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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排压力大得要命,紧张和焦虑让高越根本睡不着。从米未离开已经是晚上九点,回家打CSgo打到凌晨一点,困蒙了草草洗漱倒头就睡,一睁眼发现才五点半。太阳还睡着,我起个锤子——高越闭眼翻身,打算继续睡回笼觉。
从侧躺变平躺,又从平躺变侧躺,高越换了八个姿势,摸到手机发现才过了五分钟。他被自己气笑了。敢情这一通折腾,除了把自己折腾更清醒,啥呀没捞着。
昨晚上吃的麻辣烫早就渣都不剩了。高越趿拉着拖鞋,一边揉头发一边去厨房觅食。老实说,他现在也没多饿,就是嘴巴寂寞,没由来地总想嚼点儿啥。
冰箱里除了各式各样的饮料,只有昨晚上没吃完的四分之一个西瓜。照理来说,半个西瓜对高越来说都是小意思,只不过昨晚上不知是打游戏太专注,还是晚饭的麻酱太顶,他吃了一小半就不想再吃了。临睡前随手往冰箱里一丢,保鲜膜也没盖,所以表面一层都变成了腐烂的暗红色。啧,有点儿恶心。高越握着铁勺,一层又一层刮掉西瓜的表层血肉,直到它的内里再次呈现出诱人的鲜红色。
高越挖一勺塞进嘴里。没什么甜味,只有咀嚼时带来的水汽爆炸在上颌,像是苍蝇腿挠痒。高越往嘴里塞了两口就不想吃了。转头去电视柜底下扒拉零食。之前他和高超还住一起的时候,高超知道高越嘴巴闲不住,所以总是把这儿塞满零食。如今高超搬出去了,这儿的东西吃一口就少一口,现在只剩下半抽屉原味薯片了。
高越从来不吃原味薯片。原味薯片和生啃土豆有零个区别——这句评价甚至被路过的教主吐槽了——什嘛?你要生啃土豆?吕严同意了吗?当时不记得谁说了一句——不是,哥们儿,吕严不同意又咋了,他又不会报复回来,高越有骨,吕严不吃。可能是王天放——高越机械地往嘴里扔薯片——也有可能是郝旭涛模仿的王天放。总之肯定不是高超。高超模仿得没这么好。
炸过的土豆片嚼起来嘎嘣脆,外表裹了一层盐,吃多了舌头有点麻。高越在袋里掏两下,啥也没掏到,这才发现一整包已经全吃完了。得,又得挨骂。高越想到镜头就头疼。只要摄像机往那儿一杵,骷髅骨架都得原地胖十五斤。五升的矿泉水只剩一个底,高越把它倒干净,心想着,今晚回来的时候高低得去高超家再偷一桶。
一杯水灌下去,肚子满了,嘴里还是淡出鸟。六点半,外头刚亮堂一点儿,隐约已经听到了退休老头老太太打太极的音乐。高越在屋里无所事事地溜达,看什么都想啃一口——我这两天吃的也不少啊,怎么就饿成这样。高越舌尖舔过虎牙,盘算着排练结束怎么也得骗好弓箭出去搓一顿火锅。
刚才喝下去的水似乎只是在高越的肚子里打了个转,十分钟不到,高越就想去厕所。
这也太奇怪了。高越提裤子洗手,对着镜子撩一把头发。就是这个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剧烈恶心。酸水顺着食管极速反流,一秒钟就冲到了他的喉咙口。高越下意识想吞咽,把反胃感压下去,然而根本来不及——食物残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口鼻处喷涌而出,瞬间塞满了半个洗手池。
高越被呛得直咳嗽。糜烂的薯片碎夹杂着血红的西瓜瓤,酸腐味直冲天灵盖。高越只瞄了一眼,立马又吐了一通。他强忍着恶心,打开水龙头,把糊状物全冲进下水道。喉咙和口腔被胃酸腐蚀,火辣辣地疼,但高越根本顾不上。他的胃恨不得把自己吐出来,强迫高越拿刷子把内里都刷一边,再抖一抖,直到彻底光洁如新才肯收回去。
半小时后,除了胆汁和酸水,高越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他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眼白布满红血丝,活像墓地里爬出来吃人的恶鬼。
高越在洗手间地上瘫了一会儿,等稍微缓和些,才挣扎着走到客厅摸手机。
高超不接电话。打了三个都不接。
高越有点儿失望,气急败坏地给高超发微信,“你买的破西瓜给我吃吐了!”,“睡睡睡你就知道睡!”,“你弟弟胃疼疼死了你都不知道!”接着反手一个拉黑——滚去黑名单里躺到天荒地老吧高超!
