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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士谦醒来时花了三十秒思考自己在哪，他缓缓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窄小的单人床，素色的墙壁。
侧过身，抬手能伸到床外，比微草宿舍的床要窄。方士谦虚握了几下空气，撑起身子看向窗外。现在是7月，伦敦的天早早就亮了，他愣愣地看着蓝到发紫的晴空，终于彻底地意识到已经不在北京。
一切都像刚刚做的梦——夺冠时的金雨、热火朝天的聚餐、甚或是咔嚓声不断的新闻发布会……他在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上睡得昏天黑地，从希斯罗机场到公寓的路仿佛只是梦境延续。方士谦盯着玻璃窗上未洗净的污渍出神，几乎要怀疑自己作为职业选手的过往究竟是真实经历，还是纯粹的臆想。
手机的提示音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张佳乐用职业选手引以为傲的手速疯狂地发送着QQ消息。
「你就这么走了？！」
「不是才开完发布会吗？？」
「速度也太快了吧！」
你手速也挺快的。方士谦在心里吐槽，回了一张“嗯”的表情，随手拍了伦敦灿烂的天空发了过去。
他伸了个懒腰，迎接新生活的开始。
02
方士谦整个暑假都在忙碌。雅思成绩没能达到offer要求，他不得不在七月匆忙投身语言课。每天从早到晚泡在英语里，以应对最终考核的答辩和论文。他被突如其来的学业压力砸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时，时间已经来到9月。
张佳乐宣布退役的消息传来时，方士谦并不意外，却难免惋惜——这人分明还能打，纯粹是意气用事。当他把这句评价发给张佳乐时，只收获到同样的一句疑问：「你不是一样？」
哪里一样了。方士谦看着电脑屏幕里的一行小字皱起眉毛。他的退役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邓复升沉稳可靠足以胜任副队，袁柏清早已能独当一面。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若硬要留下，势必要改变双账号卡的风格，届时微草难免陷入舆论漩涡。虽然战队曾询问过他是否愿意转型指导……
此时的方士谦终于理解了当年林杰的选择。一个恰到好处的告别，对谁都好。
于是他选择了同样的消失。虽说有学制安排的客观因素，但他心底确实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连夏休期都没过，就提着行李匆匆飞越了大半个地球。
甚至没有和王杰希告别。
这话说来矫情。毕竟只是同事情谊——虽因正副队长之职比旁人密切些，但总归只是同事。他却始终抱着一颗愧疚的心，偷偷地准备出国的事宜，偷偷地逃走。
当然，他不至于没把退役这个消息提前告知对方，甚至提前了三个月告知，比普通公司聘用合同规定的时间还早。
王杰希听完后沉默片刻，最后不咸不淡地回了声“好”。随即与他商谈起后续安排：比如副队的位置、账号卡的继承人等。从头到尾，不卑不亢，波澜不惊。
方士谦当时的确有些失落，一点点，这也算人之常情吧。但他明白王杰希的务实主义，当下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比如说，冠军。
当那场金雨洒下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冠军是为自己得的，为微草得的，可那个瞬间却也有个念头在脑海内实实在在地盘旋。
幸好他没有辜负王杰希。
03
新赛季拉开帷幕，方士谦却始终没有点开任何一场比赛直播。或许是近乡情怯，他似乎要真的和过去划清界限。这种现况维持了几个月，冬日来临之时，一条石破天惊的新闻把他炸回荣耀圈。
叶秋退役。
方士谦来回看了三遍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一时间好像离开祖国不到半年就读不懂中文。他当机立断给叶秋灰着头像的QQ发去一条信息，没有回应。
等他再收到叶秋的回复时已经在准备迎接圣诞假期，同学们在圣诞颂歌的背景音下畅谈假期的安排和计划。方士谦叼着三明治在走廊角落架起笔记本，正给论文收尾，QQ提示音突然响起。他随手点开，险些把嘴里的三明治掉在腿上。
君莫笑：「有事？」
陌生的ID，但聊天记录不会骗人，他盯着叶秋那如同下楼买菜般轻松的语气，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你怎么退役了？？？」
「这话说的，哥的年纪也足够退役了吧」
「就你第七赛季那神挡杀神的样儿，哪里和年纪大挂钩」
「你第七赛季还拿奖杯了呢，不照样拍拍屁股走人」
方士谦一时语塞。在这件事上他确实理亏，只好换个角度：「那我也不是赛季中间突然退役啊」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个中关窍，心里一惊：「出什么事了？？」
「你退役了还操心这么多，心里痒啊。」
一句话又把他噎住。他感觉叶秋不想多谈，自己也无意去管人家私事，正准备随便聊两句再说点圣诞祝福，叶秋突然插出一句：「帮我谢谢中草堂的材料啊」。
「什么玩意儿？？」
「哦大眼没跟你说吗。他天天找我约JJC赌局，快把中草堂搬空了。」末了还加上一句，「不至于吧，最近微草状态下滑你不知道啊」。
方士谦没好气地敲键盘，但打字难以显示他的语气：「我在国外，不知道」。
「哟，投奔资本主义了啊。那看来国外的网不行，连国内的比赛都看不到。」
他懒得再听叶秋揶揄，扔过去几句圣诞祝福便关了QQ。现在的王杰希自然不用跟他报备这些战队事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地理距离，还有身份的转变。他突然想起回故宫还要买门票的溥仪——如今他想看场微草比赛，恐怕也得自掏腰包。
算了算了，什么荣耀，什么微草，都是过去的事了。
04
我靠！
方士谦瞪着屏幕上刺眼的“失败”二字，差点打翻那盒私藏许久、特意留到今天才舍得吃的自热小火锅。他狠狠把筷子插回碗里，深吸口气劝自己冷静，却还是没忍住捶了下桌子。直播画面上主持人还在奋力说着圆场话，而那人对此置若罔闻，正高高举起高英杰的手，全场掌声雷动。
在刚刚一闪而过的画面里他似乎看到战队的座位区有人站起来鼓掌，很可能是喻文州。此人精明能算像开了天眼，就这黄少天还到处传王杰希会看相算命。
显然喻文州看懂了，这掌声送给王杰希的牺牲精神。方士谦也看懂了，自家看着长大的队长和亲手带出来的后辈，他再熟悉不过，王杰希那点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方士谦气得牙痒。要是他还在，非把王杰希骂个狗血淋头不可。然后王杰希肯定会像当初封印魔术师打法时那样，充耳不闻，继续我行我素。
他们微草的队长都这德行，总爱当那个托举别人的角色，化作春泥还一意孤行。方士谦冷笑——当初王杰希说林杰总在勉强自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半斤八两？
