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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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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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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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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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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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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5

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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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睁眼,再睁开一点。有些凉意,但不刺骨,只是风而已。

他在一个角落醒过来。

这是哪里?不像是囚房的角落,因为有出路。路被拐角那堵墙遮了一部分,假若不是死胡同随时可以走出去,因为没有铁栅栏也没有玻璃罩。他听见汽车,孩童,被车追逐的脚步,或是脚步在追逐车,风里混着笑声和各种杂音,从外面的世界呼啸进了这一隅。看见身上落了些光线,但这次不是手电筒猛烈摇晃射出的灼眼惨白,相反它温柔,有温度,甚至有颜色。

橘色,金色。

金橘色。

像跌入一个精致的陷阱,让他产生太阳就在附近潜伏的错觉。

到底睡了多久?

这问题他永远搞不清:掌控睡眠的往往是一个针头,一个冰冷的舱门,而不是他。但至少现在他能自己醒过来了。沉重的眼皮有些颤抖地一阖一闭,他开始尝试呼吸,深深闻风的味道,嗅到清泥,这里像刚下了场雨。就这样重复地轻轻吸气,呼气,睁眼,合眼,手指磨着粗粝的地面,尽量让一切都进行得缓慢——好让大脑相信这不是梦。因为他的梦都是快到无情的箭雨,抓住一根意味着下一秒就失去所有。

这下他能抓住东西了。他放在地面的手摸到一小段木棍,拿起来看上面残留的半块粉红色晶体。那是个没吃完的冰淇淋,而他只是被它的颜色吸引。这时一阵脚步声让他倏然立起戒备,站起身躲开了阳光,小心挪步到阴影里蹲候来人,手探向腿后的刀鞘准备随时拔出那把小刀,却发现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只能倚着脏墙庇护。

他探出半边眼睛,看见那是个穿灰色西装的瘦男孩,正在慢慢走近,步履匆匆,似乎又有些故作从容,时不时往身后看一下,像在提防什么,丝毫没注意到角落暗处踞伏的人,而且可能再也不会注意到,因为他在前一个里巷口就转进了另一个拐角,往深处走去。

这是梦。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这样的男孩,像他无数次把手伸向天空试图抓住却永远抓不住的那个人,被疾速的风雪和火车带走,脸部也只是一片漆黑的光明,永远没法看清。有时他恨自己混沌的大脑,恨到用枪管抵着脑门逼迫它像一扇窗那样打开,他仅仅是想要看清一些东西,可他自己头部里的这个组织,或者说容器,连这一点希求都不准许。

如果现在是个精致到虚假的陷阱,那么,至少在他眼里,那件灰色外套里裹藏着的就像是唯一的真实。于是他稍微放下了戒备,迈开步子小心追着男孩的踪影。

他像个幽灵般无声地尾随,躲过男孩几番回头,被那金色的后脑勺领着向左向右向前,不知到底要往哪去。

男孩突然停住脚步,而这条短路已经无处可躲。

“我知道是你,别躲了。”男孩转过头看他,“Bucky。”

他的脚像是粘在了地面上,他的嘴唇也被粘住了,男孩的眼睛叫他战栗。Bucky。男孩叫他。

“Bucky?”男孩又唤了一遍,摊开手,“捉迷藏玩够了吗?有时我真不敢相信你比我年长。”

他不说话,感觉更像个幽灵了。

男孩似是有什么顾虑,伸长脖子往四周望了望,这时从巷尾传来一个粗野的声音:“臭矮子,不是有种么?我拳头等着你哪,你他妈来不来?”

“像你说的,总有些人需要狠狠教训一顿不是吗?我很快就回家,你等我一下,不要过来。”说完男孩就扭头往深处的垃圾堆走了过去,暗处站着个高大的男人。

男孩一走近就被一拳击倒在地,紧接着爬起来随手抓起旁边的垃圾桶圆盖抵在胸前,结果又被狠狠勾了一拳。他试着站稳,握紧拳头:“我可以跟你耗上一整天。”

男人轻蔑地笑出声,“你他妈不见棺材不落泪。”

男孩身高5英尺4英寸,体重94磅,金色头发,灰色外套——非目标。

男人身高6英尺1英寸,体重160磅,黑色头发,格子衬衫——非目标。

而他的拳头没有听从任何指令就揪住了男人衣领,铁拳落在他腹部准备将其置于死地,实际施出的力量却并没有那么致命,要多加一脚才能将男人踢开。

欺凌者骂骂嚷嚷落荒而逃。

他立在原地不动,看着男孩拍去身上的灰,用手背抹去鼻血,缓缓朝他走过来。

“我都说了你不要来。就算我注定要输,你就让我输,行不行?”他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的入伍通知寄到我家去了,James Barnes中士。”

他没有接过那个信封,而是瞪着男孩嘴角的血和下眼睑的红肿伤痕,直到眼泪随着脑内剧烈碰撞的碎片突然决堤。

“怎么哭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的——他拼命摇头——似乎是身体里编写好的代码出了错,失了某个结束指令,让他无法终止流泪的进程,只能像个枯井源源不断地涌出咸水,不停地打湿嘴角,咸得说不出话。男孩已经在这沉默的哭泣中糊成眼前一片雾影,他只能感受到他靠近了些,按住他颤抖不止的肩膀,竟笑了一声。

“别担心,不用太久我也能进去的,到时我们一定可以再见面,你等着吧——Steve Rogers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一个人苟活?”

