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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加斯利想,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也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
今天的餐食不一样,多了茄子,捣碎后混着不知是鱼还是鸡的肉,炖成一团软烂黏糊的东西。皮埃尔不在乎卖相,这是免费的,省得他推着轮椅,把拐杖护在胸前,穿过长廊去买比外边贵两欧元的三明治。他用一次性的塑料刀将餐包切开,看到任何被切成一半的东西,他的心里总会止不住地打颤。他迅速地把那团肉酱抹在上边,就着番茄汁一口吞下,像一个真正的老饕。
他咀嚼着,感受这令人生厌的味道。事实上,他的味觉已经灭亡了,只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如灰尘般的香料的滋味。这是失去的那条腿给他换来的第六感,下肢的截面传来电流般的剧痛,混合着空气里汹涌的湿气,皮埃尔精准地预知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以前的他并不怕冷,尽管现在才九月中旬,他还是把毛线帽拉下来盖住了耳朵,蓬松的刘海被压成一个弧面,像跑出来的金棕色线头。他期待会不会有人来提醒他,先生,这边是康复科,癌症化疗请坐接驳车去B大楼。他说不上来这个与癌症相比,哪个对他而言是好消息。
他转头望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枝桠,也许是院方忘记修剪,又或许是故意而为,树枝几乎要伸到屋内,泛黄的树叶被秋风卷起,缓缓降落到地面和餐桌上。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皮埃尔的视线里,相比第一次的相遇,少年的头发似乎更长了些,几缕发丝垂荡在眼前,可他并无反应。他俯身靠近餐盘,胳膊撑在桌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不要倒下去。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睁大着,忽而又眯起来,似乎是想要努力辨认出食物的形状,他太过靠近以至于脸上挂到了褐色的酱汁,像是在在泥土里栽了一跤。可怜的孩子,皮埃尔想,就连瞎子也闻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静音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不如他用手摩擦裤管的声响大,少年没察觉到皮埃尔的靠近,仍然专注地与餐盘斗争,一张摊在桌面的纸巾上,堆着他挑出来的食物,这或许是他生活中的难得的乐趣?皮埃尔猜。
皮埃尔试图温柔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但他不了解,任何突如其来的接触,对看不见的人都是一场地震。少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转到皮埃尔的正面,身子靠着墙壁,涣散的双眼望向虚空,双手环抱自己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皮埃尔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从小到大一定经历过不少这样的捉弄,才会如此娴熟地找到一个让自己免受伤害的空间。
又或许是两个人身上相似的,若有若无的药物气味,在他朦胧的世界里,他可以勾勒出皮埃尔的轮廓,并非高大的侵略者。平行的视角下皮埃尔像一个小孩子,一个幽灵,黑色的头,白色的上半身。少年又放松下来,摸索着将手指放在皮埃尔胸前,轻轻摩挲着布料的触感,惊喜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看我!”
