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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拿起滴管，吸取了一点营养液。雅克、米歇尔、阿兰……他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很高兴地看到他们都长势喜人。事实上，奥斯卡的“很高兴”仅仅意味着嘴角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苹果肌凸起了一点点。
哦，忘了说，雅克、米歇尔、阿兰都是绿箩的名字。奥斯卡在这个空间站里，能说话，或者单方面说话的只有他们，和一个——
滴嘟滴嘟滴嘟——“请救救我，我卡住了！”
奥斯卡抠住这个矮胖白色圆柱体顶部的凹槽，把它从水管缝隙里拉了出来。“小心点，81。我敢说，如果这些为绿植供水的管道出了什么问题，马克博士绝对饶不了你。”
——和这个不太聪明的机器人。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于是奥斯卡图省事，干脆就叫它81了。
“你好，奥斯卡。”81的面屏上显示出一个笑脸。“你忘记带联络器了。只是提醒——夏尔刚刚给你发了消息。可爱的照片，他和小腊肠犬。”
夏尔是奥斯卡的朋友，或者说，网友。夏尔是摩纳哥人，正在读高中，和奥斯卡是同龄人，两人在一级方程式论坛下认识。虽然奥斯卡喜欢迈凯轮，而夏尔是法拉利的忠实粉丝，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聊得投机。他们已经认识了近3年，从来没有见过面。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奥斯卡压根不在地球上。
十几年前，奥斯卡的母亲作为优秀的宇航员，在空间站执行任务。这不能怪她粗心大意，因为各种先进的检测设备，不知为何，都没有检查出她肚子里孕育的这个小小生命。所以奥斯卡在火星上诞生。在重力、空气种种因素的作用下，奥斯卡的骨骼和血管都与地球人有着微妙的差异，导致他无法跟着母亲回到地球生活。于是他在火星基地上待了一年又一年，在科学家和宇航员的教导下长大。
外面是一片尘土，在基地设备的微弱光线下，泛着灰红。奥斯卡没有开灯，因为这样他就能更方便地，注视着天幕中淡蓝色的星体，那是夏尔在的地方。
几小时前，夏尔发来自己和家人一起度假的照片。意大利的夏天，明黄的墙体，蓝色的门窗，阳光大海，还有柠檬冰激凌。“奥斯卡，今天是很不错的一天！如果Leo没有把妈妈新买的桌布弄得乱七八糟就更好了。我很喜欢这里的天气。你说你那里很冷，不知道下雪了没有？你要是堆雪人，一定要拍给我看看！<3”
奥斯卡不知道怎么回复，夏尔这条充满了快乐和期待的短讯。他告诉夏尔自己是澳大利亚人。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故事。也有一定的真实成分在吧。偶尔因为夏尔的天真，感到良心被谴责的他，这么说服自己，毕竟自己的父母定居在澳大利亚。
“是的，夏尔。我已经穿上了羽绒服。不过很遗憾没有下雪。”
夏尔回复得很快。“这样啊……等我毕业，朱尔斯和洛伦佐说要带我去墨尔本玩！或许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见面啦！“
奥斯卡的心脏倏地缩紧了。他压下舌尖泛起的苦意，打字。“好呀。”
这是欺骗。等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天，夏尔会生气吗？会流泪吗？如果夏尔发现，自己这个认识了三年的朋友一直都在骗自己，再也不理奥斯卡了怎么办？
敲门声响起。奥斯卡不用问就知道是马克博士。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芝麻开门”的摩斯电码节奏敲门。“请进。”
“很抱歉奥斯卡。最近工作太忙，一段时间没来看你了。”
奥斯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姑且作为回答。
“拜托，孩子。”博士的语气十分无奈。“你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的。地球上的纳米研究有了新的突破。我敢说过不了多久，那群天才就能找到治疗你骨骼的办法。”他轻轻捧起奥斯卡的脸颊。“你回到地球生活有希望了。”