只是这人的牺牲精神早就刻进骨子里，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可世界那么大，选择那么多，难道只有这样一种方法吗？
他真恨不得现在就弹语音电话过去，想想又忍住了。只能闷头对付这顿昂贵的中华美食，被辣得龇牙咧嘴，连眼泪都辣出来。
05
方士谦去弄了一个小号。
也不算小，神之领域70级满级角色，只是装备蓝蓝绿绿差得可以。哪怕是这样烂的账号也是他在伦敦中国城好不容易淘到的，是个牧师。
他本不想用让他成名的职业，怕被人看出端倪，但在网游世界驰骋，T和奶妈总是最吃香的。好在他进全明星靠的是守护天使，普通玩家或许对这个更熟，反倒成了层掩护。顶着课业的压力，对着空白的论文文档，他不管不顾地登录游戏，一边自我安慰：这不叫回归职业圈，只是打游戏放松罢了。
说不手痒是假的。
他们这样的人，整个青春期都在荣耀里度过，成年后更是以此为生。对“荒野小镇”的窗户数量，怕是比自家小区有几家便利店还清楚。作为已退役的“治疗之神”，方士谦很快在中草堂混出点名头，但他也怕露馅，偶尔故意放水，显出一点有天赋但不多的姿态。外加时差党的Buff，赶上精英团需要帮忙就搭把手，赶不上也就算了。
这滋味令他有些怀念从前——当年作为微草副队长，他对帮公会抢Boss这种事向来兴致缺缺。手头两张账号卡要打理，技术提升和装备研究都要比别人多费一倍心思，更别说队内职务和联盟的一堆屁事。王杰希则不同，从战队到青训，从公会到联盟，他像只千足章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无缺席，面面俱到。
铁人啊。方士谦那时这样想。
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愧疚，可能是一点点点点的心疼。养尊处优的副队长戴上耳机，嘴里嘟囔着我来看看抢个Boss能有多难赶快搞完战队还有事儿呢。王杰希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回想起旧日的时光他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人上了年纪总是容易感伤——虽然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他还年轻得过分。何况身在沉闷的伦敦，每天操着不熟悉的语言对着毫无亲切感的异国面容胡说八道。油条成了稀罕物，一瓶老干妈贵的像鱼子酱。每到傍晚，他的互联网社媒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般寥无人烟，幸好神之领域永远热闹，他从没如此感激国人熬夜打游戏这项美好品德。
也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方士谦才会像网易云音乐评论区的用户那般忧郁。不得不承认，他开始想念微草、想念王杰希。
尽管对那个人而言，他已经是夏日的一阵风，了无痕迹了。
06
说着再也不关注荣耀联盟的方士谦盯着第八届联赛的专题页面发呆，不知是物理上的差距还是圈子已经不同的缘故，他对如今的联盟感到陌生——一直默默无闻的轮回异军突起提前结束比赛干掉蓝雨、嘉世出局、张佳乐带着百花缭乱在霸图复出。这些字眼洗刷着他的认知，好像走进了无限月读的世界，这都哪跟哪。
他给邓复升、林敬言和张佳乐分别发去消息，一条恭喜退役一条庆祝转会一条庆祝复出。邓复升回得很快，老队友热络地寒暄过后，这位刚卸任的微草前副队问道：「你联系过王队吗？」
「没，他又没退役。」方士谦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王杰希像千年的王八，感觉能苟到联盟倒闭。
「我之前问王队你退役后去哪了，他说不知道。我还奇怪呢。」
他当然不知道，也懒得知道吧。那人心里只有微草，一个与微草再无瓜葛的人，他怎会有兴趣过问。
方士谦有些话想和邓复升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当初他把副队职责和战队未来往对方肩上一搁，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如今轮到人家功成身退，总不好拿自己那些惆怅忧郁来煞风景。幸好这时张佳乐回复了：
「你转会新闻看得挺勤啊。」
「这不是在关心你嘛。」
「少来。」
虽然是昔日对手，但他也懂那段岁月在张佳乐身上留下的压力。方士谦早就猜过张佳乐会复出，只是没想到会在霸图——他坚信张佳乐对百花的感情不输给任何人，但有时候，光有感情解决不了问题，就像叶修离开嘉世。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离开微草的画面——他指转会这种离开。
王杰希会挽留他吗？
肯定不会。方士谦冷哼一声，连退役这种决定那人都能神色如常地处理，区区转会又算什么。说不定将来在微草的战略会议上，还会专门研究几套针对他的打法。
这样的机会曾经确实存在。三四赛季的时候，他已经崭露头角，却和魔术师的磨合不行，微草每每都声势浩大地拿下擂台赛然后丢掉团队赛的五分。他们意见不和的争执场面被媒体拍到，冬休夏休皆有战队的人来找他试探——即便张新杰横空出世，他的治疗水平依然是各大战队眼中的香饽饽。队内不和，真是挖墙脚的好时机。
那时他想也不想就回绝了。有林杰队长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他想看看王杰希能把微草带往何处。这个少年老成、开发布会都面无表情的小鬼，这个自信满满接过“王不留行”的家伙，究竟能把队伍带到怎样的高度。
「老林又是怎么回事。」方士谦想想全明星赛上的事，「在呼啸待得不顺心？」
「这你得问他，我不好在背后议论。」
「得，你们这整得跟老年旅游团似的。」
「滚！」
贫嘴完方士谦正欲手机锁屏，却看张佳乐那边又开始“正在输入”，他等了半晌，正琢磨是什么话这么难表达时，消息终于传来：
「老方，你老实说，你不想回来吗？」
07
方士谦感觉自己彻底成了网瘾少年，这点在新版本更新后尤甚。每天下课就婉拒同学喝酒蹦迪的邀约，回家路上买个汉堡就钻进房间打荣耀，像个真的公会精英团成员那样努力。
唉，在北京是吃麦当劳，在伦敦还是吃麦当劳，伦敦麦当劳还不咋好吃。
他的社交账号倒一点都没展示出死宅的本质——出国后方士谦便不再登录微博，反而捡起早年注册的INS，发一发在大英的醉生梦死灯红酒绿，从90张照片里精挑细选，来展示他的文艺、优雅、深邃、富裕。结果没过两天就收到一堆露骨私信，他吓得赶紧删光照片，从此只发图书馆的挑灯夜读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Reading List。
这个INS号知道的人不多，袁柏清算一个。看到亲亲师父还活着孩子也放心了，转头扔来一堆治疗操作上的烦恼，75级开放后，问题更是源源不断。
这也不能怪他。联盟里的奶妈如同珍稀动物，有的战队甚至连个轮换都没有，实在缺少能讨论的人。方士谦退役后袁柏清成了微草独苗苗，治疗本来地位就高，据他本人所说现在在微草基本横着走，见到叶秋都能呛两句。
