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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从医院出来,走在街上。
正是深夜,夜色深沉不见前路,在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中,仅亮着几盏路灯。电气灯发出模糊的冷白色光线,遥远地高悬在头顶,被浓重的暗色包裹,明明打破了夜的单调,却莫名更让人绝望。小巷中,无人,更没有车经过。
几根电线杆上牵连的电线将天空分成狭长的小块,看不清远处的风景。
哒、哒、哒……
志摩的脚步声充斥在这方景色中,似乎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一般,而脚步声则是存在于此的唯一动静。
太安静了,志摩错觉自己陷入了神隐,要一辈子在这条街上走下去。
以往是不会这么安静的。工作的缘故,他经常在这个点走过东京的大街小巷,但从未这么安静过。他的身边总有一个吵闹的家伙,笑嘻嘻地说着些不着调的话,有时甚至需要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呵斥两声才能有片刻的耳根清静。
志摩停下来,凝视遥远的路灯。同时,世界上全部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静如死水。
志摩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伊吹。
他失去了自己的搭档与恋人伊吹蓝,在今天的00:35,和伊吹年龄一样的时间,颇为好记。
他永远地、不可挽回地失去了伊吹的吵闹、微笑和温暖的手。
伊吹会在深夜开着车巡逻的时候,突然开始怪叫,哼哼唧唧、吵吵闹闹。他一开始不想理会,直到这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他实在不懂到底是怎样的心情能支撑这家伙一直发出这样的动静,于是用力拍着控制台也大喊起来。
“所以到底要怎样!闭嘴啊吵死了!”
伊吹停止了制造噪声,洋洋得意地笑着从后视镜里张望后方的路况,达成成就了一样耸肩笑起来。
“一直沉默的话,忘掉怎么讲话就糟糕了吧志摩ちゃん?”
“才不会!说话是那么好忘记的事情吗!”
伊吹乖乖任凭他发够了火,在红灯前停下,支起下巴带着恶心的笑脸靠过来,捞起他的手自然地十指相扣。
“在这种静得像鬼怪出没的夜里,听到志摩ちゃん的声音会觉得活着好棒。”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志摩发觉记忆有些模糊,随后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回答,只是默默回握住了伊吹的手,把视线扭到一边。
天空鸦黑,寂静无声,鬼怪要出来了吗?
志摩低头盯着水泥地上被光线疯狂拉长,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影子,嘴唇嚅动,发出干涩的声音。
“伊吹……”
没有回答,当然没有回答,伊吹已经不在这里了。
声音被黑色海洋中的妖精吞没,什么都不剩下,世界中只他一人。而他垂着脑袋较劲一般地和地上的影子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好吧。
良久之后,他耸耸肩,继续走了下去。
此行没有目的,只是一味地随着感觉乱逛。志摩只知道他穿出了墨田区,进入了涉谷区。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了,但汗出得厉害,喉咙干得似乎要碎开,于是他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上。外套后来在他没察觉的时候掉在了地上。不过那不重要,志摩不太关心,只是继续在路上走着。
他在路口碰到了一个便利店,在深夜中它依旧无精打采地营着业。
他走进去,店员和店一样无精打采,正打着瞌睡点头,听到他进门,口齿不清地挤出一句“欢迎光临”,发出痛苦的呻吟,花了要爬富士山般的气力站起身,揉着眼睛撑出个收银员样子。
他视若无睹地路过这位小哥,漫无目的地在便利店中乱逛了一阵,才想起似乎该买瓶水。放水的冷柜在店的深处,和冷鲜柜并列,他向后走去。
前一天已经结束,而今天还没补货。冷鲜柜里的便当饭团与甜点都不剩下什么,最不欢迎的几样孤零零地躺在蓝白色的光线下。
总是这副样子呢,志摩想。
深夜执勤的时候,难免肚子会饿,这时候伊吹就会拖着他找到便利店,嚷嚷着要去买些吃的。
尽管每次都是这些残羹剩饭,伊吹依旧能选个半天。他眯着眼睛,抱着胳膊摩挲下巴,过分严肃又认真地看着那些商品。
“嗯——志摩ちゃん你觉得选什么好?”