但等到高越打开外卖界面,发现药店也还没开门,他的气焰瞬间消了一半。现在七点刚过,他俩一年到头能在这点儿起来的日子十个手指头都掰不满。高越把一身味儿的衣服换下来丢进洗衣机,又简单冲了个澡,这才摸到八点的边儿。
说来也怪,虽然高越的消化系统算得上相当强大,但也不是没有犯过胃病。吃坏肚子不是这种感觉,现在他的胃不是“疼”,而是“烧”。像是有一簇不知哪儿来的小火苗,在高越肚子里一个劲儿撩拨,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怎么着都觉得不对劲。而且明明刚吐,现在他又饿了。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回到了口欲期——怎么都忍不住想嚼,想吃,想咬。
高超就在楼下,高越也有钥匙。八点十分,高超家大门缝中鬼鬼祟祟探出一个狗脑袋。
客厅漆黑一片,厨房暖黄色的灯在玻璃门上投下一片阴影。扑鼻的香气涌入高越的鼻腔,勾得他简直要流口水。“我靠高超!”高越一路火花带闪电,冲进厨房对着高超邦邦两拳,“我都要吐晕了,你在这儿偷摸做好吃的!你有没有良心!”
高超懒得计较,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关火。用毛巾垫着把鸡蛋羹端到灶台上,刷刷几下喇出井字,酱油一勺香油五滴,最后抓一把细碎的小葱花。
高越屁颠屁颠地跑去餐桌上坐好,呲溜呲溜又搓手又舔舌头。
高超把碗往自己眼前一放,嫩滑的鸡蛋羹哆嗦着冒热气。高越拿着勺子就要挖,被高超一把抓住,“说多少次了高越,切开的西瓜不能隔夜,你是一点儿不听啊?”
高越直勾勾地盯着蛋羹,嘴里稀里糊涂乱说,“嗯嗯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吃隔夜鸡蛋了。”
高超气得发笑,心想指望你记住教训,还不如指望我以后看紧点儿。
“高超!好哥哥,我真的吐了一早上了,我胃还疼呢……”高越抱着高超的胳膊哼唧,“高超……”
高超一大早被电话轰炸醒,本来一肚子脾气,但看到高越说自己胃疼,又忍不住担心。家里没有常备的胃药,小米也没有。高超只好打了两个鸡蛋上锅蒸。本来想着蒸好放凉,连带药一块给高越送上去,结果狗根本闲不住,闻着味儿自己就下来了。高超从来没想过刁难高越,更何况高越病恹恹的样儿也不是装的,所以刚才只是象征性地推拉两下解气。“馋死你算了。”高超把瓷碗推到高越眼前,“小心烫舌头。”
高越哪儿顾得上什么烫不烫,抱着碗就开始吃。老实说,吃起来的味道远远没有闻起来那么香,反而带着一股土腥气。高越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高超本来在客厅划拉手机,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高越还是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就有点儿严重了。“高越?”高超皱眉走过去,“你怎么……”
话音未落,高越推开凳子直奔卫生间,稀里哗啦又是一通呕吐。高超这下是真懵了。他急忙端着水走进去帮高越拍背,“高越,怎么搞成这样?”
