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iebe ist kälter als der Tod
一周前。
我说:我找你姐。
王广看着我,他手里还在煮一碗新的面条,他弱弱地说:嘉诚,你今天怎么看着心情不好?
我和王广是发小,我们从小就在小唐人街这片恶土上野蛮地长大了,他和他姐王男开了家快餐店,原名叫王中王快餐铺,但是那个霓虹灯牌坏了一个字,那个在黑夜中会发着红光的中字熄灭了,所以现在叫王王快餐铺。王男是老板,王广负责其他所有的工作:端茶倒水,做饭,做酒保,聆听每一个走进中餐店倾诉自己原生家庭和痛苦人生的人所说的每一句伤心的话。
我在微米生物医药公司做销售,我做销售的原因是我觉得没人会不想和我说话,王广听罢对我表示了支持,而王男听完之后淡淡地把椅子转走,用后背对着我。
她不支持是对的,因为入职之后我的业绩趋近于零,下个月初即将被裁员。后来王广劝我做点小商品经济,不如就先趁此机会晚上摆点摊试试,于是我在王王快餐铺门口摆了个摊卖中古玩具,其实就是把我自己的那些收藏含泪拿出去卖,摆了几天摊之后零人问津,我后来把摊放在街边坐进店里,让王广给我下点面条当晚饭,吃完饭之后我再而出门,发现那些玩具放在那都没人捡。
小唐人街其实没有什么闲人,王家姐弟两个也并非吃素的,事实上看着王广的个头也知道光吃素也长不到一米九,他姐在店后常年隐居,因为在城里兼职雇佣兵中介。我走进她的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来,王男一向不让我们进。她是一个小个子大能量的人,王广总是说他姐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他每次说的时候神情都带有强烈的信念感和崇拜之情,但他也确实没有夸大。
男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了一杯茶,她不喝咖啡因饮料,王广特意每个月都去买低因茶叶。她的办公室大而井井有条,柜子上齐齐地摆着文件盒。
她说:嘉诚,怎么来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紧张席卷了我的胸腔,像心包一样软软地包裹在心周,只让我感到一阵悸痛。我说:我有事要托你。
王男正色道:怎么了?
我说:我想让你帮我联系一个职业杀手。
王男说:你遇到麻烦直接跟我们说,没必要走这个程序,嘉诚。
我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质照片,放到桌上推给她。“杀他。“我说,“我把所有家当都给你。”
王男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一张我自己的照片,她拍的,当时我们站在小唐人街的牌楼门口,我靠在柱子上抽烟,那天她新买了一个中古拍立得,闪光灯一闪,相机吐出了一张相纸,因为第一次用,对焦都没有对准,相机上只能看到我站在那里的模糊身影。
今天早上我在电脑的日志里记录:
一周前我和王男说我要自杀,让她给我找个杀手把我杀了,期限是一个月,三天前她刚告诉我找到人了,我说,那你还通知我一下,她气笑了,她气得捶我,说你滚吧。我给她的报酬是我所有的遗产,全部给她和王广和她的店。
我今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在路边停下。
我家住在王王快餐铺附近不远处,这是我在微米上班的最后一天,电动车刹车的时候发出了一些细不可闻的声音,桥头站着一个沉默抽烟的男子,圆寸头,颜色浅淡的胡茬,消瘦,个子不高,一身纯黑,上衣是一件大露背。最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总是有这一个新面孔,我猜测是新来上班的男性性偶,因为他站在性玩具店的街对面,一言不发地举着烟抽。
上桥的时候我要推车而上,小唐人街总有一些很返璞归真的城市设计,哪怕是在飞船林立、霓虹灯造成大范围城市光污染,人们全都带着各色义体和植入体在街上行走的未来城市中,石桥和稀疏竹林围绕的小亭子也仍然顽强地在城市景观中存活了下来,前天我推车经过他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放纵一个晚上。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像是有些后悔说这句话一样,硬着头皮和我对视,我说谢了,不用,他便淡淡地把目光移开。
我之前疑心过他是不是钓鱼执法,因为看起来伪装真的很拙劣,也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实在是太火辣了,所以忍无可忍,最终还是过去打了个招呼。
我个子不算高耸入云,但也不算矮,我直愣愣地走过去,才发现我整个人把他笼罩在那一方石砖上,他抬头看着我,把嘴边的烟拿开,静静地等待着我开口。
我憋了半天,说:怎么个价钱?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感觉双腿发软,并非因为激动到难以自持,而是对自己这种道德低下的行为表示唾弃。我想,这一切也都基于我日子都不过了的超脱状态才得以成立,并苍白地用这个理由给自己做精神支持。
火辣的男性陌生人淡淡地看着我,他把烟夹在手指之间,往地上抖了抖烟灰。“二百一次。”他说。我和他对视了三十秒。我说:“好。”
他说,去我那?