于是皮埃尔费了好大的劲来解释自己不是瞎子,是瘸子。他显然比较激动,完全不听皮埃尔的话,还想试图抓住他的手来触摸自己,可见,少年把自己认成之前同个病房的病友了。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长期访客通行证,他的名字那栏写着埃斯特班·奥康。
“你可以看到了吗?我的名字。”埃斯特班清澈的眼睛望向他,声音变得平静。失焦的视线让皮埃尔生出一种异样的心情,仿佛他是隔着栅栏才能看到的观赏动物。
皮埃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敲击了一下埃斯特班胸前的塑料证件,接着他的手就被击打弹开。
“你可以说话的,请不要捉弄我!”埃斯特班说出的话带着紧张的颤音,愠色飘过罪魁祸首而浮上他的双颊,眼睛忽地一转又不看皮埃尔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对面是陌生人,惊人的迟钝。
“医生很快就会过来。”明明是带着威胁意味的话,声音却好像没有支撑一样消失在最后一个音节里。
“对不起。”埃斯特班没想到他会道歉,于是又将眼神移回皮埃尔身上。“我叫皮埃尔·加斯利。”皮埃尔顿了一下,这时候他应该怎么做,他猜盲人喜欢触摸的感觉,于是他试着轻抚对面人的胳膊,埃斯特班似乎有些不解,但是没有甩开他,看来有用。
“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你的脸上沾到酱汁了,还有这里,是土豆泥。”他伸出另外一边的手指,粗糙的指腹擦过柔软的肌肤,皮埃尔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有多年轻,而他甚至没有见识过黑暗以外的世界,他可悲地感到庆幸,但没有说出来的话那就不算恶意。
埃斯特班满不在乎地拿着衣袖在脸上蹭来蹭去,过了好一会,才从嘴里嗫嚅出一句谢谢。而帮助是一种美德,下肢的疼痛随着放松的心情有所缓解,皮埃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门。
大概两周前,抑或是几天前。反正离车祸已经过去几个月左右,但皮埃尔对此没有实际的体会,只觉得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消失了。在没有失去小腿前,他是社区球队里顶好的边锋。工作日的球场空无一人,他只是想进来看看。不幸的是,新换的草坪是天然草,轮椅的轮子卷进草叶的缝隙里,无法移动。他开始后悔没有带上拐杖。下过一夜雨后,被日光照晒过的草地飘出蒸腾的湿气,连带着后脖颈也浮出一层黏腻的汗。他不管不顾地想,晒死拉倒。
大概过去十几分钟,他在快睡着的思绪中反复横跳,直到一片阴影从头顶投下。费力地睁开有些粘连的眼皮,感受到一股推力从颠簸里将他从原地驶出。两个人一路无言,他的好友夏尔总是能找到他。
随着主驾驶沉重的摔门声,皮埃尔应声转头,看到夏尔张着嘴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死死捏住自己的大腿。他浓密而打着卷的栗色发丝,愤怒地揉搓后而根根分明,活像一把炸开的马鬃。皮埃尔的嘴角扯出一个不被察觉的弧度,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都很嫉妒夏尔的发量,现在该换个地方嫉妒了。
“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的母亲会怎么看我!”
“操!”夏尔的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几次都对不准锁孔,最后哗啦一声掉在离合器踏板旁,碰撞出像玻璃弹珠般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将他拽回八岁时,还没从诺曼底搬家前,在有着干燥木头味的老房间里。彼时,皮埃尔趴在地板上扬言要吞下玻璃弹珠。夏尔赌他不敢,并且在那少得可怜的生物知识的浸淫下,他大胆地提出一个假设:假如弹珠不能消化,它会不会永远扎根在你的肚子里。这样的话,在你八十岁的时候,不,也许两年后就可以创造吉尼斯世界纪录。皮埃尔的好胜心就是被夏尔怂恿出来的。如果生命里多出一个劝他别这么做的好友,一切是否会不同?皮埃尔没有继续深究这个哲学问题,因为他从来不会后悔。他最终吞下了两颗,颜色分别是蓝色和绿色。
下腹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绞痛,皮埃尔只能像没有关节,里边塞满棉花似的半挂在父亲的身上,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打成绺。从倒过来的视角,只看到夏尔也是颠倒的,他歪着身子紧张地看向这恐慌的一家人。妈妈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不断地亲吻来安抚他,男人接着把他传递到女人怀里,就迅速夺门而出,皮埃尔明白父亲这是去开家里那辆方方正正的小汽车了,带他去远离痛楚。