「你还见到叶秋了？」方士谦奇道。
叶秋组了支网吧队打挑战赛这事他略有耳闻。伦敦开始降温，算算日子再过不久叶秋便能复出。这种有实力又熟悉的老朋友能回去打比赛他自然高兴，却又莫名惆怅。
去年嚷嚷退役的几个转眼都复出了，合着就他一个人在认真退役。
「可不是，队长带我们去和兴欣拼二十人团本。」过了一会儿袁柏清又补充道，「兴欣就是叶秋队伍的名字。」
王杰希这人真是。方士谦抿抿嘴，闷下一口咖啡——八成是找个由头去试探对方实力。微草的人员名单没有大变动，每个人都战绩可查，兴欣这种新人队伍则不同，又有叶秋这个荣耀教科书指导，的确是本不好摸底的书。
「然后呢，他们队伍怎么样？」
「有个战法妹子特别猛，有个流氓很奇葩，其他人我没什么印象，奶妈一般。」
「哦对了，叶秋一直在放置他们队的忍者，搞不懂在玩什么。那个老狐狸还耍花招想多Roll点装备，幸好队长机智。不过我看队长心情挺好，挺放松的，后面还想跟叶秋PK，被那老混蛋给逃了。」
方士谦看着屏幕里这句话，脑内无端浮现一排“好久没看到少爷这样笑了”的加大粗体字。他被自己的想象恶寒到，甩甩头开始解答袁柏清之前扔过来的几个新技能问题。
王杰希和叶秋……这两人一向聊得来。这些人仿佛打娘胎里就配置了对战队的责任心和牺牲精神，奶小孩奶得任劳任怨，不像他，一个袁柏清就令自己头昏脑涨无暇顾及其他。
第七赛季季后赛是他俩一起把叶秋和嘉世送走的，在那场比赛热烈的欢呼声中，他记得王杰希只是安静地坐着，笔直望向嘉世的方向，好像那些庆贺那些雀跃与他这个获胜者无关。方士谦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队长，看到他眼里写不完的惋惜与不解。或许从那时起、或者更早的时候，嘉世内部就已经分崩离析。王杰希再也没能和叶秋对决。
从低谷爬起，坚韧不拔的毅力，重头再来的决心和勇气。这位荣耀之神简直是王杰希好球带上开出的花。
而他是逃兵。
08
被公会叫去抢野图Boss会遇上王杰希这事他始料未及，方士谦在英国的第二年依旧为写论文疲于奔命。他没在国内上过大学，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大学都是这样课业繁重。如今说英文这事对他倒是盘条正顺脱口而出，但小组作业和汇报依旧令人焦头烂额。最近他鲜少登录游戏，断断续续在公会人口中听说了君莫笑——也就是叶秋——风风雨雨的事迹。他猜到战队可能会派人下场，却没料到会是队长和继承人亲自提扫把上阵。
战况激烈，根本没给他时间担心王杰希是否认出自己——“繁花血景”重现，百花诸人怒而奋起，孙哲平从天而降（他感觉是但没有证据）上演琼瑶戏码，场面热闹得像围攻光明顶。
他们微草抢到了Boss，在这么复杂的局势下王杰希依旧不忘初心，骑着扫把在人群里开F1。方士谦在张佳乐被围攻时走了神，听到耳机里王队长冷淡地说“集中注意力”，不知是不是在点他。结束后大家欢天喜地分材料，天南星私聊问他多大年纪，有没有兴趣去俱乐部试训，说王队夸他奶得不错，作为总会长可以帮忙推荐。
方士谦嘴角抽了抽，难以想象自己去当袁柏清接班人是什么永动机场景，只好回复说是时差党，海外定居，没有意向。
他这个号本来就不常上，全靠技术在精英团混个位置。海外党的身份一出对方果然没再多问，只是连说可惜。刚应付完这边，林敬言的消息就来了：「最近在忙什么？」
上次老林转会后他们聊了两句，联系不多，这句问候显得别有深意。
「写论文啊。」方士谦语焉不详。
「在列屏群山写论文啊。」
靠。被认出来了。方士谦无语：「你什么眼神，我存在感这么低也能发现。」
「那可是一点都不低。我们派去抢boss的人说，王杰希和高英杰的血线稳得离谱，总被神乎其技地拉回来。有个牧师特别勇，不仅能奶还能打。他们以为是袁柏清来了，一打听说是中草堂的素人。我留意了下你的账号，就认出来了。」
得，林敬言都认出来了那王杰希估计也差不多，那声邀请试训不知是王队长恶劣的玩笑还是天南星自作主张。「随便玩玩。」他拿起易拉罐抿了一口，敷衍道。
「你知道吗。」林敬言飞快打字，「之前张佳乐也开了个小号在百花帮忙抢Boss。就他今天用的浅花迷人。」
这事他完全不知，张佳乐也没提过。方士谦饶有兴致地问道：「百花？但他不是去霸图了吗？」
「是啊。他去百花帮忙抢Boss，正是因为打算在霸图复出，算是一种补偿。」林敬言话音一转，「所以我们治疗之神开小号抢Boss，是想补偿谁呢？」
「什么鬼。」方士谦光速否认，「我真就随便玩玩。」
「手出问题了？」
被猜到这份上，方士谦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他们二期的几个对手伤的话题敏感，他干脆回了个语音电话，林敬言接得很快。
“没什么大问题，真的。”他先上结论，“七赛季刚开始的时候手腕偶尔刺刺地疼，去医院做了检查，说是损耗太多。医生建议训练量减半，这样还能打个三五年。如果保持原样，第二年就会恶化，不可逆转，可能八九赛季时发作，彻底没救。”方士谦声音轻快，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拒绝了。”
他有中国同学，室友也是中国人，不存在语言障碍。但此刻他却莫名感到亲切，仿佛两个齿轮终于咬合，重新连接上过去的日子。林敬言沉稳又温和的声音跨过欧亚大陆的电波传来：“你和王杰希说过吗？”
“没有。”他坦言道，“不想听他的高见。我讨厌那种感觉——如果留下来，不管是体力不行被轮替还是手疾发作被轮替，我都讨厌。我不想听媒体和大众议论我跌下神坛，只想留下最光鲜的一面。所以我选择退役。”
方士谦顿了顿，“很自私吧。我就是这么自私，没有王杰希那么伟大。就算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这么选。但老林你说对了，我确实愧疚。看着叶秋，看着张佳乐，我有时候也会想，怎么别人就能做到，怎么别人就有勇气爬起来。我不是魏琛，不是孙哲平，我有得选。”说到最后他都有点哽咽，“老林，我好不甘心啊。”
林敬言没有立即回应，像是在斟酌措辞。情绪爆发后方士谦有些尴尬，他揉揉鼻子：“算了，你就当我在深夜emo吧，虽然我这里是白天。肯定是被英国这狗屎天气闷出病了，你都不知道我们这冬天的黑夜有多长——”
“其实我也想过。”林敬言缓缓开口，他为人谦和，连说话声音也带着柔软。“你可能不知道，在转会霸图前我的处境有些尴尬。”
“我看了那场全明星。”方士谦皱起眉毛，“那说明不了什么。”
“那恰恰印证了你的顾虑——在媒体眼里，我只剩下'不再是第一流氓'这个事实，不论以前有多少荣誉和成就都不重要。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选择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被放弃时我也想过退役，如果不是霸图……你能体面收场，这是好事，没什么可指摘的。”林敬言想了想，猜测道：“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王杰希？”
被戳中心事，方士谦窘得说不出话。林敬言笑了：“我能猜到，是因为我也扔下了方锐。”
这种说法有些暧昧，电竞选手间本没有什么情情爱爱三贞九烈，可很多时候人与人的感情也无法用简单的爱情友情来定义。林敬言没等方士谦回答继续说道：“我相当于把呼啸甩给他了。作为战队元老，他不再是那个被我护在身后的小朋友。虽然还是副队，但唐昊要怎么融入队伍，这些问题都得方锐去解决。”