我心想,为什么,我们难道是在处对象吗?
他的公寓很窄小,里面东西并不算多,但大多凌乱摆放。刚进玄关,我就把他的腰拢住,心想我这把也是老实人豁出去了,我上学的时候谈过几次恋爱,情史与最标准的双性恋青少年无异,王广总是说我长得一副很纯良的样子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我说,那是你太了解我了。
现在我倒确实有不少坏主意奔涌而上,我说:你做上面还是下面?他那件露背的黑西服外套空落落地被我拢着,我感觉他身体一僵,但没有说话,我默认这个答案的意思是随便。我用手托住他下巴,抬起他的头,让他和我接吻,我们浅吻了几下,我便趁此机会轻巧地脱他的裤子,把那条黑色西裤脱在玄关的地上。他忍无可忍地推了推我的胸肌,(我没有胸肌,他可能也无力地意识到了这点),他说:去卧室。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虚弱,我便又吻了吻他。他戴了一边的耳环,是一个小巧的素环,我用手挑弄了一下,感受着耳环紧涩地堵在耳洞里。
他抬手想把我的手打走,被我在手腕上轻轻扇了一下,他又抬手,我又扇之,他又抬手,我轻轻扇了他的侧脸一下。
我说,你该换个耳环戴,这个太普通了。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像是已经茫然了一样,很无力地说,去卧室,好不好。
我乐了。他卧室里放了张单人床,床上倒是非常整齐,我说,现在还真有厂家生产单人床?他说,应该吧。他已经有点不想和我说话了,因为我当时在脱他的露背上衣。
他半躺在床上,抬头看着我,我进卧室的时候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扇窄小的窗户外投射而来的城市霓虹光污染的红紫色柔光勉强作为光源,迎着光亮我看到他睁着眼睛看着我,他瞳孔散大,神情迷茫,颧骨以上已经一片飞红,让我更是有些血脉喷张。他的腿很好掰开,柔韧性很好,肌肉很有观赏性,他其实劲挺大的,所以中途抬起手来想把我扒拉开的时候全都是在装,他的手轻轻地推着我的时候我就笑,我说你真的挺火辣的,他的瞳孔又放大了一点。我用手指扩张了一会才要进去,我调整姿势的时候他眨着眼问我能不能换个姿势,我淡淡地说,好啊,我从他床头柜上摆着的烟盒里拿了根烟,别在耳朵后面,从床上站下来。
我说,你翻个面吧。他没什么怨言地照做了,我跪上床的时候拍了下他的屁股,示意他抬起来,我说,你屁股还是挺翘的。他说,我这是健身练出来的,我乐了。
他左边的小腿肌肉是植入义体,金属表面上刻着一些繁复的机器人纹样。我摸了摸,没摸出个所以然来。他屁股确实挺翘,健身健得不错,这一身肌肉就在我的无情压制下淡淡地投降了,我摸了摸他的背肌,他又是一阵颤抖,我向上从后面攥住他的脖子,我说,你练得挺不错,但怎么是观赏性肌肉?当时我已经全部埋进他屁股里,所以他也无暇回复我的垃圾话,只是模糊不清地说了几句我没听懂的话。
他很能出汗,那时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掰着他汗涔涔的大腿根和腿弯,感觉他的肌肉在我手里轻轻震颤。我在微米生物医药公司刚入职实习的时候曾经去旁观过简单的动物实验,那时候和实验员关系不错,有一次他麻醉兔子的时候失误了,兔子在兔台上徐徐苏醒,不停地挣扎,我帮实验员按住了兔子,感觉到它在我手底下不断地颤抖,粗重地呼吸,像是肌肉痉挛了一般抖成了筛子。他和兔子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会说话,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断断续续地说,停下来,好不好。他很有商有量,君子之风,而我以小人之心相待,冷酷地装没听到。
他家有很多猫,我们俩办事的时候猫就在旁边涉足,后来他受不了了,求我让我把猫弄出卧室。完事之后他虚脱地靠在床板上,我把门打开,几只猫轻巧地走进来,跳到床上围在他旁边看了看,发现他没事就又走了。可能是他叫得太凄惨了,猫儿还以为我在虐待他,虽然其实区别也不大。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我蹲在床边上抽那根我别在耳后的烟,他看着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刚才感觉我死了。