“Steve Rogers……”他重复了那个线索般的名字,用力眨掉泪水想要找回男孩的轮廓。“Steve……”

“你还好吗?”这个叫Steve的男孩伸出手,而拳头和掌心都是脏血,于是又缩回去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给他抹去那些没完没了的眼泪。“就一天没见你怎么就退化成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了,Buck?昨天还喋喋不休跟我说今晚要去看未来世界展,看,我门票都买好了,算是庆祝你在布鲁克林的最后一天吧,怎么样?”

“不要去,那里一点也不好。”他终于探出手搂住男孩的身体,垂下头把哭声抑制在他肩膀上,“未来很糟。”

“你不是说那里有高科技和魔法秀还有姑娘们吗?”

“什么都没有了。”

“你去过了?”

“Steve,我想回家。”

“好,好吧……你是想回你家还是我家?”

“我很想你——”

“别这样Bucky,你还没走呢,没到最后一刻就别说这样的话。我是认真的。”男孩,或者说Steve,最后一次为他拭脸,把手帕塞回衣袋,接着牵起他的手往渐暗的那条出路走去。

他从不知什么是归途,因为他的起点与终点毫无界限,永远模糊一片,甚至循环成圆。然而这次,在这乡愁一般温柔忧郁的牵引下,他第一次感到归心似箭。

 

2

Steve把他带回自己小小的公寓里。客厅中央摆着矮沙发和一张茶几,左侧没几步远的圆桌铺了块浅蓝格子桌布,相架里女人在男人怀中微笑。对面是洗手池和炉灶,卧室就在旁边那扇白色隔窗后头,浅色的床单和淡淡的青柠气味令他难受。

因为他太脏。

而男孩还在牵他肮脏的左手。手背感受到一小块体温,他不想对这一刻做什么改变了,有些呆滞地伫立在那儿直到Steve把他放开。

“饿吗?”Steve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水槽前把手上的血渍给洗干净。“要是早知道你来就好了。不过我这儿还是有些土豆和胡萝卜的,噢,可以再给你开个鱼罐头——还是说你想吃拌沙拉?”

“好。”

“‘好’是什么意思?我叫你做选择。”

“我能洗个澡吗?”

“什么,你是第一次来我家么?”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Jerk。”Steve朝着浴室做了个恭敬到夸张的指示动作。“先生,这边请。”

“谢谢。”他不禁咧开了嘴。

“你……确定要换下这身吗?”在准备移开脚的时候Steve又叫住他,视线飞快扫过他全身,“我是说军装真的很适合你。”

他有些疑惑地打量自己,只看见褪色的外套,里面红衬衫的领口还断了颗纽扣。抬起头时Steve已经没在看他了,在砧板削起了土豆。

“对了,你上次落这儿的衣服还在我柜子里,一打开就能看见。”

“好。”他走进房间,厨具在Steve手里哐当作响。

“看来你是不在意吃什么了。但既然是最后一天,我还是开个鱼罐头吧。或许两个。”

 

八点半灯火就灭了,寂静笼罩,他们在干净的小床躺下,像两颗火石沉入夜幕的墨池里。他咂了咂嘴,舒服得想哭,最后一碗汤里的蘑菇味竟这么难忘,还在味蕾的某个地方停留着。房间里暗暗的,但由于楼层很低,窗外的街灯洒进来也足以看见一些东西:男孩的金发,男孩的鼻尖,男孩靠在胸前的脸。还有久违的饱腹感,身体和床的气味,三两行人的声音,天花板的光影偶尔被一辆驶过的车击碎,随后又完好如初。

直到这一丁点灯光都变得刺眼,让他眼角发酸。

居然有人对他好,对他笑,愿意接近他,还拥他入眠。这都应该是天堂的样子。

“Buck,你真美。” Steve突然开口说道,声音近在咫尺,气息落在颈间,几乎能感觉到嘴唇的嚅动。

他正思索该作何回答这突然的赞美,而下一秒思路就被一张唇干扰——Steve吻在了他耳垂上,像火炉里溅出的星点火花把他烫了一下,经不起触碰的皮肤突然发热,他躲闪着缩起脖子。但Steve顺势搂紧了他的腰,记忆的纹路瞬间如火蔓延。

“以往一起出去玩,你老喜欢指着自己身上一件新衬衫秀这儿秀那儿的,还像姑娘一样转个圈问‘我这样好看嘛?’你都知道我一直就只会回答‘还好。’可是为什么你今天不问这个问题了?如果你问,这就是答案。”

