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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晚上八点下的车,彼时村头唱戏的大动静还没有歇。
山里夜凉,打雷下雨也没浇灭戏台子上一班人的热情,仍然哦哦呀呀唱得热火朝天。底下一片多是老头老太,手里的烟打熄了,于是又捧起瓜子来嗑。嗑得满满一捧黑白瓜子皮,从小平板车后座上站起来叫好,一拍手瓜子皮炸烟花似的撒在广场地上。也没人操闲心张罗着去收拾,不过隔天这戏台底下人去楼空时倒干净得丝灰不留。
雷雨叫嚣一阵儿就走了,广场短暂凉下来片刻,很快又被闹哄哄的人气蒸热。
来接你的是一位膀大腰圆肩背厚实的婶子,她很早就在离村口有段距离的黄土大路上等着,浸黑的天色里她那招呼声如洪钟,比上下晃的手电筒还有存在感。婶子短发刚过耳,你一下车就把你捞在怀里,护鸡仔一样夹在胳膊底下,另一手拎起你的行李。
“闺女!冷不?”婶子搓起你的手,自来熟地拉着你唠家常:“白天热死个人,晚上还得盖棉被咧!我是咱村生产队的大队长,本来该是村长来接你的,但这来晚了、他个糟老头子、你个小姑娘。还是我来你安心点,你说是不?”
“刚照葫芦画瓢瞎建了个小学,娃也不多,撑死二十个。你带他们念念唐诗算两个账,不听话就照屁股上踹,踹不动的混球让我给教训。诶哟咱闺女这手嫩的——针线活儿会做不?刮了烂了找我给你缝。婶子手粗,绣花不行,缝点啥那可结实着!”
手电筒的光晃着前面一方不大平整的石子路,大戏的拖调一唱三叹进你耳朵里,你一下车先被热情大嗓门砸了个调底儿晕,跟着婶子走到新学校的宿舍安置才回过神来。婶子在屋中央的小锅炉里烧水,管道绕房角走一整周,热水顺带着烘走屋里的湿寒。她烧上水又张罗着给你铺床,贴墙垒的砖炕,到冬天也是一烧就暖。
你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她干活的气口问到:“该怎么称呼您呀?我叫XX。”
她正给你把荞麦皮枕头套个枕套往床里头扔,闻言微愣,稍后反应过来你是要问名字。随即站直了很郑重地把手在衣摆上擦两下,会晤那样握着你的手:“XX同志,我是马香兰同志。”说完看你又一头雾水,没憋住自己先笑了,嗓门敞亮得很。
你也跟着笑。香兰婶子不知从哪抓来一把瓜子塞你手里:“这两天庙会呢。待会儿人散了我把那老头儿拉来,你跟他打个招呼就当报过到了。这小单人间里的灯泡不咋亮,你要晚上还念书就到教室里头去。”这小学校是坐北朝南一溜小二楼,楼上是能落锁的单间,楼下有几间教室,楼前一片平整黄土地作操场。
老头指的是村长,六十多岁,一步三咳嗽还要抽旱烟。散了大戏人才来,你坐在椅子上听香兰婶子东拉西扯,连上一整天舟车劳顿早就困得低枝倒挂。旱烟味儿才走到门口就把你呛醒了,连咳好几声。香兰婶子就给人往外轰,你只来得及说句村长好,老头也只来得及回喊一句辛苦了早点歇息。
你出门在围栏上往下看,跟着老村长来的还有个年轻男人,人高马大,模样看不太清。香兰婶子扯着他俩往外走,回头跟你说早点睡,转身对老村长怒目而喝:就记住个抽烟!抽不死你狗儿的!
