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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Heartbeat...】
红凯想,他和伽古拉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孽缘。
北半球入秋后的一天,他在一场婚礼上又被堵了路。
这座别名北方的雅典的旅游城市以典型的中世纪风格建筑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游客,高耸的精美教堂,仿神学的雕塑展馆,满大街都是可以拍照和体验的景点,位于苏格兰东海岸入海口,地处低地,拥有五座突起的死火山,新城和旧城都展现着英伦气息浓厚的容貌。
凯走过一条十字路口,秋风刮来蜷曲的落叶,身边的行人步履轻松,把脸埋在围巾里,穿梭在这附近的图书馆和广场间,离这不远处有圣十字架宫,据说曾经是英王留访时居住的官邸,一群东方面孔的游客兴致冲冲地准备前去参观。
作为一名圆环钦定的旨意传达人,凯对爱丁堡更多的印象其实是这片区域的负责者蹩脚的口音,他听同事们闲聊知道,这里的祷告音掺杂了英伦腔和苏格兰语,好像还会有激进色彩的教会专门组织在礼拜五的晚上集体求告,偶尔和城市恬静馥郁的氛围相冲。
爱丁堡是典型的海洋气候,他把背上的那对大羽翅藏了起来,才刚落地走了没几步,就感觉羽毛已经完全潮湿,裹着水汽黏在皮肤上,他穿的那身灰色西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裁制的,有点不合身,于是整个人都不怎么痛快。
他掏出放在西服左胸口袋的便条纸,上面抄写了邀请函的地址,默念求神的指引,随着仅他可见的微光,绕过一个几百年前装修风格的邮局和电话亭,穿过停了一排斯科达私轿的红绿灯路口,到达了那座小型教堂。
教堂面朝一条公路,来访者不算多,毕竟婚礼因为女主人的一点格调和美学追求就从日本迁到了横跨几个大洋的苏格兰首府,这不免给宾客们添加了不少现实因素的阻碍,当然也有为了朋友不顾一切跟来的,比如他今天到访的目的,梦野奈绪美。
奈绪美是作为伴娘来协助婚礼进行,但她的日式散装英语造成了不小的交流障碍,因此又叫上了她的母亲,那位雷厉风行、笑声爽朗得可以惊飞鸽群的企业家来帮助她。
他走到门口那位穿了标准礼仪服装并佩戴了白色手套的先生面前,礼貌地说,先生,我是梦野小姐邀请来的,信函不在手里。
接待员看着他无框眼镜后诚挚的双眼,以及堪称标准绅士仪度的微微前倾,对他也友好地笑说,请您稍等,我这就去核实。
话是如此,接待员的效率属实不高,光是翻找记录名单的册子就花了点功夫,如果不是他腕上空空,红凯甚至想假装频频看表来提醒这位先生加快速度,放在平时他鲜少有催人的一面,但此刻他正惦记着见过奈绪美和她的母亲后,飞回伦敦处理一则圆环的旨意。
好在神眷顾他的使者,奈绪美的母亲恰巧出现在了门口,一眼认出了这位曾帮助她脱离家族企业一人独闯社会时的女儿摆脱魔鬼盘踞了近三个月的梦魇的年轻人,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说,啊,这不是凯先生吗?你可终于到了,请快些进来吧!
梦野女士跃过了向接待员解释的一幕,直接拉着他打开了那座复古华丽的大门,进到了教堂里面,边和他寒暄边带他直接去往后台,准备找正在和婚礼女主人确认仪式前最后的细节的奈绪美。
他适时地停下,打断了这位滔滔不绝的女士,态度谦逊但又不可更改地说不用了,我进入后台实在不礼貌,见过您就可以了。
青年说完,浅笑着伸出手,梦野女士被他这一突然疏离的行为弄得不知所措,茫然地也伸出了手,和他半掌相握,凯再次对她露出歉意的微笑,随后转身朝着没人的座位走去。
和使者相握的这点光足以驱走停留在她身上的无形病魔,凯在脱离开身后人视线后立马放下了端的架子,自然地敞露他一贯的潇洒气度,绕开孩童聚集的座位,坐到了最后一排,准备等到仪式进行至牧师向神念完誓言时就离开。
奈绪美是一位虔诚又乐观的信徒,在那次梦魇之后,她所求的恩赐唯有母女健康平安,于是他便中途改道,来成全这桩心愿。现在任务完成,他最后能自由行使的权利还剩下对婚礼主人公连同他们之间的爱情的祝福。
前排一位年逾六十的夫人一直在捣鼓着拍摄教堂内部的许多摆设,确实,这种源于西方也成于西方的建筑只有在这块人文特色相融的地方才能展现它最大的魅力,和东南亚地区为了赚取门票费仿建的不同,并且差距不小。
凯倒是看惯了许多大陆的风俗市貌,并且全世界的教堂都大同小异,对此不怎么感兴趣,但他听到了那位夫人心中的声音,起身说,不介意的话,我来帮您合影吧。
在异国他乡听到地道的东京口音日语,这位夫人立刻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声向他道谢,并递过去了自己的手机。
他调整好角度和位置后,连着拍了几张,屏幕后的主角神采奕奕,高兴地摆着姿势,突然看到好心帮他的正装年轻人差点没拿稳手机,面色一骇,随后尴尬地向她抱歉。
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好奇地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的手机有问题吗?
凯竭力压制住他的怒火,摇摇头糊弄了过去。
等双方都坐定在了各自的座位上,他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没忍住嘴唇的抽搐,咬着牙轻声说,伽古拉,你这只恶趣味的路西法。
恶趣味的路西法本人见只是让刚才的屏幕一瞬显现了一只向外扑的蛇,就引得天使的神情大震,不怀好意地趴在他耳边大笑了几声,在仅红凯可见的视线里,化成一团纯黑的浓云,在整个会场中如一颗钉子扎破了装满水的气球,喷洒出去。
带着哀鸣和霉气的诅咒盘踞在宾客的头顶,趁机就要钻入他们的衣袖口和口腔,化作不愈的重病和沉痛的灾厄,在弹指一挥的十年二十年间将他们引渡去无边的地狱。
凯见到这一幕,皱眉轻声呵斥说,够了。
他蜷曲在身后的羽翅发出刺目的光,带着力量扫去,将这一片狼藉驱逐升空,以强硬的态度把它们逼至角落,伽古拉冷哼了一声,那团浓云聚集,显现出了他恶魔的面貌,没兴致地飘至低空,转眼变成了一个黑色西服、酒红色马甲的正装宾客,从帘幕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这瞬目间的光暗相斗只有他们两人能看见,凯扫出去的圣光化作雨,静静地落下,祝福了满座的观众,这时穿着白婚纱的新娘捧着鲜花,挽着她父亲的臂膀,一步一步稳稳走来。
伽古拉从座位后绕到了前面,边走边伸了一只手化出猩红的火焰,将掉到他身上的光羽烧成了灰烬,凯皱着眉警惕地看他在旁边落座,闻到了那让他极为不适的羽焦烟味。
那团火焰来自地狱,能把他的一身毛羽燎净,显然知道这一点的不止是他,当伽古拉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作势要去摸他的翅膀时,他立刻抓住了恶魔的手腕,怒目圆瞪。
婚礼进行曲还在奏响,虽然宾客席的灯光打暗了,但由于人少,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是很显眼,于是凯勉力压制下他的怒火,抓按着伽古拉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压下,固定在了两人中间空着的座位上。
又是他,怎么又是他,他感觉到无比的烦躁。
在京都这人的尾巴绕着一个上吊身亡的教徒的脖子,让亡灵痛苦地挣扎了一个月,在太平洋的一座岛屿上他又教唆原住民抢劫搁浅的船只,致使他们误食毒株,杀死了这座岛,也是他们上回见面大闹一场的地方,现在他又企图让一群无辜的人因为一场本是美谈的婚礼而厄命缠身。
到哪里都是这个家伙,这个狡猾的、无耻的蛇。
凯心想他和这个人实在是太不对付了,在满座静寂、屏息凝神,注视着新娘的手落入伴侣掌心时,他听到了自己擂鼓般、震耳欲聋的心跳。
这种情况往往只有和伽古拉见面的时候出现,心跳的好像拉满了发条后一直在尖叫的胡挑夹子,声如金属骨骼相错的嘶鸣,立刻要从他胸腔那块环形的疤痕中剖出一个洞,跳出来,仿佛他就要死了。
一遇到伽古拉,这份危险预警总是急不可耐地震鸣。
凯斜对角面的舞台上,身为伴娘的奈绪美探出帷幕,小幅度地朝他摆了摆手,他移过目光,自然地颔首,随后专注地看着聚光灯下的主角,维持着上下唇几乎不变的表情,呵斥说,给我老实点。
伽古拉倚在靠背上,双腿交叠,听他的话转头无辜地比了个口型,说,我还不够老实吗?边说,边指了指凯紧紧钳住他的那一圈发红的手腕。
他火气越冒越大,意识到不能再在这里久呆,于是跟着牧师的念词一字一句地默念复述完毕,略带仓促地祝福完这对他不认识的新人后,立刻起身,拽着身后的恶魔躲到了两侧的帘幕后,一路拉着他从侧门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后就松了手,伽古拉也甩开了手,抱胸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荧绿的眼睛如同大地之上炼狱的两团鬼火,寡然无味地盯着他。
凯出了门,立刻感到呼吸顺畅了不少,那震耳欲聋吵得要命的心跳声也跟着平复,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恶魔,皱眉用审视的目光锁住伽古拉的双眼,正声问,你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饶命啊天使大人。伽古拉一副任他打量的表情,语调平平地回复,并应景地举起了双掌,将空空如也的掌心朝外,随后又换上了一副意味古怪的笑容,说,来参加婚礼怎么能什么都不带呢?奈绪美小姐也是我的熟人了,我来送点礼物。
给那位无辜的东方小姐降下了三个月骇人的梦魇、致使她病得卧床不起精神恍惚的罪魁祸首故作神秘地留下一个沉默的空格,又一耸肩,抱胸倚着门框,说,骗你的。
你还不明白吗?伽古拉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笑容的幅度更大,甚至露出了上下两排牙齿,更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说,我是为你而来的。
他这话说的很诚恳,就和他一贯用来耍花招骗人的语气一样,配上这个绝对算不上善意和真挚的表情,红凯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倒流,将眉头锁的更紧。
但他正要出口的话却噎在了喉头,因为伽古拉的整张脸出现在了光下,和他化身成恶魔时的模样不同,这是他第一次以一张人类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褪去了猩红的尖角、若隐若现的蛇鳞后,一张正常的东亚面庞。
肤色偏黑,长卷发侧边垂下,正好遮了左眼的一边眼白,五官其实平平无奇,不像任何神面也不像任何民间的撒旦画像,是褪去了所有棱角后温和了不少的面孔,让他觉得,有种古怪的熟悉感的面孔。
他张着嘴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心想,我要说什么来着,为什么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他的嘴巴张了又闭合,我在干什么,这张脸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不对,我要说什么来着……
这下变成了伽古拉锁着他的眼,不叫他移开了。他别说磕磕绊绊,连发出个音节都困难,仿佛思绪变成了僵硬的石头,堵在了入海口,怎么也通不了。
伽古拉看他这幅失神的模样,干笑两声,说,神也允许你们有痴傻的空闲吗?还是说创造你们这些器皿的时候偷了懒?