“什么都行吧,只是填填肚子而已,不要磨蹭。”往往这时他已经随便拿了个饭团之类的东西,在旁边等了一阵,有些无奈地催促道。
“欸那难吃的话都给志摩吃!”
“才不要,你自己负责好吧!”
然后他们就会拌两句无意义的嘴,最后伊吹万分嫌弃地拿起一样付款,一路上嘟嘟囔囔地质疑味道。
当然有时也能碰到伊吹正好喜欢吃的东西剩下。这个时候他就会哼哼笑着,嗖地从货架上拿走那件商品,炫耀一般叽里呱啦和他说着这东西有多么多么好吃,然后大摇大摆地去结账。
小孩一样。
想到这里,志摩对着空荡荡的货架轻笑了两声。货架上正摆着伊吹爱吃的橘子果冻,但是却没人从他身旁穿出,一把夺走这东西了。
冷柜的电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冷色的光线让志摩有些眩晕。他刚刚有些干掉的汗再一次从额头上渗出,呼吸急促起来。
便利店的门打开,有人进入,拿走商品,付款的声音,交谈声,微波炉启动,食物的香味。
食物的香味。
食道深处涌上山呼海啸般的反胃感。志摩慌不择路,冲出店门,在深夜微凉的空气中喘息了很久,才总算没有直接吐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能吐的,他昨天只吃了早饭。
恢复过来后,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行走,恍惚间察觉自己已经深入了涉谷。涉谷繁华,尽管已经凌晨,街上仍有稀疏驶来的车辆和零散的行人。
路灯变成了更温暖的黄色,却也黯淡了几分,夜空依旧漆黑一片,随时都会将他吞噬一般。
车辆从身后驶来,引擎声逼近,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划出半圆,又随着车辆的远离重新归在他身后。
街道上从远处传来人的交谈声与笑声,模糊又清晰,飘忽不定。志摩扭头打量四周,却找不到声源,目及之处只有走路的行人和歪倒在街边的醉汉。
他收回眼神,继续走着路。
志摩不喜欢涉谷,吵闹,乌烟瘴气,还总能闻到一股就算对他这个吸烟者来说也有些恶臭的烟味。但伊吹却很喜欢,偶尔在涉谷开着车巡逻时,他要不是摇头晃脑地开车,要不就是趴在车窗上笑眯眯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涉谷有什么好喜欢的?”红灯时,他用手肘撑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边的街景,不经意地问道。
“呀……”伊吹依旧看着窗外,不着调地晃动双腿,思考起来,“就是觉得大家都能这样毫不担心地生活着,是我们工作的功劳呢~”
他回过头来,亮出洁白的牙,抡着手臂比出个夸张的大拇指。昏黄的灯光透过墨镜片照在他的眼睛上,蜂蜜般透彻的眼瞳亮闪闪地看向他。
“是志摩ちゃん和我工作的功劳哦?”他如是说。
才不是吧,傻子,不要擅自揽功啊。志摩撇撇嘴,却对着那个笑容无论如何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踩下了油门。
脚步停下来,志摩被挡住了去路。
前方趴着一个醉酒的大叔,横在道路的中间,想过只能从他身上跨过。
志摩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决定叫醒他,就算是十月份,也不好在这里趴一晚上。他蹲下来,用力清清嗓子,拍了拍大叔的肩膀。
“醒醒,喂,醒一醒……我是警察,您好,麻烦清醒一下……”
说话太费劲了,他用了很大功夫才勉强用声带发出声音,有气无力地呼喊着。所幸大叔没有彻底睡死过去,总算清醒了过来,他抱着腿慢慢坐起身,呻吟着看了半天的手表,埋下头哭泣出声。
“怎么这个时间了……回不去了,连终电都没有了……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老这样,啊啊,真的够了……”
志摩用有些发僵的大脑思考了下这些话的意思,费力地换了个姿势,单膝抵地,在口袋里摸索。他掏出钱包,取出里边的所有纸钞,塞进大叔手里,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顺着终于通畅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大概走出二十米,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谢谢。他没做反应,只是继续向前方走去。
对店员、顾客,甚至醉酒的大叔,今天都只是普通的一天吧?