那年轻人也回头看你,转过身倒走几步跟你挥手。也不知是不是房里姜黄的灯光映的,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极了。你无端觉得他肯定在笑,走出校门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挺俊倜傥。
人声狗吠都渺远,偶尔闻得几声鹧鸪,你躺在新弹的棉花被子里,那双琥珀眼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了。
农历六月初九,公历七月三号,不知道黄历该怎么讲,但你觉得今天凑齐了三六九一定是个好日子。也许是光线正好,也许那年轻人就生了一双与众不同的鲜活的眼,你忘了自己有没有也招手回应他,只记得墙角不知名甲壳虫叫喧了天,你前所未有地联想起月圆。
隔天你起了个大早,因为山里公鸡是真的会打鸣,天刚擦亮就发疯似的叫,一只连带着一群,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你被吵得没办法睡,起来在搪瓷盆里倒热水洗漱,推门出去倒水的时候甚至天还没大亮。
你站在二楼端着盆往外一泼一甩,多少沾点怨气。
“早上好。你起得好早啊,昨晚睡得还习惯吗?”你转身朝楼下望去,是昨天的年轻人。天光一定很眷顾他,刚好是新阳初升的那几秒钟,金霞漫天,黄土校场是澄澄的亮色。他在这亮眼的金色里朝你走来,墨黑的影子拉得长,影脚黏着他的,一步一动。人未至声先到。
你终于看清他的脸,那双琥珀眼睛在朝阳里熔作璨金。他扛着很大一个木箱来的,发丝粘在额角,热气腾腾的。他的头发也是浅色。你想起刚洗过澡的金毛犬,下午三点赶到阳台去把毛发甩干净,它的毛是金黄色,就着阳光,甩出去的小水珠也像金色粒子。
你顺手往东天方向一指:“没听过这种架势,所以起得早。箱子该放在哪里?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他并不客气,直接了当地答应,说箱子里是村里专程买回来的书本教材,放在教室就好。
上楼走到近前你才发现他长得真高,须得仰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他笑起来也亮得晃人心神,怎么会有这么明媚的人,靠近要觉得被慢慢蒸发。他很自然地接过你手上的搪瓷盆,笑着问你:“不是说要请我进去坐坐吗?”
哦对。
他把搪瓷盆放到铁架子上,又跟你聊起尚早的天色:“农村人家因为要下地干活,所以起得都早。山里中午特别热,大家都赶早趁凉快,等中午就可以回家吃饭睡觉,躲过一阵儿最毒的太阳再下地。孩子们到时候上学不会太早,你可以多睡会儿。”
你不解:“大人都起了,小孩不跟着起吗?”
“起的。一般大人起床做饭吃完饭就走了,做孩子的收拾碗筷洒扫院子,要上学的话就会晚一点。”他环顾一圈又问你:“说起来,你还没吃早饭吧。大队长跟我说学校西边小平房有盖小厨房,米面都准备了些。你想吃什么?”他对你眨眨眼,显出一种很会做饭的自信。
“早饭...都可以吧,随便什么。”
“大队长家里早上是打卤的手擀面,”他眯起眼睛笑,揶揄到:“入乡随俗,你也要吗?”
“大早上吃面不顶胃口吗?我以为喝稀粥什么的。”你震惊。
他笑得满室生辉:“不逗你了。我去煮点粥。由于要干一上午活儿,锄地什么的很费力气,所以早上这顿会吃得‘硬’一点。”
阳光幽默会做饭,喜欢。
他煮好粥,又从刚搬来的箱子里掏出两罐腌菜,跟你讲一罐芥菜疙瘩是大队长腌的,另一罐腌萝卜是他自己做的。料想到你刚来,想必生火做饭都成问题,只喝粥也太寡淡,早饭就算将就着吃也该有点味道。
心还细,更喜欢了。
“我叫柏源。松柏的柏,水源的源。”
“我也是下乡插队来的。你有任何事情都来找我。”
迟到的自我介绍是腌萝卜味儿的,脆生生的,和米粥一样在微冷的早晨一路熨帖到胃里。
你喝完粥,也很认真地坐直了跟他讲:
“我叫XX。非常高兴认识你,没有事情也会找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