方士谦在心里叹了口气，像只被撬开的蚌壳，对着林敬言倾倒自己的失落、恐惧和负罪感。从退役那天起，他就没再联系王杰希。作为先走的那个，他把一屋子小朋友、把他答应林杰会肩负起的微草整个扔给王杰希，为了他可耻的自尊心。他选择了逃跑，却又忍不住想念。说到后来都有点语无伦次。林敬言沉默地听完，先发出一点质疑：“你是不是喝了？”
“酒精饮料而已，没多大事。这里的人有事没事来两杯，我当甜水。”
难怪吐露得这么干净。林敬言在心里吐槽，又觉得应该当个称职的感情疏导家。他能共情方士谦八分的苦恼，还剩两分是纯作。他试探着问：“你要不要和王杰希谈谈。”
“谈什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叶秋是叶秋，你是你。可能王杰希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也不用愧疚。如果想他，去联系他，这也没什么可耻的。”
“我不想他！”
“好好好……”林敬言汗颜，感觉对话越来越像给分手闺蜜劝和，方士谦活像个异国恋中安全感匮乏的女友，这比喻让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见对方没再多说，方士谦清清嗓子，开始扯别的话题。比如林敬言在霸图呆的怎么样，顺便八卦两句孙哲平怎么复出了。林敬言顺着他的话题聊，关于王杰希的讨论就此揭过。
09
晃眼他在伦敦已经呆了两年多，两年的时间足够叶秋退役、打挑战赛、复出、带领新队伍杀入联盟——哦现在应该叫叶修。
这一年多网上的传言神乎其神，什么君莫笑是十区噩梦霸占所有榜单记录，什么兴欣为首的四工会在神之领域大杀四方抢到数不尽的高级材料。更别提新人战队打败嘉世、新人选手打败全明星选手这类网友喜闻乐见的打脸话题。
方士谦并没按照林敬言的建议联系王杰希，甚至第十赛季给袁柏清发应援消息时都没点开那人的QQ。退役之后他便把王杰希从置顶去掉，现在都不知掉到哪个角落，而他的生活除开和旧友屈指可数的闲聊基本也用不上QQ。要不是电脑勾选过自动登录，他怀疑连账号密码都快忘了。
一月的伦敦白昼短得似乎连8小时工作制都不足，太阳一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他在英国本科的最后一个学年变得格外忙碌，几乎全力在为毕业论文冲刺。就连圣诞假期也只陪喜欢足球的室友简短去了趟德国，顺便练习了下在外语选修课上学来的三脚猫德语，剩下便是窝在公寓没日没夜地写。
不过此时他短暂地抛开了烦人的英文字母，缩在沙发上看投屏到电视机上的全明星周末。他累得连饭都懒得做，泡了碗面在等时间。室友走进客厅，见他在看电视有点稀奇，凑过来看了眼屏幕。“这是你喜欢的那个游戏？是比赛吗？”
“嗯。全明星赛，NBA那样的。”他的室友是个生活滋润的现充富二代，对“荣耀”仅仅只有“好像听说过”的了解程度，方士谦自不担心自己这种老古董被认出。他看着屏幕里选出来的二十四位全明星，微草占了三位，英杰这种新秀被投进去让他倍感欣慰，同时又为袁柏清和刘小别可惜。不过治疗在这种事上总是吃亏，需要特别出彩才能被人看到。在他退役后全明星赛再也没有除张新杰以外的治疗入榜，这多少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全明星的阵容基本都是眼熟的面孔，不过……方士谦又数了一遍人头。
他们二期竟然一个都没上了。
想到这他不免唏嘘，不得不感叹时光无情。但一期和三期剩的这几个老妖怪真是坚挺，有的人好像永远处在巅峰期。
方士谦揭开泡面盖，掰开筷子搅了搅，室友突然大叫吓了他一跳：“这人我认识！”
他抬头，看室友指的是王杰希，差点失手把筷子扔了。“你认识他？？”
“是不是姓王？我们以前一个中学的，他高我一届，不熟，但他数学竞赛得过奖，照片在学校橱窗挂了一学期呢。这大小眼，准是他。”
呵，王杰希还懂数学，难怪脑子里不知道在转些什么名堂。
室友沉浸在回忆中，没注意到方士谦脸色的变化。“他后来好像休学了，也没高考，说是去打游戏了，老师还当成反面案例跟我们讲。听说成了职业选手，前两年同学聚会还有人聊这事呢，我们班有女生成了他粉丝，还说他们队叫什么草……嗐，我也没记住。”
得亏你没记住！方士谦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一边怕露馅一边又好奇王杰希的往事。中学时的王杰希他也接触过，但只是作为战队主力跟着林杰到青训生那边晃了晃，和王杰希的对话一只手都能数出来。方士谦忍不住问道：“那你在学校跟他说过话吗？他人怎样？”
“嘿，你别不信，我们还真说过话。”室友来了兴致，干脆在沙发上坐下。“他不是搞竞赛吗，我们学校刷比赛是跨年级选人，我那会儿成绩还行被选上了。不过我嫌放学要培训很麻烦，搞了两个月就跑了，他那时刚得奖，被老师押来分享经验。可能那时他就准备不上学了吧，讲话特别冷淡。我当时觉得这人真跩。”
“他就这样。”方士谦下意识地冷笑一声，“只适合教天才，说的话落不到凡间。”
他这态度换个心思敏锐的人早露馅了，不过室友大大咧咧，全当是粉丝的基本素养：“可能吧。你玩这游戏肯定比我熟他。我不是觉得他跩嘛，就在教室偷偷跟别人蛐蛐他，结果被他听见了！但这人明明没大我多少，却跟个小大人似得也没生气，过来指出我题算错就走了。我又觉得，这人还挺好的吧。”
“这就是‘说过话’？”
“这还不算？面对面说的！你还没说过呢！”
看他把自己当小粉丝，方士谦好气又好笑。不知道当初微服出巡的皇帝是怎么忍住不揭开身份装逼。屏幕上全明星赛的团队赛已经开始，叶修和王杰希一队。这个认知让他的脸色又沉了沉。
室友只见过方士谦下副本，没见过全明星全息投影的阵仗，跟看球似的又鼓掌又欢呼。“他好牛啊，这操作丝滑的。幸好没高考，上学埋没了。”说完室友又想起什么，“不对啊，他比我还大，那不得二十好几了。你们这游戏年纪这么大也能打啊。”
“你看旁边用伞的那位呢，他比王杰希还大三岁。”
“真牛。”室友由衷佩服道，“这样精彩的人生真好啊。”
仿佛被无心刺了一刀，方士谦面也吃不下去了，故作随意地问：“其实王杰希以前有个搭档。”
“哦。”
“那人前两年退役了。”
“哦。”
“我在想……提前退役的人，和还在赛场的人比，”他斟酌着用词，“是不是算失败者呢。”
方士谦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他转过头，发现对方正以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着他。“你是黑粉啊？”
“啊？”
“人家就退个役，至于这么说吗？”室友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义愤填膺。“我不懂你们游戏的事，但我看球，竞技项目对身体的损耗因人而异。能坚持的人固然值得尊敬，但离开的人也不欠你们什么啊。人生还长，人家还可以做很多事。”
“可是。”方士谦的声音急切起来，他本无意和室友争执，现在情绪上头也顾不上了。“退役就是和过去的人生告别了。就说王杰希吧，搭档和他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也不会再有联系……”
