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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麦田与酒
1965年,当伊万结束了他在美国的第三场演出时,阿尔弗雷德尚且只是某家快餐店的服务员——但是——天呐,人们很快就会为了他而疯狂的。
尽管只是初冬,纽约这座富于玩乐的城市已经像每一个盼望圣诞节的孩子那样装扮起来了,市政厅广场矗立着几棵挺拔的冬青木,今天上午,每个清理门前积雪的男人和准备着蛋奶布丁的女人都兴致盎然地观看了工人们是如何把这些大家伙从货车上卸下来,立在雪地里——更别提那些咯咯笑着围着广场打雪仗的孩子们了。而现在,树木已经用花环,铃铛和金红色绶带装点起来,落日正为它们的轮廓抛洒上金色的松针。
汽车驶过的风扬起雪粒,与纷纷竖起衣领裹紧大衣的纽约人不同,伊万扯松了围巾,以防自己成为世界上第一个闷死在玫瑰味香水里的人。新雪清洌的气息钻进鼻腔,他稍稍有了些熟悉的安全感,但随之而来汽车尾气里的焦油味又让他不禁皱眉,纽约无时不在得令人厌烦的存在感跳出来,提醒伊万他已经不在俄罗斯了,不在那个一走出小屋就会踩到嘎吱嘎吱的松枝,嗅到冬雪落在树林里纯粹的气息,纽约的雪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还不够冷吧,这里的冬天对伊万而言堪称温暖,而且湿润,空气中的灰尘附着在皮肤上留下微绷紧的质感,让他对那些每天嘴唇嘶嘶抽动着抱怨天气的乐团工作人员疑惑不解,就像他仍然难以适应美国人民出人意料的...热情?在来到这个国家前已经做了太多被冷遇、粗暴对待甚至被遣返的心理建设,眼下他们这种狂热的褒扬态度反倒令这个文静得有些腼腆的俄国青年感到无所适从了。也许正是这一种在纽约难见的腼腆吧,这个在舞台上对音乐有着极致控制力的青年在镜头前少言的姿态,古典俊秀的外形和那对明亮如塔菲石的紫眼睛,博得也满足了人们对铁幕另一侧那个国家的好奇心。当最后一个音符仍然盘旋在大厅上空,观众席就已经爆发出欢呼“我们的万尼亚!”,把玫瑰花抛进他怀里,让青年钢琴家的脸庞比花瓣更红。报纸盛赞其为“俄国来的范·克莱本”,尤其这夸奖也的确属实,毕竟他们都擅长拉赫玛尼诺夫与柴可夫斯基。可是——尽管如此,那些官员们将他作为抨击敌国文化政策把柄时估价般的眼神,以及那些生性大胆或者因议员丈夫不在身边而愈发大胆的夫人们流连于他身上富有挑逗性的眼神,仍然难以忽视的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留下近乎羞辱的触感,他私底下常常偷偷诅咒这些男人女人恰好是一对夫妻,组成同一个不幸的家庭哩。这种心灵飘忽如槐叶萍的状态,从他为躲避严格的文艺政策而不得不逃亡到另一片大陆上时便如影随形,啊,祖国,他二十二年来一直被教导着热爱她守护她,却在两个月前失掉了他人生里的主宰,真正像个被母亲抛弃了的孩子了。这个念头产生时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把那条白色围巾交叉着打了个结,又捋顺了尾端那些打结的绒毛,以确保围巾柔顺地紧紧贴在大腿两侧。
——只是注定不会如他所愿。那件事在十米远外就有预兆。飘浮着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恶毒的咒骂和拳头落在肉体上沉闷的声音,钢琴家的耳朵捕捉这些却比一个错音更快。
他从小目睹那些因为父亲被送往古拉格而失去庇护的孩子太多,也太过无能为力,养成了无法抗争而愈发厌恶暴力的激烈感情。
这简直是暴力事件发生的天然场所,违建的铁皮棚顶斜斜耷拉在巷子尽头,半坏的霓虹灯牌疲倦地眨眼,作为唯一的目击者早已对这类事情见怪不怪。
正在挨打的那个人似乎有一头金发,城市落日最后一抹明亮燃烧在施暴者交错的肢体和灰败的雪地间,又溅上血色。伊万吐出一口血腥味的呼吸,左手握成拳,用力地在墙上捶了几下,学着记忆里那些人的语气,“喂!你们这些可怜虫,还让不让人安静点了,该死的...上帝诅咒你们。”那边的动静停了,巷子里回荡着遥远得仿佛不属于他的声音,令他阵阵发昏,要是那些人连他也一起打了该怎么办呢,之后还有演出,不会干脆被遣返回国吧...那几个人揩了揩手上血迹,面色不善地朝他走来,就在伊万快晕倒前,头顶响起了有如天籁的“嘎吱”一声,一个褶子堆叠的下巴从窗里探出来,“今天就听这个爱管闲事的人一句吧,放过琼斯那小子,我们都被吵得受不了啦,待会再把警察招过来就更麻烦啦!”陆陆续续,有窗子打开,男人或女人唇角灰色的褶皱和逼视再其中若隐若现,伊万无不讽刺地意识到原来这条巷子是有住户的。
