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今有山途远,誓同与君迎
Stats:
Published:
2025-11-02
Updated:
2025-11-02
Words:
23,597
Chapters:
2/3
Comments:
28
Kudos:
142
Bookmarks:
16
Hits:
3,317

《新帮派故事》

Summary:

洪兴帮内乱,小卖部老板刚辞职被迫返聘。

Notes:

洪兴帮太子爷x小卖部老板(伪)

致敬《旧警察故事》和《棒棒小卖部》
非典型cp向同人,又臭又长,纯作者写爽了折磨读者

人设基于作品捏造,但作者对港文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一些口音和逻辑问题请忽略。依旧是rps味非常之淡的同人。

食用bgm推荐:《天地不容》-胡鸿钧

 

⚠️ 未经本人事先同意,不可以任何形式对本文进行下列行为:修改,复制,传播,出售,传阅,储存供日后使用或利用作商业用途。

请拒绝一切TXT文包。

Chapter Text

 

00

小卖部开在中学附近,是热闹和安静根据时段割裂的地带。已至深夜,前门紧闭,店内灯光昏黄,老旧电风扇费劲地转动着,蒋易正在清点余货。

小卖部老板是远近闻名的好脾气。学生急匆匆忘带了笔、弄丢了本、摔伤了要创可贴、找他总能解决问题,至于钱,蒋易多半是不会主动要的。总做这样赔本的生意,大家都说他早晚要吃个教训,但小老板将店一开六七年,生活得并不拮据,似乎不缺钱。爱八卦的摊贩们议论他肯定有来钱之道,说不定背地里傍着哪家有钱老女人,这才开店不顾进账,小生意做得一点市井气没有。

而这时候小老板又将门一关,门上挂牌说清仓折扣,宣布他要关店走人了。

好好的怎么要走了?一问才知道,他已经签订转让合同,以后小卖部改名我雷格棒棒土豆手捧雷小卖部,这家店今后就是“土雷格豆”老板的线下专营店。

来八卦的人被这一串奇怪的东西噎了一下,又问:“那你之后做什么去?”

“我?”蒋易想了想,笑了,“回老家吧。”

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小老板脾气虽好,却不和任何人交心,就连他那两个行事古怪的店员也不了解他。

所剩货物不多,打包也只装满两个箱子。蒋易将其垒好,又打开前台最下层的柜子,手指轻巧扳住不知何处机关,竟扣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把枪。柜子外层的漆皮斑驳剥落,里面放着的枪却油亮干净,不像尘封已久。老实安静的小老板面色平静,将弹夹也一并拿出来,熟练地安上。

扣好弹夹的“咔嗒”一声响起后,身后的卷栅门突然跟着发出了刺耳的拍打声。

蒋易立刻站了起来,将枪拉栓上膛,等了一会后问道:“谁?”

他没有熟到会这个点来敲门的人。正是多事之秋,又逢脱身之际,来的恐怕只能是麻烦。

“……帮帮忙,小老板。”门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起来倒是很年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声音有些熟悉,但是如果真是他……没理由是他找上门。蒋易深呼吸一轮,把枪放在货架角落,开了后门,又拉开卷栅门。门外背身坐着个男人,看着只有二十岁左右,花衬衫宽松西装,头发抓得很精神,只是被血浸透了一块,垂下几缕额前。

那人坐着没动,仰头向后看了一眼蒋易,冲人咂了下舌:“没睡呢?”

蒋易垂眸看着他,脸色冷得像冰,全然不见平日的温和:“太子爷找我有事?”

那人很夸张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他转过来蒋易才发觉对方整个肩膀都被血浸透了,嘴唇苍白,汗湿了额角,看上去是受了枪伤,且尚未处理过。

见此,蒋易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洪兴帮的帮主五十来岁,一路刀光剑影,终于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没了发妻亲友,只养大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当眼珠子惯着。眼前的太子爷叫孙天宇,从小被捧着长大,别说枪伤,最重也只是挨过一次亲爹的棍棒,还是在搅黄了帮里大买卖的情况下不得不挨的。

“出什么事了?”蒋易把他带进店里,问道。

“怎么……小老板,你要出远门啊?”孙天宇环视一圈店内,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答非所问。

“帮主的恩情我还清了,他答应我想去哪就去哪。”蒋易站在货架前,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半个月前我就已经把店里的东西清干净,不会给帮里留把柄。”

孙天宇盯着他,好像在分辨说的是真是假。那眼神里的探究太明显,蒋易不知为何有种不详的预感。二人平日并无联系,在孙天宇视角里应该只是自己向帮主复命时说过几次话,打个招呼的交情而已,怎么就突然找上门了?

难不成还能是为了帮派来?不太可能。太子爷平时虽然仗着洪兴帮的势力作威作福,但因帮主有意将他摘清,并没有让他掺和进帮派事务。老爷子的心思蒋易清楚,孙天宇大概未来会出国混个履历,然后被安排管理几个洗白后的产业,底下放几个可靠的人,慢慢培养,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我爸死了。”孙天宇目光从蒋易身上移开,好像浑身的劲都被抽干,整个人都泄气几分,“他让我来找你。”

“什么?”