有希望了吗。奥斯卡对这句话已经有点麻木。当初妈妈刚离开时，还是婴儿的他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稍长大一点后，爸爸妈妈隔一两年会来看他一次。彼时他已经不会发出婴儿般响亮的啼哭，只是怔怔流着无声的眼泪。“宝贝，科技发展很快的。我们都相信你很有希望被治愈。”后来奥斯卡成长为明事理的少年，在爸爸妈妈的身体已经不适合来火星基地后，主动宽慰他们自己过得很好，相信他们一家人不久就有希望团聚。“奥斯卡很聪明也很刻苦，他的知识已经远远超过相关专业的大学生。他在基地跟着我们学习，会成长为一个很好的人的。”那时候马克博士在视频通话里，这样告诉皮亚斯特里夫妇。
博士说得不错。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奥斯卡发现，安装在自己心脏里，用来帮助它搏动的器官芯片，可以让基地里的一些门禁短暂短路。他凭借这种办法，常常溜进图书馆和实验室偷看学习。再后来，奥斯卡知识丰富，手脚麻利，大家都很欢迎他到自己这儿学习帮忙。但也仅仅如此。宇航员或是科学家，个个都很忙碌。连最关心他的马克博士，也远没有到经常和他聊天谈心的亲密程度。“奥斯卡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对人太冷淡，总是波澜不惊的样子，都有点像机器人了。”新来的女研究员这样的话，轻飘飘地落到奥斯卡的耳朵里。
其实，不是这样的。奥斯卡在心里反驳。
他也有自己的爱好。他会和夏尔一起熬夜，打开一级方程式的直播。他们会争论哪个车手表现得更好，哪个车队更有希望赢得今年的制造商冠军。在喜欢的车手排位赛撞墙时，在一个精彩的轮对轮之后，在夏尔嘿嘿的傻笑声盖过引擎的轰鸣，从耳机里传过来时，水红色会和热意一起，爬上奥斯卡的颧骨和耳尖。
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奥斯卡的眼下，他的思绪被拉回现在。马克博士的神情如此郑重。他对着奥斯卡毫无波澜的眼睛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显示器。他展示了一条新闻，多名骨骼病患者已经被最新技术治愈，预后效果尚佳。
“这次相信我，孩子。”博士最后摸了摸奥斯卡的脑袋，离开了。
“81。”屏幕的闪烁是小机器人的回答。“你说，如果我真的能见到夏尔，我要怎么向他打招呼？英语，还是他的母语法语？我要先打招呼还是先自我介绍？”
“正在搜索对话开场白教学。”机械音响起，黑白画面赫然被投影在房间的墙壁上。
一个气质高雅的女人，在路边张望。一位绅士——奥斯卡打算先这么称呼他——在她旁边驻足：“女士，我可以请您喝一杯咖啡吗？”紧接着，那张恬静的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她点点头。绅士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为女人拉开车门。
奥斯卡站起身，对着空气微微颔首，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81，我学得怎么样？”
“像模像样，奥斯卡！”小圆筒在原地转了个圈。“但是我必须多嘴一句。两个月零五天前的下午，夏尔‘刚刚’给你抱怨过，洛伦佐一天到晚研究新买的咖啡机。夏尔很讨厌家里充斥的味道，因为他从来不喝咖啡。”
“噢，我太激动了。”奥斯卡悻悻地坐下。“那播放下一个教学视频吧，有劳。”
在编排了无数个开场白，学习了拉开椅子、折叠餐巾、用餐礼仪，如何为他人打伞、怎样递上一支玫瑰等等等等，奥斯卡有了充足的信心去面对夏尔的时候，马克博士终于带着一个医生来了。口罩上方温柔坚定的眼睛，给奥斯卡带来一阵激动的颤栗。“我来帮你修正一个小小的错误。”医生说。
于是当奥斯卡在洁白的房间里睁开双眼时，看到的是一个团团打转的81。“成功啦，奥斯卡。你感觉怎么样？”
很难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奥斯卡举起一只手臂，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手背。身体好像变沉了一点，但他轻松的心情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Never better .”他露出两颗兔牙，脸上的小痣都带着欣喜。
接下来的日子像梦一样。奥斯卡在仿地球重力房间里训练，每晚回去时都腰酸背痛，大汗淋漓。马克博士说他真的很像兔子。“兔子看起来温顺，但都是很能忍痛的。”
在博士毫不知情的地方，无声地萌生着一个秘密计划。奥斯卡偷听了博士的电话，他清楚地知道，这趟旅程并不意味着，自己能真正回到那颗蔚蓝星球。这只是一个试验。他会被安置在南法的科研基地，封闭式的，万一有什么差错，他就会被立刻送回火星。