Steve的手放松了一些,停歇在他腹部。

“不是说我改变主意了。我是一直觉得,我们几乎每天都能见面,那互相之间说的话总得有些保留,要是一下子全部说完,那就没意思了。有时是怕一夸你屁股就翘天上去,而有时候——”Steve顿了顿,“我说了你可别笑啊——有时我是怕我在这天说了你美,到第二天你变得更好看了怎么办?”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但只是无声弯起嘴角,直到一个词冒昧地蹦到他嘴边。

“傻瓜。”

男孩的吻又一次猝不及防地袭来,在唇间吮出了清脆又绝望的声音。他屏住呼吸,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那张朦胧的脸,颤抖着闭上眼睛等他结束。

然而一切动作并没有结束的迹象。Steve探进衣襟吻他的锁骨,抚摩他颈间,手指划过他腰侧,最后急不可耐将上衣扒开。男孩突然变得贪婪起来,他怕极了,被梦魇压迫般动弹不得,想要哀求他停下,却又舍不得那张唇在他身体上进行的怜爱。

没人会这样渴求他,会这样同时藏着粗野和腼腆,用舌面就能令他呜咽出声,将他击垮。

借着窗外慷慨的光线,Steve看见他湿漉漉的脸,终于停了下来。

“不许哭。”

他努力克制体内的涌动,用胳膊把眼泪压了回去。脑内顿时爬满树藤和玫瑰花丛,露出一个放肆的午后,半敞的裤裆,酸痛又粘稠的嘴角,和两张羞红的脸。

Steve躺回原处,深深吸进一口气,发着颤呼出来。

“你今晚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也没什么,是很久以前在报纸边角看到的。关于一棵树和一只鸟。像你一样,鸟儿很会唱歌,天天在树枝上唱个不停——除了今晚吧,我猜。然后冬天来了,鸟儿要走了,许诺明年春天一定回来,再唱歌给树听……”

Steve没说下去,转过身背对他沉默了很久,等到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到难以辨认。

“如果我叫你留下来,你会吗?”

“会的,这是家。”

“别蠢了,我就随便说说,还有仗等着我们去打呢。”Steve把被子铺开,身体蜷了起来。“明早离开的时候轻一点。”

Steve的背影让他孤零零的,感觉身体就要碎开,变成蛰伏游荡的幽灵,像无尽海面无处栖息的鸟儿。

“留下我吧,求你。”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下唯一真实——

男孩抓住他,转身把他拥入怀。

“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了。”

 

3

这次他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也许是上了艘驶往大西洋彼岸的船,在夜间孤独漂在黑暗无垠的海面,只剩方形小窗外透进的一点探照灯光,在练习杀戮之前让他再最后看清楚自己未染鲜血的手。

可他没有跟着海浪摇晃,更不会向前,周遭静悄悄的,连海风都听不见,只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感谢上帝的宽恕,因为他本为善,不会随意抛弃任何人。”

门开了,他从忏悔室里走出来,看见神父,看见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柳叶窗前,由外至内的光芒被嵌入庄严的彩绘图案,眼前是一排排肃静的座位,人们平静的脸上写着质疑,像是每个人都听尽了他的罪行。

他只想逃。

他跑往走道尽头推开教堂的门,一位女孩正从外边进来。

“Bucky!”她叫住他,惊喜地绽开笑容,四处张望后又立即抿紧了红唇。

“……嗨?”

“听说你过几天就要出征了?”她轻轻叹气,“真是为你自豪,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谢谢,你可以给我写信。”

“好,你知道我的地址吧?我可是给过你的。”

“嗯。”他缓缓点头,定眼看了女孩许久,但还是想不起她是谁。

“我会为你祈祷,也许以后每天都会来。”

“没用的。”他低声说道,只想着合上背后的门,离开这里。

“对了,”女孩似乎没听见他的低喃,略带兴奋地扬起眉毛凑近他,“明晚的未来世界展你会来的是吧?到时见,我得跟你再跳一支舞。”

他没作回答就跑开了,顺着昨天Steve带他走过的地方一路奔去,极力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今天应该是他出征的日子,早上七点的船,而现在他仍在布鲁克林,像个被追逐的孩子般奔跑,熟悉的街景和风一同迎面扑来。他突然觉得庆幸无比,因为Steve既然说过要让他留下,那他也甘愿继续依偎在他怀里,当个逃兵。

他突然想起曾经有人试图逃出西伯利亚的笼牢,最后在电击和鞭挞中抽搐而死。

——没事的,没事的。

他找到那幢砖墙砌成的矮楼飞快跑上去,栏杆上暗棕色的铁锈被他莽撞的金属左手磕了一些下来。他来到三楼,克制着全身由恐慌而起的力量,右手指节落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

“Steve?”

没人回应,他开始焦急地捶门,一遍遍大声喊Steve的名字,没过多久就被涌上喉咙的绝望呛住,因为除了这里他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在这干嘛?”Steve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他转过身去,看见他把一个信封夹在了书里,接着在口袋里摸索钥匙。“你不是买完鱼就回家了吗?”