其中一个男人把沾满血污的手套扯下来,丢在那人身上,激起一声痛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警察都懒得管这种人死活。”,离开前狠狠撞过伊万的肩,把他搡到铁皮墙上。
伊万颇为感激地看向楼上的男人,收到了一记和关上的窗一起后退的瞪视,“你刚刚砸的那两下弄掉了我的相框,”
“好的。”伊万木然地抽出一张一美元递给他,他想他会找那个人要回来的。陆陆续续,刺耳的关窗声响起,那些人就像出现时一样沉默地又隐入了各自的生活。
可是——也许,也许他可以换一条路回公寓,今天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帮他赶走那些人已经足够了...但他却无意识朝前走。姐姐从小都捂住他和娜塔莎的眼睛,告诉他们:“在没有能力帮助他们时,对弱者施予过多关注是一种残忍。”所以他一直咽下了那句“不同情就代表不存在吗?”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不同情就代表不存在吗?伊万没有踢开那只手,他花了几秒钟才集齐了向下看一眼的勇气。出人意料的,没有那么多血,他大部分被埋在雪下,他也出人意料的年轻,甚至还称得上是个孩子,脸颊烧着高热的潮红,身体因为过量的痛苦而颤抖,像一只在冬天被毁去巢穴的幼鸟,嘴唇颤抖着分开,“救...救救我...”伊万俯下身去听他的含糊字句,顺便稍微帮他把雪拨开一点,陌生人感觉到身上压力的离开,急得揪住了伊万的围巾,用力撑开眼皮,肿胀的青紫下闪烁着一种恳求而倔强的蓝色,“...求求你...”他在挨打时一声不喊,却在施暴者离开后如此赤裸而袒露,伊万感到一种久违的、巨大的被依恋感击中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把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出来,伊万俯身捡起,一个腕表,背面刻了主人的名字:阿尔弗雷德·F·琼斯。
“阿尔弗雷德。”他又叹息了一次,“现在你欠我的可不止两美元了。”
唔...阿尔弗雷德在被子下小小地伸了个懒腰,又扭过身子继续睡了,墙上那小格方窗聚拢了阳光正打在他脸上,橙黄色,和平时叫醒他的那种清晨的鸽蓝色相去甚远,跳跃而明亮...明亮...亮...等一下!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他掀开被子,从床头柜捞过眼镜(没捞到)蹦起来——“嘶!”——又被毫无预兆的疼痛按了回去,酸热的肿块在喉咙里滑动,活像把整一根的酸黄瓜捅进来又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就像清理一个并不脏的马桶...呕,为什么他要做这种比喻?总之,阿尔弗雷德是彻底醒过来了,惊恐万状地发现:自己一身绷带,在陌生的房间醒来——任何类型好莱坞的万用开头,接下来是要跟他说他失忆了?还是被绑架了?仿佛要印证他的话,房间的门在他用惊恐视线阻止的企图下依然缓缓打开,一个身形高挑的陌生人站在门廊里,手臂上搁着一个木质托盘,正挑眉看向他,视线聚焦处...嗯...他比对了下,应该是被他十指抓的沟壑起伏的被单。
这可不妙,阿尔弗雷德赶紧把缠在身上的被单卸下来,问出口的却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陌生人眉毛挑得更高了,“以防你不知道,一个人出现在自己家是件挺常见的事。”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他正试图用眼神把那人脚步粘回去,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
“关于这个,也许是你就像现在这样冒犯了一个什么人,而他的教养恰好不如我,于是你就被揍个半死躺在雪地了,我把你捡回来,让你睡我的床,现在还要忍受你的粗鲁?”陌生人逼近了,话语中嘲讽大于解释。
哦...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无数个画面正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昨天他好像确实把一位顾客给揍了,因为他拧了他的大腿,结果下班时就被那婊子养的小弟堵了,拳头落在小腹上时爆炸的疼痛依然令人牙酸,好吧,在他失去意识前视野里的确见鬼地出现了一个人影...“好吧,我只是想确认下到底是哪个好心人救的我。”他扬起一个假笑,手指因为尴尬不断抠挖着绷带上的线头,“所以是你给我包扎的?”——比他自己干的丑多了。