奥斯卡当然不会甘心。这趟旅程太珍贵也太难得，充满了不确定性。正因如此，他要去见夏尔。他已经查过地图，精心计划了路线。基地距离摩纳哥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他很擅长开火星上的探测车，想必地球上的车也不会差太多。他努力构思着夏尔见到他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许会惊喜地给他一个拥抱。但是奥斯卡不敢想象太多。他想要把一切的欣快留在见面的那一刻。
原来蓝天是这样，原来云是这样。和夏尔发给自己的照片一模一样。飞行器滑行时，奥斯卡贴在舷窗上，努力睁着还没有适应地球阳光的眼睛。
他没有告诉夏尔自己已经在法国。他怕一切不可知的变数，会给那个总是快乐的少年，带来哪怕一点点阴影。
所幸，一切顺利。奥斯卡咀嚼着食堂的炖菜，余光里是被派来监测他情况的医生的身影。他轻轻抬动手腕，电子表显示一点差五分。每天的这个时候，医生会短暂离开，去楼上喝一杯咖啡。
就是现在。厚重的大门打开又锁上。奥斯卡迅速起身，没有忘记顺手把餐具放在回收架。他从门上的玻璃仔细观察着走廊里的情况，然后将胸口贴上了门禁刷卡器。
一阵轻微的电流，像有力的手攥住了奥斯卡的心脏。不过他已经习惯，在痛苦来临时，把粗重的呼吸都藏起来。他指尖的颤抖是因为兴奋而非疼痛。奥斯卡的脚步渐渐加快，然后奔跑起来，把袖口上的定位器狠狠摔在身后的水泥地。他已经联系好了一个不太‘正派’的人，仅仅需要奥斯卡提供足够的钱，就愿意把车租给他。拐过几个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遍的路口，奥斯卡跳上了那辆早早就等候他的车。
奥斯卡没有自大，他开得好极了，甚至能分心看看路边的绿荫和远方的森林。层层叠叠的青黛，让他想起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的，夏尔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原来电子屏幕外面的大片绿色，给人的感觉是这样好。
摩纳哥的坡道不少，但不影响奥斯卡稳稳地停在一栋公寓楼前。很久之前，夏尔给过奥斯卡自己的地址和邮编。他没有等来从澳大利亚寄来的信，却等到了一个气喘吁吁、脸颊红彤彤，欢喜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奥斯卡。
那双绿眼睛睁大了。短暂的沉默里，夏尔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奥斯卡心上。夏尔穿着白色的短袖和牛仔裤，比奥斯卡在照片里看到的样子都要活泼明媚。
“夏尔，谁在敲门？”
“是我的朋友！我之前和你们提过的奥斯卡！他从澳大利亚来看我了！”
奥斯卡从未如此感谢81，为它不厌其烦地与自己用法语对话。他在身后交叉着手指，问：“你愿意和我单独出去走走吗？”
他得到了夏尔小小的惊叫，一个肯定的回答，妈妈的贴面礼，以及勒克莱尔一家人的欢迎。最后，是一个拉着他的手，走在摩纳哥老街上的夏尔。
“奥斯卡，你要吃冰激凌吗？”夏尔在一家冰激凌店门口停下，眼睛盯着门口的立板。各色花体字写着的口味旁边，是一只大大的奶牛。
奥斯卡没有吃过这个叫冰激凌的东西。在火星上，刚开始他吃航空餐，只够果腹。后来空间站的科研人员培育出了部分作物，食材不算丰富，好在奥斯卡懂得知足，也从不挑食。在南法基地的食堂，炖菜和果汁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美味。
夏尔把他的走神当作了默认，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蛋筒，满意地看到奥斯卡舔了一口柠檬味道后，五官都缩在一起。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巧克力味和他交换。
“我喜欢这个。”奥斯卡尝了一口，作出了评价。
“我猜到你会喜欢巧克力，奥斯卡。巧克力味从不出错。”夏尔头顶的一簇头发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但是柠檬味也很棒，对吧？原谅我的恶作剧，因为亲眼看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是让我心情不错。”
阳光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就没有离开过奥斯卡。夏尔喋喋不休，讲摩纳哥，讲Leo，讲刚买的电子游戏，讲调皮的亚瑟。即使奥斯卡的掌心早已汗涔涔，他也没有松开手。