“……想在你家待一会儿。”

“行,别让我煎鱼就好。”Steve顿了顿,走到栏杆旁用脚挪开一块砖,水泥地面露出了个拇指大小的凹坑,里面放着枚钥匙,Steve把它捡起来。“不得不说,把备用钥匙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你这馊主意还真不赖。”

他们进了屋,还没等Steve踢掉鞋子,Bucky就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发现他昨天打架在嘴角和眼睑留下的伤口没了,连一点淡红的痕迹都找不到。Steve被这样端详着,眼里难免闪过疑惑,而下一秒他就伸手握住他的下颌吻他。

“在找什么吗?”Steve好笑地问。

“你的伤。”他舔自己被Steve碰过的嘴唇,感到一丝羞赧的灼痛。“昨天那混球把你揍得那么狠,你这里明明有受伤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Buck,想吻我的话乖乖闭上眼睛就行,编什么蠢理由?”Steve扶着墙壁踢掉鞋,“昨天一整天我都待在家画画,哪来的闲工夫去和人打架。”

“我看见了,你被揍得鼻青脸肿还叫我别插手,但我当然还是帮了你一把。”

“你真该看看自己一本正经胡扯的样子。”

“Steve,我不会骗你的。”他往其他方向看了看,下意识在玻璃窗上寻找自己的映像,发现窗户旁的日历上写着27。而昨天,当他被Steve牵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28。

今天本该是出征的日子,然而教堂门口的女孩说“过几天”。

“当然咯,我也不会被你骗到。”Steve笑着答,把手里的书放下在桌面,信封口从书页中探出一点来。

“里面是什么?”

“哪儿?”

“里面似乎有封信。”

“是……”Steve的声音变得犹豫,“好吧,是你的入伍通知。”

“你看了吗?”

“看了,说你后天就得走。”Steve脱下外套,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我不清楚这东西为什么会寄到我这里来。”

眼前的Steve正沉默地伫着,无语又无助,面对突然的分别束手无策。而他,仿佛已经从死亡中侥幸逃脱了,风尘仆仆回到他所珍爱的一切事物里,继续生活,或者说,继续做梦。

他的日子在往后退。

“扔了它吧。”他露出微笑,垂下头去啄吻Steve的脸颊,空气开始闪烁发光。

 

4

他如愿留在了布鲁克林。一天又一天,逆行的日子梦境般闪过。起初他每天都在不同地方醒过来,湖畔,街口,市场,垃圾堆,但他总能找到Steve在哪里。

有一次是在征兵处,他睁眼便看见Steve和工作人员正大声争执。那人指着Steve的鼻子说自己是在拯救他这个“无可救药的新泽西矬子”,Steve气得满脸通红,还没来得及回嘴,Bucky就把铁拳砸在了那人脸上,那人疼得大吼大叫嚷着说要把这两个人都列入黑名册,人们围了上来,Bucky正握拳准备将他们全部扳倒,却被Steve拦住,于是他们被押去警局在分隔的拘留室关了一晚上。

“好啊,看来我是没法进去了。”Steve的声音从另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传来,失落却依旧不失执着。

没错,他一拳毁了Steve往后的所有机会。但他知道Steve还是会继续拿着份假履历铤而走险,继续在资料卡上一次次收获斩钉截铁的4F。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不下四次把愤愤不平的Steve从征兵处拉回来,他收好了拳头,不再使用武力,也没对Steve进行劝说,因为时间会以它奇异的方式抚平一切,会让遭遇偷袭的珍珠港回到蔚蓝的一天前,让战争的乌云飘离1941年深秋的美利坚,也自然而然磨去了Steve为国参军的念头。

那天,他们坐在小沙发上盯着肃穆的收音机,生活中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显得无足轻重了。罗斯福沉缓的声音在网罩里的鼓膜上顿挫振动,宣读着日军一天之内在太平洋犯下的罪行,宣布两国从此进入战争状态。Bucky看见Steve的拳头在颤抖,胸膛的起伏变得异常艰难。

“Steve,”他小声唤他,把那纤瘦的拳头握在手里,感到同样的窒息——战争的消息从远方的岛传来,对Steve来说是个惨痛无比的新闻,未来的日子将因此变得暗淡无光;然而于他,这是一段发生在以往的历史,唤醒他记忆里那些不堪回首的杀戮,尸体遍布的战壕,还有那列驶过雪山的火车呼啸着看他坠落,Steve在风的呜咽中绝望地喊——所有噩梦的序曲。

“唇亡齿寒,这天始终要来的。”Steve闭上眼睛吐了口气,脆弱的呼吸也发着抖。“我们的好日子终于结束了,Buck。”

他微微摇头,想也许这正是好日子的开始,他再也不用去征兵处找Steve了,没准往后的Steve会笑得更多一些……

“你害怕吗?”他问Steve。

“害怕?我他妈现在就想冲上前线狠狠教训这些暴徒!”

“不,Steve,你不会想要杀人的。”

“没说我想杀人,我只是痛恨这种横行霸道的行为,不管它发生在哪里。”

这天Steve辗转反侧到深夜才悻悻睡去,Bucky躺在黑暗里看着他,想起战场上炮火轰鸣的一个圣诞节,他们在森林深处偷偷交换了短暂而结实的吻,之后分头行动。走前Steve微微张开手臂,像是要把他拥入怀,可他躲开了,因为看见战友正穿过几棵桦树朝他们走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的机会。

于是他搂住怀里睡着的Steve,等他第二天醒来便彻底忘记这一切。

 

“Buck,醒醒。”

他睁开眼,看见Steve手里捧着一束紫色的绣球花。

“嗨,Steve,早上好……?”