“嗯哼。”
“哦谢谢。”
“不客气,并且我打赌你心里正骂我呢。”阿尔弗雷德没否认。
他又自顾自说下去“毕竟我拖着一个血淋淋的美国人去诊所总归会比较麻烦,顺带一提,你真是重的像头猪。”他苍白的脸上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激情,仿佛好久没像个年轻人一样说些惹人讨厌的话了似的。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罕见的紫眼睛和斯拉夫民族标志性的高鼻梁,在衣服底下扯出一段过长的线头,就像他现在揪住那人表述里的某个漏洞,咧嘴笑了,“也许我愿意更进一步确定一下我的救命恩人的身份,你是个红党分子,对吧?还是喜欢别的称呼,Ivans?”
苏联人就像被抽了一巴掌,阿尔弗雷德评价。他因嘲讽而轻勾起的嘴角耷拉下去,平滑成宣传海报上那些仿佛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到快乐的人们脸上的直线,嘶嘶着咒骂:“扬基佬...你怎么敢?”又一瞬间,苏联人脸上愤怒的表情出现了空白,混合着难堪,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回某个驯顺的躯壳,他吐出一句真正的回复“我通常两个称呼都不喜欢。”随后苏联人用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的动作填满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得了吧,热衷于角色扮演的臭小鬼,讯问环节该结束了。”他这样为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作结,把托盘轻搁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还是说我得先证明自己没在里面下毒?”他扮了个怪相。
对于阿尔弗雷德,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哀求自己不要扑向食物,但仍然昂着头,纡尊降贵地说:“我想可以不用了。”
苏联人不自觉露出了微笑,一个真正的,细小的微笑——为他奇怪的性格。
伊万出去了一会儿,但他不敢相信只是这么一会,盘中的一摞煎培根和面包,以及一大碗土豆泥,就这么消失在美国人嘴里。“嗯?”察觉到苏联人无声爆炸的惊讶,阿尔弗雷德抬头扫了他一眼,腮帮子仓鼠似的鼓起一边。
“好吧,尽管我知道美国食物很糟糕,但没想到居然能让它的公民饿成这样。”
阿尔弗雷德给了他一个“老兄我可是一天没吃饭了”的瞪视,但他刚慰问完自己的胃,脾气变好了一点,只是指了指眼前的空盘,“但也有不错的快餐店不是吗?”
Oops,就像往老虎机里丢进两枚硬币,压下压杆,俄国佬的表情切换到扬扬自得的那一个,阿尔弗雷德一见那表情就知道自己中头奖了,然后就听他用黏糊糊的带卷舌的英语回答“可是这是我做的呀。”
“你?”
“不相信吗?这是姐姐教我的。”俄国人又坐下来。
意料之外俄国人并没有呛他,阿尔弗雷德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在床头柜上支起的一个小相框里,两位女性朝镜头外微笑着,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呢,她抱着姐姐的胳膊,眼角流露出一种秀丽的机敏,再往下的部分被阿尔弗雷德那只表带剥落、划痕遍布的老手表遮住了,这令他起了某种冲动,近乎羞涩,想把那只手表抓回来拢进口袋里,“她们很美。”他真诚夸赞。
“当然...”然后俄国人就没理他了,或者说,简直就是把阿尔弗雷德晾在一边啦,那对紫眼睛盯着相片,突然显得忧郁,显得失魂落魄了。忧郁,这是阿尔弗雷德所不熟悉的,但他却能听见属于另一个人的情感在耳边嗖嗖游动,形成一个他人无法涉足的空间。阿尔弗雷德不安的扭了扭身子,他一向无法忍受那些对他人的影响力胜过于他的人,就像是个被夺走了特权的孩子似的。
于是他开始观察这个房间,白墙,上面开了一扇窗,正是吵醒他的那扇,窗台顶着一盆焉头巴脑的向日葵,往左边,还有...“所以你为什么挨打?”