他看着室友因为惊讶渐渐瞪大的眼睛，心虚地越说越小声。室友匪夷所思：“我们在电视上看不到他们来往，但人家认识这么多年，私下联系你怎么知道？你操这份闲心干嘛。再说了，那个谁迟早也要退役的，他们最后都是普通人，时间早晚的差别而已，谁比谁高贵吗？”
室友的话如呼啸的山风狠狠地扇了方士谦一个耳光，他有点懵，又有点醍醐灌顶。电视机里爆发出巨大欢呼声，王杰希和叶修的队伍获胜。
10
开春后方士谦进入毕业论文的冲刺时期，导师的建议——或者说意见——记了满满几张纸，让他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子里过得痛不欲生。别说回荣耀打网游，哪怕是职业联赛的新闻都没空看。等到复活节假期的时候他扔下基本完工的笔记本电脑先是爆睡一天一夜，醒来已是下午。
睡太久头昏脑胀，他在被窝里摸手机。伦敦难得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眯着眼不知点到哪个界面，跳出粗体黑字大标题：王不留行遭强势击杀，微草主场爆冷大比分输给兴欣……
他一下醒了，脑子像过电那般回神，立刻找出当天的比赛回放。他不知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冬虫夏草被卫星射线吞没，才意识到脖子酸痛、肚子咕咕叫。赛后握手环节的王杰希神色如常，仿佛在团体赛里第一个被强杀的另有其人。
方士谦按灭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鬼使神差地发了条QQ消息。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他已经退役，没有身份和资格对现在的微草指手画脚。他赶紧撤回，这下更后悔了——系统的撤回提示像聊天界面上的一道疤。
几乎同时，王杰希发来一个问号。
他妈的。方士谦默默换算时差，暗骂王杰希怎么还不睡。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撤回的内容，将近三年没联系，装没事人打招呼也尴尬，正儿八经追问又矫情。他不知道要如何开口，选了最安全的话题——骂叶修。
「叶修还是人类吗？比我还大，操作还这么变态。」
「你看比赛了？」
「哦，随便看看。」
「打语音吧，我现在打字不方便。」
……啊？方士谦许久没和王杰希联系，有点接不上他跳跃的脑回路，还没反应过来时QQ语音电话的提示音已经“嘟嘟嘟”响起。他鬼使神差地接通，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那个熟悉的声音裹挟着风声，在手机听筒里稀释成独特的颗粒感。
“嗯。你说。”
“你在哪呢？？”北京时间11点左右，他们王队长不睡觉居然在外面。
“饿了，出去买点吃的。”
“这么勤快，怎么不泡面？”
“出来透透气，晚上人少。”
“现在没门禁了？”
“走你发现的那条小路。”
“我靠你没封起来还在偷偷走啊！”
对面好像有轻轻的笑声，“是啊。”
这感觉有点怪，仿佛他没有退役，也没有和王杰希断联三年，只是放假回家给同事打个电话。王杰希没有疑惑也没有冷淡，非常平和地回应了他。方士谦分不清这是体贴还是冷漠，亦或是根本无所谓。他不愿深想，草草推进话题：“我看了团队赛。”
“嗯。”
然后呢？他要说什么？“你打得挺好一场失利而已不要在意”的安慰？“队里气氛怎么样孩子们是不是有点受挫”的关心？又或者“没我你果然就不行啊”的嘲笑？以及“你就是这样带队的吗”的责难？
每个选项都很奇怪，每个选项都不能表达他心中所想。
方士谦下床站到窗边，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听筒里是来自大陆彼岸的噪杂声，如实给他眼前的画面配音。
“王杰希……”
“我问你。”
两边的声音同时叠了起来，方士谦有些惊讶，他很少听到王杰希有这种请教的口气，年轻小王可能会向他提问，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问。”方士谦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你怎么理解‘如果他们当你是榜样而不是靠山’这句话？”
“啊？”方士谦莫名其妙，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你？”
“可以这么理解吧。”
方士谦反应过来：“叶修说的？”
王杰希应了一声，方士谦顿悟——难怪赛后采访时王杰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位荣耀教科书不仅对游戏的大事小情头头是道，看人看队也独有一份老辣。这问题方士谦在役时曾经想过，但那时微草的关系融洽，很多问题被掩盖在土壤之下。现在想来，王杰希和那些小朋友们的确有一层说不清的上下阶级隔阂，难怪网上说他们微草是封建帝制。
“这话的意思是您老当神仙太久，该下凡看看了——”他冒出一股“王杰希你没我果然不行”的得意，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王杰希应该已经走回宿舍楼，听筒里脚步声渐清晰，还有开关门的声音。“我一直这样。”他觉得问题不在这儿。
方士谦戴上耳机走进洗手间洗漱，声音含糊起来。“所以他们习惯了啊。你是人又不是真的神，也会累会状态不好。我早说你全勤不是好事……”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知道我要退役的时候袁柏清偷偷哭了，不舍得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要变成‘独当一面的大人’，你明白这种压力吗？”方士谦想了想，冷漠吐槽，“算了，你确实不明白。”
“你在吃什么？”
“我在刷牙！”方士谦漱完口，“我很后悔，为什么第七赛季没让他多打几场……柏清性格比较坚韧，多磋磨几次就好了。但英杰性子软，你像个太上皇，他怎么成长？”
对面沉默良久，方士谦相信他听进去了，王杰希这人就是不长嘴。洗漱完毕的前治疗之神戴着耳机去厨房开始翻找食粮，嘴却没停：“战队成绩固然重要，但你不会永远都在。团队赛的样子就是你退役后的样子——别说你现在不准备退，我们都敌不过时间，你总有一天会退役。到时候你撒手一跑他们怎么办。”他自嘲地笑笑，“我敢撒手是因为你还在，你怎么撒？”
方士谦在冰箱只找到一点吃剩的吐司和半瓶牛奶，存货这段时间基本被他嚯嚯光了。他得抓紧时间出去一趟，这资本主义的破地方超市关门都特别早……
“你在英国过得怎么样？”
他听到听筒里这样说，手滑把剩下的那点口粮掉到地上。
11
我可能真的很好对付。方士谦躺在床上想。
距离他挂掉王杰希的语音电话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们聊到北京时间半夜12点，他怀疑王杰希这个懒鬼明天又要当踩点战士。后面都是些无聊闲扯，而那句“你在英国过得怎么样”像一把温柔的刷子填补了他心里每个别扭又委屈的缝隙。方士谦不知王杰希怎么知道他在英国，仿佛他是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孩子，家人若无其事地包容了他所有决定……靠，这什么《还珠格格》剧情。他被自己的脑补雷到。