我说:啊,没那么夸张吧。我想,我掐他脖子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十秒。他继续淡淡地说,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以为你是天使,后来发现你在抽烟。我乐呵呵地笑了,说也是,天堂禁烟。
他躺在单人床上歇息了一会,我看着他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像是已经睡了,我心里有点犯怵,他家的猫不断地围在我脚边绕圈,我摸了摸它们,又在他客厅里漫山遍野的杂物里找到了猫粮,喂了它们一口,注视着几只猫淡淡地进食之时,我在他家里转了转,他家壁橱上零散地摆了几个相框,分别是他在野外钓鱼和爬山的照片,照片里他比现在看来胡子拉碴得多,精瘦,高兴,生命力蓬勃。他现在特意把胡子刮了,看着和照片里像两个人。
后来在他屋里翻了翻,(我承认这也有点道德低下了,但是这件事彻头彻尾就这样道德败坏着,我不停地用自己命不久矣来安慰自己,甚至没有腾出一秒钟思考他的身份危机:他明显地假扮性偶定时定点出现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现在我们安静地共处一室,我在七天前雇佣了一个职业杀手来杀我,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刚才和他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我精神焕发而他看起来有一点死了),站在他家的储物柜前,凝视着那些成摞的CD和录像带,发现他也是个会听摇滚乐和一个世纪以前的粤语流行金曲的普通人,从那之后我感觉好多了,毕竟他看上去目光太游移,身份太神秘,虽然我本就应该心存畏惧之心,但是那时我已经开朗地度过了这个情绪门槛。我坐回他的床帮,又拿了一根他的烟抽。
他用手搭在我的前臂,我说,怎么,他说,把窗户打开通通风吧。
我以一个烟中恶鬼的形象对着他笑了,叼着烟站起身去开窗户,窗户就在床头,我俯身的时候又把他像飞机飞过天空一般笼罩。他说,我们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这个时候我真乐了,我说你不是站街的吗?怎么还要交换姓名。他看了我一会,苍白地说他真的是干这行的,他说的时候总是用词扑朔迷离,我说你这算是职业羞耻吗,他说哎,你不能当我面这么说吧。我知道他是假扮的,但是我还没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过了一会说他是干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的人,我后来知道他其实没有说谎。最古老的行业是有关生命诞生的过程和生命凋亡的结果,后来他这么跟我解释道,我思考了一会,说,也未必是生命诞生吧,他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有本事别射进来。
总之我们还是交换了姓名,于是张兴朝靠在床板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我,我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我说,怎么了?他没理我。
过了一会张兴朝问我以后要不要再见面,现在改为是他坐在床边抽烟了,我说烟灰别掉到床单上了,他反复回头三次,又决心不听我的,但思及我刚才丝毫不管烟灰掉到了哪,掉在了他的床单和他身上,所以他沉默也事出有因。我说我们像谈恋爱了一样,你不是站街的吗,我又这么说了一次之后感觉他有点急了,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说,那我要怎么说,他便又不说话了。这很诡异。