蒋易眼前一黑。

开什么玩笑?蒋易心想,帮主年纪是大了些,却丝毫不糊涂,还能一铁棍给人开瓢,怎么就突然——而且我明天就要走了,金盆洗手,远离这些事情,从此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现在这算什么?托孤?帮主身边缺人就缺成这样?凭什么?为什么?非要我赔上一辈子不可?

“找我没用。”蒋易转过身去,推开货架角落里一个空盒,“我不会再管这些事。今晚我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明天我们各自奔前程。”

“我爸说——”孙天宇眼中流露一丝急切。

“别跟我提你爸。”蒋易拿到了货架上的枪,回身将枪口抵在人眉心,语气里的怒气浓重,眼神却复杂得不止愤怒,“帮主是对我有恩,但我为洪兴帮卖了快十年的命,他亲口说我已经偿还旧恩,从此两清。而你……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你又算什么?”

孙天宇表情空白了一瞬。

……算了,他也只是听帮主的意思,从小没被这样拿枪指着脑袋过,怕也是应该。蒋易这么想着,又觉得无趣,自己心里有气,撒到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身上算什么。

他正准备收枪,手腕却被紧紧握住了。

蒋易惊诧地抬起头,孙天宇眼睛在血迹映衬下亮得惊人。小少爷将枪口紧紧顶在额头上,往前一步,逼得蒋易不得不退后。他失血过多的脸苍白着,在随时会走火的威胁下,居然是在笑:“小老板,你要愿意帮我,等拿回了帮派,钱、权、或者这条命都可以给你。如果你不愿意帮我,那现在就开枪。”

灯光昏黄,从头顶打下来。蒋易眉骨高,投下的阴影将眼神隐去,态度越发难以琢磨。而孙天宇毫无惧色,像只走投无路的狼崽子,孤注一掷地将所有希望押在蒋易身上。

被擅自梭哈押宝的蒋易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有点想笑,帮主怎么养出这么个傻孩子,从小就有些不合时宜的善良……如今甚至敢把命交到一个平日里无甚交集的人身上。

“开枪。”孙天宇没等到回答,于是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时间流逝,枪没有响。

“……帮主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蒋易松口了。

事态发展至此,太子爷强撑纨绔的表象已经完全崩裂、褪去。孙天宇睁开眼,后槽牙咬紧,眼眶红起来:“他们包围了整个堂口,我走不掉了,姜姨他们是拿命换我出来的……”

不知哪个字说对了,蒋易平静的眼神有一丝波动。

孙天宇说得有些磕巴,但脉络清晰,想必自己一路也想清楚了。别的不说,太子爷把人际交往玩得还是很转,事发后还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蒋易把枪从人额头上移开,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名,清楚后又开始过地名。副山主发难夺权,他手底下管着的区域要避得越远越好。自己说到底不属于洪兴帮,只听命帮主,和这些人打交道不多,但帮主死得突然,资料痕迹想必是来不及清理了,小卖部的位置迟早能摸到。

蒋易把枪重新还原成未上膛的状态,别进后腰,看了他一眼:

“跟我走。”

 

01

“谁大早上……易哥?你怎么来了?”

开门的男孩头发乱蓬蓬地支着,一件短袖穿得乱七八糟、皱痕遍布。

“打扰你了嘉诚,一两句说不清楚,你先带他进去。”蒋易把身后的人让进来,点了点自己肩膀位置,“他肩膀伤了,处理一下。”

大概是熬夜和受伤叠加,孙天宇反应有点迟钝,蒋易侧身让路他都没动,伸手拍了拍才往里走。李嘉诚看他实在是有点虚弱,想伸手扶一把,还没跨出门槛,孙天宇就已经踉跄一步要倒。

“哎——!”李嘉诚吓了一跳。

“小点声,别喊。”蒋易手快,说着话稳稳把人捞住了,扶起来揽在臂弯。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孙天宇脖子,滚烫,果不其然发烧了。

胆子大得敢给天捅个窟窿的样,原来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蒋易冷笑一声,把挣扎着想自己走的人扶稳了,低声道:“老实点进屋,楼上楼下都要起床了,别给我惹麻烦。”

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很小,几乎没有能称作客厅的空间,因为堆满了各种物品而显得更小了。李嘉诚在翻消毒水和绷带,蒋易去烧水,孙天宇坐在老旧开裂的皮沙发上,盯着发霉斑驳的天花板,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小少爷金尊玉贵,一生都有人帮忙开路,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要在楼房里愁前程。

他正思考人生呢,卧室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人留着点胡子,穿着背心裤衩,被客厅里坐着的孙天宇吓了一跳:“卧……不是,你谁啊。”

李嘉诚探头:“易哥带回来的。”

“这是张兴朝,我俩都是易哥的店员。”李嘉诚抱着东西放到沙发上,先指了指卧室门口那人,介绍完后指了指孙天宇的外套,“你还能自己脱衣服吗?”