这样轻浮的评价并且是对圣洁无上的圆环乱语,让凯立刻从刚才一瞬的失神中恢复,愤怒地瞪着他说,你这烂嘴的蛇,你——
我什么?伽古拉向前走去,和他擦肩而过的刹那将左手往他脸前一挥,一簇猩红的火焰跟随风的弧度留下尾巴,凯下意识往后一躲,话也跟着断了,转身瞪着始作俑者。
恶魔懒洋洋地说,让我猜猜,你要把我钉死在木头十字架上,沉入伊甸园的海中吗?
他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不甘示弱地立刻接嘴斩钉截铁地说没错,如果神愿意赐我一把剑,我一定好好地钉在你的胸口上。
这话又如同一场山崩,西西弗不停推动的那块大滚石从他的山顶坠落,再次堵在了他的脑海中,他再次想我这是怎么了,十字架怎么了,胸口又怎么了,求圆环饶恕,我到底怎么了,也许是脑子变成了石头,也许石头本就是我的脑子。
你做不到的,凯。伽古拉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再一次跑神,得意洋洋地抬高了点头,看着他。你可能不相信,你把我钉死的那天,你也活不了。
这下凯没生气了,反倒被这十拿九稳的语气逗笑,嗤笑一声,又转回去眼和他对视,说,是人是鬼都不能这么自大吧,你很强吗?
伽古拉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阴阳古怪的轻笑,垂眼说,让你后悔的力量吗?我有的是。
在圆环的任务中有一栏是行刑。人世的灵魂千千万,在这颗星球上膨胀,善恶如同并蒂的两朵花,审判者是制造创世规则的圆环,而行刑者就是它的奴仆,也是使者们,一枚钉子代表一宗罪,总共有十宗罪,钉死在罪人的四肢、要害和心脏上,让十字架带着他们漂浮于湮没的海,在忏悔的心潮下永世谢罪,化为乌有。
其中一宗罪就是高傲的眼。
凯心想,这条蛇如果要上审判台,而圆环指派了自己做行刑者的话,他一定会挑所有钉子里最粗最大的一根代表傲慢,实打实地钉住他乱作的舌头。
他没了和路西法继续无意义对话的兴致,转身,也不理会伽古拉的反应,自顾自地扬声说再见吧,我可不想和你再浪费口舌了。
他转至街角,在一条道的拐角处消失了公众眼中的人影,完全伸展开羽翅,轻轻地扇动两下,街头就刮起了一阵风,将对面一位青少年丢失的信件又吹回了他手中,而带来祝福的旋律和醇厚的恩赐的使者已经化成一道飞射出天际的光,离开了苏格兰。
伽古拉望着他飞离的背影,和刚才多言浮佻的面目不同,低头沉默了好一会,秋风把他长发又衔起,飘了好一阵,风停,他才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隐入了街道的阴影里,罪乱和灾厄跟着没入爱丁堡的地下。
人世的喜怒哀乐还在井然有序地上演,泰晤士报新打出了大字油墨标题,爱丁堡隐在了他们身后。
【False Heart-】
事实证明,红凯确实是个天真的人。
譬如说指明了为他而来的不速之客,为什么不会再“不速之客”一回呢?
他到达伦敦的时候,大本钟正敲响第九下,沉闷的钟鸣响彻伦敦的上空,路过的行人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著名的兢兢业业的大家伙,把定时规律的鸣声当做城市悦耳的响铃,但飞至钟旁的凯就不这么觉得了,那振聋发聩的机械鸣声差点让他从半空中摔下,险些找不到原来的路。
他随着神的指引,在城市外围类郊区的一家医院附近收起羽翼,娴熟地落进灌木丛中,化作来访的旅人,走了出去。
这次的任务是救助一位得了重病的七岁幼女,而她的爷爷是一位信教者,一位心灵纯净并布道施教的牧师,神聆听了他的祷告,怜爱它的子民,派来了使者。
他向医院的护士谎称自己来自于遥远的太平洋,是东南亚的出海商人,他的礼仪和风度也确实展现了那片区域在英格兰人心中谨慎和局促的刻板印象,当然即使护士小姐不相信,凯也会动用他身上分得的神光,有十足的把握潜入。
这家医院背靠一座山,阳光最盛也不过午后两三点钟,能让走廊的大半地板反光而已,大部分房间仿佛连接了山顶常年的阴雨,只是窗外长的是菌菇,窗内长的是生命对死亡从未妥协的呓语。凯跟在护士小姐的身后,越往深处走,越像步入了几个月后的深秋,寒凉加深,光是踏入这座建筑,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的心情抑郁。
那是一间立于拐角处的病房,他婉拒了护士小姐帮他推开门的好心,目送着她离开转角后,轻轻叩响了房门。
他耐心地倾听,反复敲了三遍,房间里才传来响声,一位面色憔悴、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拉开了房门,穿着一身牧师最常见的黑袍。
牧师见到他,眼神一亮,还没等凯说出来意,他就将这位年轻人请进了病房,并激动地说,上帝啊,您一定是梦中神说它派来的使者,派来救我的孩子。
他意外了一瞬,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牧师会定期自省,扫去尘俗的污垢,留出充沛而洁净的心灵圣殿,迎请他的主,民间也有不少神托人群中的牧师传意的历史故事,虽说文明发展到现在,多数是蒙昧慧眼的虚构,但毕竟事出有因,不会是空穴来风。
凯浅笑,帮助这位信教者平复了他的激动,温和中蕴藏着沉静稳重的力量,说,是的,先生,神派我来了。
他短短的一句话轻柔地抚住了这位年逾七十的教徒,后者望着他眼中莹润的圆环微光,亲临圣光,他的胸腔不再大片起伏,感激地笑了。
牧师扭头正要向他介绍自己病中的孙女,突然发现小病床上空无一人,毛毯散了一半搭在地上,早已没了温度,应该是趁着他睡去时跑出了房门。
医院不算大,但人员鱼龙混杂,并且她生病后身体虚弱,从未乱跑过,也许昏迷或是摔倒在了哪个地方,又或是被恶毒的魔鬼引出了摇篮,牧师的心一下猛提了起来。
凯的笑容一僵,随即按住了牧师的肩膀,语气沉稳地说,请不必担忧,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他只身一人出了那间昏暗的病房,轻轻扣上门锁,顺着直觉往刚才护士离去的转角走去,在那片漆黑的尽头,向左延伸出一条完全没有灯的过道。
他的步伐顿住了。
在过道的尽头,伽古拉半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侧脸带笑,正低头和一个还不如他腿高的女孩小指对着小指,屋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从他的西服褶皱里流下,把他们一大一小圈定在朦胧梦幻的氛围中,与融入黑暗的凯划分开。
他先是无奈地仰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见怪不怪地走上前,不自觉拔高了点声音,说,伽古拉!怎么又是你?
他走近两人,看到伽古拉瞥了他一眼,又跟女孩嘀咕了几句,路西法压低了嗓子,用哄孩子的语气小声地说话,他没能辨认出内容,只捕捉到了女孩的回答。
那位牧师的掌中明珠侧头,边用珍珠一样的眼睛盯着自己,边和身边的人说,我记住了,伽古拉先生。
得到这句郑重的承诺,恶魔本人才优雅地起身,整理了一下上衣马甲的起皱,带着风度翩翩的笑容热情地说,啊,这不是凯吗?好久不见——
他边说边张开双臂,似乎要与眼前人来个友好的见面拥抱,但天使却没有和他假情假意来这一套的意思,直接揪住了他的黑衬衣领口,拉近到了眼前。
凯的个头比他高,于是这一拉扯,就将恶魔拽提了些,伽古拉微踮着皮鞋头,无比清楚这人的脾性和弱点,边维持着那副笑容,边小声说,天使大人,难道你要在她的面前对我公报私仇吗?