后来我想,他不是冷酷无情的怪胎雇佣兵吗,为什么性格如此写在面上,那时候我还没发现,因为我反应很慢,换言之就是很蠢。所以后来我还是答应了,第二天是周六,他挽留我,说让我睡在床上,他睡沙发,他说因为猫晚上会上床抓人,我睡在卧室把门关上就能有效地避免。我回想着他身上东一道西一道的伤痕,又看了看在地上自由自在的几只猫,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在他家睡了(睡眠的意思)。
早上我被迫起床了,因为他那扇床头的窗户把我在清晨照亮了,坐起来缓了一会我才发现他这扇窗户连窗帘都没有,我想,难道这人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吗?如果这般的话那昨晚确实耽误他休息,难怪他这么疲倦。
把卧室门打开之后,几只猫涌入,在我脚边转了一圈又出去了,张兴朝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个盘子在淡淡地吃早饭,我坐在他旁边,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早饭在厨房。”他说。早饭就是两片煎蛋和一个面包,我淋了点酱油就着盘子吃完了,他家硬要说能算是有个厨房,实际灶台就在客厅里。他说他家的抽油烟机坏了,我呼吸着客厅里弥漫着的淡淡油烟味,说,我闻出来了。
张兴朝把我从厨房水池旁扒拉开,拿流水简单冲了冲两个盘子,他说他有事要做,先出门了。后来我知道那天是他接了个偷车的委托,但当时他模糊其辞,我倒是接受良好。他把我托管在家,临出门穿外套的时候说家里有电影录像带可以看,楼下也有面馆。他家也住在小唐人街,但是和我们住在街的两头,我对这边并不熟识。他家有不少电影vcd,我觉得很幽默,现在已是一个满街的人都带着植入体用义眼看世界的时代,楼和楼之间有无人机悬浮,而超梦装置早已让全球几亿人口的神经突触像火燃烧,他仍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守旧风范,在家用录像带看电影。现在早已没有人用这东西,所以他仍然在用老款的电视机,我先看了一会一部港产恐怖片,里面以血腥暴力为主,过了一会我又把那个光碟弹出来,重新放了一部日本喜剧电影。
他家的猫偶尔过来看看我在干什么,又轻巧地走了,我发现它们竟然对电影饶有兴趣的时候终于感觉到这一切很诡异,我躺在沙发上伸展着身体,想要伸手摸一摸猫儿的脑袋,但是它们都淡淡地掉头就走了。
一直等到下午,我饿的不行了的时候才下楼打算去吃一口,小唐人街还是很大的,那家面馆我从未听过。唐人街里做食品买卖的人还是多,一是因为民以食为天,二是因为中餐吃起来令人愉悦,我猜大概是这样,也许并不。
那家面馆叫小光明面馆,我感觉颇有禅宗之感,如果我不是在这一场乌龙性爱中和张兴朝认识,我们很有可能会在公园角落的石凳上相识,他会像都市传说里的一个禅学大师一样,戴着五光十色的墨镜劝我冥想,我会问他,我要付多少钱吗,他会说,我什么都不要,但我需要很多的爱。事实上现实生活中他没有向我索取很多的爱,反而向我索取了二百块钱。
小光明面馆里有两个店员,其中一个面相较老的人,看上去已然四五十岁,我便开朗地笑了笑,说,叔叔好。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好,好,吃点什么?
我饿得有点头晕眼花了,说吃碗面条,多加一份面,他乐呵地答应了下来。下午,不是饭点,店里没有别人,叔叔对着另一个店员说了几句话,说店里的葱快吃完了,明天早上得去买了,他话音未落就被打了一下,我静静地背对着他们笑呵呵地目视前方,端详着他店里在播放的新闻节目。吃面的时候和他寒暄了几句,发现男姐和他是老相识,他听罢我和王王铺的深远友谊后不禁又亲切了几分,说要给我再卧个鸡蛋。
他转身下鸡蛋的时候,我趁这个神秘的宛若深夜食堂一般的场景里问他,我说:你知道住这楼上的张兴朝是干什么的吗?
叔叔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说:兴朝是话剧演员啊。
我说不对吧,这越描越黑了。叔叔笑了,说:傻孩子,我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我一副吃瘪的样子,另外那个人外面怒道:你别逗人小孩了行吗?我只想弱弱地说并非小孩,但此刻并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叔叔说:你是他朋友吗,我没见过你。
我说:他的朋友你都认识吗?
