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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齿缓慢地碾磨着炸鱼拌蔬菜。比昨天的好吃,大概,可惜鼻腔里充满消毒水味。植村朋哉说,吃饭不要玩手机。西山裕贵把手机扣在床上,心想:我恨你。数秒后,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难以抑制的伤心。风扬起窗帘,墙上光影如河流过。植村朋哉起身去关窗户,再拉上窗帘后,绯红的晚霞便完全隐去。距离他休学住院已经一年了。
西山裕贵的母亲再婚,嫁给了植村朋哉的父亲。妈妈曾经摸着他的头发对他说,朋哉的父亲很富有,会把他治好的。后来,他们组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新的孩子长大需要钱也需要陪伴,西山裕贵被送到医疗发达的福冈治病,那里没有母亲,没有新的父亲,那里住着植村朋哉。
植村朋哉大学刚毕业,正是在会社做奴的年纪,依然活蹦乱跳,抽空就往他这里跑,带水果,带花。起初西山裕贵认生,不怎么主动讲话,把吵闹的植村朋哉当背景音,只自己写作业簿,常常趴在床上架的小桌睡着了,醒来发现肩上披着外套,哥哥不知所踪,连病房的门都贴心关好,耳边只有医疗仪器嗡嗡作响的声音。等他住院住得久了,乏味,天天拉着植村朋哉在笔记本的背面下五子棋。植村朋哉觉得他好可怜,更加省吃俭用,用打工的工资给他买了手机。依然是朋哉传讯比较多,西山裕贵听着line的提示音,叮叮当当作响,心情就变好一些。
植村朋哉说但是你要少玩,多读点书,我就是升学成绩不好才累成狗。
看不出来累的样子,就算是狗也是狗中豪杰吧。呃,比格。别人做狗是当孙子,他反客为主。西山裕贵想到他前些天炫耀被老板夸、炫耀业绩的嘴脸,暗想老哥为了劝学简直厚颜无耻。但是,你依然觉得我会好起来吗。
仿佛听到裕贵的想法,植村朋哉揉乱他的头发,他说你会好啊,你会长大,你会长得比我还高、还强壮。
西山裕贵没有看他,折下袖子,盖住手背的针孔,慢慢答,我才不想要肌肉。他抚摸着松松垮垮的布料。
那就不要。
植村朋哉突然话题一转,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的肌肉真的练得很好哦。有空带给你看看。
借着这个理由,富安悠光明正大登场。他对朋哉的不正经预告进行相当慈爱的矫正,先拎出一壶鸡汤。独属于医院的冷峻在香气里化掉了。
稍长的刘海垂着,富安悠抬起眼,对上西山裕贵的视线。他说,你好。他低着身,帮裕贵盛汤,挑掉生姜,将鸡腿剥了皮再夹到他的碗里。随着悠靠近,细细的小苍兰香水味温和地抚着他。胸闷似乎比平常更好忍受。
曾经,西山裕贵预习过自己的死亡。他不想直接找植村朋哉,就在心里和植村朋哉的形象对话。那个由他所有了解、猜测、愿景构成的朋哉拥抱着他,声音在脑后飘,会照你说的把管子拔掉。他感到绝望,他们两个鼓起勇气加起来的全部残忍,都会在悠面前败下阵来。他想长命百岁。
被医生批准外出的日子,西山裕贵来到植村朋哉和富安悠合住的公寓。富安悠开门的时候只穿着背心,看到朋哉带着裕贵,慌忙逃去衣柜里翻外套。他说,抱歉没想到这么快。植村朋哉调侃他,这有什么关系。