凯的怒火这下是降也降不了,升也升不得,幼女的目光好奇地在他们身上打转,理智让他松手,他只能咬着牙听自己催命似的心跳声犹豫,而恶魔还得寸进尺地主动凑到他脸旁,如同两人亲昵交颈般,压实嗓音,怜惜地在他耳边低语,假设她受了刺激,可就一命呜呼,得要跟着我下地狱了啊。真是可怜的孩子。
他这下彻底甩开了手,伽古拉以一副同情的模样,假惺惺地整理自己彻底被揉皱、甚至崩开了一颗扣子的衬衣,和他拉开了距离。
女孩还穿着病服,确实比寻常七岁的同龄人个头小很多,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们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的莫名互动,凯平复了呼吸后,才上前蹲下,望着她纯净的眼睛,轻柔地说,我的孩子,你还好吗?我是红凯,你可以叫我凯。
凯。女孩尝试地开了口,得到了眼前这位年轻人温和的笑容,受到感染,她也跟着笑了,露出了还没长齐的一排皓齿。
她伸出手,小声地问,请问您能将我抱回去吗?
她的英伦腔还保留着幼齿的黏糯语脚,饶是再心狠手辣的恶魔也会欣然答应她的请求,更不用说是播撒爱意的天使了。凯张开了双臂,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离去时瞪了一眼随行的伽古拉,警告他不准越界,才照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女孩趴在他颈窝,耳朵贴着他的灰色西服,半晌,在他怀里坐起来,将纤细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和身后保持着两步距离落后的伽古拉对视,瞪圆了眼睛,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伽古拉冲她眨了两下眼,随后将食指放在唇前,张嘴无声地说,保密。
他们再回到那间病房里,牧师正焦急地等待,在看到女孩的瞬间才放心下来,伸手接过她,抚摸着她的长发,带点责备地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那浓重的口音甚至让凯以为他在听一位苏联士兵的讲话,不过他也没有听懂的打算,只沉默地站在一边。
女孩静静地等候爷爷平复好心情,才带着歉意从他怀里抬头,慢慢说,对不起,爷爷,我不会再乱跑了。
牧师将她放回那张小床上,怜惜她病中瘦弱的个头和枯黄的头发,轻抚她的额角,把长长的刘海别在她耳后,叹了一口气。
她撑在毛毯上,抬头望着她慈爱的爷爷,用一双希冀和勇敢的眼睛,坚定地说,爷爷,我决定了,我要接受换心手术。
牧师和屋里剩余的人都跟着一愣,伽古拉则倚在房门上,意味不明地笑了。
她先天性心脏发育不良,一直以来脆弱的如同精制的瓷娃娃,一场盛夏里打闹的疾跑就能要了她的命,从六岁的秋天,那个她被诊断出心脏开始衰竭的礼拜天开始,她几乎从未离开过这家医院。
半个月前,刚接手她这个病例不过四个月的医生告诉他们,最好的痊愈方法,是植入一颗全新的、完善的人造心,替换掉她体内那颗满是破洞和水泡的次品,如果她接受这台手术,就会有更好的治疗医师,或是带她搬入条件更优渥的医院,当然,免费。
成功的几率自然不会乐观,连百分之五都达不到,毕竟这带点志愿实验的性质,而剩余的九十五,是直接在手术台上流净最后的一滴血。
别说是七岁的她自己,连牧师都无法接受。然而在进退双难了半个月后,这个不被命运垂爱的孩子先答应了。
她对自己的人生其实懵懵懂懂,对死亡那阵枯朽的味道更是一知半解,但此刻却如同寒霜中向阳的白花,努力地仰起头,牧师半是心酸半是疼惜地抱住幼女,大本钟这时在窗外敲响,凯数了数,整整十二声,余音不绝,他轻声说,先生,请不用担心,这是个好兆头。
得到天使潜在的承诺,牧师的心情好了很多,动手擦干自己的泪,凯敏锐地察觉到女孩和身后人笑语盈盈的对视,皱着眉转过脸,疑惑地望着伽古拉。
他刚才还在和小病人交流着仅他们二人可知的秘密,发现凯的回头,带着一样的笑容侧过去脸,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除去平常那股虚伪狡猾的汁味,凯确实无法锤证任何的蹊跷,只半信半疑地收回了目光,又不放心地侧过半边脸,往后倾身,警告地低语,你要是跟对她下手,我就真的把你钉死在十字架上。
放心吧我的好天使,伽古拉佯装无奈地叹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摊手说,我不仅不会这么做,还会待到确保她痊愈为止。
凯冷笑一声,说,你最好是这样。
余下的时间里,凯留宿在了这家医院,一方面是为了牧师和女孩,一方面是为了监视伽古拉的言行举止。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将他驱逐,但就算他们的真形可以隐没于人眼,一场不受控制的厮杀也会不同程度地影响这座医院的魂灵生死,就像他们在那座岛上打的一架一样,并且鱼死网破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好选择,而且老实说,此人确实有保命的隐形作用。
譬如说受他庇护,除去先天的缺陷,其余的病魔不会再靠近,也不会有别的什么诅咒啊霉雨啊等等,这些独他一人会花费不少功夫处理的缠事,毕竟神创万物当中,它最为看重的就是身为人类祖先的亚当和夏娃,因此人的生命最为宝贵,最为神奇,最为浓郁,也最为脆弱,仅靠三两次堆叠的厄运就能无声息地抹杀。
濒死的人尤为如此。
他和伽古拉白天在病房中大眼瞪小眼,夜晚绑了一条粗麻绳,一头系在他手腕,一头套在蛇的颈间,一个背靠山林中的树干浅眠,一个缠在头顶的粗枝睡得不省人事。
他这套返祖归先的老套囚禁方法引来了路西法本人语调平平的两声干笑,挑眉问,圆环到底是怎么放心放你出来的?
总之,凯捏了捏麻绳,牢固程度属实可观,没理会他的嘲讽,满意地说,你不能离开我的周围,更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单独行动。
伽古拉叹了口气,语气罕见地没带着往日的讥诮和恶趣,真诚感慨地说,凯,你一定是最没出息的天使。
啊,你这个人,当着我的面贬我有什么好处吗?他皱着眉回头看他,终于被勾起了点火气。
那把绳子套在我脖子一圈有什么好处吗?伽古拉一比一地仿照他的语气,面色不善地指指他脖子上的粗硬麻绳。
啊,凯愣了一下,连自己在生气都忘了,说,因为你,你不是蛇吗,中国人告诉我抓蛇要找七寸,我想,大概化身成人就是脖子了吧。
不然你真的太容易跑了,他心里说。
伽古拉心情复杂地望着这个人,眯起了绿瞳,咬牙切齿了一会,指着他鼻尖几次,说,你,你……算了,我懒得和你说。
于是化身成原型那条巨大的蟒蛇,缠着树干爬上了冠丛,赌气地扭头,甩给他一片反光的背磷,不理他了。
虽说夹杂着不愉快,但每晚的结局在凯看来还是十分不错的,因为至少他确定了伽古拉一整晚都老老实实地带着他那身地狱的气息蜗居在树上,什么也没做,莫名也有种管束了一条巨型蟒蛇的成就感。
白天时他们会陪着女孩度过一天的治疗时光,在确认接受换心手术的承诺书上签字后,女孩每天都要接受换心术前的身体调养,起初为她打针注射那些写满了德文和意大利语的各色试剂时,新来的医师还会哄她不要看针头,凯也跟着想吸引她的注意力,蹲在了她的面前。
伽古拉却抱胸站着人群之外,得意地哼声,说,凯,你别凑热闹了,小家伙比你想的胆大的多。
他愣在女孩面前,正好看到她闻声抬头,看到伽古拉注视的目光后笑弯了眼,自豪地点点头。
是的,即使后来一位高个子的医生拿出了一根有平常注射所用两倍粗、食指长的针管,她都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只是静静地观望着,甚至看着或鲜红或殷红的不同颜色的血流进管中,不同密度的冰凉的试剂注入她的皮肤下,还会主动固定手肘。
等到结束注射后,医生们正和牧师交流,凯规矩地站在人群外,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
伽古拉拍拍他的肩膀,故作神秘地冲他一笑,露出上排两个尖牙,不无开心地说,因为她和恶魔共享了一个秘密。
他不得不承认,这次伽古拉的老套做法终于起效了,他难以抑制地有了好奇心,很想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但秘密之所以叫秘密,就没有他贸然打听便可以分享的道理,这样的做法不免轻浮失礼,于是凯竭力压制住了询问的冲动,只嘀咕说,你要是敢骗她什么歪理,神不会放过你的。
不惧神的恶魔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神什么时候放过我了。
【Devil’s Heart】-A fake Lucifer?