李嘉诚解释得很简单,按理说应该追问两句,但张兴朝没什么太大反应,似乎对家里莫名其妙多一个人这事儿习以为常。他没有关心陌生人伤口的爱好,趿拉着拖鞋去厕所,准备放完水继续睡觉,结果撞见提着暖瓶回来的蒋易,抬手打了个招呼:“易哥。”

“兴朝。”蒋易点点头,“这两天麻烦你们了,我带个人在你们这住两天,得瞒着点。”

“客厅那人啊?”张兴朝挠挠后脖子,“没事不麻烦,我上李嘉诚那睡,把我那屋空出来。”

蒋易拍拍他肩膀,拎着热水到客厅找杯子。

孙天宇外套被血浸得没法看,已经丢在地下,衬衣只脱了半边,肩膀上干涸的血迹被粗略擦了擦,李嘉诚正拿个镊子在那清理伤口。他手里没轻重,疼得孙天宇眉毛都快打结了,脸看着越发苍白。蒋易倒上热水,翻出一板消炎药,冲孙天宇吹了声口哨,将杯子递过去。

孙天宇头回被人吹流氓哨,抬头一看蒋易那故作风轻云淡的表情更是来气,杯子在手里差点要握碎了。但他痛得说不出话,只能腾出根手指来指了指蒋易,然后皱眉。

“骂我呢?”蒋易说。

孙天宇腾出大拇指表肯定。

“嗯,真默契。”蒋易敷衍道,大发慈悲没继续调侃人,把消炎药抠出两粒放在他掌心,屈指敲了敲李嘉诚肩膀,“下手轻点。”

张兴朝上完厕所,甩着手上的水走进来:“易哥,我是现在收拾屋?”

“嗯?嗯,现在弄吧,我给你搭把手。”

屋里氛围像坐在圈楼底下晒太阳,所有人都各干各的,偶尔默契地交换个眼神,对话两句。孙天宇在这个氛围里昏昏欲睡。他通宵一夜没闭眼,吃完药就觉得头重脚轻,不知道是头晕还是困。李嘉诚消完毒正给人包扎伤口,忽然肩膀上一沉,孙天宇脑袋正倒在他肩头,没声音了。

“易哥。”李嘉诚僵硬地转头,“这是疼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蒋易跟着张兴朝收拾屋呢,闻言把被子兜头往张兴朝脑袋上一盖,走过来看情况。被盖了一身的人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抱着东西顶着被子继续往次卧去了,一路踢翻了起码三个纸箱。

蒋易把孙天宇的脑袋捧起来,小少爷在他掌心睡得东倒西歪,被搬动后皱了皱眉,脸颊肉在小老板手里挤出个弧度。蒋易盯着这人睡颜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事,你收拾收拾去忙吧。我来弄。”

“行。”李嘉诚把沾血的物件归拢了,找了个袋子装起来拎走,“你今天不走了啊易哥?”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走了。”蒋易把孙天宇放倒在沙发上,拿人胳膊当桌子擦,毛巾翻一面继续擦胸口的血迹,顺手把他脖子上的链子也卸了丢给李嘉诚,“这个也丢了,处理得干净点。”

“没问题。”

 

02

十年前,蒋易还不是小卖部的老板。

那时候他十七岁,孤身偷渡至此,操着一口外乡口音,像在狼群里竖起食草动物的旗帜。被骗得多了倒也学聪明了,在把命丢在这里之前改换了说话的习惯,也敢亮一亮拳头,练出点看人眼色的能力和转得越发快的脑子。

但这点小聪明还不够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被丢在路边的时候是三月,春寒料峭,下过雨不久,泥水浸透了衣服,刺骨的寒冷,凝在皮肤上带来尖锐的痛。拳脚棍棒雨点一样落下来,谁知道蒋易连头也不护,直直伸手去夺棍,去拦拳头,好像没有恐惧,简直像动物一样的势头。

人怎么能没有恐惧的?围着他的人被这架势震住一秒,蒋易一个头槌将人撞倒。

但很快这种反抗换来的是更大的愤怒。被揪住头发往地上撞第二下的前一刻,蒋易听见一个声音隔着人群模模糊糊传过来:“做什么?”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迷了眼睛,蒋易看不清停在眼前的鞋是什么样子,但四周的人以其为中心,如潮水般退去。蒋易的十几岁是颇有些傲气的,它并未被贫穷和困顿磨灭,此刻第一时间仍是想撑起身,不过没能成功,胳膊一动就钻心地疼,应该是骨头断了。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阻拦却听起来依旧模糊:“你叫什么?”

“蒋、易。”

他面颊肿起影响说话,只能咬字用力,一字一顿。

“蒋易。”那人把这名字重复念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指了指人群中一个方脸男人,让他近前来。被点名的人低着头走近。彼时还不是帮主的男人伸手进他口袋,随后一枚金戒指落到蒋易面前。

“嗯,既然在这个口袋里找到,那就不是这后生偷的。”

蒋易闭上眼睛,听见身旁的人跪下来,又被拖走。腿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尖锐的叫喊,棍棒落在皮肉上沉闷的声音,自从在赌场讨生活后,这些就常常会听见。男人在他身前蹲下来,问:“知道我是谁吗?”

“警察?”

“警察……”男人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嗓子里溢出笑声,好一会才停下,继续道,“不是。洪兴帮知道吗?来给我们做事如何?”