电话里的王杰希一点没变，无论是那气人的BKing味还是熟悉的安心感。他抱怨该死的论文难吃的食物，吐槽叶修，吐槽张佳乐，骂四工会抢Boss。又心虚地问王杰希那天是不是认出他了，王杰希不置可否，说他水平退步，这样都没在中草堂暴露。方士谦翘起嘴反驳：我故意藏拙懂什么呀！
他觉得自己是个傻逼。明明退役当天就能打这个电话，却浪费那么多时间揣测王杰希的态度，自艾自怜、庸人自扰。
他没能去超市，打完电话整个人都飘在云里，怀疑一切是不是论文写多了出现幻觉。笔记本电脑不想打开，游戏也不想上，北京时间的朋友都在睡觉。他躺回床上看着夜色降临，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室友问他晚饭要不要Uber eat，假期总要吃点好的。末了挂上八卦的笑容，问他是不是和暗恋对象打电话，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方士谦说滚，朝他发射了一个枕头。
12
季后赛开始时，方士谦基本完成学业，只等成绩和毕业证。同学们吆喝着毕业旅行，他欧盟签证还剩几个月，英国学签也到冬天，方士谦盘算着是先自驾欧洲玩一圈还是早早回国找工作抢占先机——他的思维方式真是越来越像个生活轨迹普通的学生。这三年的留学生活，他过得异常低调，中国同学不是埋头苦干的优等生就是花天酒地的富二代，那段堪称传奇的职业生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没想到在交了毕业论文后的一场派对上，一个其他专业的韩国学生对着他的脸惊叫出声。方士谦没料到自己被学业折磨头发也不染了打扮也不花哨，还能被精准锁定。他来英国后鲜少参加大规模的聚会，难得毕业放松一次就被抓包——说实话有点飘飘然，退役这么久竟然还有人记得？
人多的聚会打破了平时的交际圈，很快他被一些玩荣耀的中国人认出，转眼变成小型粉丝见面会——好吧可能也不是粉丝，反正走过路过都来要了张签名。方士谦手快签断了，他当初就该学习王杰希只签个“方”字了事。
荣耀如今在欧美挺火，欧洲这边也有自己的联赛。大家起哄要看治疗之神的精彩集锦，手快的人找出B站视频投屏。
第五赛季总决赛最后一场，他夺冠的比赛。
方士谦出道以来一直被联盟公认是治疗里的T0级选手，即便第四赛季张新杰横空出世并夺冠，也未曾真正撼动他的地位。第五赛季更是他的封神之战——在几个赛季的磨合后，放弃魔术师打法的王杰希和他展现出惊人的默契。当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几次精彩的操作惊呼鼓掌时，方士谦看着那漫天挥洒的金雨，只觉得恍如隔世。
记忆深处的声音排山倒海般涌来——全场观众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微草，呼喊着他和王杰希的名字。或许金色的碎片砸进了他的眼睛，没一会儿方士谦觉得眼睛发胀，视线也变得模糊。他试图去揉，却突然被扔到头上的队服外套遮住脸——他的队长用最直接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掩藏了他猝不及防的失态。
他怎么会知道？
方士谦有时真怀疑王杰希会算命。
身边的人群还在喧闹，有人笑着喊：“方神当时哭了吧？还用队服挡脸！” 画面被切到了第七赛季的决赛，最后干脆放起了“治疗之神”的精彩剪辑。屏幕上，“冬虫夏草”和“防风”的每一个高光瞬间，身旁都必然有“王不留行”的身影。他们的名字和命运，早已通过无数的比赛录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室友终于后知后觉地将脑海中的两条线索拧在了一起，夸张地大叫：“卧槽！你和王杰希是队友啊！？”
方士谦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到骨子里的角色、技能、场馆灯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热血、汗水与荣光的记忆，冲破了三年来用学业筑起的堤坝，呼啸着将他淹没。
他想回去那个——能让他再次成为“方士谦”，而不仅仅是“留学生”的地方。
13
微草再次止步四强，方士谦心里的黑名单继嘉世百花蓝雨后又多了一个轮回。这比赛跟他毫无关系，轮回也赢得堂堂正正，可他就是耍性子不爽，比赛当晚拉着王杰希骂了半小时。当事人挂着语音自顾自地忙着手头事，末了询问：“你在安慰我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方士谦严肃表明自己在对微草现任队长提出批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跨时差交流，王杰希赛期回复不及时但当天总会回，他们偶尔也讨论战术复盘。
英国这边的房子租到七月，他最近忙着把堆积的各种物品转运回国。室友找到实习工作，正好也有搬去公司附近的打算。他们虽然只是平分房租水电的关系，但时间久了也生出几分情谊。室友看他忙前忙后的打包，发出直击心灵的疑问：“你要不要留英国发展？”
方士谦条件反射地回应：“哪那么好留。”
“别人或许很难，但你可以吧。”知道对方身份后，室友也不绕弯，“我听说英格兰联赛邀请你做指导。”
虽然方士谦退役已久，可对发展还没有几年的欧洲荣耀联盟来说，语言沟通不存在障碍的前大神级别选手绝对是他们想拉拢的存在。在那场曝光身份的派对结束后，英国、德国、甚或是联盟组委会成员都有陆续联系他，虽然不能当现役选手，可技术指导一职同样也给出了高薪的诱惑。
方士谦翻了个白眼，“要是想当顾问，我干嘛不回国。”
室友迅速反击：“你要是想呆国内，当时退役就任职了还出国干嘛。”
方士谦被噎得一时间没想到反驳的句子——当初他选择出国的确是有打算尝试另一种人生，尝试和电竞选手毫无关联的新世界。当初嘉世的吴雪峰也在退役后出国，有传闻说他在欧洲定居，过上了润人生活。
“哦——”室友戏谑地发出起哄的长音，“现在有暗恋对象了所以想回国是吧？天天跟谁打电话呢——”
“滚滚滚！”哪有什么天天打电话，纯属造谣。方士谦还没回嘴，手机弹出新闻：林敬言宣布退役。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不算意外，可事实摆在眼前又忍不住地难过——他们这些人终将陆续离开联盟、离开荣耀。如果不是老韩邀请，林敬言大概在之前的赛季就……
他的立场没资格唏嘘，却忍不住鼻酸。方士谦给林敬言发了一条QQ留言，第二天才收到回复：「抱歉，这两天有点忙。」
「明白。」他言简意赅，退役要处理多少事他作为过来人心知肚明。「之后有什么打算？」
「怎么？邀请我去留学啊？」
「我要毕业了，在等分数。」
「要回来了吗？我还说去找你玩呢。」
「随时欢迎。回不回国……我还没想好呢。」
「我以为你是规划好未来才决定出国的。」
倒也没说错。方士谦起初的确把之后的人生进行了一番畅想，可这已经过了三年，人的心愿总在变化。
「大龄、无实习、无工作经验，国内卷生卷死，我能找到什么工作啊。」
「去微草找工作啊，可以Boss直聘。」
「别说我了。」方士谦拉回话题，「现在是你宣布退役。」