惊叹于这么小的孩子有如此出人意料的胆识,医师一边收拾掉空的试剂盒和用过的针管,一边不停地向牧师夸赞她,离去时拍了拍小病人的脑袋,以一个向大人告别的方式和她说再见,这无疑让她高兴了不少。
最后离开的是那位主治医生,他有意和女孩拉近点距离,于是坐在床边,和她轻声聊起了天,凯和伽古拉则倚在门边,远望着各想各的事。
说到了这场手术的本质,医生怕她不懂,正想找个形象的方式向她讲述,好让她打消掉对手术的畏惧,定睛发现了她清晨醒来从抽屉里拿出、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木偶玩具。
这款木偶应该是英格兰本地一个老旧的手作产物,独特的设计是胸口自由活动的机关,将那块木头圆片扣下,赫然露出里面鲜红色的一颗爱心型木片,是孩童最能直观理解的心脏。
他将那枚小巧的心脏取出,小心地捏稳它的下端,凑到女孩的面前,向她轻声解释,你看,这就是心脏,木偶没了心,再怎么扭发条都动不了了,这颗心如果坏了,也是动不了的,所以我们就要换一个新的、漂亮的心——
他边说,边握着她的手指,带她将那块木片按进了木偶的胸腔内,木片和凹槽相嵌合,发出了干脆的一声轻响,医生再拧动木偶背后的发条,玩具边外放着兴奋的笑声,边在她褶皱的床单上踢起了正步。
她新奇地发出一声孩童的惊叹,抬头用亮晶晶的眼望向医生。
哼,人类就是这么狡猾。伽古拉冷眼看着这和谐的一幕,语气不善,他怎么不敢说失败了以后是什么下场?虚伪。
伽古拉,凯看他一眼,带点惊奇地说,你这家伙也好意思指责他吗?
……闭上你的嘴吧!路西法皱了眉,不耐烦地小声打断他说话。
医生走后,小病人兴致勃勃地把玩那只木偶,过去她只知道重复给它上发条、看它从边缘跳下去的过程,今天才明白原来它还有一颗心,便自己试着扣开那块木头圆片,摸了会那颗心凹陷的边缘,又用指甲去扣除,费了很大功夫,最后砰的一声,心片从木偶的胸腔飞了出去,落在了凯的脚边。
她抿了下嘴,脆生生地说,凯,请问你能帮我捡起来吗?
被请求的人莞尔,一边说当然可以,一边将那块小巧的还不如他指甲片大的心片捡起,用指腹抹去沾的灰,倒回了床上女孩稚嫩的掌心。
但接过那片木片的孩子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了异样的表情,他习惯了从理解人类的情绪入手听懂他们的话乃至外泄的心声,很容易地读出了那是懊悔和慌张的掩饰,小病人小心地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他疑惑地歪了点头。
她好像觉得自己闯了什么大祸,趁着爷爷在病房外缴费,把木偶放回床头柜,突然说,今天是安息日,我应该去做礼拜了。
她说的正是医院内部东南方位的一座小型教堂,装修当然简陋,可以说除去教徒的座位和一顶平平无奇的十字架,就没有别的东西了,甚至连照明都是靠凿去了大半面墙后流入的阳光。
礼拜日对她而言是某一种平静生活的彻底结束,平常人也许会冠上不详的意味,但她只在乎的是入院前没能亲自去社区教堂的主日学划去自己的名字,带着这点成年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愧疚,她一周中最期盼的就是礼拜日。
凯便说,当然可以,我带你去吧。
小病人却皱了脸,以一个苦恼的表情对他说,对不起凯先生,我想和伽古拉一起出门……
恶魔在他身后笑了两声,凯没管他,第一次对女孩露出严肃的表情,认真地说,你不能只和他出去。
他回头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恶魔,转脸接着说,那家伙是一个十足的谎话精,别信他说的任何东西。
但他显然忘记了,面前这个胆大的女孩不仅和恶魔独处过,还与他小指相对许下过诺言,保守了一份令自己心动的秘密,凯看着她频频抿嘴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后泄了气,妥协地让步,说,好,你可以和他出门,但得我陪着。
小病人的表情还是那样,掺杂令人疼惜的失落和郁闷,好吧,凯投降地微微举起手掌,将掌心展示给她看,说,我远远地跟着,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好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伽古拉影响,也跟着做了这个动作,万幸的是她的表情一瞬转阴为晴,亮了起来,笑着用力点了点头,随后急着跳下床找自己的鞋穿。
凯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伽古拉重重拍了拍他的左肩,无视他控诉和警告的眼神,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和两颗骇人的尖牙。
给牧师留下说明情况的字条后,他就跟在兴奋的小病人和牵着她的恶魔身后,出了病房,关上了房门,虽然刚开始他说自己带她出门,实际上引路的还是这个一年间频繁出入教堂的熟人,领着他们下了回旋的楼梯,走在了住院部大楼下空旷的院中。
凯谨遵着自己的承诺,以一个不算太远但也绝对听不到他们对话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这是他第一回被孩童所排斥,但也不是无法原谅,毕竟,没有什么能比看到她真心的笑容更让人舒心的了。
一枚落叶落在了小病人的头顶,她自己低头把它扑下,惊奇地仰头说,天哪,路西法先生,我已经入院一年了!
她兴奋地说起自己刚入院时见到的满地黄叶,因为生病的缘故,她和学校的接触甚至还没有和医院的久,并不理解公历和现实的联系,只能用叶绿叶黄的方式辨认年份的流逝。
伽古拉示意她小心前路的石头,搭话说,再过一两年,你就可以出院了。
他不在凯面前时语气平稳、面色正常,寡言了很多,但却轻松和真诚了不少。
是因为天使的祝愿吗?虽然凯离他们不近,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新奇地问。
伽古拉学着她也压低了自己的嗓音,似乎不满地说,为什么不是因为恶魔的垂怜?
这将她逗笑,发出了风铃般悦耳的笑声,步伐也轻快了很多。
他们穿过教堂石凳间的楼梯,坐在了人少的中间一排,而身后的凯看见他们坐定后,则选择了最后一排、他们的正后方。
唱过赞美诗后,医院里最老的牧师上台,翻开了他泛黄起卷的经书,为上个礼拜讲完的列王传记结尾,似乎对大卫王的传奇后代所罗门研究很多,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生平,并以此为引言,带着众教徒翻到了中间的箴言一章,开始讲经。
以她这么小的年纪来理解经文,实在是太过晦涩,但她还是努力地看着眼花缭乱的经书,即使她一个单词也不认得。
伽古拉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牧师,另只手屈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规律敲打着,但在场的大多是重病和年老的风残者,连带着牧师本人都没听到他的存心捣乱。
小病人突然拉了拉他的西装外套,伽古拉垂首,她好奇地问,路西法听经文不会觉得痛苦吗?
这又是你听哪个半吊子神父说的?他敲打的食指竖起,在她脸前晃了晃,说,假设经文就能让恶魔消失的话,我的孩子,地狱早就空荡荡了。
爷爷说的。她歪了下头,爷爷说伊甸园里的撒旦被神驱逐后,听到圣灵的话、来到圣灵的殿 就害怕。
也许是真的。他做出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但问题在于,我不是骗人的撒旦,我是来救你的路西法。
路西法都和你一样友善,还是说只有你这一个恶魔叫做路西法?
这是个好问题。伽古拉转过来脸,认真地对她说,听着,孩子,再有除我之外的路西法靠近你,你可不能傻傻地和他搭话了。
那,你到底是好的路西法,还是假的路西法?她疑惑地皱了眉头。
他勾勾手指,让女孩凑到他脸边,和她耳语一阵,小病人挪开脸,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和大张的嘴,伽古拉张开手臂,示意她自己去听,她将耳朵贴到他酒红色马甲上,凝神一会后,不可思议地坐回原位,久久注视着他。
等等,这实在是太神奇了,伽古拉!她小声地尖叫着,这是,这,这是一颗蛇的心吗?为什么和人的心一样有力,扑通扑通的?
他比一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地说,这是一颗人肉的心。
是你抢来的吗?还是一颗恶魔的,类似于,肿瘤?她追着问,伽古拉全都摇了头。
他带点淡淡的浮于表面的得意,说,没想到吧。这颗心是送给我的,一点儿也不血腥,甚至比任何一颗人类的心都要纯净。
她想接着问谁送的,伽古拉却推推她的肩膀,牧师带领全体一起默声祷告了,于是她只好偃旗息鼓,转回原位,乖乖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低头默声念祷了。
伽古拉望着她虔诚认真的模样,松下了脸上的笑容,露出了原本淡漠的神色。
饶是生性安静的小孩,保持注意力集中也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女孩干巴巴地念完她求心的愿望后,在灌耳的夹杂哭声的嗡鸣里,小心地抬了一只眼,望着讲台上的十字架,默声说,神啊,我不要做你的天使了。
多日的混沌和迷茫,爷爷的脸色越来越酸楚,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童话书中松鼠爬上窗户仰天求告,得到了它苦寻一个月的栗果,就如同她苦求一个自由的自己。
于是在医院的转角处,她望天努力地睁眼,即使日光亮灼到满眼泪水,努力做到口齿清晰,虔诚地说:“求神助我,让我做一位天使吧,我不要心了,不要再让我和爷爷痛苦了。”
有人突然出现,摸摸她的头,蹲下说:“你会后悔的。”
她不懂什么是后悔,也不认识眼前这个陌生人,但他融入了那片阳光,眼中却又带着如雪一样经年难化的冷漠,如同一块烧灼不尽的冰,落在头顶的抚摸却是轻柔如水般的。
于是她小心地问:“突然出现的先生,您是圣灵来接我的天使吗?”