蒋易感觉自己开始耳鸣了,脑袋一动就天旋地转,几欲呕吐。但他还是费力地抬起头,磕磕巴巴地说:“我不给,黑帮,做事。”

那男人微笑着看了他一会。

蒋易把脸又贴回地面,等待对方下令把自己重新拖到角落打死。来了快一年,他几乎什么工作都做,但生活如梅雨季连绵不断的雨,一点阳光都看不着。或许死在这也还行,比生了场什么病在路边断气强,还能被骂一句硬骨头。其实失去所有家人的时候就该去死,但这条命偏偏不服气,撑着一口气挣扎到今天,也该断了。

“给我做事怎么样?”那人说,“明码标价,我救你一次,买你十年的命。”

操,我这命比骨头硬。

蒋易就这么成了杨老大的鹰犬。杨老大的儿子十岁,为什么姓孙,这真是个问题,但蒋易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太子爷七天能有三天在学校闹事,蒋易跟着杨老大身边那个被叫姜姐的白纸扇,隔三差五到学校去领人。他开车,姜姐坐副驾,太子爷在后座骂骂咧咧,骂到一半他从后视镜看见蒋易脑袋上的绷带,问姜姐这是谁,伤成这样还出来。

姜姐说:少爷啊,咱关心关心自己吧,今天回去又打算怎么跟老大交代?

后来蒋易伤好了个大概,不干琐碎的活了,被丢到堂口去练身手,练枪法,姜姐有时候会下来,带他看看帐,认认人。

姜姐敲他的手,提醒他握枪,托枪,换弹夹。明明是白纸扇,准头却好得离奇。蒋易真心实意夸她厉害。平日里谦逊平和的姜姐,只有这时候才会露出点傲气的微笑,说那当然,杨老大身边没有枪法不好的。

过了个几年,姜姐给他开了个小卖部。

“有些帮里不好过手的东西,从你这里走。”姜姐难得穿得像出来买菜的邻家大姐,把小破店铺的钥匙给他,然后指了指蒋易的头发和一身衣服,“明天别这么打扮了,学学人家做小生意的。”

帮里不好过手的东西,比如人,消息,脏活,从此都会交到蒋易手里。

这时候杨老大已经是杨帮主,一些私人的、有时候和帮派甚至对立的事情也多了起来,蒋易的作用便凸显出来了。蒋易磨练这些年,已经不是那个固执的刺头,变得安静、低调,做事缜密谨慎,不留痕迹。他知道,杨老大已经成为帮主,这时候给他做事本质和给洪兴帮做事区别不大。但自己不在帮派中,明面上只是个小老板,从手上过的东西不是直接的人命和鲜血,这就很好了,哪怕有自欺欺人的成分。安稳的生活比风刀霜剑更能消磨心志,蒋易早不是那个躺在路边心想大不了一死了之的少年。

他对此很满意,以为今后可以一直这样,保持现状到恩义两清——

直到杨老大给了他一张照片。

粗陋裁剪后的照片,依旧可以看出是两个人勾肩搭背地站着。留下的这张脸笑得很灿烂,穿着制服,昂首挺胸。

“他叫张呈。”

蒋易枪别在后腰,脚步轻且快,朝着漆黑小巷前进。地面有零星血迹,他脚步踩上去,那殷红的血迹便和沙土混在一起,变成脏污的泥。

“警察?”

“一个小警员,不懂事,做了蠢事。得杀了震一震其他蠢人。”

男人的身影在小巷尽头力竭般跪倒下去。蒋易把枪拔出来,拉栓上膛,握在掌中,像当初在堂口学的一样。他枪口对准那人的头,缓慢地一步步走近,直到走进对方三步之内。那人艰难地翻过身来,捂住腹部汩汩淌血的伤口,靠着墙壁坐下。

他有一双大且圆的眼睛,比照片上看着还有神。蒋易举着枪,说:你不太上相。

砰。

血是温热的,浸透他怀里薄薄的纸张。

这个叫张呈的小警员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蹭落了卡在墙壁上那颗终结他生命的弹头。蒋易蹲下身拾起它,注意到那颗弹头居然微微变形。这小孩是个硬骨头,比当年的自己要硬得多。蒋易拿走了他怀中的信件,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掌心不可避免的沾染了顺额头血洞流出的鲜血。

枪被别在后腰,蒋易缓缓走出小巷,手上的血很快就被风吹得冰凉,凝固,成为褐色的污渍。

蒋易恍惚回到那个阴沉的天气,路边的泥水凉得像如今手掌的血,被诬陷偷了戒指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挥拳,还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幻想自己也是拿着棍棒的人之一。在法度混沌的地方待久了,人不会下意识追求公平,而是下意识追求力量。这种欲望像解放野兽的钥匙,一旦打开了笼子就没有回头路,出笼的野兽只能彼此撕咬,直到被杀死的那一天。

 

03

孙天宇从噩梦中惊醒。

蒋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抽烟,一双眼睛云遮雾罩的,看见他坐起来轻轻笑了一下:“做噩梦了?小少爷。”

“……”

孙天宇缓缓平复呼吸,梦中的枪声和叫喊犹在耳畔。他摸了摸脑袋上的纱布和身上的绷带,缓慢接受了自己正躺在霉味和烟味混杂的楼房里,一天以内发生的变故和不幸都不只是噩梦。

“我……”孙天宇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吓人,咳嗽了两声才继续,“我们现在怎么办。”

蒋易没回答,先是丢了件上衣给他,又叼着烟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后,把烟再次夹在指尖,缓缓吐了一口烟圈。跌落凡尘的小少爷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出什么事等着人来给他解决。以前他确实有这个底气,哪怕闹事进局子,没几天也准有人捞他出去。但如今时移事迁,早不一样了。蒋易和帮派里的人身份和心境都不同,他还有自己的私心,是否要淌这趟浑水……说实话,蒋易还不能确定自己是怎么想的。

孙天宇换完衣服喝完水,还是没等到回答,端着杯子看蒋易:“说话啊。”

“不怎么办。”蒋易藏好纷乱的思绪,把烟头按灭在金属茶叶盒,“你也看到了,我店关了,准备走人。”

室内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孙天宇膝行到床边,一把抓起蒋易的领子,“你答应了我——”

“首先。”蒋易开口打断他,“我没有答应你。其次,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听你的消息,我把你留在这里已经仁至义尽。最后,你说你要拿回帮派,怎么拿?你手底下是有人有地还是有钱?”