志摩摇晃了下,发觉周遭的世界里竟只有他一人在痛不欲生。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大概凌晨四点时,志摩终于走到了芝浦署附近,此时天空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太累了,他感觉浑身所有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发出惨叫,喉咙干得讲不出话。他总算向活着该有的知觉妥协,在立交桥下的长凳上坐下。
港区此时很是安静,带着海潮味的风吹过,吹过志摩淌汗的潮湿脸庞。路口偶尔有车经过,红绿灯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着,却没有行人通过。志摩的目光投向路的另一侧。
对面是芝浦署,在这个时候依旧灯火通明,伊吹和他的同事们正在值班。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搞不好还有人在加班。
犯罪分子在游艇上拘禁了警察,强制他吸入了大量化学品,将晕死过去的警察丢进东京湾后逃之夭夭,溺死的尸体被匆匆赶来的搭档找到。这种赤裸裸的挑衅让警方震怒,上级下令所有人拼死都要将犯人捉拿归案。
而志摩不用。所有人都看出他失魂落魄,在医生最后给伊吹的尸体盖上白色被单后,桔梗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他在停尸间的墙角,盯着伊吹的再也不会奔跑起来的躯体看了很久,在凌晨时分离开了医院。
为什么伊吹会死呢?志摩开始思考。
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从哪里开始,他和伊吹就一同踏上了这条回不了头的路?
是从他告诉伊吹要把他调回奥多摩开始?还是从在那个路口听了伊吹的话开始?还是从和伊吹去见特派员雷克开始?
还是从最初他迫不及待地让桔梗把伊吹调过来开始?
但是此时去思考这些都没什么用了。伊吹已经死去,这件事是不能再修改的事实。志摩终于看了一眼表,04:43,距伊吹死去已经四个多小时。
在那副善于运动的身体上,已经形成了不便活动的关节尸僵,背部也生出大片的尸斑。他的皮肤、肌肉与血液已经彻底冷却,再也不会温暖起来。
凌晨温度降低,志摩穿得太过单薄,风透过薄薄的布料,正带走他身上的温度。腹部的肌肉因为低温而抽搐发抖,皮肤上出现大片的鸡皮疙瘩,牙齿甚至都在微微打颤。他却毫不理会,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继续思考。
那是谁都不能阻止的、坚定而缓慢的死亡进程。
当然伊吹也不会再次笑起来,说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想到这里,志摩停下来,去回忆伊吹的笑容。明明直到刚刚都一直想着,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脑海中有些模糊。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后悔自己没有在离开医院之前,再掀开覆在伊吹脸上的白布,去看一看他的脸。
这同样也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志摩艰难地站起身,缓缓走到红绿灯边上,再下一个绿灯亮起之后,有些趔趄地通过了路口,向逐渐发亮的天边走去。
凌晨五点钟,志摩到达了东京湾。
天正亮起来,夜色步步后退,海水流动,搅起湿冷的风。风太大,吹得他的头发高高飞起,他眯起眼来。
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混着海浪的声音,还有逐渐吵闹的城市忙音,充满了他寂静的世界。
海潮翻涌,在天光的笼罩下,志摩以为银灰色的晶体正在水面上沸腾。
太美了。志摩忍不住走得更近了一些,身体紧紧地贴在岸边的护栏上,去看这片碎晶体流动的海洋。
海面上闪耀着银灰的光、深蓝的光,随着太阳即将升起,也泛出些温柔的粉红色。志摩弯起眼睛,笑起来。
喂喂伊吹,怎么先跑到这么好的地方去了啊。
他伸出手,不知何时绵软下来的风绕过他的指尖,流过他的脸颊,扬起他的头发。他略微收起指节,掌心皮肤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风的形状,水汽凝结。
伊吹正在那一侧同他牵手,微凉的手指穿过他温热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志摩流出眼泪,笑出了声,一边小声骂着笨蛋,一边向前探去。
海水是温暖的,如同伊吹的拥抱。
晶体的海洋上涌起潮汐,向远处扩散,又逐渐消失。
岸边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