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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老座钟重重地敲了一下,东屋压着嗓子的议论声没停,吕布翻了个身想捂住耳朵,不知碰掉了什么东西,烦躁地摸着黑爬起来捡。
大哥的婚事总算有了眉目,一连好几天,父母都张罗着请媒人在屋里坐到深夜,不知在谈些什么。
他大哥的情况实在复杂,原本家中有两个儿子,在他们村子里该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偏偏大哥此人不修边幅,打吕布记事起,那人就没过过一天安神日子,整日逃学去县城里的歌舞厅和人厮混,结识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好友,烟瘾酒瘾样样都占,被父母拿擀面杖捻了半个山头依旧毫不悔改,在十八岁那年醉醺醺就叫嚣着要去爬山,最后给自己摔了个瘸腿,落下残疾。
北方偏远又闭塞的小村庄里,人们没有别的谋生手段,什么人想活命都得下地干苦力,大哥瘸了腿,又没认真念过几天书,连维持生计都困难,就这样无所事事被养在家里,依旧什么也干不明白,只养成了一肚子的坏脾气。
父母对大哥唯一的指望,就是他能讨个好媳妇传宗接代,偏偏他这难伺候的性格在村子里无人不晓,还是个废人,家家户户都对他避之不及,一拖就拖了好些年。
吕布也不禁要想,究竟是什么人愿意嫁进他家来。
这门亲事最终还是定了,从学校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几个好事的毛头小子把吕布拉到一边,神秘兮兮的。
“你知道你这嫂子是什么人吗?”
吕布不明所以,摇摇头。
“这你都没听说?村子里都传开了!”村里嘴最碎的那个小光头一把揽过吕布的脖子,“你那嫂子啊,不是男的,不是女的……是个双!”
吕布不喜欢别人和他肢体接触,一把给瘦的跟猴儿似的人给拉开,扭头就走。
他并不觉得新奇,他哥娶媳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好觉,他们真的太吵了。
在院门口停好自行车,搓了搓被冻的发红的双手,前脚刚要往院子里迈步,争吵声就从里屋传了出来。
“反正我不娶!这他妈就是个怪物!”大哥的声音沙哑,他有什么不如意都要咆哮一通,也是活该,吕布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就不懂我们的苦心呢!你这个样子哪家姑娘愿意嫁啊!爸妈就是想要个能传宗接代的机会,万一他那肚子能争口气呢!”
“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呢!村子就这么大,所有人都知道我娶这么个怪物回家!”
“你要是嫌丢人你就不该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个废物样子,你要不要脸!”
……
很熟悉很老套的争吵,吕布熟练地捂住耳朵,父母的想法在他意料之中,他只觉得自己那要进门的嫂子可怜,异于常人的身体在这片落后的土壤上就成了弥天大错,唯一的价值只剩下他们嘴里所谓的“传宗接代”。
好荒唐。
婚礼办的很简陋,接新娘的队伍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嫂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吕布扫了几眼,偶然路过的风将盖头微微掀起,吕布只看见他细瘦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感受不到任何喜悦,那只是一个苍白到有些惨淡的笑容,吕布不知为何,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他们没有分家,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置办一套婚房,婚礼第二天,嫂子带着一个破旧的小包袱,搬来了吕布家里。
嫂子原来的家对他避之不及,似乎只要能把这个孩子带走,什么都好说,没要彩礼,直接把人送了出来。
隔着强装热情的父母,吕布抬头打量远远站在最后面的人,清瘦,干净,素白的脸蛋却难掩姿色,薄唇微抿,所有的心事全部藏在精致的皮囊之下,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绪。他只是机械又礼貌地点头,应下那些徒有其表的热情,被大哥粗鲁地拽进西屋,踉跄了一下,吕布下意识要伸手扶,他已经自己站稳,目光沉静地看过来。
他的眼神好冷,不是逆来顺受的隐忍和懦弱,而是一种超脱出其他情感的冷淡和麻木,已经是第二次,吕布感到背后发凉,他们这里的人大多单纯,愚昧,所以很好懂,唯独这个人,让吕布有种猜不透的感觉,明明就站在面前,却觉得真正的他离自己非常遥远。
察觉到他们二人对上眼神,大哥不耐烦地指了指,“这我弟弟,吕布。”又回过身跟吕布介绍道,“张辽。”
“嫂子。”吕布这样叫他,那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排斥被这样称呼,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点点头以示礼貌。
这屋子不大,东头住的是父母,西边的屋子一直住的是兄弟俩,现在嫂子来了,他的小包袱被扔在炕梢最冷的地方,大哥没再理会他,一瘸一拐去厨房找东西果腹。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吕布给自己支了个炕桌,从破旧的书包里翻出作业本,摸了两把觉得炕已经冷了,看一眼正在整理行装的嫂子,见他穿的有些单薄,没忍住问了句,“你冷不冷?”
嫂子没料到他会搭话一般,肩膀顿了一下,下意识就摇头,吕布没管他,自顾自站起来去灶台烧炕,把风箱拉的呼呼响。
“你这样拉容易坏。”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在吕布背后响起,是张辽,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鼻音,尾调上扬,像钩子。
吕布松开手看着他,火光中,他锋利的线条好像柔和了下来,蹲在吕布身边,身形几乎要比他小一圈,吕布这才注意到,这个人其实是稚嫩的,看上去年纪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可能刚到嫁人的年纪,就被当做烫手山芋抛了出去。
他动作灵活又麻利,火很快烧旺了,他于是站起身拍拍手准备离开,见吕布还在原地杵着,问他“你发什么呆。”
“你几岁?”吕布向来直来直往,有疑惑当场就问了。
张辽总被他弄的措手不及,没明白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但还是小声答了,“十八。”
他和自己一样大。
吕布看向他,第一次露出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而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摆摆手就要离去。
就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小就承受着远超其他人的巨大恶意,被孤零零地嫁进这个不怎么理想的家,继续忍受另一波人的冷眼。
近乎黑暗,又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吕布原本是个感情相当淡漠的人,可看向张辽映着火光的眼睛的时候,他觉得心惊,随之而来的是心脏的刺痛与酸麻,一股很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或许是心疼,可他为什么要心疼只有一面之缘的这个人,吕布也不明白。
回到炕上坐下的时候,张辽正在看他揉的乱七八糟的作业本。
吕布确实不修边幅,书包的东西从来都是囫囵吞枣一通乱塞,鼓鼓囊囊全是揉皱的纸团子,父母说了他许多次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这些揉的乱七八糟的纸被嫂子葱白的手指翻阅,他才莫名觉得自己确实粗糙了些,不像话。
“你念书,是想以后离开这里吗?”张辽问他。
“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吕布反问道。
张辽小声啧了一下,明明是同龄人,却老气横秋地对吕布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来。
吕布不明所以,还想说些什么,看见张辽默默把他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点一点抚平,整理好,再放回去,不由得就噤了声。
“谢谢嫂子。”吕布正色道,张辽却仿佛没听到似的,低头盯着手里已经整理好的课本发呆。
吕布又垂首观察他,敏锐地从他淡漠的表情里品味出一丝哀伤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