哦,俄国佬开始反击了吗。但他仍然掐头去尾略去诸多挑衅细节,给他讲了一遍。就在阿尔弗雷德等着俄国人同他一块义愤填膺时,那双眼睛里浮现出近乎疑惑的神色,“只是因为这个,你就跟人打了一架?”
这下轮到阿尔弗雷德困惑了,“这还不够?老天,这可是...”,“性骚扰”这三个字被他咽了下去,常年混迹在下城区酒馆足以让他意识到这类动作里包含了多少 狎昵意味,但是嘛,他扫了眼前这个衣着考究的苏联人,要向那个来自于不能谈论性的可悲国家的公民解释这个就有些困难了,于是在说服了自己俄国人只是无知透顶后,阿尔弗雷德也不气恼了,了然地向俄国人投去同情的目光。
而伊万,盯着那一簇立在阿尔弗雷德脑门上的头发,脑中闪过自己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的名额被另一个官员的儿子挤走后两年间发生的一切,报以一笑,想道,也许他只是还没有学会怎样去忍耐。
阿尔弗雷德被他一笑弄得莫名其妙,变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往后撑在床上,继续他刚才被打断的事,到哪了来着,对,有一扇会嘎吱叫的门,还有——
阿尔弗雷德发誓他十九年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接近坠入爱河。
镶有蓝宝石的唱针轻搁在浅金色的唱盘上,号角般的金棕色喇叭在空气中扬起优美的弧度,正午十点的阳光在那里悠然旋转如华尔兹。那是什么?留声机!留声机!空气中欢乐的精灵咯咯笑着回答。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确认那真的不是幻影,这才闭上了张得发酸的嘴,在肺部滞留的空气被压缩,挤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你又怎么了?”俄国人语气不耐。
“那是一台留声机吗?”一台真正的留声机,他在心里补充道,不用隔着玻璃橱窗,隔着街上干冷的和室内萦绕着淡淡馨香的两层空气就能触碰到的。
“哦那个。”俄国人把手放在交叠起的膝上。“是我从莫斯科的家里带过来的。”
“我是说...也许我能摸摸它吗?”阿尔弗雷德脸上心甘情愿的恳求表情是如此令人有成就感,伊万轻轻点头,唇角挂上一抹得意的笑,“请便。”
阿尔弗雷德于是冲过去(当然扯到了伤口)在距离一步时又狠狠刹住,伊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毫不怀疑阿尔弗雷德会先做个祷告再睁开眼。他描摹着留声机在空间中占据的体积,曲线,动作是如此轻柔,担心自己手上的工茧会磨伤唱盘细腻的纹路。他扭过头,脸颊竟然有点红,“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的留声机欸。”
这稍稍柔化了伊万的眼神,“也许你可以试着放一张你喜欢的唱片。”他指了指旁边的抽屉,他通常把自己珍爱的唱片放在里面。
“不了吧。”这出乎伊万意料,阿尔弗雷德收回手背在身后,退回了床边,脸上红晕还没退去,“这太,太...”太怎么样了呢?阿尔弗雷德难以回答,但他注意到俄国人正因为自己的反应而低落,转移了话题,“嘿,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吧,毕竟我没有钱可以还给你。”阿尔弗雷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双手正同那对俊俏的眉毛一样绞在一起,“打扫房间,或者是你有要搬什么东西吗?”