「我也不知道。」林敬言回得很快，「先休息一阵吧。然后再慢慢想……你说现在投资开奶茶店怎么样？」
「不怎么样。真要开不如来英国开，你是不知道留子对奶茶的渴望，我们班女同学甚至在公寓手搓珍珠。」
「再说吧……说不定我会在联盟找份工作呢，像李艺博那样当解说？」
「联盟是你们霸图的就业基地是吧。」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一心出国？我以为你跟吴雪峰一样指着拿永居呢。」
「混个文凭呗。申请前的确幻想了会儿在资本主义当白领精英人上人的蓝图，但这的东西忒难吃，冬天的黑夜又特别长，要不要继续呆着我心里也没谱……」
「你这是距离产生美。」林敬言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出国后才发现最想念的人在国内。」
方士谦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顾左右而言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或者你可以问问王杰希，他的年纪也进入退役倒计时了。」
方士谦盯着屏幕上林敬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半晌，最后恶狠狠地敲下一行字：「问他干嘛？他书都没读完，哪会明白大学生的就业烦恼！」
他蹲到地上，看着满屋狼藉的纸箱，如同在看自己三年的时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箱上的胶带时，他忽然想起刚才和林敬言聊天用的还是QQ——这玩意儿在英国几乎没人用，他却一直没卸载。
14
荣耀联赛第十赛季总决赛当天，伦敦的荣耀粉丝在白金汉宫附近的酒店组织了观赛活动，还特意邀请刚“掉马”的治疗之神担任解说。自从上次在伦敦留学生圈暴露身份后，总有人拐弯抹角地联系他，这次甚至为他组了个局。方士谦本不想参与，但交好的中国同学都来凑热闹，加上毕业在即，或许这是大家最后一次相聚，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酒店的布置是典型的英式老钱风，方士谦看着雕梁画栋的古典桌椅板凳中间在播放荣耀比赛，有一种焚琴煮鹤的美。
他最擅长观察的自然是治疗职业，方明华在轮回的地位宛如孝庄之于康熙，受到了极高的敬重。这让他产生一种割裂感——他在役的时候看方明华是新人小孩，轮回更是一只中流队伍。而如今人家已经手握二连冠，队长更是当今荣耀第一人。
这就是电子竞技，不进则退，时间不会为谁停留。方士谦感叹道。
这无疑是一场载入荣耀史册的战役。作为联盟新军，兴欣以黑马之姿横扫第十赛季，将冠军奖杯稳稳收入囊中。终局时刻，叶修六点五秒的补刀三杀技惊四座，整个会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连酒店主管都闻声推门查看。
这一刻，无论是否为兴欣粉丝，所有人都被这份强大折服。方士谦凝视着叶修逆天的操作，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落泪。
他微微一怔。上一次为比赛落泪，还是第七赛季微草夺冠的时刻。此刻的热泪盈眶，不为兴欣，不为任何战队，只为那份纯粹的执着、坚持与信念。
一瞬间他为自己曾经对叶修那点微妙的醋意感到羞愧。周泽楷说得对——除了“伟大”，他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
四天后，叶修宣布退役的新闻稿几乎被每一个荣耀相关媒体置顶。接下来的几天，方士谦点开任何电竞门户网站，满屏都是加粗的标题，用尽各种天花乱坠的词汇渲染着“荣耀之神”的传奇生涯。对媒体来说，这是一场流量的盛宴；对粉丝而言，这是议论纷纷的热门话题；而对职业选手来说……或许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空虚。他的指尖在叶修的QQ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留言——按照那家伙的习性，估计回复能拖到明年。他看了眼时间，国内刚好晚上十点，索性一个语音电话拨了过去。
没想到，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喂——”叶修那边背景嘈杂，混着风声和隐约的车流，这真稀奇。“有事快说，我这儿忙着呢。”
方士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叶修这开门见山的风格，瞬间冲淡了他心中那点因同行退役而生的唏嘘。他清了清嗓子，搬出那套应对所有退役人士的标准说辞，什么前程似锦万事顺意。
电话那头传来叶修毫不掩饰的低笑，显然没把这客套话当真。对他们这些人而言，若彻底离开荣耀圈，退役便近乎永别。“老方，”叶修的声音带着点随意的探究，“你之前说在国外，具体是哪儿？美国？欧洲？”
“英国。”方士谦大部分行李已经寄回国，原本计划着在英国度个凉爽的暑假再回去面对北京的酷暑，手边只留了些轻便行李。“怎么，叶神要莅临指导？这边夏天确实舒服。”
“哦，或许真的要去一趟。”叶修的语气听起来像极了社交辞令，方士谦正想调侃两句，却听对方话锋一转，轻飘飘地抛出一句：“你怎么不约王大眼去玩？”
方士谦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反驳：“关他什么事？我现在是问你来不来。”
叶修低笑一声，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手还没生吧？现在还能奶人吗？”
方士谦只当这是“荣耀教科书”的挑衅，没好气地回敬：“你在跟谁说话？我之后联盟还有治疗之神吗？”
“能奶就行，有空一起。先挂了。”
通话突兀地结束。方士谦握着手机，哭笑不得地猜想，这家伙该不是想拉自己去网游里帮兴欣抢野图Boss吧？职业选手群里可没少流传他为了材料毫无下限拉壮丁的传说。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倒了杯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个沉默的设备上。叶修的提议正中他的心思，自己又何尝没这样想过……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如此反复几次，他的指尖终于悬停在一个置顶的聊天框上。
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15
王杰希好像刚洗完澡，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方士谦没忍住开腔：“你把头发擦干啊。”
“擦干了。”王杰希像小猫似的甩了甩头。
“骗鬼呢。水珠都飞到我屏幕上了。”
屏幕那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咂舌，王杰希还是认命地拿起毛巾又擦了一遍。方士谦仍不满意：“吹风机吹一下。”