高越根本回不了话,刚吃下去的蛋羹还没摸着肠道的边儿就已经原路返回。胃底火烧火燎的感觉愈发明显,高越憋出一头冷汗。高超递过来的水也没用,喝下去照吐不误。高超一边揽着高越防止他晕在地上,一边别扭地戳手机打车。高越吐得眼冒金星,迷糊中仿佛再次闻到了刚才的香气,他拱拱鼻子,循着本能找寻香气的源头。
他的视线划过高超的手指,上臂,最后落在了高超的侧颈——这里是香气最浓的地方。
好香。
高越难以抑制地流口水。
好香。你难道不想尝一口吗?
高越感受到一种原始而纯粹的野兽本性在他的皮囊里破土而出。
好香,真的好香。吃掉他,吃掉他,快吃掉他!
高越缓缓吹一口气。独特的香气飘忽四散,又马上汇聚。
“高越,高越!”高超轻拍高越的侧脸,眉头紧锁地盯着他失焦的双眼,“高越!你怎么样?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高超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堵厚重的玻璃幕墙。高越只能关注到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发出的任何声音。
“高越!”高超打电话,语气焦急地催出租车司机,“师傅您能快点儿吗?我弟弟要晕过去了……”
高越盯着高超的手指咽口水。啧,虎皮凤爪。
一瞬间,脑海中所有的齿轮应声而动。高越福至心灵——刚才厨房里的香气,不是鸡蛋羹,而是高超;从今早开始的持续呕吐也不是食物中毒,而是变异带来的排异反应。
在二十七岁只剩50天的时候,高越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位fork。这个在人群中只有0.01346%的失控捕食者。
Fork会快速丧失所有味觉,并且无法消化吸收普通食物。他们没有任何选择,从变为fork的那一刻起,他们的食谱就仅剩一样,那就是cake。Cake是对一类人的统称,他们是普通人类,同时也是fork眼中的羔羊。人类世界绝不会允许食用同类,因此,fork只有两种结局——拒绝捕食cake所以活生生饿死;捕食cake但是被政府发现,接下来就是关押,审讯,注射死刑。
造化弄人。高越自嘲地大笑。我才多大呀,生命就进入倒计时了。
“高越?”高超用手背试高越额头的温度。这也不烧啊,怎么就神志不清了。
“高超,我不想去医院。”高越近乎拼尽全力才能压制住冲上去把高超撕成碎片的冲动,“你能帮我买点儿药吗,我很快就好。”
高超不想妥协,但高越异常坚定,甚至还把他撵出了卫生间。
高越只是想自己静一静。
他是fork,高超是cake。多么戏剧性啊。
据不完全统计,人类女性诞下双胞胎的概率是0.3%,成年人变异为fork的概率是0.01346%。在过去的27年里,高越以为自己只是珍贵的0.3%,但在二十七岁只剩50天的时候,他崩溃地发现,他是更加珍贵的0.0000404%。
404,天哪,听上去就像是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数学意义上,也接近如此。0.0000404%意味着,平均在250万人中,才会出现高越这一例。
嘴上总说韦斯莱双子可惜,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不还是只能活一个。
高超敲门,说药拿回来了。高越借着窜稀的由头又把他赶走。药丸随着马桶漩涡在视线内消失,高越推门出来,挂上笑脸,“走吧。上班。”
高超将信将疑地盯着高越,“你要不休息两天呢,反正你也记不住词儿。”
高越难得没使相也没反驳。他先一步走进电梯,站在电梯角落,尽可能远离高超,“谁知道呢,今天就是特别兴奋,特别想上班。”
高超斜眼盯着高越,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高越故作轻松地吐舌头,“骗你的,创排关键时候缺席,酷腾不得给我剁稀碎。”
高超挑眉,目光依旧锁定——这顶多像20%的高越。
高越假装没看见,闭眼装睡。饥饿感和道德感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结局一定是坏的,他至少希望,能多看看舞台,能多陪陪高超。
哎呀。小高超啊,越大师陪不了你今天喽,以后的日子,你得自己走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