“别,我可不想你又晕倒在我家里。”俄国人责备道。
“可是...”他被一个眼神堵回来,但无法回报别人的帮助比用暴力让他承认自己的无能更加折磨他的骄傲。或许有别的方法吗?留声机...唱片...也许这个俄国人是个热爱音乐的家伙,尽管他是个十足的混蛋,却足够直率,并不拘泥于传统的规则。那么,天呐,那个念头闯进他脑子的时候他都要唾弃自己的自以为是了,那么他的表情显然没有藏好这点,俄国人明亮的紫眼睛询问般望向他,他的嘴唇自动蠕动了(“真糟糕!”)“你家里有吉他吗?”
“有是有,不过它已经被我遗忘在杂物柜里快两年了。”俄国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你是打算帮我修好作为回报吗?”
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请把它拿给我”,阿尔弗雷德坚持道,尽管他耳廓漫上与之不符的红晕
伊万脸上挂着那副揶揄的笑容,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见过这么爱脸红的人了,依言去拿吉他了,阿尔弗雷德坐在床上探着身子望出去,只能看到餐桌的一角,静卧在上面的桌布绣有橡树叶和交叉菱形,垂落在空中的银色流苏闪闪发亮。
当俄国人领着那把古典吉他回来时,阿尔弗雷德简直要吹口哨了,还是个美人儿呢!琴颈弧度恰到好处,玫瑰木面板颜色温润,木纹笔直,预示着它温暖且反应迅速的音色。
阿尔弗雷德从俄国人手里接过吉他,不出所料,握感饱满,搁在大腿上的压力厚实平衡,他幸福得快啜泣起来,迫不及待想紧紧抱住它融为一体。
“所以你真的打算用一首歌换你这两天的餐宿费?”俄国人挑眉看向他,“异想天开的打算。”
“啊?哦...”阿尔弗雷德旋转弦钮的动作慢了下来,暗暗懊悔自己相信于自己对俄国人毫无根据的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俄国人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一个更正式的坐姿,“我对美国音乐的了解并不多,所以你的费用,”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就要取决于你如何征服我了。”
“征服”这个词,在阿尔弗雷德脸上勾动出一种生动的神采,不,不是得意,而是一个人在面对所热爱所擅长之物时所绽放出的凛然而高贵的骄傲。“我当然会。”他拨响空弦音,再拨响第十二品的泛音,一面侧耳校准着这两个八度音的和谐度,一面说道:“也许这会澄清你对我的某些误解,我的演奏可很不一样呢!”
Re,Fa,La,Do,Mi,Re的小九和弦,抒情,甜美。他一扫弦,起手就是老练的酒馆爵士乐风格,他伸手拂去积灰,仿佛轻褪丝袜,指尖触上琴弦,自然地淌出一段爵士乐中极经典的和弦,仿佛正握住情人修长的小腿上落下一连串吻。伊万感觉到酒馆里晦暗粘稠的光斑替代了正午的阳光,在他衣领上追逐,热度漫上脖颈。垂落的金发遮住了演奏者的眼神,但勾起的唇角在脑袋轻轻摇摆的节奏中偶尔闪现,他体会到阿尔弗雷德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那把琴颈被他圈在手掌里的吉他变成了仰卧在怀中的情人,就连这个纯洁的俄国青年也被他变得下流。
阿尔弗雷德思索着,用哪一支曲子去征服这个难以取悦的俄国人,这期间他手指的跳跃和拨动遍布所有琴弦,那些炫技式的八度音正是他思绪飞动的声音。房间里的乐句在一首又一首歌曲间滑动,冷爵士和硬波普成了一对争夺着夺回主动权的舞伴。很多时候他只演奏一两段旋律便飞快滑入下一首,无法简单衔接时便用自创的桥段精巧掩盖,这种大胆而华彩的演奏方式正是他说服酒馆老板把他留下的理由。
俄罗斯人双手搁在腿上,眼睛微闭着,专注而沉静,和他最初的玩笑神情大相径庭,就像...就像演奏厅里的观众似的,阿尔弗雷德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但他莫名感觉对音乐最为沉浸的态度不过于此。一瞬间乐句出现颤抖,有多久,他在劣质烟和酒鬼间演奏,充当酒客勾搭女人的背景音,疲惫了一天来寻欢作乐的夜班工人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的视线,然而每月月底他仍然得苦苦哀求老板允许一个19岁男孩作为他们的乐手,只要一个舞台,哪怕没有钱。至于他的拨弦方式,一开始他也用拨片,但自从下了夜班在出租屋里练琴而被上一任房东赶出来后,他不得不学会大拇指拨弦以控制音量。可是现在,他久违地,难以置信地拥有了一个听众(一个拥有留声机的听众)。