“孙天宇,喊你一声太子爷,真拿自己当太子啊?”蒋易看着他表情从无助逐渐变为愤怒,忽然乐了一阵,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改朝换代了,醒醒。”

孙天宇揪住他领子的手发力,想把人往自己这边拖过来,而蒋易动作更快,摸起桌上尖锐的剪刀对准了孙天宇的脖子。蒋易眼神冷下来只要一秒,他是真敢杀人,孙天宇太熟悉要杀人的眼神。太子爷除了在他爹那还没受过钳制,瞪着人的眼睛都气得泛红,最后也只能带着气推搡了他一把。

蒋易跌回椅子里,晃悠悠地坐稳了,剪刀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放回桌子上。

“虽然我已经和你爸两清,但帮主既然让你来找我,我就好人做到底一回。”蒋易双手叠放在腹部,仰头叹道,“孙天宇,我送你到大陆,如何?洪兴帮现在乱得很,副山主没坐稳位置,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存了点钱,够你过去谋生,老老实实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或者你想出国?嗯,也可以,但是我得先想想办法……”

“我不。”孙天宇低着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洪兴帮树敌无数,他自己和杨帮主都有得是人想重金买命,那个位置像立于斗兽场的高台,底下虎视眈眈皆是等着吃肉喝血的鬼,一旦被踢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要他改头换面,从此远离喧嚣?其实凭借仅存的人脉,调出一笔资金远走高飞,也能过不错的一生。可孙天宇想起父亲的血溅在脸上的那一刻,那一枪击中咽喉,甚至没有留下遗言的机会。混乱中他急切地要一把枪。而姜姨攥紧他的手,说你要活命,要报仇,就得先离开这里。

听话,天宇,听话。那个从来体面从容的女人,别在耳后的头发散了下来。她说,带着你爸的名义走,天宇,你需要的不是握在手里的这把枪。

你去找一个人。

他逃出去的时候用袖口抹去脸上的血,布料摩擦得眼下发烫,那一刻的杀心比从前每次斗狠逞凶时都要强。孙天宇想做什么从没有目标,从来是随心所欲,没有定性。但坐在小卖部门口等待的那几分钟里,复仇的欲望如火一样,将他的散漫烧断。不能回去,那就去死。

孙天宇低着头沉默着。

蒋易看着他,似笑非笑,眼神晦暗不明。

“多谢你帮我到这。”孙天宇抬头了,平静地看着他,“一会我就走。”

“去哪?”

“不用你管。”

“……还挺有主意。”蒋易垂下眼无声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看他翻身下床,吹了声口哨,“小少爷,要我资助点什么吗?”

孙天宇低头看他,挑衅般笑了一下:“给根烟吧。”

太子爷态度干脆倒是意料之外,但蒋易猜得到他要去干什么。帮主嫡系死的死伤的伤,有一些目前渺无音信,有一些在帮里说不上话。算得上可靠的倒有一个,姓王,在警局混了个不大不小的队长干,明面上关系不近,倒是没听说被清算。前段时间帮主冷了他一阵,警局原局长没了也没立刻让他顶上,副山主大概一时想不起来他,孙天宇是该去探探口风。

蒋易递了烟,很自觉站起来帮他点。

孙天宇愣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微微低头,叼着烟凑过去。挡风的手掌格在二人脸侧,将微弱火光困在呼吸交错的区域。打火机的火苗摇曳两秒,能听见细微的纸卷燃烧的声音,孙天宇配合着轻轻吸气,看着蒋易低垂的眉眼,烟草气味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火光下看人有种魔力,蒋易的睫毛和眼皮上浅浅一颗痣都灵动起来。孙天宇轻轻吐出一口烟,看着这人点完烟复又坐下,忽然有跟他说保重的冲动。

卧室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张兴朝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背心站在门口,张嘴刚要说话,脸迅速皱成一团:“易哥,下次开着窗抽烟行不行,本来天热屋里就难闻。”

“你那窗我推不开啊,好像卡住了。”

“怎么又卡,我看看。”

张兴朝路过站在那吞云吐雾的人,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到孙天宇掌心。没等小少爷皱眉,他又从后腰拿出把手枪,放到钞票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孙天宇看向他。

张兴朝眼神很疑惑:“噢,你不会用啊?”