他摇摇头:“圣灵的殿并不欢迎我,你猜错了,我是恶魔,被神下令,推下伊甸园外那片海的恶魔。”
她惊奇地倒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路西法,对吗?”
“是的,你很聪明。”他难得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容,接着说:“做人群里的天使就够了,我来告诉你伊甸园中的故事吧。”
创世纪中,神创造光暗,创造走物游鱼,创造宇宙里的星球,但最为特殊的,是创造了和它相似的人。
亚当和夏娃居住在万物相洽、朝夕交替的伊甸园中,鲜果与艳花,温和的驯鹿与高歌的鹂鸟,即使迷失在了林中,也只会睡在温暖的溪边,在清晨咀嚼着余留的美梦醒来,伊甸园遵循着神创下的运行规律,呈现着缤纷包容的美丽世界。
可是蛇,那撒旦附身的恶魔啊,缠绕在低垂的树枝上,向亚当和夏娃耳语,引诱他们吃下了禁果。
识得赤身也识得繁复,识得善心也识得恶意,在有了慧心之后,爱与恨相依,万物被开启了历史的按钮,有了无向的趋势,从兴盛步入糜烂的衰亡,一步一步,远离了神的心。
他们被驱逐出了伊甸园,神的话语就在伊甸园的门口空灵回响,对他们说,去吧,去往你们的人世。
他们踏着园外那片翻腾的海水,落在了沟壑万生、静默无情的土地之上,约旦河边。
失去了最心爱的孩子,圆环在观看伊甸园很久之前创造的流星雨中意识到,它竟然犯下了如此大的错误。它给了人类和自己最相似的身体,却万万不可给他们长出自己的心的权利。
于是它在世界体系完整、规律相扣合、逻辑已圆满之后,望着空空如也的伊甸园说——
从今往后,怀着我的圣光行事的灵啊,栖居于我园中的灵啊,你不可有人的心。
无心的灵踏出伊甸园,将在我怒火的海中修复,只当我从未创造过。
伽古拉不擅长讲故事,但在小孩面前,适时地低语和延长语尾,配上他路西法的身份,足够让女孩听得津津有味,她张嘴大叹了一声,说:“这和我在主日学听到的不一样。”
“天使又不看人类的经文,当然不必写进来。”他低头向她解释。“而且,天使和你一样,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天使是没有心的。他们只是一群上帝养在殿中的信鸽,沾染了圣光,飞往它儿女所在的各处,传递圣灵的旨意,维持着这个世界经久不变的秩序,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更不得像背离伊甸园一样,逃出殿堂。
因此,圆环设立了万无一失的规则,不要有人的心就好了。
人的心伤了它,在人间历史的卷轴越来越厚后,它愈加确定了这个判断,因为无数从它而出的孩子成了甘心迷路的羔羊,挣脱了它的怀抱,即使他们的血液他们的灵魂是在伊甸园它掌中的摇篮发育的。
所以人的心,那可怖的喷薄的血肉,组成的百年之心,不要再出现了。
“那,天使不知道自己无心,这也太可怜了吧?”她想着自己因为一颗枯萎的心脏被囚于这家医院,不免共情地可怜起他们。
恶魔先生却摇摇头,笑容淡了很多,说:“对他们来说,越无知越好。”
圆环为自己秘密的规则下了一个绝对的保障。
假设园中的灵幡然醒悟,假设它的秘密被公之于众,神该如何自处?
于是,它用创世的权利,挖去了天使、亡灵,乃至伊甸园中所有生灵的心后,于云层之上,殿堂之中低语——
发现自己无心的、我园中的灵,将变成人间的石头,永远无法动弹,也无法寻找。
女孩这下抢答,说:“哦!我知道这个叫什么,恶魔先生,这是诅咒!”
他愣了一下,俯下身说:“嘿,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聪明的孩子分辨出诅咒的内容,她回想起凯先生如同死寂的树林一样干瘪无声的胸口,和环在臂弯内平坦匍匐的脉搏,就和她摸到的上个月去往天国的前牧师的皮肤一样,吓得她在十字架面前打了个冷颤。
【Lose My ...What?】
气候交托给秋日后,往它得心应手的凉寒方向继续延伸,仿佛一条欢歌笑语的溪流终于淌进了幽深的洞喉,随便多低的温度都可以。
女孩再和他们出门时,需要穿上厚厚的衣服和去年的围巾、手套,即使英格兰离步入冬季还要一段时间,但对她来说也仅仅是勉强御寒而已。
对比之下,两位临时监护人却轻便很多,仍然是两身西服,他们坐在病房楼下那院中的长椅上,椅凳冰凉,坐上去需要缓一会,而女孩则围着那棵逐渐休眠的老树,捡拾根部垒落的叶片抛着玩。
伽古拉目视着前方,女孩身后那两座楼间露出的缝隙,山林伫立在背后,斜体割开了天空,他想起曾经和凯爬上安第斯山脉时一条趴在凯手心的蛇,仿佛一个被绳子虚虚拴住把手的水桶,在井底自如地浮动下沉一会,又被猛地拽起,余光盛住的已不是过往那个凯了。
他突然开口说,快要入冬了,凯。
长椅另一头的人无声地注视着女孩脸上的笑容,回他说,没那么快,连冬令时都没进。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还没从那片秋日的山脉拔出,他不自然地沉默了一阵,半晌才干巴巴地说,秋季山林的叶片全都落了。人也死的更多了。
虽然他话语凉薄,但这是没有争议的事实。凯不知道他话语的重心其实是前半句,沉溺在末尾的悲凉中,叹了口气,白花花的热雾已经有了浅浅的玻璃痕,从他口中喷出,他凝滞在女孩脸上的视线终于松开,认真地望了一眼院中屹立的大楼,生命逸散的气息从封闭的门后探出。
你有什么心能操的,一脸忧愁的表情。伽古拉余光里望见这人没出息的模样,不由与过往天使垂眸悲悯的面目相重合,仿佛一根玫瑰的花刺扎进了他的眼珠里,疼得他想也没想地出口讽嘲。
该上天堂的,没有你,也有别的天使引渡,该下地狱的,你拦也拦不住。这不正是你殿中的神规定的吗。他冷哼一声,悄悄为远处小跑起来的女孩移开了跑道上的一块石头。
逝去的生命就是逝去了,罪人也好,善人也好,都是生命。他没有理会伽古拉的冷漠和针对,感慨地说。
神难道怜悯罪人了吗?伽古拉冷笑一声。
会的。天使渐渐收起自己如冰洋般厚重的怅惘,语气不重,却很笃定。
是圆环会,还是你会?他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转过去头,望着凯的侧颜。
凯皱了眉头,被这个奇怪的问题意外到,移过眼和他对视,问,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意思?伽古拉对着他的目光浅浅地提了嘴角,不动声色地把问题继续涂抹成看不出来意的胡话。
凯移回了目光,仍旧盯着女孩的身影,他也继续看着她背后的山林,两道视线相向而去,却呼啸错开,带着无法交汇的阴雨和秋阳。
伽古拉。凯突然开口,这引得他诧异地回头。
其实我总觉得,凯停顿了一下,斟酌后说,你也不是个坏种。
你想说什么?凯的话仿佛东南亚沿海城市刮过的一场台风,将他心底那棵深深扎根的树摇的枝叶乱舞、天昏地旋,好在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表演者,立刻用冷漠锐利的态度武装了自己,唯一的缺陷是太过生硬。
我想说,你应该只是很讨厌我而已。凯轻微皱了眉,回答他。
伽古拉愣了一下,这次的空白有点久了,但凯也没意识到,他继续说,可能因为,我们一个是光明,一个是黑暗吧。
他半晌后回过了头,又沉默了很久,一阵风刮过,他的长发扬起弧度,才在风声里接上回答,不自然地说,你可别多想了,我只是讨厌你而已。
他心里却说,凯已经笨到无可救药了。
这声嘲讽并没有激起他任何的愉悦感。
夜晚,他依旧化身成他从地狱里抢来的那一副蛇的身躯,缠绕上了树干,趴伏在最低最粗壮的分支上,凯坐在树下。
他身上的粗麻绳动了动,伽古拉低头,凯和他对视,问,伽古拉,你,是一条蛇对吧?
难不成还是神吗?他冷哼一声。
地狱的蛇,也会冬眠吗?凯的目光很真诚,确实,以他的性格,说什么都是认真的。
伽古拉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说,一年四季我都不会放过你的。这话出口,让他尝到了作恶的快感,于是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凯,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么恨你,梦里都不曾放过你——
他还在酝酿放下什么狠话,树下的凯却一声叹息,轻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伽古拉的后文没了发声的机会,萎蔫了下去,他心里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安第斯山脉之上,天使将冬眠中的毒蛇轻轻放回了巢穴之中,即使他知道,这条蛇曾咬伤过许多过路人。
他曾经有多怜悯自己,就有多怜悯这人世的万物。
所以你,凯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和我过不去呢?