走进公寓,不算宽敞的1DK,厨房连着客厅,锅里还在煮东西。据植村朋哉说,为了迎接裕贵的大驾光临,三天前悠就开始逼他收拾东西。西山裕贵绕过到处堆放的衣服、鞋、以箱为单位拆封到一半的生活用品,不禁思考这番话的正确性。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双人床,西山裕贵略微感伤,哥哥,为了省钱你都要和别人睡一张床。
晚上他们挤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裕贵塞在朋哉和悠中间,抱着悠烤的曲奇。是有些俗套的爱情片,室内很暖,在医院里是该就寝的点,他感到昏昏欲睡。影片播到一半,他突然惊醒,身边植村朋哉轻轻地颤抖着,只有他能看到的角度,朋哉的眼睛变得湿润。裕贵挣扎着撑起身。悠小声地问,怎么了。裕贵摇了摇头。他注意到朋哉和悠在他身后牵着手,刚才,他就躺在他们手臂形成的摇篮里。他觉得又可以安下心来,重新蜷回属于自己的角落。
次日裕贵在公寓里唯一的床上醒来,他忘记带睡眠眼罩,被迫醒得很早。昨晚,半梦半醒间,一直听到他们聊天的声音。裕贵走到客厅,他们睡在沙发,植村朋哉歪歪扭扭靠着富安悠。裕贵在原地伫立许久,才去摇醒植村朋哉。朋哉淡定地打着哈欠从悠身上翻下来,问他今天想去哪里玩。这是难得慷慨,平常都只会催他做功课。
游戏机就躺在西山裕贵的行李箱里。裕贵却说,我不知道。带我去你们平时去的地方。
转瞬,西山裕贵就抱着富安悠的腰,在他摩托后座兴奋地喊,吃了一嘴风。在后面狂蹬自行车的植村朋哉做他的回音,也不停地大叫,说自己好累。悠,你不会要把我弟弟拐走吧?
富安悠说,你加油咯。不管朋哉有没有听到。悠踩下油门。
摩托骑到公园里,停在路尽头,草坡的顶。富安悠拿出野餐布铺开。西山裕贵落在地上,用手捂着嘴咳嗽,悠看不到他。精致的糕点像花一样在野餐布上开成一片。十几分钟后植村朋哉才出现,搂着悠的肩膀闹。悠不甘示弱,把朋哉扑倒在地,滚得满身是草。
最后他们力竭,都躺下,看云在天上游来游去,为云像猫还是像狗进行无聊的争论。植村朋哉让西山裕贵讲个大叔笑话,裕贵想到以前过节被叫出来表演节目,那时候他还是理所当然出来助兴的角色,现在连这个残忍的义务都要让给更小的孩子了。裕贵从小上很多兴趣班,珠算,吉他,为什么不能继续是他?他想着朋哉上个月教给他的笑话,明白了什么。裕贵成功把富安悠逗得狂笑。和外表不符,悠的笑声很滑稽,嗓子里住着另一个人吧。西山裕贵并不讨厌。
回到医院后西山裕贵继续写着作业,等遥遥无期复学的日子。家里寄来的钱渐渐地少了,金额像活过来,减少,萎缩。其实是别的在萎缩。植村朋哉多打了一份工,没空再常来探望,托付富安悠来陪裕贵。西山裕贵觉得富安悠很好啊,悠会带来比病号餐更好吃的食物,悠只是和他聊天,不像植村朋哉总督促他要坚持学习。
西山裕贵怕妈妈,后来妈妈离他远了,他依然没能成为什么都不怕的人。植村朋哉就像妈妈。朋哉为他描绘健康长大的未来,取代妈妈的期望,继续沉沉停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怪罪朋哉,他更讨厌一无所有而混沌迷茫的状态,那样压不住魂,马上要往天空飘。富安悠也像妈妈,拥有不了的妈妈,细心地照顾他,喂他,抚养他。
裕贵问悠,你和我哥是恋人吗?
