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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门锁，向下按把手，门开了。先迈进一条湿漉漉的腿，然后是衬衫被雨打得洇深的身体。母亲、由美和目黑都在客厅，母亲握住由美的手，在正中的沙发上谈笑晏晏，不能再满意的样子。目黑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视线定在交谈中的女友和母亲身上。个子高大、面貌周正帅气的目黑和身材纤细、皮肤白皙，面容清丽的由美——真是一对天作之合呀！耳边响起由美初次来访时，邻居阿姨对母亲夸赞二人的话语，他站在家门口，为礼节同母亲一起目送目黑与客人离开。恰好邻居阿姨出门散步，和两个人短暂寒暄一番，目送二人离去，之后不由这样感叹：真是一对天作之合呀！
母亲佯装谦虚地说哪有啦！但藏不住自豪的笑容。阿姨目移至道枝，转为夸赞道枝。
——绘纱子，这个孩子长得多像你，多俊、多乖巧的一个孩子呀！
母亲听了，更无法掩饰自己的笑容了，替他将略长的刘海别到耳后，温热的触感，在闷热的夏天里，附加的温度因突兀而让他感到略微的不适。
——是的，我们家的小骏，一直都是一个听话得让我很安心的孩子呢。怀着骏的时候，他不踢我的肚子，就静静地待在子宫里，旁人说起孕反的痛苦，我也很少体会。小骏生下来，很少哭也很少闹……这样想，小骏真是上天赐予我的天使孩子呀！
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呀！
理应适时地微笑以示感谢的。理应对母亲说：是母亲一直都很细心地照料着我……但是为什么不想说？刚刚走的时候，哥哥没有看他，而是挽着女友的手。女友叫什么？由美还是由香？记不清。总之哥哥没有像往常一样，摸他的头对他说要下个星期要好好上课。有了女友就会不要骏吗？刚刚的饭桌上，哥哥把蘑菇从客人面前移远了，但不可避免地离真的不爱吃蘑菇的道枝更近了。理由是上次约会她说不爱吃蘑菇。母亲拍一下脑袋，惊呼自己记错了。
——明明特意在电话里问了莲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啦！
女孩羞涩地夹起蘑菇，连忙表示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其实偶尔还会主动吃一些蘑菇。母亲慈爱地望着女孩，说这次我记住了，下次由美再来，我保证桌子上都是你爱吃的。
啊、原来叫由美。由美一面惊喜地接受了母亲的邀约，一面眼神又瞥向目黑。
——麻烦妈妈了，但——还是看目黑什么时候有空啦！
目黑颔首，英俊严肃的脸好像被家庭的温情所感染，在此时透露出一点暖意。
——不忙的时候，我会再带由美回家吃饭的。
母亲满足地笑了，目黑适时地为女友添了汤，说先吃饭吧。女友甜蜜地接过汤碗，啜饮了一口，母亲不由感叹：
——看到你和莲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是呀。多么幸福的样子！灯具悬挂在饭厅的最中央，道枝感到自己被扑朔落下的雪白灯光所包围。颜色具象成白色的雪花，层层叠叠堆在他身上，自己好像也变成一片雪花、一颗盐粒，逐渐回温的四月里，他居然觉得好冷。被幸福的暖光推开得无限远。打一个喷嚏，赶紧捂住嘴巴，还是把其乐融融的氛围打破了。哥哥连忙问他感冒了吗？他说没有，只是突然觉得鼻子好痒。哥哥信以为真，没有再关心他。味同嚼蜡地把碗里地剩饭扒完，有违平时细嚼慢咽的习惯，说我已经吃完了！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一直不出来。也没有人进来。直到——有人敲响他的门，他从床上蹦起来去开门，结果是妈妈。
——莲和由美要回去了，骏也来一起送送他们吧。
这是客人第一次来目黑家吃饭。
解开门锁，向下按把手，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三个人被开门的声音惊动，停下交谈的声音。
——一定是小骏了。叫他今天要早点回来反而回来得这么慢？真是——
妈妈起身，刚要责怪道枝，但看到道枝湿透了，又惊呼怎么淋成这样回来？怎么不叫莲去接你？心疼地推着他往二楼走，不要感冒了呀……先去洗个澡吧！
目黑把西装外套脱了，罩住道枝。在身形轻薄的道枝身上显得太空。骏好像又瘦了。他这样想，也很想问，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虽然在工作繁忙之后，每周六回家吃一顿饭，并顺路接上补习班的骏的例程渐渐取消了，但如果骏佑需要，他一定会及时地出现在他身边，不论任何时候。他们都还在上学的时候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只是、
目黑突然发觉。骏好像很久没有对他要求什么了。
扶着他到二楼的房间，拧开房间的门，撩开他湿透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用宽大的手背测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定没有明显发热，稍稍松一口气。说骏，快去洗澡吧，男人略高的体温在这个时候显得很珍贵。一定是温度的差异导致的眼眶湿润吧？道枝飞速地眨了眨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关上门，把目黑隔绝在房门之外。
温热的水流哗哗地流淌，他的身体一点点温暖起来。道枝不合时宜地想起刚才目黑手背抚在他额头上，又想起那次母亲在邻居阿姨面前别起他的头发时，后者传递的温度只是让他不适。
洗浴完毕，看见目黑竟然坐在他的书桌上，撑着胳膊睡着了。但是睡得很浅，听见开门声，马上睁开了眼睛。玻璃杯里装着热姜茶，他递到道枝面前，示意他喝下。再喝一点姜茶吧，我还是怕骏会感冒。道枝默不作声双手接过。还未喝下一口，目黑又注意到他滴水的头发。习惯性地数落他，
——怎么还是不喜欢先把头发吹干？明明是容易生病的体质，还不注意这些小习惯。我不在家的时候，骏也是这样吗？这么久没有见到骏，骏怎么又瘦了？骏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目黑叹一口气，说：你坐着，我帮你吹头吧。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目黑就走进浴室把吹风机翻出来了，插头插进插座，暖风嗡嗡地从吹风口出来，目黑温厚的手掌摆弄他的头发，世界的暖流开始环绕。目黑站在他身后，手指缠绕在他的发与发之间，近似情人的交缠。尚能缠着哥哥和他睡一间房的时候，道枝习惯让看不惯自己洗浴完拿毛巾一擦头发就了事的哥哥为他吹头发，常常是睡前，在吹风机嗡嗡的低音中、哥哥温暖的手掌里，吹着吹着就睡着了。目黑不忍心叫醒他，只好抱他去床上眠。道枝上高中的时候，妈妈说骏长大了，应该自己睡一张床，这种事情才不再发生。
让我再享受一次吧！道枝这样想。低头含住一口姜茶，垂眼的瞬间，水波荡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