而Steve对他惺忪的问候皱起了眉头,伸手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

“我只是去买了束花,你怎么在花店门口都能睡着?”

他盯着Steve手里的花,问:“这是?”

“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我得再给她送去。”Steve拍了他的肩膀,“今天真是谢谢你了,Bucky。要是太累就先回家吧,不用跟着我再往墓园走一趟了。我也只是放束花而已,谁叫我之前脑袋缺根筋给忘了。”

“你希望我走吗?”

“我是怕你太累了。”

“不,不累。”

“那我们走吧。”

他和Steve一同上路,心脏被阴郁的沉默隐隐刮磨。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Steve的下巴陷入花束里,眼神无光,“从今天起我就一个人了。”

这是Steve失去Sarah的日子。傍晚时分他们再次来到公共墓园,Steve把一棵树下倾斜得摇摇欲坠的十字架扶正,在几步远的母亲墓前放下她心爱的花,伫立良久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Bucky也安静得像坟墓。他意识到这次醒来已经过了一年,时间变换得太突然,他本以为能看着日历一页页变厚,和Steve把以往的日子再过一遍,把每一天都记起来,但时间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仁慈。

他们走到了楼梯前,Steve的眼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说不用陪他上去了。

Bucky再次变得不堪一击。眼前的画面开始颤抖起来,空落落地发出了几个元音,听起来却像幼稚的抽噎,在Steve的身影前咕噜打转。“我会陪你到最后。”这句子本能一般滑出他的嘴唇,他甚至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这就像孩童之间的誓言,就差个割手起誓的小仪式。而他只是想让Steve答应他,允许他的陪伴,因为他实在无处可去了。

Steve笑了。他分不清那笑是在说“谢谢”还是在说“傻瓜”,他只知道当Steve再次醒来那句话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Sarah将会回来,病情一天天好转,Steve也跟着会好起来,没人会在意“我会陪你到最后”会有什么苦涩的含义。相比之下,称赞Sarah康复后做的樱桃酱多么好吃似乎更有意义。

时间闪烁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随意,有时两三天会被无故抽走,一睁眼就失了几个月。一天的长度取决于他何时醒来,何时睡去,他好些天都不愿睡,就那样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Steve,翻出本子记下这一天所有他能记得的东西。冬秋夏春,Steve的记忆跟着季节减退,而相反,Bucky在不停地拾获,感觉自己就像个八音盒,要把发条逆着转动才能发出音乐。

光影迭换,他终于亲临那个放肆的午后:风吹动花草和柏树,湖光如蛇般舞动,他第一次跪下来取悦Steve,在画架和花丛的遮蔽下把Steve含在嘴里吞吐吮舔,Steve的欲望在膨胀,激烈又温柔,笑着说爱他的一切直到嗓子眼,并抚弄着他的发丝,不舍得射在他头发边。可他渴望被Steve戳破,趴在了散落草地的稿纸上,被这个爱他的男孩猛烈操弄,咬着画笔幸福地哭吟,脑里的旋转木马转个不停,成了一首歌。

Steve把弄脏的画稿揉皱,夹了朵花在他耳边:

“我没法画了,捣蛋鬼,看你把春天变成了什么样。”

 

5

一棵树和一只鸟儿是好朋友。鸟儿很会唱歌,天天在树枝上唱个不停。日子一天天过去,寒冷的冬天来了,鸟儿要走了,许诺明年春天一定回来,再唱歌给树听。于是鸟儿便往南方飞去了。

第二年春天,冰雪融化,鸟儿又回到老地方找他的好朋友。

可是树不见了,只剩一桩树根。

鸟儿问树根:“立在这儿的那棵树,到什么地方去了呀?”

树根答:“伐木人用斧子把他砍倒,拉到山谷里去了。”

鸟儿向山谷里飞去。那儿有个很大的工厂,锯木头的声音沙沙响,鸟儿飞落在工厂大门上。

鸟儿问门:“门先生,我的好朋友树在哪儿,您知道吗?”

大门答:“树在厂子里被切成细条,做成火柴,运到那边村子卖掉了。”

鸟儿向村子飞去,看见一盏煤油灯旁边坐着个女孩。

鸟儿问女孩:“小姑娘,请告诉我火柴在哪儿?”