他说,他没有朋友。我笑了,他说没有,我瞎说的,但我真的没见过你。我神秘地笑了笑,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叔叔深沉地出门,没过几秒我听到他们在门口窃窃私语,说:兴朝谈恋爱了,可喜可贺啊,他要真的这样一个人住下去,我都怕他精神出问题。另一个人说:爱情才真的是让人的精神世界光怪陆离的东西,谈了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败呢。我坐立难安了一会,好在叔叔的面很好吃,所以还不算太如坐针毡。
就在此刻天降奇兵,张兴朝给我发短信,说他完事了。我心想他到底完什么事了,站街下班这么早吗?我们昨天晚上交换过姓名之后又交换了联系方式,他在手机里打上我的名字的时候突然说:我觉得这一切真的好诡异。我在心里默默想,本来就很诡异吧。他说他在一个影院的旁边,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又把影院的地址发给我。
我说好啊。吃完面后,我和叔婶告别,我这个时候才发现另外那个人是个男的。叔叔说有时间多过来吃,我心想,我大概是没多少时间了。回他家把我东西拿上我就出门了。我在这里是骑电动车出行,因为买不起别的车,我干过一段时间汽车销售,大败而归了,卖车的地下停车场十分阴冷,我得了风湿。
到了之后才看到那家电影院关门了,张兴朝靠在影院的门口等我,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我走过去,问他要烟,他没什么生气地说他出门忘带了。我回想着出门时看到床头柜上那包烟确实仍然端放在那,释怀地笑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走过来才发现影院关门了,好像是倒闭了,因为现在没有人来看电影。我们抬头看着电影院的招牌:宇宙电影院。灯牌早已破旧不堪,周围生锈,短而细的电线早已被腐蚀断裂。
后来我知道那是张兴朝第二次想要杀我,但是他没动手。
电影院进不去,我们坐在电影院废弃的停车场里看日落,四下荒凉,只有几辆早已废弃的车,我这时本应想到这里偏僻而无人经过,张兴朝约我来看电影的借口有如此蹩脚,如果我不幸运的话,我还没走到电影院旁边就已经被一枪干死了,他后来告诉我他射击的准度很好,那时他提起来的时候是在认真地跟我交流他的业务能力,而我只感到一阵后怕和后背发凉。
不过当时我还是很阳光快乐,一想到过几天就要去死了就热情洋溢,我说,再过几天是我生日,他转过头郑重地看着我,说真的吗?
我心想,这有什么可骗的,难道生活中真的有很多人骗他?我那个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和他认识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他都还在骗我。
他静静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他抬手抹了抹我眼下,我说,张兴朝你有病吧,我没哭。他说:哦哦。他笑了,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但一分钟后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天晚上的日落很浩大,因为难得天气晴朗,天空粉紫色,太阳渐渐沉下的时候空旷的车场变得有些冷,我感觉他往我的方向靠了靠,但我感觉不到他的体温,我坐在日落下淡淡地想,难道他是变温动物?
晚上我们在旁边的汽车旅馆住了,因为这离城区还挺远的,订了标间,旅馆前台看到我们两个颇为心虚地站在她面前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标间很老破小,但我们也算不上挑剔,我从窗户往外看,看到旅馆下还有一个游泳池,泳池水在黑夜中发着淡淡的蓝光。我一转身看到他已经躺在床上,像是很疲惫了一样,扁扁地躺在那。
我问他做不做,他很正经地说,做的话再交二百,我没钱了,想赊账,被他拒绝了,我怀疑是他身体吃不消了,所以只好作罢。他坐在单人床的床边抽旅馆里的烟,我把窗户打开,他瞥了我一眼就乐了。
早上的时候我们分别离开,到楼下停车场的时候我发现他骑的是摩托,不错的牌子但是极为老旧且战损。
我目送他伴随着一阵劲爆的发动机声离去,突然感觉心里涌现了一些异样的情感,我最开始以为是浪漫体验,过了一会发现,我其实是突然不想死了。我呼吸着他扬长而去带起来的灰土,感觉自己上呼吸道阻塞。
我那天晚上就去王男的店里找她,王王铺生意其实一贯不错,晚上人来人往,王广忙得焦头烂额,吧台没有位置,他招呼我先坐在后厨那等他一会。过了半小时他才姗姗来迟。
我说:我找你姐。
他眨了眨眼:男男出门了。
我说:真的很紧急。
王广说:到底什么事。
我深呼吸了几次,他很配合地握住我的双手,说:没事的,嘉诚,什么事都是可以解决的。
我说:我找你姐雇了个人杀我,现在我不想死了。
他说:什么。
我说:但我不知道是谁要来杀我。
王广说:你等一下。
我说:等不了了!
王广干拔道:你要死了你不跟我说?
我的气焰瞬间下去了一截。我说:哈哈,啊,我本来想…
王广无语地看着我,后厨的灯光暖黄色,照耀在我们这个发小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里,貌似很温暖的样子,下一秒就有顾客骂王广在哪呢,他之后连滚带爬地到前面招呼客人。他煮面蒸包子的时候我阴魂不散地跟在他后面,我说:我现在真不想死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王广面无表情地说:李嘉诚,我现在在给客人做饭。我说:哦哦,好吧好吧。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干什么呢?