灯光越来越暗,在闻到房门口天竺葵的香气时,皮埃尔朝着后方,伸出圆润结实的小手,捏起拇指和食指,在嘴边轻划一道弧线。他只看到夏尔咧着嘴巴,连带着压抑很久的眼泪也扑朔着溢出来。
只是一个小小的手术,无伤大雅,取下我的小腿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在皮埃尔看来只是切面与角度的不同,时至今日,这两个伤口幻痛的日子竟然出奇的一致。
皮埃尔越过中控,弯下腰先夏尔一步拾起。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空气终于平静下来。皮埃尔默不作声地摇下车窗,车头的方向正对着东方,于是又将遮阳板放下。夏尔打开广播,主持人正念着点播单:“一位来自埃夫勒的佚名人士,点播一首儿歌,《You’re my sunshine》。
“哼,儿歌。”夏尔幽幽地说。歌曲很短,还没驶出街区时便已结束,被中途插播的广告切断了尾音。
“我们不去之前那家医院。”皮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们转走了我的档案,说我伤口恢复得不错,这家可以帮忙做假肢。”夏尔接过,将它压在方向盘上,真够潦草的字迹。
夏尔打出左满舵准备掉头,目光扫过皮埃尔那侧的后视镜,轻声呢喃:“这家要比上一家远得多。”
皮埃尔偏过头,望着他。
“是的,”他说,“这一路会很漫长。”
倒也没有想象中的远,只是在位于北法的中间位置,大概行驶一个小时左右。医院的装修比较老旧,与其说是康复科,不如说是疗养院。午休时间,病人们有的在室内休息,有的也会跑出来透透气。医生在前边走着,给他们介绍这家医院。草地上跑过两个小女孩,一个没有胳膊,一个没发现哪里不一样,穿着一致的病号服,嬉笑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开。
另一个女孩没有手,皮埃尔听到夏尔说。女孩耳朵倒是机灵,她停下那小母牛出栏的步伐,回过头冲夏尔大声喊叫:“蠢货,你有几只手?”夏尔的耳朵瞬间就烧红了。
“嘿!马克辛!”医生跑向那个小女孩,双手握住她的腰,轻轻抛出一点距离然后稳稳的把她抱在怀里,马克辛咯咯地尖叫,金色的麻花辫散落开来,好像一朵含羞草。看到医生后边的两个男人,又马上翻起一个白眼。另一个女孩用仅剩的那只胳膊抱住医生的腿,用牙齿去咬她的裤管。
“你们两个!哎呀!”医生弯下腰想用另一只手把那个啃裤管的小羊捞起来,但是马克辛使劲往地上的方向一个飞扑,踩着小碎步就稳稳地落在绿茵里。她拽走另一个女孩,两个人表情神奇的同步,放声大笑冲着大人们扮鬼脸。真是精彩绝伦,皮埃尔是看在医生的面子上没有笑出声。
只见两个女孩脚步轻捷地踩上台阶,一路尖叫,完全无视墙上贴着的“请保持安静”的告示牌。马克辛一边跑一边回头牵着那个女孩的手,结果不小心撞到长廊上坐着的少年。也不怪马克辛,她其实是被伸出来的脚给绊倒了而已。少年跪在长椅上,小腿微微屈伸,藏在短出半截的长裤里,只露出白净的脚脖。他没有理会马克辛,而是继续保持探出头的姿势,下巴翘起的弧度像一轮月牙。
马克辛爬起来后,没有继续喊叫,似乎是认识他。女孩们安静下来,爬上长椅分别跟少年靠在一起。少年依旧目朝前方,睁大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忽然,一阵猛烈的清风携带着大花六道木的香气,卷过蓝灰相间的墙壁上常青藤的叶片,让刚抽出的嫩芽像在经历一场风暴。穿破云层的阳光以一种无畏地,高昂地姿态瞬间蔓延开来,为少年的侧脸镀了层金光。
紧接着他退回到座椅上,摸索着坐下,此时的阳光可以笼罩他整个身子。那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女孩伸出手,少年似乎感受到了她,没有同样用手去迎接,而是用脸去磨蹭那只手。马克辛一个翻身倒在少年怀里,开始玩他的卫衣绳子。
“夏洛特,你换了润肤乳,对吗?”在与她的手分离之际,少年轻声说。
皮埃尔觉得这风真冷,从裤管里窜到身体里每一处角落。即使炙热的阳光打在身上,感受到的也只有针扎似的疼。
医生终于逮到这两个小家伙,她们把少年当作扶手杆爬上爬下,而他却很耐心地等她们闹完。
“马克辛,夏洛特!现在几点啦?”医生双手插住腰,冲她们喊道。
抱歉,卡拉,我没有戴手表,夏洛特乖巧地说。马克辛踩在椅子上蹦来蹦去不理她。
医生回过头,小声地询问:“不好意思,现在是几点。”皮埃尔翻起手腕,刚想回答她,夏尔却一个抢答让皮埃尔的话咽回肚子里。还有夏尔的耳朵为什么还红着?