给一个俄罗斯人安上这样一个美好的身份是令人新奇的,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不知从什么时候从征服他又变成了观察他。高领毛衣柔软的绒毛堆在他下巴,当那双眼睛闭上时这张脸便不那么令人讨厌,可回荡在阿尔弗雷德脑海里的却是他闪闪发亮的得意和望向姐妹时带着委屈的想念。他甚至都不参与进整个纽约盼望圣诞节的欢乐中 。阿尔弗雷德突然意识到他的听众不过也只是个远渡重洋的有些孤单的年轻人。而他也许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产生时音乐停了一瞬,俄罗斯人不解地看向他,而阿尔弗雷德神秘一笑,就像一个为孩子准备惊喜的圣诞老人。复而开始。
单音,单音,浮动而不断开的单音,不同于一般爵士乐的开头,却宛如沃尔塔瓦河那段享誉世界的长笛前奏般潺潺流出,阿尔弗雷德在创作时依据家乡密西西比河声势浩大的春季解封,而伊万感到春汛时隆隆作响的伏尔加河在胸腔里鼓动。
而后又回到了经典的爵士进行,保持着流畅的运动感,伊万突然意识到音乐中不同于一般爵士乐的温暖不仅来自古典吉他的音色,还有阿尔弗雷德的拨弦方式,指腹与尼龙弦碰撞出非同寻常的甜美触感。
阿尔弗雷德推进着旋律,在自己原先的编曲上不断微调着靠近理想的效果,感知,对于没有系统学习过乐理的他,创作这首写给家乡明尼阿波利斯的乐曲时,依靠的更多是空间想象和如圣安东尼瀑布般一泄而地的情感。感知,俄罗斯是什么样的?也会有耸立着撑起一排排房屋的河崖吗?也会有笔直地伸向世界尽头的公路,永远在后退的地平线吗?也会有宏伟的树林与压倒一切的白雪吗?都会有的吧,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与他们互相敌视的国家,眼前这个人的祖国,与美国又是如此相似。他开始沿G大调的音阶爬升,引入古典乐和弦,厚重如西伯利亚墨绿色的泰加林,又以八度音修饰,保留了一分爵士空灵的听感,风过松林。
随后转入一段忧郁而柔美的旋律,G调的Am和弦组,那一瞬间仿佛灵魂也被击中,阿尔弗雷德变幻的指法下不变的主题浮出冰面,永恒地镌刻在俄罗斯音乐灵魂上的G大调,伊万·布拉金斯基最为钟爱的一段夜曲,同时也与他近来如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遥相呼应,无数斯拉夫音乐家的灵魂在虚空中起舞,揩去他眼角的泪水,亲吻他们的孩子的额头,而这居然是一位异国青年的音乐给予他的。乐句忧郁,柔美,宛如泉水呜咽,一下一下敲击着最后一层顽固的冰层。
有什么在酝酿,暴风雨般诞生,渴望像新生儿一样啼哭——乐曲的高潮。阿尔弗雷德以一个重音为古典乐段作结,随后开始提速。他的手从小做工,比同龄人宽大且有力,这在演奏琶音时尤为突出,令人目眩神迷。华彩的琶音推进,回旋,再推进!一路啸歌着冲上明亮的高音区,春潮强横无匹漫上冰面,破碎,仿佛闪闪发亮着的流动的酒液,自生命的泉眼中汩汩腾出,裹挟着酗酒无穷的魔力与危险性,奔腾着冲进美国中西部拥有着一望无际麦田的腹地。演奏者和听众两颊都涌上红潮,彼此间的空气是吉他的第七根弦,无声而急促地震颤。
高潮后的旋律一下子趋于柔和,阳光在阿尔弗雷德指尖律动,直直射在白桦树皮上,洁白,宛如海浪飞溅,伊万错觉能嗅到乡村农舍刚烘烤出的面包香气,身旁是翻滚的灿金麦浪,正如阿尔弗雷德的头发...哦不,在重新轻松如溪流的旋律里,被另一个人的音乐完全占据灵魂的影响慢慢消退,另一种新的激情却在他年轻的心灵第一次被点燃。
他新奇地谛视着眼前人微微汗湿的金发,挺翘的鼻子和红润的脸颊,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是如此像生命本身,坚信着自己那套有些古怪的行事方式,映照出伊万两个月以来软弱的虬结的种种思绪,犹如强横无匹的烈火烧干梦魇,他失掉了自己的信仰,于是这样一个人在刚刚接替成为他生命中新的主宰。这是爱吗,是爱情吗?还是斯拉夫人血液中忙着寻找一个为之顶礼膜拜的人的可悲诅咒在作祟?可是,这滋味是如此甜蜜,新奇,觅得世上还有一人与自己相贯通带给他溶解般的万能感,颤栗滚过全身,他想大笑,弹琴,享受音符在指下迸溅,他想跪下来恳求阿尔弗雷德亲吻他,尝尝他的嘴唇是否也同样甜蜜。却最终,在阿尔弗雷德睁眼前一刻飞快地闭上了眼睛,背挺得比刚才还直。