伽古拉知道他为什么疑惑。
这个人的记忆已经空荡荡,只装下了他引渡去的一舟又一舟亡灵,还有苏醒后见过的万千人文,而对于自己这个穷追不弃的恶魔,只保留着初见时那情绪激动地欲言又止和魂不守舍。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试图将这句话伪装成讥讽和轻蔑的语气,就像他以往做到的那样,但失败了,出口的话沉重而板硬,像一块断在夹缝里的湿木头。
对。凯毫无犹豫地一口应下,望向他的眼神也依旧发散着真诚的微光,似乎已准备好得知答案。
他此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地狱中选择了一条蛇的身躯是多么的明智,那些复杂而一眼能被看穿的情绪锁在荧绿的蛇瞳之中,再汹涌再狂啸,也只透露出天然的冷漠和审视。
他看了凯很久,半晌后却扭过去头,又绕着树干往远处爬开了点,缠绕在主干上的蛇身上移,细尾趁机狠狠地甩在了凯的肩上,这毫无预警的一击将他打的踉跄,差点一头栽地。
伽古拉背对着凯,冷笑一声,说,没有答案。我这么恨你。
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容忍下去了,他没回头,听见凯起伏的呼吸声,知道已经把他气得不轻,但夜色加深,往往都是伽古拉执意要打才会衍生出一场拳脚搏斗,现在情况相反,凯会选择眼不见为净,合眼小睡了。
等到身后的声音平静得与风共频,伽古拉悄悄地扭了头,盯着他闭目、眉头渐渐松开的睡颜,再次掉进了迷茫之中。
守着一双不会苏醒的眼,竟然也会是他这样薄情的人能干得出来的。他自嘲地想,也许因为我确实是个人吧,一个曾经有颗心,现在也有颗心的人。
时至今日,他很少主动地回忆当初的情形,毕竟这已经只是他一个人在场的影像,为此所生的怀念也好悲痛也罢的情绪,全都要交给当下的自己处理,他不愿意沾染过多的麻烦,尤其是当他望着昔日的爱人的眼时。
但他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回溯,控制不住失神,也控制不住想发声的口。
他看着凯坐在爱丁堡那位老人的身后,西服端正,镜后垂眸,想起他第一次拉着自己的手飞越云层之上,低头告诉他这都是死后理应享尽的乐趣;独自一人立于阴影下,望着凯光下五官的阴影,回到了若干年前他在雪山之巅醒来的一刻,身边酣睡的天使覆了一脸的薄雪;在静谧的夜晚抬头,用化蛇后的信子舔舐他羽翅的毛流,仿佛还枕着他柔软的半翼,望月而眠。
太多的记忆了。他在这些时刻才像个白痴一样明白,太多了。
记忆的不对等让载着伽古拉的天平极速地下坠,从空白那头缺失的画面如同倾盆大雨将他淋湿,从此竟然化作氤氲不走的雨季,把他困在挣扎的囹圄之中。
他余光看着这个人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其实愣了一瞬,天使裹挟着他们过去交缠知彼的层层环扣,一步落在医院无光的地板上,一步又踏入携他抬头看新生的云梯之中。
所有相交相看的视线合会处,那个目光恳切、神情悲悯的天使一直都在,在无数个现在的荧幕中,从他一个人记得的过往里扒开了时空,睁开了光下水下火焰旁的眼,齐齐注视着他,他也在每一个转身和抬头的瞬间与之遥遥回望。
忘记一个人的开端,是忘记所有胶着的萎烂。事实是他没有忘记凯,但已经无人能记起伽古拉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开口。
在爱丁堡即将分离的那刻,他准备喊住这个人的嘴已经张大,想说这不是浪费口舌,你以前和我说过比这多一千倍一万倍的话;
在病房里凯的身后,他想停住这人的手已经伸出,试图锁住他的眼告诉他神放过了你,你知道吗,他只是没有放过我;
在树下那片浓郁的阴影里,他望着那双一如既往真诚求知的眼,已经做好了卸下一切独自承受的重担的准备,我们曾并肩曾知心曾交颈的话已经在嘴边——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忍住了。
他要出口的喊叫哑在了喉舌中,如同咽下了一团干涩的羽毛,他伸出的手晃了一下,和宽敞的半肩错开,又收回了身边,他盯凝的目光已经柔软、写意,但下一刻,他扭过了头。
他在月明无云的夜里不得安眠,再次和这些年间那细密绵麻的伤感相伴,环在他颈间的粗绳如同一道割开后经年未愈合的疮疤,痛痒相间,但更让他难熬的是绳那端,安静沉睡的局外人。
这样的循环还会有很多,他想,迟早会习惯的,习惯成麻木、无感的一员。
风又顺着他的鳞片刮过,他把如虫噬般作痒的语句吞咽了下去,闭上了嘴。
【Red in Heart--】
冬天很快来了。
不到一个礼拜前小病人还抛着玩的叶片已经被全部扫除,树上也光秃秃的,仅留下尖锐锋利的枝丫,每逢冬季,医院的气氛就会随之降到冰点,和死伴生的冰点。
她一直害怕着冬天,去年的冬天她把自己藏在了暖烘烘的被窝里,躲过了比她个头高的铁皮床,今年,她有了天使和伽古拉作伴,在乖乖地待了一周后,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拉着不怕冷的两人又出了病房,继续恪守着一周做一次礼拜的习惯,与此同时,凯也默不作声地遵守着他们二人的约定,总是留下她和伽古拉的单独空间,只远远地跟着。
午后还有一个场次,换了另一位牧师讲经,她听得昏昏欲睡,没忍住趴在座位上做了个美梦,直到伽古拉拍拍她的脸,示意她祷告开始了。
女孩于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双掌合十,开始了她那一套背的滚瓜烂熟的念祷词。
她和这间屋子里剩余的教徒都不知道,他们这些垂死求生、病痛挣扎中的浑浊之人,此刻的祈愿和忏悔,那些带泪的悔恨与求助,那些绝望的哀求和最后的吵闹,全部都被在场的天使一字不落地接住,他露出悲悯的面目,望着这一片神的子民,叹息一声。
等到牧师带领所有的教徒念完祷词的末句后,带着病气和哀伤的人群散落开,他一瞬找不到了刚刚还在视野中央的两人,还没等他慌张,凯就看到女孩站在了他的身侧。
凯,对不起,谢谢你。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要求中伤了这位天使的心,一方面为向他隐瞒了秘密的欺骗而暗暗愧疚,一方面也被他绅士般的呵护和让步而感动,腼腆地笑了。
凯不在意地浅笑,把她交叠在身前紧张地扣在一起的手掌分开,搭在手心,说,没关系,神听见了你的愿望。会成真的。
真的吗?她的眼睛又这样轻易地被点亮,凯只当七岁的孩子都这么好骗,全然不知道小病人已经记下了这句天使的祝愿,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心脏高兴地手舞足蹈,主动牵起他的手说,凯先生,你能陪我再坐一会吗?我还不想回去。
其实寻常的礼拜日是不包括下午的场次的,但牧师们考虑到有些病患要在这天上午做例行的检查,或是行动不便,而求生求神的心意又无比强烈,特地开了下午的一场。
这场结束时已经是午后三点多,步入冬令时后,英格兰下午四点就天黑了,此时,黄昏染目,女孩领着他们坐在了第一排。
此刻教堂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而面前的台上除去一个约三米高的十字架和牧师用的宣讲台,只余有背后那片凿空的墙,墙外面向山峰,两侧是高耸的山林,中间则形成了低矮的幽谷,从房间往外看,能正好目睹落日的全过程。
那个如流出壳的蛋黄一样圆圆的太阳经历了一天的煎烤,熟透了,成了比三明治夹片里还要红的辅料,她伸出手掌比了比,发现只用两根手指就能把它捏住,乐在其中地举了半天。
成熟的天使和恶魔分坐两旁,余晖穿过生冷的林叶,透到了这座教堂的讲台上,把他们三人的脸色齐齐映红,失了恒星原本拥有的温度,只有入秋后愈加寒骨的滋味。
女孩兴奋地说,现在终于可以看清太阳的脸了,我想,它一定是天空的心脏,通红通红的。
说起红色,她跳脱的思维又发现了什么,扭头好奇地问,凯先生,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你姓红呢?我在英格兰从未见过这个姓氏。
凯被她突然的问题愣住,望着孩童浅色的瞳孔,寻找着措辞回答她,他起先不在意地想,红色,我在哪里见过红色呢?夕阳吗?美丽的花,红色的电话亭,旗帜……神创下的万物如洪水般在他意识中流动,独独没有他觉得能说出口的答案,直到他恍然大悟地想我傻了啊,人的心脏,血液,不就是红的吗。
这下可不好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他的思绪再次发出爱丁堡时的钝痛,停滞不前。
这股奇特的感觉又来了,他的喉舌笨拙,仿佛被神下言变成了废铁的机器,什么指令都处理不了了,重复着想被求问的题目,但却连作答的方式也忘记。
求神宽恕,这已不是一回两回的巧合,他僵硬地连表情都难以切换,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满心巨大的空虚感,挂着那副茫然卡壳的脸色,女孩喊了他几声都没回应。
好了好了。伽古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边叹口气,边随着思绪突然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差点没站稳,恶魔走到两人的中间,给他打着圆场,随意地说,他这家伙忘性大,平常就够不靠谱了,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的。
女孩收回了目光,懵懂地点了头,伽古拉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中,没精打采地说,时候不早了,我想,也该回去了。
女孩跟着他一起踩着石阶梯往上走,准备离开,凯站在原地,望着伽古拉的背影,拧起了眉毛。
这人越是云淡风轻,越是让他惴惴不安。
伽古拉默认他的异样也不是一回两回,甚至只需要他一句随口插入的话,就能让他从不知名的病症中解脱,这实在是不正常。
难道会有一种神的使者无法免疫,且解药正好是伽古拉的恶疾吗?