小女孩答:“火柴已经用光了。不过火柴点燃的火还在这盏灯里亮着。”

鸟儿睁大眼睛,盯着灯火看,唱起去年唱过的歌给灯火听。

唱完了歌,鸟儿又对着灯火看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去年的树》。我喜欢这个。”Steve找来剪刀把它从报纸剪下来,估计又要贴在他那本装满摘抄的硬皮笔记本里去。

“我记得第一天的时候你给我讲过,说我像那只鸟。”Bucky回味Steve刚念完的故事,一阵苦涩涌上头来。“但实际上你才是那只鸟,我是那棵树。”

“你肯定记错了,Buck,这是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Steve果断回答,沉默了半晌又开口问:“但我为什么是那只鸟?我既不会唱歌又不会飞,更不会在冬天离开这里。”

年轻的Steve又怎么会知道他是一棵被锯断的老树,拖去九头蛇加工改造,记忆被切成碎条,行尸走肉过了七十年,然后冰冷地端着武器走上那座桥,直到他的鸟儿唤出他的名字才有所知觉?他甚至差点杀了Steve。

“因为你怕冷呀。”他轻轻回答。

“好吧,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那这故事也太绝情了——我要是发现你变成煤油灯的火,肯定不会就只看你几眼唱唱歌就飞走。”

“那你会怎么做?”

“要么扑进火里,要么找到砍树人把他的眼睛啄瞎。”

“扑进火里?这太蠢了,我会把你烧死的。这是要我杀了你。”

“这只是个故事,一个假设,你这么认真干嘛?”Steve笑了起来,“再说了,为了你有什么不值得的。”

他愣了愣,用力摇头。“不……”

“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没——”

“你说吧,说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就能证明给你看。”

“我当然相信你,我只是——”

“别废话,快说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骗人,你老是这样说,一到圣诞节你的愿望清单我都能念上半天。”

他嗤地笑出声,只好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有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从第一天起,无论是镜子、玻璃、湖面,他都找不到自己的映像,甚至当Steve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他的身影,有的仅是一片清澈的蓝绿色。而且他没有影子——除了Steve之外他找不到关于他自己的东西,甚至还没回过自己的家,他说的话和他做的事在第二天就会被抹得一干二净,毫无痕迹。难道他就只是个长得和Bucky Barnes一模一样的幻影吗?可Steve是看得见他的,他吻他,触摸他,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肉体依旧鲜活,而不是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我想你画一画我。”他终于说道。

“什么?画画?”Steve不禁蹙眉,“这也太没挑战了吧!”

“我想知道我在你眼里是怎么样的。”

“噢,看来这是个难题了?” Steve安静下来,定眼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盯得脸颊发热。“知道么,我无数次希望自己能画出你千分之一的好看。”

这天下午Steve就坐在画架前慢慢描画他,白窗帘被风吹成温柔的波浪,窗外漏进细细的一道阳光缓慢挪动,诗意地飘着些金色灰尘。他倚坐在桌边,把泡泡糖的甜味咀嚼到一丝不剩,吹出的泡泡一次次破在唇边,清脆的声音俏皮得让他发笑。

当阳光已经染上暗橘色,Steve长吁了口气,看着画板不满地摇头:“这可不是一天能做好的……”

“等到明天它就不在啦。”

他跑上前去看。正如他低头所见,纸上的他左臂是一段纹路规则的金属,拳头撑着脸颊,发梢柔软地垂在肩上。他侧面的线条被画得有些温润了,但从额头到下颌那道一气呵成的曲线漂亮得让他叹息,仿佛这是Steve从小到大反复练习的唯一的侧脸才能拥有这种完美。

“我还得改改。”

“Steve,你一直看得见我这条手臂吗?”

“当然。难道我画反了?”

“不。我是想说,你居然把一个怪物画得这么美丽。”

Steve抬头看了他一眼,从鼻腔哼了声轻笑,又抓起铅笔在右下角沙沙写下了一个落款:

最美丽的怪物。

 

6

他找到Steve的时候天刚刚亮,小区还罩在日月同辉的昏沉之中。

“Steve?”

“嘿,终于来啦。”男孩坐在楼梯口抬起头,手里拿着盒火柴和玻璃片,身上的白衬衫蹭了许多灰。

“你怎么了?”

“摔的。”Steve低下头。

他在他面前蹲下,凑近他,清楚地看见他右眼周围肿胀的深紫色,下唇也破了皮。

“这是摔的?”他的声音颤了颤。

他看不得Steve受伤。而Steve还是那么倔,瞪着他毅然回应:“没错,我摔倒了,就是这样。”

“什么时候?”

“刚才,下楼梯的时候。”

“还把眼睛跌肿啦?”

“Bucky,我说了我没事。”Steve没看他了,低头划燃一根火柴,“我一大早在这儿等你不是为了这些破事。”

“那是为了什么?”他看着他用小火苗把那块黑乎乎的玻璃片熏得更黑了,“你这是在干嘛?”

“有东西要送给你。”Steve的嘴角微微弯起。

他在Steve旁边坐下,抱起了膝盖,“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5月11日,早上八点会有水星凌日。”

“那是怎样的?”

“我也没看过。到时我们就知道了。”

“所以呢,你要送我什么?”他看见火柴在Steve手里渐渐熄灭。“是这块玻璃吗?”