我说:我之前都想要死了,现在很幸福,你应该为我感到庆幸。
王广极有耐心:是,我很幸福。(我说:不是,是我幸福好吗)但这也不影响现在有一个血腥怪人要杀你的事实。王广其实对雇佣生意基本不感兴趣,所以他对男姐的生意持有全身心的支持,但是没有参与一点,因此他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那天晚上王广提前打烊了,几个常客满口怨言地离开,王广只好在他们身后陪笑。把店铺卷帘门拉下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说:那我该怎么办啊?
王广说:你要死啊。
我说:是的。
他崩溃地发出了一声大叫,所以我又乐了。
他说:男男出城办事了,拿的备用机,紧急事件,联系不上人,她嘱咐我把工作都替她推了。
我刚要开口,他又力拔山兮地喊起来:但你不一样。
我笑了:我怎么不一样?
王广凝注了我一会,他说:你为什么想死?
常见的青年人轻生原因往往集中在生活压力太大,常见工作、学习、感情、家庭和自我身份存在问题的错乱,而少部分青少年将死亡视作一种难以挑战且令人振奋的生命体验,这也是常见青年虚构作品中描写有轻生想法的角色的一大原因。
王广说:你能说人话吗?你从哪抄来的。
我把小抄收起来:网上。
王广说:那为什么不想死了?
我看着他,静静地沉默了一会,他大概是很想暴起,让我赶紧说话,但是很善良地住嘴了。我心说,做一个善良的人果然比什么都重要。
晚上他让我就住店里了,他和男姐就住在店的二楼,他睡在他的床上,我睡在他卧室的地板上,我躺在木板地面上淡淡地想这样看张兴朝还算是大方了不少。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那天在他家看的那部日本喜剧,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站在颜色寡淡的舞台上不断地跳舞,舞台上在播放一阵昂扬的音乐,像中小学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播放的广播体操配乐。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王广已经不见了,我坐在地板上恍神了一会,感觉到轻微缺氧,过了一会我卯足了力气起床面对我的人生,下楼,看到张兴朝坐在吧台前吃早饭。
我心说:不是吧。
他沉默寡言地面对着豆浆和鸡汤面,王广站在吧台后面静静地和他对视。
我说,早上好。
他们都诡异地看着我。
张兴朝突然站起来,说,嘉诚,你今天上班吧,我送你过去。我突兀地说没有,我请年假了。事实是我从今天开始正式失业了,我感觉王广淡淡地瞧了我一眼,但我没理他。张兴朝听罢突然直愣愣地看着我,陷入了长足的沉默。王广打圆场,说,那你帮我去买菜吧,去吕叔那买点菜,阿朝你再吃会,我给你煮个鸡蛋去。吕叔是卖熟食蔬菜和活鱼的,他有一个哲学家朋友,每天在活鱼的摊子旁边读孙子兵法或者克尔凯郭尔。我去的时候只有哲学家在那里,我问他买新鲜蔬菜,他冲我一笑,我心想,他对我笑什么呢?但我也对着他笑,我的人生准则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有的时候我觉得张兴朝就是因为他总是面无表情,所以才总是被打,后来他说是因为他是做雇佣兵的。我说好吧。我再次回去的时候王王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上了,店里又只剩下王广一个人孤家寡人了,我拎着两袋子菜瞪着他,我说:那人呢?王广说:走了啊。我说:不是,我们认识。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他看着我释怀地笑了。他说:嘉诚,我觉得我们是有点倒霉。
那天晚上我骑车到张兴朝家楼下,小光明面馆的招牌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我从侧门上楼,敲他家的大门,没人应答,我当时觉得很无力,所以坐在他门口坐了一会。他们公寓楼里住的应该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地上都是烟头和不明污渍。我坐在那抽了两根烟,又刷了一会手机,一个多小时之后他回来了,楼梯发出了几声咯吱声,他穿着那件很宽大的皮夹克,衣服的右肩上溅着血迹,表情淡漠,直到看到我之后才睁大双眼。
我说:嗨。
他怔了一会才走过来,站在门口拿钥匙,我抬着头看他,我说:你这是怎么弄的?他淡淡地说:工作。我说:你们站街也这么血腥吗,他神情一变,欲言又止了一下,在他说出什么话之前,门锁发出咔嗒一声,门开了。
“进去。“他说。我抬头看着他,张兴朝那时候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很凶,我突然间明白了所有,后来他问我的时候还一直以为我是在糊弄他,但我的确是在那个时候才想明白了一切。我没动静,他拿鞋轻轻踢了我一下,我抬头看着他,张着嘴,一副死机的样子,让他笑了一下。他说:进去,又不杀你。
我缓缓地站起身走进去,我说,等一下。他站在玄关停住身子,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站在那个我们上一次接吻的地方看着我,我心里再次涌现出一些异样的情感,这一次我知道并非是想要活下去的求生的欲望,只是单纯的性欲盎然。他侧身的时候我看到血迹也溅到了他打了耳洞的那个耳垂上,那只小巧的耳环上也有些血红色的印记。
我看着他把鞋换下,我说:张兴朝,王男雇的那个杀手是你吗?