卡洛塔·塞恩斯,从一开始她就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但皮埃尔并不在意。他现在透过卡洛塔移动的身影,在动作的间隙里,看到少年正捧起双手,一束光芒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手心里,接着他将脸埋进去,便不再发出声响。
在回家的路上,夏尔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问皮埃尔,你真的要转来这家医院吗?但医院设施未免太老旧了,更别说那些古怪的病人们,虽然医生是很好,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我决定好了,这家医院挺不错的。”皮埃尔转过头看向他:“其实我在想,如果你是个女孩,你也许就叫夏洛特·勒克莱尔。”
夏尔哼笑一声,不可置否地点点头,紧接着又长叹一口气:“我应该跟那个女孩道歉的,她叫马克辛,请你帮我转达一声,不行,下一次复诊还是我开车送你去吧。”
皮埃尔有些无奈地捂住脑袋,转过头不理夏尔了。
“下午好,埃斯特班。”皮埃尔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又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到,只好作罢。“你在读什么书?”
埃斯特班今天换了一个地方发呆,难得看见他捧着书本,手指在纸张表面快速地滑动。盲文书籍上流畅而又错综复杂的凸起的小点,在皮埃尔看来像微型迷宫。他总结出一个规律,如果天气晴朗,那么总能在每一个光线好的角落里发现埃斯特班。他今天就是刚刚给义肢采集完石膏数据,在长廊瞎晃时看见他的。
埃斯特班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见他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接着露出一个微笑:“是你呀,皮埃尔!”
他又将身子往旁挪了一下,用手拍了拍身下的大理石台面,示意皮埃尔坐下。皮埃尔狐疑地低下头,抓起衣领闻了一下。警报解除,只是因为今天他喷的香水有点太浓了,很奇怪,他好像唤回了之前那个爱打扮的自己。皮埃尔将拐杖放到一边,撑着墙壁慢慢坐到他身旁,他总是尽量装作像个健全人。
“唔,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老师给我的。”埃斯特班合上书页,封面也是盲文样式。“讲的是一个简单的寓言神话,老师说我很久没回学校,要慢慢温习再继续之前的课程……”埃斯特班的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一刻不停。皮埃尔注意到他讲话时门牙有一颗是豁出来的,面颊中央新鲜而泛着红肿的青春痘,还有鬓角下淡青色的胡茬,这太孩子气了。皮埃尔耐心地听他讲完,总之是一个英雄救美的老套典故。
“之前怎么没继续上学,是因为眼睛吗?”皮埃尔好奇地问。埃斯特班没有继续说话,他将身子调直后,还在盯着眼前的一片虚空。过了一会,他又摸索着将书放进放在一旁的挎包里,转过头面向皮埃尔。
“那你呢,为什么来这家医院?”埃斯特班的眼圈似乎有些红,皮埃尔又觉得他是天生如此。他犹豫了几秒后,试探地握住他的手。埃斯特班瑟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选择把自己交付出去。
埃斯特班的手心很软,手指下方有薄薄的一层茧,出汗后带着微凉的湿意。皮埃尔引导他摸向他的裤管垂坠下去的那一边,从大腿上方慢慢往下滑去,经过膝盖,再往后只能摸到布料堆积起来的褶皱。
“我以为你只是伤到了脚腕。”埃斯特班有些惊讶地往后一靠。皮埃尔下意识收紧了手,连带着刮了一下埃斯特班的手心,听到他的这句话他竟也有些意外,难道自己的表演这么精湛吗?“两只小腿都没有,那你平常是怎么走路的?”埃斯特班又接着问。
“卡洛塔没有告诉你吗?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皮埃尔松开他的手,但埃斯特班并没有收回去。他琢磨着哪里不对劲,意识到埃斯特班刚才说了什么后,他喊道:“我当然还有一只健全腿!”埃斯特班却好像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要以为我什么事情都会问卡洛塔,我早就不是小孩了。”他浓密的眉毛竖起来,搭配着刺猬似地头发倒像是小孩子的公仔玩偶。夕阳的光线无声无息地漂浮在他们中间,他们两个又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皮埃尔还是很好奇问题的答案,但埃斯特班那抗拒的神情,总归还是要见面的,继续追问也没有意思。
瞄了一眼腕表的时间,夏尔的车估计就快要到医院门口来接他了,皮埃尔准备跟埃斯特班说声再见。
“我其实能看见一点,凑很近的话,能看见五官。”埃斯特班低头玩着手指,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所以就算不想读书了,我也想能多来做一下康复,万一奇迹就发生了呢?”