“……会用,谢谢。”孙天宇把枪留下了,钱抽了一些,剩下的塞回张兴朝手里。随后他将目光投向蒋易,“多谢。”

蒋易叉着腰在那看张兴朝虐待窗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谢。卫生间在厨房旁边,毛巾用蓝色那条,去给自己收拾一下。一会留这吃个饭吧,天黑了再走,别惹人注意。”

 

04

孙天宇情绪上很乱,脑子里却还很清楚,体温回归正常后人也冷静了些。他有条不紊见完几个还信得过的人,心里有了点底气,一路都在想着什么态度去,去了该说什么,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洗去发胶的黑帮太子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楼下老人家的目光能露出微笑,融入民居区如鱼得水。他记性一向很好,人,路,事,只要留心,几乎是过目不忘,彼时杨帮主说他尽是些小聪明,他坐在他爹的位置上笑得很得意,说:爸,给你当儿子这点脑子就够用了。

够用个屁。杨帮主站旁边轻轻踢他一脚,什么时候学得会收敛再说,还不起来。

他撇撇嘴站起来,门被敲响了。那个穿着朴素的男人走进来。孙天宇挑了挑眉,说:哟,王队长,好久不见啊。

“王队长。”他站在门口,再次说出了这句话,“好久不见啊。”

王队长站在未开灯的玄关内,神情如古井无波,孙天宇站在灯光昏黄的楼道里,笑得颇为戏谑。二人沉默着对视,直到孙天宇先往前迈了一步,逼得人不得不后仰,往后退了一退。

“不请我进去坐坐?”孙天宇步步逼近,轻声问。

“小少爷。”王队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一步步后退,拐过玄关,站在了客厅门口,“你要原谅我,有人比你更快。”

枪上膛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孙天宇手迅速摸到后腰,按上了枪把,把枪拔了出来。而王队长伸手,将灯的开关拉了一下。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灯泡闪烁着,随后亮了起来,照亮了客厅内的景象。沙发上坐着个被绷带吊着手臂的男人,头发抓得很整齐,正单手举枪对着他,笑容浅浅的。

“果然来了,没让我等太久。”那人说道。

孙天宇举枪和他对峙,微微眯了眯眼:“这不是刘局长吗?怎么,王队长那一枪没弄死你啊。”

刘局长对他话里的火药味置若罔闻,站了起来,把王队长拉到自己身边:“小少爷,是敌是友,那是要看局势的。也许曾经我们王队长还是帮主的得力助手,但后来他就会被我替代,被踢到路边变成一条狗。而他昨天可以想杀了我,今天又不得不跟我合作了啊。”

“刘思维,你到底想说什么。”孙天宇收敛了笑意,低声问道。

“你倒确实不笨。小少爷,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合作如何?”刘思维微微一笑,“老资历的那几个人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副山主手底下那些人里有几个是有心的?谁有枪和钱就给谁做事而已。要是能把现在的话事人杀了,把走货的权利拿到了,接下来收拢势力对你来说不难吧。”

孙天宇挑了挑眉:“你想要什么?”

“我当局长的时候有什么,之后就得有什么。”

他说得很含糊,颇有些要孙天宇给他开空白支票的意思。孙天宇静静看着他,沉默片刻后笑了出来,并没有正面回答:“王队长,你的条件呢?”

“孙天宇。”刘思维声音提高了些,“搞清楚你在跟谁谈判。”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孙天宇语气云淡风轻。即使太子爷落魄至此,当初看不起的人现在也还是看不起,不屑的眼神毫不掩饰,“你当初不过是一个小警员,口口声声正义,最后还不是借着姓王的路子攀上我爸。在警局里人模狗样的,背地里什么勾当没做过,到头来阴沟里翻船,一条丧家之犬,还要在我这装?摆清位置再跟我说谈判。”

他说完,顿了顿,将眼前人上下扫视一遍,冷笑道:“你现在还有什么?”

“你现在又还有什么?”刘思维分毫不让。

孙天宇心想,我又还有什么。几个信得过但谈不上举足轻重的人,两个用其他名号投了钱的场子,一个能有些号召力的名字,一条敢豁出去的命。还有几张钞票,一把枪。这些东西虽没有几斤几两,但不也让你刘思维想押宝在上面吗?

王队长的眼神轻飘飘落到孙天宇身上。福至心灵,孙天宇忽然有种冲动。

但自己的直觉对了吗?和眼前人共识真的达成了吗?

他莫名想起傍晚时蒋易在厨房下面条的样子,穿一件浅色的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上,轻轻敲散一颗鸡蛋,然后笑出来:还真是双黄蛋。孙天宇不知道他说的“真是”在指什么。而蒋易拿着筷子回过头来,眼中笑意盈盈,说,小少爷,你今天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我还有一条命。”孙天宇和王队长很短暂地对视一瞬,随后轻轻勾起嘴角,挑起眉毛极嚣张地笑了,“刘局长,敢赌命吗?”

砰!

孙天宇抬起手,灯泡被打碎了。突如其来的漆黑里,刘思维反应迅速,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扳机,但被王队长用肩膀撞推歪了方向,还没等直起身就被折着手腕打落了枪。孙天宇精准踩中枪踢开,脚步向前,膝盖狠狠抬起顶上刘思维的腹部,再将人踹倒在沙发上,和王队长一齐按住。

他肩伤未愈,胳膊还不太能使劲,于是单膝跪上刘思维的背制住双手,枪口抵住人太阳穴,低声道:“刘局长,你还是这样跟我谈判比较顺眼。”

刘思维骨折的那只手被压住了,痛得眉头紧锁,仰头去看王队长:“姓王的,你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孙天宇冷声打断他,“要我跟你做交易,你能给我什么?”