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尚在翕动的眼睫毛,决意抓住这个对视的逃犯。他手腕一顿,一下子转回他最熟悉的爵士乐,场景切换,一帧帧爱情蒙太奇在眼前闪过,与天上星斗一并闪烁的城市灯流,缓缓穿过城市的河流,倒映抛出玫瑰的女人和后退一步的脸红的男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对方闭眼的时刻睁眼,端详着彼此的脸,好像刚刚见面似的,意识到对方是多么英俊最后一次,阿尔弗雷德坏心眼地打破节奏,踩着伊万闭上眼前一刻看向他,却撞进一片晨曦般的紫色,于是手腕一抖,弹错了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斜挂在两根弦之间,仿佛丘比特调皮射歪的箭。
最后一个错音仍在房间上空盘旋,似乎也把他们带入了某种诡异的礼貌氛围
“谢谢你把它带给我。”伊万正视着阿尔弗雷德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以及我的道谢是真诚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只在两小时前发生的那一幕,阿尔弗雷德自然地捶了他一拳,伊万讨饶:“但是真的谢谢你,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神情一顿,惊叹道“真不敢相信我们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可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把腕表摘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表盘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阿尔弗雷德·F·琼斯。伊万在心里想,他才不会爱上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呢。
“哦好吧,可能是你一直没什么礼貌,从没叫过我的名字。”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满地大叫起来“可这不公平!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呢!”
“呃...事实上,你已经知道了。”伊万回答时脸上涌上一抹尴尬的红晕。
“别玩猜谜游戏了。你都没说我怎么会...呃...”阿尔弗雷德终于想起那个一开始为了激怒他的侮辱性称呼,慢慢涌上了相同的红晕。“所以你真的叫伊万?”
“嗯哼。”
“嗯...你知道”阿尔弗雷德试图辩解,“这只是一种自卫机制,呃,当你被揍了一顿又在陌生的房间醒来后,很容易对第一个见到的生物产生敌意。”
“而你的自卫机制很可能让你再挨一顿揍。你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完全得感谢我无与伦比的忍耐力”伊万微笑着点评。
“真是谢谢你。”阿尔弗雷德不自觉笑起来,“——我才不是真心的!不过,老天,难道所有俄罗斯人都叫伊万吗?”
“就像大多数美国人都叫阿尔弗雷德一样。”他们相视着大笑,就像两个真正无忧的青年,没有流离与歧视,没有偏见与国界。
阿尔弗雷德向后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小小伸了个懒腰 ,“啊...”,他好久没有这么,这么的放松了,只需要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他可以暂时不去考虑要被克扣掉多少工资。
“喂。起来。”伊万恼人的嗓音从头顶上响起,阿尔弗雷德睁开眼,像一只怫然不快的猫咪,“因为你我不得不睡了整整两天的沙发。”
真的?假的?阿尔弗雷德评估着一个拥有留声机和上等吉他的人说他住在只有一张床的公寓的真实性,伊万已经把他从床上拔起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床被子(“嘿——!”阿尔弗雷德大叫)推向沙发再一气呵成地关上卧室门。
伊万·布拉金斯基靠着门板才能支撑住自己,可是,可是心跳怎么这么快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