如果不是他知道这其中的隐情,那便是他暗自报复的手脚,按理说,他会更倾向于后者,但不知道为何,也许是那天夜晚注视着他的蛇瞳在寒秋里莫名温热,他心中的天平悄悄地向左沉下。
凯心想,我一定要抓住这蛇的破绽。
【God’s Question,and Your Decision?】
因为知晓神派下的圣洁使者陪着他的幼女,牧师安定地在病房中守了一天,等到伽古拉一行人回去的时候,他正翻开经书的第四十五页,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抬头望见他们和疲惫但兴奋的孙女。
女孩扑向爷爷,牧师坐在椅子上,慈爱地张开双臂,将她稳稳地抱起,托在了膝盖上,安静地听她叽叽喳喳地分享一天的趣事。
伽古拉看见那老人的动作,心里立刻明白了,从上回见面时的苍老、无措、佝偻,到现在沉稳、慈悯、温和的形象,它总算是来了。
早来晚来都一样。他不再有爱丁堡那时的紧张,倚在门框处,无声地睥睨着,心想,就该让这个女孩知道她坐在谁的膝头,并讨价还价要来一颗胜过人造品百倍的心脏,反正世界万物都在它一句话的功夫里归整,这个无伤大雅的请求损害不了它半点的形象。
他心里冷笑,那位牧师清明的目光从镜片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夜深,凯给女孩唱着赞美诗的旋律,哄她入睡。牧师推开了门,和早已等候在外面的路西法对视。
秋风轻起。
“好久不见。”伽古拉做了个假笑,率先打破了对立的沉默。“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啊,我想想,应该是您指派那家伙把我丢入伊甸园外的海时,我说的没错吧?”
牧师没有表情时,年老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肉让他自然呈现出意味深长的沉默,浑身萦绕着酿酒成熟的味道,那不是枯朽,不是死亡,是圆环为神者的博爱和悲悯。
“您不用说话,我一定是说错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世界万物哪有不在您的眼下的?更不用说是我了,没错吧。”
他话说到结尾,没了任何起伏,平平铺出热情耗尽后的冷漠和枯萎。
“伽古拉斯·伽古拉,”神借着这老实的牧师低沉的声音,说,“这是一个人的名字,你不是路西法,不是伊甸园的撒旦,不必对圣灵有敌意。”
“所以呢?”他并没有被触动半分,反而敞露了彻骨的寒心和激烈锋利的情绪,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说,“您并没有怜悯我,哪怕我也是您的儿女,不是吗?”
风声渐起,替代了无穷远处真神的一声叹息。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取走他的心,还是直接抹杀掉我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你创世的意外错误,和唯一一个险恶诅咒的亡灵呢?”他绿色的瞳孔很难呈现出除了漠杀和鄙夷之外的心思,此刻却喧嚣着翻腾的怒火和悲哀。
神怜悯地望着他,缓慢地说:“你的生,是你和凯一起的选择,圣灵不会干涉。”
世界的运行规则是它定的。两性平衡,有了善的朝霞,就会有恶的黄昏,江河海流奔腾的最后,是一片隔绝上下、彼此妥协的平面,伽古拉作为唯一一个出现在人群中的恶形,也是人世的趋势之一。它一向尊重它儿女的选择,哪怕随着更迭,越来越多的人背弃了它的怀抱。
同样,它也会尊重伽古拉的选择,保有那颗奇迹的心脏。
好吧,也许这是叫寄人篱下吗?伽古拉心想,即使它的话语有多让他气愤,怎样恼怒,他也是面前这位创作的砂砾,并生活在它拟定的世界当中,本着这个原因,他直面圣灵总是失神地扒开皮肉下横冲直撞的心灵,并在光中几声喘息后迎来平复。
这次也不例外。
他转过身,倚在栏杆上,长叹了一口气,说:“您不必担心,诅咒无法改变。”
“我不会说出口的。”
秋风刮过远山,林叶拍打的声音窸窸窣窣,好像湖泊中涟漪的轻语。
他对于生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如同一层玻璃后起雾的玻璃,再怎么用手指试图抹去水痕,都是隔山望海,徒劳无功。
他只记得他做人的时候很失败,几乎没有体验过人世常被赞美和鼓吹的情感,长久地挣扎在对生命囫囵的求解当中,并迷迷糊糊地于一群陌生人的念祷潮浪里成为了亡灵。那股熟悉的感觉是他对名为伽古拉的人生最清楚的记忆,因为他在脱离躯壳时恍然想起了母亲巢中温暖的羊水,只可惜注入的是翻滚、跌宕的苦涩。
引渡他、带他前往天堂的,是凯。
他用效神而来的怜悯的目光读他死后僵硬的面目,浸润在一朵亡灵的人生海中轻轻叹息,握住他的手掌,对他说,请抬头看吧。
亡灵的哭声问天使,抬头有什么?
他伸展的羽翅挡住来往的风,回答说,有灵魂的新生。
在往事里他悟道,虽然诅咒潜伏滋生,虽然愚笨的天使和羽下灵一无所知,虽然早已有一种命定的死局被谱写在创世之内,但幸运的是爱没有被定义。
没人规定爱只在活生生的人世间,也没人规定爱需要什么必备的理由去寻找,爱在他们飞跃云层之上、指尖相触的一个瞬间,一个日光涌入眼内的刹那,悄然地发生了。
顺其自然的相遇,顺其自然的交缠,和顺其自然的相偎,伽古拉这样定义。
所以在那之后,他们一起去过了许多人世的山脉和汪洋,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四季。
那场黄昏中,他看着凯蹲在女孩前的哑口无言,在他看不到的背影中,回到了那片红色的海洋。
那是他还随着凯一起游于人世之上的一天,天使带着他穿过了一层又一层堆叠腾空的云汽,飞过一群又一群藏在云后的石雕,直到最接近落日的红海洋中,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拉住伽古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说,嘘,这是一个秘密。
在空洞了很久很久的胸腔中,凯长了一颗人的心。
它规律的鼓动贴合着伽古拉的手掌,震颤,有力。
他新奇地握着伽古拉的手不放开,说,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我其实是没有心的,但现在,我有了,伽古拉,这一定是因为你,你带给我的这颗心。
不知道已经触及大忌的天使拉着他的羽下灵,将此歌颂为神迹,而那片红海洋中,大片静默死寂的石头无声地流泪。
“如果天使能长出一颗心呢?就像说是新鲜的苹果,咬开,我却看到了钻进去很久的虫子,像这样,”女孩仿佛预知了这个世界角落中发生的故事,向他询问。“天使即使察觉到了,也只知道自己有心,而不是无心,像这样呢?主还要把他们变成石头吗?”
他歪了下头,佯装苦恼地回答:“神不会放过他们的。”
神不会放过他们的。
它势必要纠正违背它意志、甚至躲过了它累加真言的错误,这与它创下的数亿条规律都相悖,如果放任殿中的一颗漏洞长大,水会倒流,天要崩塌,它耗费了巨大心血的世界要迎来混乱的爆炸。
或者说不需要这么高瞻远瞩的预判目光。为它所用、在它的光中苏醒的使者,已经有了一颗让它望而生畏的人的心,如同一枚钉罪人的铁物扎进了它的指尖,俨然成了圣殿中的蛀虫。
它的光透过天使坚实的胸腔,在那里闻到了让它挣扎悔过、妒忌恼怒得不像个为神者的味道,长久的光浪里,天使听到它足以让冰川融化、魂灵重生的叹息。
它对亡灵说,你离开吧,我的儿女。
离开他的身边。因为神不容他,正如神不容日夜的颠倒、奇迹的滥造。但我的殿中,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可这些宣言没能撼动他,伽古拉抬头看那光中的点,试图用肉眼辨认出这主宰生灵的面目,究竟是哪里成了人类的祖先,但他失败了,于是冷哼一声,说,要处置他的话,不如处置我。
是我的接近,毁了你的使者,是我的蜷膝,催生了一颗肿瘤般的心。
是我出格迷妄的越界,在一具空壳里浇灌出了你最恨的活物。
神应当是不会听的。他知道。
但他心想,神不是总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发号施令吗?但其实左右它的意见也不过如此。
比方说一定要抹去他们两个制造的悖论的话,那把行刑的刀就可以被他抢来,挨到自己身上。这并不难。
只要以一个自由的亡灵身份,再去做点恶,往它呕心沥血的世界敲出几个缺口就好了,杀几个它垂爱的信徒,烧几座百年历史的殿堂,甚至不需要动脑筋就能做到的。
也许这也是怜悯他的方式之一,因为神终于向他让步,满足了他的心愿,无形中和他做了桩交易。
他在殿中暗自求得一个承诺,以一个神子、人类的身份,把灵魂交托于消散的海,换一个天使生的机会。
伽古拉躺在海上浮动的十字架上,凯低声念着他一桩桩罪名,用力地将钉子打过他的腕骨,穿过了纵横的血管和青筋,没入了木头里。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高兴地说,你没有用力吧,凯,拿出你的本事来啊。
海水是死的,不会翻腾,不会起涟漪,一如它葬下的往事和纠葛,木头在水面上随着钉子的扎入来回浮动,水面却依然平静。
四颗钉子把他的身体牢牢固定,只剩下最后一颗了。他似乎有点遗憾地说,啊,我还以为能凑齐十宗罪呢。
动手吧,凯。
最后一颗钉子,要一口气挤入他的胸腔,固定在原本是心脏的位置,圆环已用规则夺去了那颗心脏,即使死亡后它已没了声息。而在那之后,他会躺在十字架上,欺骗地忏悔,消失在这片无尽无边的海中,犹如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凯的视线里。
他心里轻声问,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为什么不早说,这是一份掺杂了诅咒毒药的爱呢?