“差不多吧,有了这个你才能看到那番景象,把它放在天文望远镜前面。”Steve燃起另一根火柴继续熏着那块玻璃,烧出的难闻气味让他皱了皱眉。“昨晚White先生答应我拿他的望远镜用了,今天他要外出,所以没机会和我们一起看了。”

“只有我们两个就挺好的。”

“嗯,我也不想他在旁边叫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的。”Steve举起玻璃片对着亮处看了看,终于站起身来。“好了,我们去天台吧。”

太阳在这城市上空徐徐升高,天色愈发明亮,Steve把一切安排妥当后说他们大概还要再等一个小时。

“你还没告诉我那块熏玻璃是用来干什么的。”Bucky躺在一旁的吊床上看Steve又把三脚架的位置挪了挪,然后才在他对面的吊床坐下。

“你也知道这望远镜是几天前新买的,White先生还没来得及装滤光片,他说观测太阳的时候得拿块黑玻璃遮在前面,否则会伤到眼睛。”

“好的,Steve,现在给我讲讲水星吧。”

“就等这一刻了,幸好我昨晚做足了功课。”Steve轻笑几声后稍顿了一下,“你知道看到水星有多难吗?上一次水星凌日是十年前。想一想你最难见到的东西,Buck,绝对比那要难。”

他想了几秒便脱口而出:“你。”

“蠢货,我们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谁知道还能这样多久。

Steve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水星离太阳太近了,经常就淹没在太阳的强光之中,所以我们很难看见。昨天收音机里说哥白尼临终前还在为这事遗憾。”

“他一辈子都没看到过?”

“是啊,但我们这次给赶上了。”

一小时后,他们轮流在前面举着那块黑玻璃,透过目镜看到美丽耀眼的太阳边缘冒出了一个黑点,带着令人屏息的优雅和静谧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移动。

“它动得好快啊!”Bucky仿佛变回十四岁,抓着望远镜激动地大叫了几分钟。

“它是太阳系里跑得最快的,十五分钟就能绕地球一圈,可比你快多了!”

等水星又一次无声地从灿烂的太阳表面消失,他们才终于平静下来,头顶看似平常无奇的天空仿佛又多了个秘密。

“Steve,我们现在是不是比哥白尼要厉害那么一点了?”他揽住Steve的肩膀,感到莫名的自豪。

“哈,可以这么说。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他用力点头,“谢谢你。”

Steve伸手抚摸他的脸,语气沉了下去:“你可终于笑了啊。”

他在男孩手里又绽出一个微笑,然后被吻了嘴角。于是,在天台角落那个狭小的空仓库里,Steve又给了他一件特别的礼物。

 

另一个周末的夜晚,他洗完澡后又一次和Steve跑上天台,皮肤散发着轻快的清香,被月光披上一层浅蓝,深邃的夜空像长了一片又一片钻石丛的幽林。两人都穿着背心,顶楼的空气就在这时给了他们凉意的侵袭,Bucky说得回去拿件外套,而Steve偏要和他挤在一张吊床上。

Steve变小了许多,现在是个瘦瘦的小少年,头发短短的,缩在他胸前剥花生和糖果吃,对着头顶的星群比划来比划去,说他的左脚指着小熊星座,右脚是大熊星座,头顶是仙后座,美丽的月光女神正抚摸他们的头。他也告诉Steve水星的距离,水星的速度,水星上一年等于地球的三个月……所有他记得的关于水星的事实。

“你真厉害。”Steve边嚼边说。

“这都是你说给我听的呢。”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天,从古代神话聊到名人轶事,聊他们的中学,镇上的姑娘,Steve说的全是开心的事情,他的抱负和渴望在所说的字句中显露无遗,像这夜的星星一样闪烁着纯真的光。

“那你呢,Bucky,你觉得自由是什么?”

他怔了怔。自由?在经历这些倒退的日子之前,自由对他而言不过是逃脱了牢笼,流亡到人群中去。而当他找到Steve,他才认清自己是谁,开始相信这种自由是能够让他变好的一次机会。

“自由。”他念出这个单词,羞涩地拖沓句子:“自由就是……一边看着星星,一边看着……你。”

“靠。”Steve的目光猛然从星空坠落在他脸上,两张脸隔着的空气变得温热。“Bucky,过来。”Steve用气息说道。

他慢慢将脸朝那双蓝眸移近,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像在等待一个初吻。不出所料,Steve的唇似乎准备要覆上来,却因为没有把握好力度显得有些莽撞,啪嗒一声陷入他唇间。屏息几秒后,Steve开始吮咬他的上唇,动作犹豫不决,像是怕他受到惊吓。他便微微张嘴,用糖果味的舌头接纳了他,嘴里甜蜜的湿濡竟比两颗砰砰跳的心的声音还要大声。

这个吻结束之后,夜里只剩下羞赧的沉默,他的脸颊就这么烧灼了一晚,而Steve早早在他怀里睡去。

他不知道Steve其实也彻夜无眠,也从未意识到,这是十四岁的Steve第一次吻上一张嘴唇。

 

7

他坐在一间没有Steve的餐厅里。

他贴着玻璃窗坐,外面街道旁挤满了背影,人们挥舞着星条旗,五彩灯火照耀了游行的欢乐队伍。感觉好像除了Steve以外全世界的人都在这里,他甚至见到了家人——他的父母和妹妹就坐在桌前,其乐融融,可伤心的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叙旧。屋内的风扇吱悠转个不停,不知是不是灯光太亮的缘故,一切都像个梦,所有的人都像是已经逝去的幽灵,身体周围裹了层不现实的白光。

他们都是逝者,并没有真正进入他的意识,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把食物送进嘴里,目光四处搜寻。

终于,他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金色后脑勺。他用手掌敲打窗户,试图让Steve看过来,但街上的喧闹声轻易就能把他这样的小动静淹没。于是他站起来夸张地挥动手臂,引来一阵注目,母亲见了立即尴尬地把他按回座位。

“那是Steve——”

“别闹了,吃完饭再说!”