“……我。”刘思维痛得呼吸听起来都艰难几分,楼道口的光透过来,隐约可见他咬紧的牙和紧绷的侧脸肌肉,“我能帮你解决副山主。他……下周一在夜总会见一个人。我能想办法把你带进去,我——”

声音戛然而止。

孙天宇扣完扳机,将枪从他脑袋边上移开。刘思维太聪明,也太不聪明,这种人平日合作倒罢了,现在这个境地自己怎么敢用,怎么敢让他主导,把自己带入去杀副山主这种不能有一步之差的危险地带。下周一……不是特殊日子,见的是什么人?凭自己现在这点能力,要怎么接近?如果在那把老王八蛋解决自己怎么脱身,下一步做什么?

刘思维倒在沙发上,血在皮质沙发座中积出小小一汪。孙天宇望着那深红似墨的血,心事重重地起身,忽然听见又一声突兀的枪响。

很近。

他呆滞地转身,看见不知何时拿到枪的王队长。

眼前的场景如慢动作一般清晰。王队长睁大了眼睛,枪还未完全举起,血从鬓边慢慢淌下来。孙天宇愣在那,直到面前人的身体坠地,这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回身看向门口。

蒋易站在那里。

他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我要来这?怎么知道我会什么时候到这?

“枪开得真把其他人当聋子了,还不快走。”蒋易把枪别进后腰,上前拉着他就往楼下走。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孙天宇想甩开他的手,但对方扣得死紧,一时竟没挣脱。直到走出楼道,蒋易从旁边推出一辆自行车,自顾自跨上去,对孙天宇偏了偏头示意:“上来。”

“你又哪来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孙天宇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捡话说。他指了指车,一时没说出话来,反手又指了指自己,“我凭什么跟你走?去哪?”

“你不是想杀那老东西?”蒋易说,“想就上来。”

孙天宇乱糟糟的思绪都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截断,噎了半天后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恨声道:“你他妈的一开始不是说不帮我,为什么又来了?反复无常有意思吗?你……是,我是对你说过几句不好听的,但你至于这样耍我?拿我当什么了,好玩吗?你——”

蒋易饶有趣味地盯着他。

“别在那装哑巴!”

“我不来你就死了,小少爷。”

孙天宇没忍住又上去揪他领子:“你他妈管我死不死——”

“我管啊。”蒋易很平静地和他对视,“谁让今天真敲出个双黄蛋呢。”

操,双黄蛋。虽然没懂蒋易什么意思,但刚才紧张对峙的时候脑子里竟然是这人给自己煮面,真够扯的,孙天宇现在才后知后觉,莫名心虚起来。他看着蒋易的眼睛,不由想起刚才那一枪,火气又憋回去了,握着人衣领的手松开来。蒋易理了理前襟,回身拍拍后座,说:“赶紧的吧少爷,再不走等过年呢?”

孙天宇环视一圈,民居的灯基本都熄灭了,不知是没人注意楼内的骚乱还是被那几枪震得在装傻。他深呼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跨上自行车后座。

“扶稳啊。”

“……滚。”

 

05

孙天宇还以为蒋易会给他带去什么神秘据点,然后连夜搞个刺杀计划,坐在后座都紧张起来了,结果自行车晃晃悠悠又骑回那栋楼房下。他翻着白眼腹诽,出门杀俩人跟上学似的,还带接送的。

进门时客厅灯还亮着,张兴朝和李嘉诚俩人坐沙发上给枪上弹夹。孙天宇皱着眉下意识按住了腰后的枪,先看了一眼蒋易,又再看了一眼这俩人,然后低声问:“你店员不是你自己招的?”

“是啊。”蒋易低头换鞋,“别紧张,会开两枪而已,不稀奇。”

不稀奇个屁。

孙天宇犹豫了一会,看着蒋易的背影,又默默把手从枪上放下来了。在这人背后不知道哪来的安心感,大概是刚才那一枪崩出来点精神问题。但话说回来,他就算怀疑也没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晚甚至还得在一个屋睡,蒋易要想杀他挑什么时候都行,他还防个毛了。

“兴朝。”蒋易把家门钥匙丢给他,“确定了是下周一,你俩打听一下吧。”

“行。”张兴朝稳稳接住钥匙,然后抬手对蒋易搓了搓手指。

“钱啊?那不是问题。”蒋易侧身拿大拇指指了指孙天宇,“太子爷在这呢。事成了要多少他不给?”

