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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灯光暗下的最后一刻，史策瞥见了姜牟远健眼里的泪。
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紧接着是她一如既往热烈直接的语调：“诶呀没事，接着排吧。”史策站在她身后，只是听着，没有作声。
从拆弹的景里出来后，史策赶去排虾蟹。姜牟没说要来，但史策知道她一定就在景外。
她一直都能感受到台下一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的，无比柔软的。她仿佛被温和地灼烧着，却又沉浸在这抹熟悉的温度里。
她知道是姜牟，这是她独有的温度，从第一次见面时史策就记住了。
那个尴尬但可爱的欢迎会上，她在蒋龙的介绍下与生面孔们一一打招呼，姜牟站在最前面，主动与她握手。
她气血一定很足，这是史策对她的第一印象。史策体寒，手脚常年发凉，因此在手掌短暂交叠的刹那间，姜牟掌心的温热便宛如一炬焰火镌刻进史策心中。
“欢迎史社！我是姜牟远健。”
02
创排并不顺利，排练厅里的大半时间都停滞于一群人，一张桌，一片沉默。
偶尔传出一声泄气的退堂鼓，史策深吸一口气，刚要摆出四年前的架势替大家鼓劲，原本坐在一旁的姜牟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诶诶可不能消沉啊各位，现在零点都没到呢，还有时间都动起来啊。”仿佛冰封的荒原上冒出一株破土的绿芽，洋溢着蓬勃撕开死寂。
史策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绕桌一周，最终停泊于自己身前——“对吧，史社？”
史策抬起头，正对上姜牟的双眼。她小心翼翼地借由片刻私有，隔离开屋中的其余一切，细细品尝着她的目光——与那些安心与关切肆意相撞，又掘开成熟的八面玲珑，企图寻找掩埋于其下的焦虑不安。
近视镜片也阻挡不了火势蔓延，姜牟眼中跳动着的火光映照在史策的脸上，驱使着她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向自己伸来的那只手。
史策借着姜牟的力站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桌前，望着乱糟糟的桌面，突然有些心猿意马。身后拉起自己的那只手并未松开，反而循着小臂内侧若隐若现的静脉凸起，攀上后背，揽住侧肩。
熟悉的温度如同跳跃的火舌将史策的周身包裹，她的头脑却反而清晰起来，清清嗓子，接上刚才姜牟的话，给排练厅里包括队员、编剧和pd在内的每一位都布置了清晰具体的任务。最后拿起架势点点额头，做了个致敬的动作，用着最为慷慨激昂的语气说道：“去吧战友们，我们同在！”
待众人在一片充满敬意的掌声中各司其职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轻声说道：“姜姐，怎么还不走？”
姜牟没有回答，史策犹豫着不敢抬头看她，只听到耳边传来点点轻笑。
史策有点恼火，故作挑衅扭过头去，大义凛然地庄重说道：“我秉公无私，不搞特殊那一套。”
姜牟被她逗笑，松开她的肩膀，学着史策的动作，回敬她道：“遵命队长，向您致意！”
身后的热源突然消失，史策仿佛失温一般有些发冷。她下意识回过头去，一片空荡荡中只有玻璃门与她问好。
恰如此时此刻。
史策在排练间隙向景外张望，却没再看到熟悉的身影。于是只好收回目光，决心独自扛过此刻严寒。
一遍又一遍，在不同的点被同样的逻辑卡住，往不同的方向撞上同一堵南墙。不成熟的剧本、立不住的角色、压抑的气氛……在这方度过了无数极限之夜的狭小舞台，史策第一次想要逃离。
终于在又一次推不下去时，导演叫停了排练。史策如获新生般离开这片散发着刺鼻油漆味的布景，故作轻松地向外走去。途径拆弹的景，她走过去又返回来，踌躇着还是走了进去，果然在布景的侧台找到了姜牟远健。
“我猜到你在这。”
03
“我猜到你会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姜牟并不意外。即使和史策相识不过短暂几天，可她对这份自欺欺人的默契充满信心。
这个赛段以来，姜牟时常感觉自己像是被吹散在空中的肥皂泡，折射着穿过她的阳光，在薄膜上显现出五彩斑斓的干涉图样，给团队送去此刻亟须的活力与能量。
当大家欣赏着这些绚烂时，只有史策将目光落在这颗肥皂泡本身，于是看见了姜牟小心翼翼掩饰着的脆弱与不安。
又或许，姜牟想，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直觉或天然默契，只是自己的期待而已。
期待自己能被找到，被她找到。
史策没有伸手拉起她，只是默默走过来，缩在姜牟身边。侧台边的空隙并不宽敞，史策几乎与姜牟贴在一起，又在坐下时悄悄靠在了她的肩上。姜牟顺势搂住她，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讶异。不知怎的，明明才过去几天，接住史策好像已经成为自己的下意识反应。
姜牟微微颔首，恰好贴近史策的额头，看着她在怀中缩成小小一团，仿佛一只凑在篝火边取暖的小兽。莫名的保护欲与不必言明的安心交织在一起，驱使着姜牟紧了紧搂住她的手。
史策的手总是很凉，每次看她瘦瘦小小却无比稳重可靠地把控全场时，姜牟总会想起这一点。于是敬意之中平添了些心疼，总会不由自主地注视、靠近、触碰——她会不会渴望一点温度？
史策的短发恰好落在她的颈间，挠得她有些痒。姜牟不敢动作，百般掩饰但呼吸声依旧不受控地趋急。没想到这点变化也被史策捕捉去，故意靠着肩蹭了蹭，贴着衣物泄出些模糊的字句：“姜姐，你哭吧。”
姜牟怔住，方才明明认真擦干了眼泪，确保脸上看不见泪痕，她不明白一片昏暗中是谁泄了密。
肩膀上的力突然消失，姜牟随之转过头，直直对上史策看向她的双眼。隔壁团排练的灯光恰好照过来，散落在史策眼中。姜牟借着光，试图看清她的神情，却适得其反，视线愈发模糊，直至一滴泪水划过脸颊。
史策凑过来替她抹去眼泪，睁着亮亮的双眼，无比真诚。
“姜牟，你知道吗？你平时总是滚烫的，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可燃料总是有限的。”
一滴又一滴眼泪打在史策的手掌，模糊了一切界限。
史策不会告诉她，自己有多贪恋这份温度。姜牟的目光、手掌、拥抱……她的一切都是温暖的，以及此时此刻依旧搭在自己肩头的左手。史策抬手紧紧攥住，一寸寸地细细摩挲。
坚韧、争强、可靠、稳重……这些仿佛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词语，史策第一次在她者身上以相同的方式遇见，于是她想要拍拍姜牟的肩膀劝她喘口气，却先一步被她抱紧。史策只好小心翼翼地靠近、探寻，试图确认彼此的相似性，却在她的眼中只看见自己。
我当然知道你会流泪，史策想，因为我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