后捧起他的脸，很认真的吻下去。
回家之后，张飞突然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旅行途中张郃一直在找邮局，找到之后他突然眨眨眼睛说他要自己去挑明信片，不要张飞跟着。张飞当时没想太多，现在一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寄的。
张郃挑了一张色彩非常鲜艳的明信片，应该是在他视野当中颜色最丰富的一张。他在后面写了一段话。
“我分不清这个世界的很多颜色，但我喜欢听你讲。
“草原是草黄和草绿色，湖泊和天是淡蓝色，雪山是月白色混着青色……而我的月亮是绿色。
“那是你，你是我的绿色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