凯的目光盯着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迟迟没有动手。
半晌,他轻轻地泄出一声迷茫的叹息,在这片安静夺声的海上抱着缱绻的摩搓。
他说,伽古拉,我真是拿你这个人没办法。
他把钉子扔入了海中,在错愕的眼神里,拉开了衣襟,露出了他早已刮去皮肉、敞露在圣光中的、呼吸的心脏。
天使不是人类,所以他会流血吗?
答案是会的。
鲜红的血液从他胸口圆形的洞汩汩喷出,覆住了他心下的皮肤,形成一片破碎的平原,甚至染红了他洁白的羽翼。
也许他根本不是天使,他应该是一个很多年后突然醒在殿中、又懵懵懂懂失去规律的约束,在和亡灵的耳鬓厮磨里,成了有翅膀的奇怪人类。
他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后,小心地将他那颗鼓动、震声的心脏捧出了胸口,人的心脏原来不是可怖的,而是太过鲜活,不被任何难堪落魄的鼓动而停歇,只是卖力地颤抖着。现在,这枚伟大的造物,躺在了他宽大的掌心。
他不顾伽古拉红着眼的拼命挣扎,轻轻按住了他的臂膀,趴在了他的胸口,将它一口气钉入。
最后一枚钉子,他用的是一颗不被容忍的心,和伫立在伊甸园门前的石头。
他用悲悯惘然的目光望着伽古拉,石头的纹理已经顺着他的四肢蜿蜒而上,他的下颌逐渐冰冷,按住伽古拉的掌心也失去了炽热的温度,他意识到必须在这块木头沉入海水、他的声道堵塞之前说些结尾的话。
他说,伽古拉,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也许我是爱你的,也许我是怜悯你,我还不知道答案,正如我搞不懂我是什么,但那不重要了。
带着我的这颗心,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
凯的声音轻柔到模糊无形,但却在这片无风无声的海空之中、生灵透过远望的园门之前漾开了回响。趴在他身上的人最后的目光也褪去了颜色,眼眶里未成型的半颗泪珠封在了石像里,鼓在下眼睑。
他把心交给了亡灵,终止了他的掩埋,让他从覆灭的海中下沉,落入了被容忍和钦定的错域当中。
比起毁灭,还是痛苦地活着更幸运些。天使应该是这样想的。
伽古拉被海水淹没了面目,地狱的哀鸣和尖利的哭嚎拽着他急速地下沉,那块石雕成了一片帘幕后看不清的曲线,在地狱的大门合上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了。
或许,神不怜悯他,这个世界却是做到了。
在他决定好自己的死局后,又上演了戏剧化的一幕,让他带着一颗不属于他的心,改容换貌,虽然麻烦了点,吓人了点,他还是成为了活下来的那一个。
但事实证明,怜悯他的人已经化作了石雕。
伽古拉不是活下来的那一个,而是,被选定为痛苦地活着的那一个。
他望着失去一切记忆、正气凛然的凯,有时候很想歇斯底里地大笑,神可以予一个将死之人重生的许可,却独独不能容忍一颗无辜的、纯洁的心,让他成为带着如梦幻一般痛苦的回忆,早早怀念过往一生的行乞者。
在那场黄昏中,他被堆叠的记忆缠颈,几乎不能呼吸,独自被囚禁在一场从不间断的雨季当中,而凯,那个予他新生也造他痛苦的使者,却可以沉溺在神创万物的感慨和惬意里,浑然不知,浑然隔绝。
为什么一定要择出一块有生息的器皿,承载一颗失去意义的脏器和无人回望的记忆,困在过去的阴霾里一人承受?
为什么人竟能幸运成这样,被圣光洗涤,脱胎换骨,重新出现在故人面前,用冷漠的眼神去磨碰一块他曾爱抚的绿石?
为什么失去了一切,却不能失去这段把他折磨得不成自己的画面?
他第一次见重生后的爱人,揪住了他的衣领,在他茫然的眼神里大骂了好几句,又在他茫然的眼神里被扼住了喉咙,慢慢松开了手,只有断断续续如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字句乱序,语义混沌,绝望地说,我是,我是路西法。
他回忆起和凯再相见后针锋相对的一幕幕,又想起那些忍不住开口的瞬间,失焦地望着前方,不知道是山峰还是低谷,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失落却佯装无所谓,耸耸肩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不会说的。”
这些激烈、搓出火星的情绪,这些变过怨恨、变过仇视的酸楚,都在不可更改的现实里被浇下一盆又一盆冷雨,化作平静下的死火山,让他无奈地一遍又一遍攀爬。
没有什么是不会平复的,爱意是这样,恨意也是这样。
如果不甘心,那只好委屈点,拴住一道心门,踏不进第二天,也离不开起皱的昨天。
他对女孩说:“等会会有一位轻浮的天使来找你,他是来救你的,虽然行事不怎么样,也不够义气,却带着你所求的圣灵而来。”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路西法先生?”
“需要你,隐藏他缺的那颗心。”他望着女孩干净的瞳孔,自言自语地说:“你也不想他变成石头,对吧。”
我不想了。
只是沉默而已。
只是一腔丰盛、缤纷又生锈、糜烂的情愫堵住了而已。
他锁上了那座心内死去的伊甸园门,带着一点不太公平的恶意,披上路西法的假皮,去冲撞过路的天使,不甘心地试探,得到了期盼的反应却又下贱地害怕,自食其果地捂住想流泻的海口。
他想,我还有这颗心,这个赠与我的遗物。足够了。
屋内,凯的歌声已经越来越轻,睡意越来越丰溢,风也越来越大,牧师的衣袍被刮起,他站在原地,沉声说:“这也是你的选择。”
【Who Are You...】
小病人的治疗过程很顺利。
对于那颗取自她的细胞后机械和人工培养的心脏,在试移植的体外期,她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甚至要不是手术台的灯长时间照射,还能清楚地分辨出她的气色变好了不少。
在谨慎地观察了半个月后,那群医生终于打印出了那份白纸黑字的声明书,递到了牧师的跟前,昭示着最终手术的完结。
在凯的安抚下,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是在夜间开始的。牧师坐在最靠近门的长椅上,他和伽古拉则坐在牧师的对面,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他看着这位老人的焦灼和慌神,安慰他,一切都会顺利的,不妨在天亮之前先合眼睡一觉吧,先生。
于是在他温柔的光下,牧师睡去了。
凯回坐到伽古拉的旁边,松了口气,身边人突然开口问他,你要做什么呢?离开了伦敦。
啊?他意外地回头,伽古拉却没有看他,而是无所事事仿佛放空思想一样眼视前方,双目无神。他反应过来后说,神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你想去哪呢?伽古拉很认真地问他。
不知道。凯老实地回答,除去手术室的灯常亮,远处的走廊都已灭灯,在这片白噪灌耳的环境里,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触摸海水的感觉,于是说,假设神给我一天假期,也许我会去海边看看吧。
哼。路西法一声轻笑,海啊。
他皱起眉不解地问,你这个人,自己先来问我,又总是对我的回答有意见,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伽古拉僵在座位上,又自然地转头挑眉说,你别想多了,我只是单纯不想让你好过而已。
凯不再理他,他们相坐沉默,直至牧师醒来,又过了半天时间,手术室的灯才换色,主治医生大汗淋漓地走出来,止不住笑地对牧师说,成功了,先生,成功了!
老人没控制住,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医生连忙扶住他,结果自己也快虚脱,跟着一起坐在了地上,随后相视而笑。
这是一个幸运的孩子,神为她选择了不健康的出生,却赐予了她转阴为晴的节点。
凯也长舒了一口气,受到他们的感染,跟着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余光却望见身旁人打开的手臂。
他愣在原地,伽古拉却理所应当地说,不拥抱一下吗?
他没搞懂这个人在想什么,这样的行为对于他们那尴尬的关系实在是太过古怪,但在思考之前,他已经本能地环住了伽古拉的臂膀,仿佛他无形里一直渴求的一样。
他在这亲密的姿势中,后知后觉地问,为了什么?
啊,这还用说嘛,笨蛋凯。伽古拉的声音闷闷的,停顿也有点不正常,说,为了手术顺利,为了女孩活着,为了我们目的都达成了。
他说的这些理由都成立,但凯的注意力却跑偏,疑惑地皱着眉头,侧头望向他耳边的长发,怀着股异样的熟悉感,感觉就要抓住他的那个破绽,紧追不舍地问,伽古拉,你在哭吗?
怀中人僵硬了一瞬,用一副他习惯的语气低声说,你想得倒美。
伽古拉如同一块干瘪炽热的石头,往常烫得他别说握在手心了,连接近都困难,此刻却在近人的体温里迅速冷却,他好像嗅到了秘密的芳香,摸上了一扇门的铜锁。
门后是什么呢?他想。
他又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The End
写完发现意外地符合了一句话,叫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具心脏的主人,直到我遇见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