他只好一直盯着那个脑袋看,等他转过头来发现他。

过了一会儿,Steve的脸侧了过来,但没有朝他这边看,而是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顺那视线望过去,他发现离Steve不远的一位青年正把手伸进前面一位女士的口袋里。紧接着Steve张嘴喊了一句,这小偷就钻出人群逃之夭夭,一无所获。

“Bucky,”妹妹打断了他,拿着叉子在他眼前晃悠,“你在看什么呀?”

“我在看我的朋友。”

“是我们学校里的吗?他叫什么?”

“Steve。”

“Steve?哪个?我认识两个叫Steve的。”

“Rogers。”

“Steve Rogers?我不认识,是新朋友吧?不然我们肯定见过。”

“就是那个人。”他食指抵住窗户,这时Steve看了过来,但只是瞥了他一眼,皱皱眉头就走开了,好像他是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似的。 

妹妹还是摇了摇头,说她没印象。

他把额头贴上玻璃,看着Steve离开,感觉无法呼吸,无法接受Steve用那样的眼光看他。

不,他一定是没有看到他,一定是去哪儿找他了,人那么多很容易就会走散,可能买个冰淇淋的工夫Steve就把他跟丢了。

“我要去找他。”

他毫不犹豫跑出了餐厅,往Steve离开的地方走去。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孩子们在齐声叫嚷着什么,高温和音乐把大街搅得更是沸沸扬扬了。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艰难逆行,到处都找不到Steve,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从这里回家的一条小路。

Steve从来都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也许他已经回家了呢?

他钻出人群,奔向那条熟悉又阴暗的捷径,喧嚣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直觉也愈发强烈,当他在巷口看到一件灰外套时,更是断然Steve出事了,失控一般往深处跑。借着巷尾昏暗的灯光,他看见一个影子正对另一个影子拳打脚踢。

深藏的暴戾就这么被唤醒,他冲上前去猛踹了欺凌者一脚,蹲下一掌掐住他的脖子,看见那人正是偷窃未遂的青年。他握着他的头狠狠往墙上砸了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头破血流,Steve爬上前来阻止他。

“够了,放他走吧。”Steve跪坐起来,用手背抹了一嘴的血,虚弱地喘着气。

缩在角落的小偷含糊地咕哝骂着脏话,卖力地蹬了几下腿便昏厥过去。

Steve瞪大了眼睛:“你把他……打死了?”

“只是个教训罢了,死不了。”他把Steve扶起来。

“谢谢。”

“我扶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家很近,可以自己走回去——”

“不行,让我陪你。”他抓住男孩受伤的胳膊带他往前,鼻子一阵酸涩。

Steve回头看了那人几眼,“你确定他没事?”

“嗯,没出多少血,大不了缝个几针。”他说,“倒是看看他把你打成什么样了。”

他们缓缓走出小巷,远处隐隐传来管弦乐队演奏的国歌和人们热烈的欢呼声。

“对了,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最害怕的一天终于来了:这个唯一认识他的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看着Steve脸上的脏血和汗,极力想要奔涌些什么出来,却像个被堵塞的水管,彻底沉默了。Steve见他不作回答,不解地抬头望了他几眼,也没再继续询问。

到了家楼下,Steve再次道谢,并再次问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Bucky。”他挤出笑容,捏住Steve的小肩膀揉了揉。“看,我陪你到最后了。”

“Bucky,”Steve干裂的嘴唇小心品味这个名字,“好吧,Bucky,下次见。”

他看着Steve转过身去握住楼梯扶手,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呼啸窜上天空,十几朵烟花在夜空接连绽开,火树烂漫,虹彩狂舞,变成斑斓的瀑布倾泻下来,流光映照在他们脸上。

“诶,对了。”烟花还在不停盛开,Steve咧开带血的嘴,笑着对他高声大喊:“我叫Steve Rogers,今天是我的十三岁生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Steve就消失在夜色里了,突然间一切灿烂和喧闹都归于沉寂,天空终于露出了今夜的第一颗星,遥远,静谧,纯洁,也许那里就是Steve说的仙后座。

 

8

他睁开眼,从床上挣扎起来打开台灯找他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一个点,一圈潦草的射线,还有一句话:

生日快乐。

1931年7月4日 

 

Steve翻过最后一页纸,身后传来动静,他合上本子转过身去,看着他的水星凌日。

“还没到最后呢,B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