孙天宇正在思考这俩人打听什么,不是普通店员吗,蒋易什么时候打算掺和进来的,他怎么总能把人带进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境地……跑着神呢,骤然迎上两道追问的目光。孙天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点了点头:“只要我拿得出,多少都给。”

李嘉诚得了承诺两眼冒光,手往茶几上哐啷一拍,差点给子弹震落两颗:“放心吧哥,今晚你俩就负责安心睡觉,事情我跟阿朝肯定给你搞定。”

蒋易笑了一声,自顾自回房间了,轻飘飘留下一句:“少说那带歧义的话。”

房间里那扇窗被支开了,屋里烟味散去,能闻到外面闷闷的潮湿味道。这房子背阳,大热天待着都感觉骨子里又凉又湿。蒋易将床脚的电风扇打开通风,把衬衫脱了准备换衣服,里面那件往上撸到一半,好像突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个人,于是翻了一会,找出件浅色短袖丢给孙天宇。

“我的衣服,洗过的。”蒋易说着把里面那件衣服脱下来了,“你凑合穿吧,嫌弃也没有别的了。”

衣服有浅浅的皂角味,很蒋易的味道,印着点简单的图案,胸前那块有一点洗得发白的蓝色墨渍。孙天宇打量完衣服,抬起头,看见蒋易光裸的后背,居然没有一点纹身的痕迹,跟其他“这一行”的人比起来异常干净。他瘦得过分,弯腰拿衣服换的时候肩胛骨简直振翅欲飞,左肩几道淡淡的疤痕一直蔓延到脊骨,像是刀伤,却更狰狞。不知为何如此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没等孙天宇发完呆,蒋易已经把衣服换完了,宽松衣摆将瘦削的肩背整个拢住。

他回头看见孙天宇没动,问:“这么嫌弃?”

“没有。”孙天宇低头看衣服,状似为难道,“我做一下心理建设。”

“行,建设吧小少爷。”蒋易摇摇头,往床上一躺,下意识摸口袋里的烟,空空如也,估计是忘在换下来的裤子里。懒得过去拿,干脆算了,免得明天被张兴朝埋怨污染房间空气。

他侧头去看孙天宇,眯着眼打量对方脱完衣服后露出的绷带:“你那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孙天宇把换下来的衣服搭到椅背上,枪和蒋易那把并排放到桌上。

他俩身量差不多,只是蒋易要更瘦些,穿着宽松的衣服给孙天宇一穿,撑得板板正正的,看起来挺拔不少。孙天宇换完衣服转身出去洗漱,一开门发现张兴朝他俩已经不在客厅,又默默走回来了,轻轻踢了一下蒋易垂在床侧的小腿。

“起来。”

“怎么?”

孙天宇叉着腰垂眼看他:“我的牙刷呢?”

蒋易好像终于想起来小少爷还有洗漱需求,默默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我给你找。”

之前买牙刷买了一板,张兴朝和李嘉诚各用一支,蒋易偶尔过来住也拆了一支,剩下一支就放在抽屉里落灰,正巧赶上了孙天宇。但牙膏和牙杯只好用一个。蒋易挤完牙膏递给他,说辛苦你屈尊降贵。

孙天宇头回体会到什么叫懒得骂人。

蒋易有堵得人无话可说的能力,也有让人不得不说话的能力。他含着满嘴牙膏沫子,好似唠家常一样问:“你那还有完全可信的人吗?”

完全可信?这世上哪有可以完全交付信任的人。孙天宇心里这么想着,明白他指的是刺杀副山主能安心用的人,这种莫名的心照不宣感很陌生,心里竟有一点微妙的惊喜。孙天宇含着泡沫模糊道:“有几个,但都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地位。”

他吐掉泡沫,含了一口水漱口,对蒋易竖起一根食指。

“除了那些,还有一个人。”蒋易从善如流解读他的手语。

孙天宇比了个大拇指,吐掉嘴里的水,继续道:“他现在在东街,管着个洗衣房,我去见过了,他……”

犹豫片刻,孙天宇说:“可信。”

“嗯,那就可信,着手联系吧。”

“……你就这么信我一面之词?”

蒋易把漱口水吐掉,掬了捧水洗脸:“你不也是信了一面之词来找我?”

“那不一样。”

孙天宇脱口而出。姜姨是我爸生死之交,几乎是看着我长大,她那种时刻的嘱托怎么能叫一面之词,而你我只不过是……不过是……

蒋易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这眼神很熟悉,这两天孙天宇感觉已经被这么看了好几次。说不清是一种什么神情,倒也没觉得不适,因为蒋易会在他被盯得不舒服之前移开目光,然后说些什么来改变气氛。但这次,蒋易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轻轻地笑了。

“就当我特别容易相信别人吧。”蒋易说,“一说就信,特好骗。”

孙天宇看着他额头上一滴水缓缓流下,淌过眼皮上那颗小痣,最后凝在睫毛上,被轻轻眨落。

他不了解蒋易,只在帮派里见过几次,每次主动打个招呼,聊几句闲天。蒋易对人一贯淡漠,偶尔会流露些轻佻的态度,但那仿佛只是特意释出与人交流用的,真正的情绪深埋心底,从不展现在外。孙天宇对情绪感知敏锐,不然也不会交游甚广,而这敏锐的情绪触角在蒋易身上常常失效。这也是他一直对这人有些在意的原因——他可没有见谁都主动搭话的习惯。

那滴水珠从蒋易眉目间滚落的瞬间,孙天宇感觉好像剥离了他的层层伪装,真正的蒋易安静地注视着自己,额发被微微打湿,眼神沉静如玉。

鬼使神差地,孙天宇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碰上他眼皮上那颗痣。

“这是干什么?”蒋易笑道,“盖个戳?”

孙天宇被烫了一般抽回手,移开了目光,语气强撑平静:“嗯、对,我盖个戳。这次是你自己说了要帮我,杀了那老狗之前都别想着跟我家两清。”

蒋易看着他,又回到孙天宇习惯的那副样子,笑意浅浅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