悠停顿了一下,说,不是。非要说的话,你可以把我当成哥哥的哥哥。
裕贵感到奇怪,他们那么亲近,似乎无法适配交往之外的结局。
悠告诉裕贵,他和朋哉是彼此相爱、彼此依靠、却无法成为恋人的人。几年前他们初夜,植村朋哉操完他就睡着了。忘记关手机消息提醒,悠凝固在床头灯光圈的边缘之外,捧着手机,如同捧着一块遗骨,屏幕刷出朋哉其他暧昧对象的消息。那刻,悠感到无措。比起要离开朋哉的可能性,存在感更庞大的是一种意识,他意识到自己对朋哉没有占有欲。内心的残缺刺伤了他。但是他能有什么恶意呢,他只是在黑暗中许愿,请允许我继续陪在你的身边。闪动的信息流化作虚拟的彗星。于是很久以后,真的只有他还继续留在植村朋哉的人生里。他们工作的地方不远,理所当然地同居。只有他知道了朋哉有一个弟弟要来福冈住院,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自己被介绍给朋哉的家人的那一天。
说这些话的时候,悠趴在裕贵的床边,就像讲睡前故事一样,把他们的过往轻轻摊开。裕贵感到某种真诚。他直起身,这时候他竟然显得比悠更大了。他抱住悠的脑袋,想到悠每次照料朋哉和他的样子,烹饪,打扫。想到悠玩笑似讲过自己喜欢当忙内的话。裕贵贴着悠的脸,有点抱歉,因为太过喜欢被悠照顾了,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要是有下辈子,悠变成一只猫吧,到时候我不会再是一无所有的人,我再来照顾哥哥的哥哥。
带饭的时候,富安悠会带上自己的那份,和他同桌吃。西山裕贵的食欲越来越小了,明明生病的地方不是胃,胃却跟着一起萎靡的感觉。他展现出大度的样子,让悠先吃,自己挑剩下的。悠不愿意,裕贵说没关系。说着说着又开始咳嗽,血溅在白色的床单上。
春天,花从餐巾纸、床单、手帕开到枝头,西山裕贵病情恶化,夜间突发呼吸困难,晕头转向。病房里没有人,他按铃叫医生。不断走动讲话的人影,看不清,听不清,迷迷糊糊间,眼前交替闪过两个人的影子,他想,我再也不可能上天堂了。医生用心脏除颤器把他救回来,再清醒,久违地看到植村朋哉坐在旁边,抓着他的手,指甲紧紧地抠着手背,脸上挂干掉的泪。西山裕贵看到植村朋哉好想笑,植村朋哉竟然那么憔悴,比他更像病人。他那么瘦,尸体应该会很小,他觉得他和哥哥能肩并肩躺在同一个坟里。植村朋哉为了全款支付后续电击治疗的费用,工得快要死了。他怕哥哥,但是哥哥为了叫他不要那么怕,爱他爱得那么用力。
等到病情稳定,又向医院打申请,要搬出去住。裕贵在朋哉和悠的公寓客厅里支起折叠床。数天前医生隔着病房门和朋哉讲病情,被他听到,能用的方案已经所剩无几了。裕贵说他还想上学,想参加升学考试试试,如果没有在考试前死掉的话。植村朋哉抱着他,把领口打湿,挤得他快窒息。裕贵说等我考上能不能让悠哥给我做炸猪排。
你不能吃炸猪排。
我都快死了。
你不能死。
西山裕贵感到无奈,很久以前答应我做好临终关怀的不也是你吗。植村朋哉呜呜咽咽,那不一样。看着朋哉哭,裕贵也觉得鼻子有些酸。还没等抱头痛哭的场景出现,朋哉又很快地眨眨眼,止住泪水,望进他眼睛,无限地望进他身上一百个可能或不可能出现的未来。
那你先考上再说。升学炸猪排,约定?