“没有。”
“我明明把吹风机留给你了！那可是戴森的！”
“视频时吹头发太吵。”
“又不要话费，我等你吹完。”
王杰希真的起身去拿吹风机，镜头里只能看到他上下舞动的手臂和偶尔飘起的发丝。方士谦托着腮等待，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微妙——他们又不是异地恋的小情侣，这是闹哪出。
他被这个念头窘得耳根发烫，用力搓了搓脸。王杰希回来时正好看见他在那水獭搓脸，坐下后朝摄像头挥了挥手。
“你干嘛呢。”他虚眯起眼睛，“生病了？脸这么红。”
“红什么红。”方士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这这这这是夕阳照的！”
“你那还没到傍晚，哪来的夕阳。”
“你管我——别显摆你会算时差！”
王杰希不置可否地翻开手边的文件夹，动作一派熟稔。“有什么事？”
方士谦看着他桌上堆积的文件，突然语塞。三年未联系，最近才重新搭上线，开场竟是这般日常的对话，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我看了总决赛。”他最终说。
“嗯。”
“叶修退役了。”
“知道。”
王杰希手上的动作没停，恍惚中方士谦感觉自己还在微草，训练结束后他总爱凑到队长身边说些联盟新闻和八卦，而忙碌的王大队长也是这样一边处理文件一边敷衍他。那时方士谦会不高兴的撇撇嘴，说王杰希你别装逼了这样显得我很闲。
王杰希眼皮都没抬，你是很闲。
胡说八道！我也是要处理副队事务的好吗！
比如聊八卦？
我是掌握竞争对手动向——
有时他会犯贱地挠王杰希痒痒，直到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最后两人总会毫无形象地闹作一团，幸好从未被队员撞见。只有这种时候，王杰希才像个真正的年轻男生。
“王杰希。”方士谦凝视着那只翻阅文件的手，那只曾在赛场上创造奇迹的手，脱口而出：“为什么我说退役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靠。
这根本不是他打这通视频的初衷。三秒前他明明只想邀请对方来英国度假，连借口都想了一车——什么北京太热，什么需要人帮忙收拾行李……可现在，这个困扰他三年的问题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也许他从未真正释怀。
王杰希翻页的手指顿了顿，反问道：“你想要什么反应？”
“至少不该那么公事公办！”话既出口，方士谦索性把积压三年的委屈都倒出来，“就算我以前不太待见你，但我们搭档了这么久，关系也不差吧？我提前三个月告诉你，结果你上来就讨论副队接任、账号卡交接，好像我只是个普通离职队员！”
他在说什么啊。方士谦懊恼地想——不是普通同事，又能是什么呢？
王杰希终于放下那些文件，直视镜头：“你去医院的事，我知道了。”
方士谦呼吸一滞。
“医生建议减半训练量，你拒绝了。”王杰希的声音平静，“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我尊重你的决定。”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三年，连条消息都没有——”
“微草很忙。”
又是这句话，方士谦最讨厌这句话，仿佛在指责他对微草不够上心。“是是是，微草很忙，王队日理万机。我多闲啊，我在役的时候就闲——”
“这样可以说服自己，不要给你发消息。”
方士谦愣住了。
王杰希微微侧过脸，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你想尝试新生活，如果我频繁联系，只会让你不断想起过去。既然你选择了离开，我就不该成为绊住你的那个。”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英国？”
“战队档案室有你的签证材料复印件。”王杰希转回视线，眼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且你INS照片里的红色电话亭很显眼。”
方士谦张了张嘴，被传说中第五位战术大师的推理能力震惊，又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所以这个人一直都知道他的动向，却硬是忍了三年不联系。王杰希你是不是有毛病！？
“如果……如果我一直不找你呢？”
“那我可能会去网游里挖人吧。”王杰希轻笑道，“这么优秀的牧师不打职业太可惜了。”
“喂！”
“世邀赛结束后，我准备去英国找你。”王杰希语气坦然，“英签我已经办好了。”
方士谦再次被中国速度震惊，同时很想打开这人的脑子看看——怎么会有人招呼没打就办好了签证？！那他的邀请岂不是显得很多余？
可同时他又感受到一丝暖意，好像有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在心头锈蚀三年的锁。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让他有点飘飘然……不行，现在在视频，他不能露出破绽，否则肯定会被笑话。方士谦正了正神色，注意到另一个重点：“世邀赛？”他仔细品味着这三个字，诧异地瞪圆眼睛，“世界比赛！？”
“嗯。第一届荣耀世界邀请赛，我收到了邀请。”
“要是他们没邀请你，我就去网上发帖骂冯宪君眼瞎。”
“然后小号掉马，被网友嘲笑治疗之神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那的确是我能骂你网友不许骂！”他突然抓住问题的关键，“比赛在欧洲？”
“在瑞士。”
“难怪最近那些外国佬都在找我。”方士谦托起下巴思索道：“合着是想请我帮忙对付祖国。”
“还有这事？那你……”
“开玩笑！有我在你还打什么。不去不去，当然要为国效力。”
“联盟也在联系在海外的退役选手承担一些后勤。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苏黎世见。”
临近夏日的伦敦，白昼被拉得很长，即便快到傍晚时间，窗外的世界依旧有着明净澄澈的阳光，从狭长的云底浮出，发着清爽的光辉，像一条条被炼过的银子。这样的光线洒进屋子，洒到窗边，洒在他的键盘上。而屏幕里窗外，夜色低沉，淬成如墨一样的深色，这是他们客观环境上的时间差。
方士谦看着屏幕里那双熟悉的大小眼，突然觉得这三年的距离，其实从来都不存在。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苏黎世见。”
等他们结束通话，方士谦关掉QQ，整个人向后倒在椅子里。他伸了个懒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窗外，伦敦的太阳终于有下降的势头，夜色开始浮现出最初的蓝。而他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阿尔卑斯山的晨光照亮了一样。
好吧，他想，苏黎世见。这场迟到了三年的见面，听起来还不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