“先生，给爱人买一支玫瑰吧！刚从花园里采摘的摩纳哥公爵，还带着馥郁的芬芳！”
奥斯卡从小贩的手中接过那朵花。奶白色的花心，和夏尔的衣服一样柔软；朱红色的波浪边，和身边人的面庞一模一样。他付了钱，把花递给夏尔，又被夏尔捏住手推了回来。
于是花瓣轻扫奥斯卡的鼻尖。他几乎要流泪了。“谢谢你，夏尔。”
“是我要谢谢你。”夏尔的雀跃像蜂蜜一样温润绵密，把奥斯卡包围。“这一路上很辛苦吧。谢谢你不远万里来见我。”
一滴清凉打在奥斯卡的鼻尖。夏尔下意识把玫瑰护在怀里。“糟糕，下太阳雨啦！我忘了带伞。”他抓住奥斯卡的手腕，向附近的咖啡店跑去。
雨来得很急，快过他们奔跑的脚步。两人很快浑身湿透。奥斯卡没有见过雨，更别说太阳雨。他在雨中松开了夏尔的手，笑着仰起头。雨尝起来没有味道，只是孜孜不倦地轻抚奥斯卡的面庞。奥斯卡第一次有了归属感——这是一种被接纳的感觉。是啊，他一直都是地球的孩子。
“别傻啦，奥斯卡。再淋雨你会感冒的——天呐，你怎么啦？”夏尔的声音里的愉悦消失了，面色惊恐。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下，沾染了奥斯卡的嘴唇。他伸手去摸——是血。眩晕袭来，他倒下之前，看到的是夏尔开合的嘴唇和泪光莹莹的眼。
“真是胡闹！你以为没有定位器，我们就找不到你了，是不是？”马克博士的怒火快要把病房掀翻。“你心脏里的芯片还在一天，你就永远不可能玩什么凭空消失！”他冷哼一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哒哒声越来越快。“不要以为你的骨骼治好了就万事大吉。血管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你还敢乱跑！幸好这是发现得早，要是没有这孩子在你身边及时打救护电话，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奥斯卡在氧气面罩里吃力地呼吸。夏尔坐在病床旁边，鸦羽一样的睫毛遮住了眼眸。他不看奥斯卡。
“你好好在这待着吧，别想着再跑到哪里去！我们明天一早就回火星，好保住你的小命！”马克博士重重甩上了门。
奥斯卡挣扎着起身，忐忑地去追夏尔看向别处的眼睛。夏尔轻轻呼出一口气，握住了奥斯卡的手。“所以你一直不见我，不是因为你在大洋彼岸，而是因为在光年之外。”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忍着将落未落的泪水。“我一点都不怪你，奥斯卡。我只是怕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奥斯卡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他在夏尔惊恐的眼神里摘下面罩，拉近夏尔，堵住了漂亮嘴唇里即将溢出的惊呼。夏尔的眼泪尝起来是咸苦的，奥斯卡心想。希望下次能给夏尔一个甜蜜的吻。
天幕的淡蓝逐渐加深，浓缩成了不见边际的黑。原来黑色是最大密度的蓝。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越来越小了。马克博士说的希望，还会有吗？这次失败了，还会有下次吗？奥斯卡的心脏被酸涩填满。
口袋里的通讯器在震动。是夏尔发来的短讯。
“What’s your favourite thing about earth?”
该怎么回答呢。他喜欢南法的森林，摩纳哥的街道，阳光，空气，雨滴，水流，巧克力和冰激凌。但是要问他最喜欢的——
“是你，夏尔。”
“奥斯卡！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夏尔的声音里好像有音符跳动，他高兴得要手舞足蹈了。
“真巧，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奥斯卡浅浅地笑着。
“那你先讲。”夏尔那边传来亚瑟怪腔怪调的模仿：“哦哦哦～你～先～～讲～～～”
奥斯卡看着夏尔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向弟弟砸过去，眼角的细纹又加深了一点。“博士说，新型血管支架正在进行临床试验。是的，夏尔，可能有解决办法了。”
屏幕对面的人撅起小猫一样的嘴唇，很快掩藏不住笑意。“我的好消息是，我入选宇航员培养计划啦！既然这样，那就看看，是你先到地球来见我，还是我先去火星见你吧！”
奥斯卡似乎又看到了摩纳哥的阳光和蓝天。The space between us,是平均2.25亿公里，是二十多光分，是两块小小的屏幕。可是要让他和夏尔来丈量，那就只是每人迈出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