裕贵用嘴唇碰了碰朋哉脸上干掉的泪痕。他的病要限制盐分和水的摄入,如果把哥哥的眼泪全部吃掉,他一定会死得更早。他无法。
抱着陷入哥哥生活的想法,才意识到事情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植村朋哉当然早出晚归,富安悠也不闲,白天的时间漫长而无聊,到晚上公寓里又过分吵。朋哉闹悠闹得好开心,不小心撞到裕贵,后知后觉想起弟弟喜静的事情,立马噤声,简直要踮着脚走了。西山裕贵淡定地吞药,写练习,懒得分注意力给他。
植村朋哉和富安悠在卧室里操的时候,裕贵在小区里散步。耳塞没有用,他有些无奈。不过医生也说适当散步会好。他会按顺序听完手机里下载的歌。有一天手机没电,他回得太早,已经做好目睹少儿不宜场面的心理准备,没看到,什么都没有,隔着门朋哉和悠在吵。悠竟然会生气,责怪朋哉为了裕贵太劳累。朋哉说,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依赖你太多,你也没有那么多钱……扒在门上,裕贵想自己没有亲眼看见,这会不会是幻听。他在楼梯口坐到钟敲十二下,才用钥匙开门。家里又和和美美了。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我去了更远的地方,裕贵回答,夜景很漂亮。
吵架过后,植村朋哉出差一周。西山裕贵搬离硬邦邦的折叠床,睡在朋哉和悠的床上。悠只穿背心,他让裕贵把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鼓动着肌肉。悠的生命力如此蓬勃,而自己却在衰败。裕贵告诉悠,其实我想过在饭里下毒,把我们三个都毒死。
悠大笑。悠说,你真的有点精神变态。不对,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很认真。
你不会的。但是,如果你会,一定要完全成功好吗?
这下,西山裕贵分不清谁才是认真的了。或许他们越想显得幽默,越更变成缺乏幽默感的人。真正的幸福不需要技巧就能让人发笑。
植村朋哉回来之后,他们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朋哉夸张地拥抱他们两个人,说裕贵好像终于有点长肉了,悠也吃得很好。悠一直在身材管理,将这视为挑衅,对植村朋哉进行制裁。朋哉照常挣扎,求饶,没动两下就失力,差点要摔在地上。富安悠眼疾手快接住他,看他在自己怀里喘气瞪着眼。
我错了,我真的。植村朋哉笑笑说,哎,但是这个新业务赚了好大一笔。
气温渐渐升高,随着日照变得充足,西山裕贵也振作着,参加了大学的夏季考。他自学的时间太多,只能录取比较普通的学校,还是很高兴,把录取结果带给朋哉和悠看。
朋哉问裕贵要不要再准备一年,他知道裕贵的身体条件不能支撑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裕贵也知道。
可是,明年我可能就死了。我想吃炸猪排。
悠说煮煮煮,当然要煮!你这么严肃干嘛?就一点点,没关系。他抱着裕贵,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
植村朋哉提高音量,不行!你忘了医生说,你忘了……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生自己的气。
你哥哥很爱你。悠仿佛自言自语。
悠在卧室里踱步几圈,去推没锁的门。他从背后把朋哉圈在怀里。植村朋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出没头没尾的话,你知道我最信任你了。
裕贵也走进房间,拉起朋哉和悠的手。
半个月后,植村朋哉因为过度疲劳,死在一场交通事故里。因为高匹配度,他的心脏被捐赠给西山裕贵。手术是富安悠签的字,医生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悠说,他是我的恋人,裕贵是他的弟弟,我们的弟弟,我们的孩子。
等到恢复期过后,裕贵养好身体,富安悠给他做了炸猪排。朋哉的心脏在裕贵的胸腔里跳动。现在,西山裕贵不用再那么忌口、休养、担心呼吸困难或者咳血了。
富安悠本来可以离开,但依然照顾着裕贵,让他住在公寓里。等到他升大学、毕业、工作,悠还是和他保持着联系。悠教他料理,督促他复健练习,还带他做了一瓶香水。裕贵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是朋哉的弟弟,而是因为悠算他哥哥的哥哥,他的另一个妈妈。裕贵学会讲更多的冷笑话,学会开玩笑招惹悠,然后跑掉、或者跑不掉。火红色的秋天傍晚,他们牵着手在街上走,悠突然问,你现在多高?
裕贵说,不知道呀,我没测。
悠说,你上次吻我都不需要踮脚了。
西山裕贵感到脸颊发烫。起初,他还没有想起这种心情的名字。于是他停下脚步,悠拉着他的手,耐心地等他。裕贵稍微侧了侧脑袋,在落叶簌簌飘落的安静街道上,想象已经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心脏稳稳地、有力地跳动,直到长命百岁。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