他长久地注视着我,过了很久,他说对。我也许是对着他深呼吸了一会,他把我扶到沙发里坐着,我气笑了,抬起头看他,我说,你不是来杀我的吗,照顾我算什么?张兴朝面无表情地在我旁边坐下,他说,我如果真来杀你,你连我家门都进不来。
我们安静了一会。主要是他单方面安静,而我逐渐明白过来自己把杀手操了一顿这件事的恐怖之处。王广总是说我过于乐观,每天傻乐着就把日子过了,现在我觉得我的报应已经天时地利地来了。
报应坐在我旁边静静地凝注着我。
我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告诉我王男说了一切,也说了她的想法。王男说她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自杀,那天晚上她难得去找了张兴朝,面对面给他说的委托任务。张兴朝给她开了罐啤酒,男姐平时不喝酒,那天破例喝了点,她说她对这件事只感到痛苦,希望我能好好活着,又思及人生的痛苦并不能被任何人所转移和理解,从工作的角度上,她必须如实去办,从朋友的角度她又非常伤心。她很久之前就和张兴朝认识了,因为他什么活都接,王男这次来找他,他感觉也是真没招了,那天晚上她说了很久,张兴朝也没听明白到底杀还是不杀,但是王男走之前把首付留给他了,还是来见见我。
我说:这很幽默。
他思考了一会,说: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恐怖喜剧素材。但是一般恐怖喜剧的结尾我都得把你杀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假装站街。他想了一会,说因为没想到别的好主意。我暗忖这又算什么好主意,但思及我确实也上钩了,又无话可说。我问他是特意为了我把胡子刮了吗,他说对,如果胡子很重的话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乐了,我说不相信什么,不相信你是站街的吗,他脸上又浮现出了一种很隐忍的表情,我只好找补,我说,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我想,这个话题越说越不对了,他很认真地看着我问,那你信了吗?我说,我信了,也许因为我很蠢。他就笑了。
我问他男姐会给他多少钱,他说,现在只给了首款,但他和王男合作很久了,他们认识也很久了,所以她提成多,一向各拿五成。
我靠在他家的沙发里,那个皮面沙发早就被他家那群猫抓得不成样子,沙发里的海绵柔软而松懈,我说,那也很多了。他静静地说,是。我猜男姐也告诉他了大概的数额。我说,那你还打算杀我吗?
他看着我,轻轻说,不杀了。我没说话,他的目光也没移走,过了一会他说:我可以亲你吗?
我说,那我要给钱吗?他没笑,思考了十秒钟之后说,不用。
他用手揽过我的肩膀,隔着单薄的短袖布料,我感觉到他的双手温度冰凉,像是死人或者变温动物一样冷,而我碰了碰他的脸侧,发现他的脸烫得像运行过久的电脑,他在距离我三厘米的地方低声骂我,说你为什么不动?我闻言,便泰山压顶了过去,我握着他冰冷得宛若了无温度的手,突然那个时候感觉爱远比我所想象到的死亡更加冰冷。他说,亲我吧,嘉诚。我想,死神也是这样夺人性命的,但好在阿朝只是一个雇佣杀手,他伤心,沉默,左侧的小腿义体上纹了机器人的图案,身上仍有汽油和血液散发的铁锈气味,冰冷而充满了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