也许是这个动作会让他好受点,他又啃起了大拇指的指甲。
皮埃尔在思索,这种情况下自己大可不必说些扫兴的话,毕竟这是他的选择。接着他又听到埃斯特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读的是融合教育,那时候我的眼睛比现在看得更清楚,你明白了吗?”
他抑制住一股难以表明的冲动,有意识地咬住后槽牙,因为下肢又莫名地开始疼痛。埃斯特班似乎感受到他的召唤,将身子慢慢地靠了过去。皮埃尔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路滑向后颈就像在给新生儿洗礼,他陪他坐了一会,直到夏尔的电话打进来,埃斯特班仍不愿与他分别。
最开始义肢的存在让皮埃尔接近崩溃,只要多行走哪怕几分钟,下端那里就会磨出水泡。但是能重现双腿仍存在的感觉很好,就算今天已经可以休息了,但他还是坚持戴着义肢,尽管只是坐着。
“或许这就是你比大部分病人进步更快的原因,怎么样,现在还会痛吗?”卡洛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又将其随便丢在一旁。
他低头继续拆卸义肢的动作,经过训练后,凹陷下去的塑料接口处已经积起些许水渍。他一边拿起毛巾擦拭干净一边回答:“还是会有莫名地幻痛。”然后他忍着训练过后背部的酸痛,撑着拐杖把自己挪到轮椅上。
“早跟你说过,这是难免的。”卡洛塔拿着酒精喷雾给他刚才坐过的座椅消毒,说完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他:“我是说,我听了病人太多次一样的抱怨,但是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多给你开几盒止痛药。”
“那您真的是太好心了。”皮埃尔听到自己这么说。卡洛塔一时语塞,将自己塞回电脑桌后边不理皮埃尔了。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卡洛塔急促地说了声请进,接着把眼镜戴上。
只看到马克辛鬼头鬼脑的探出头,跑到皮埃尔旁边。
“卡洛塔,我来找皮埃尔玩。”马克辛响亮地说。卡洛塔看到是她后又把眼镜摘下。
皮埃尔跟着马克辛来到户外,初冬的阳光带着一种特殊的雾蒙蒙的味道。他突然想起,好久没有看到埃斯特班了。
马克辛看起来并不想和他玩,大约只是因为夏洛特和埃斯特班今天都不在。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又单脚跳过地面上的瓷砖格子。连着几步没踩到缝隙,她回过头,一脸骄傲地看向皮埃尔,后者捧场地发出欢呼的声音。
穿堂风卷过长廊,裤管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克辛转过头跟糊在脸上的头发搏斗,此情此景,皮埃尔觉得有些好笑。
“埃斯特班,这里,这里!”马克辛突然朝着皮埃尔的方向招手。他应声看向后面,发现埃斯特班手握着盲杖在地上扫来扫去。
埃斯特班扯出一个微笑,将打招呼的手放下。随后三个人一路无言地下到长廊外的草坪上。埃斯特班把盲杖收起来,他喜欢把手搭在朋友身上。
“你平常是自己开车过来吗?真了不起。”埃斯特班说。
皮埃尔听见后,他的大腿开始无意识地抖动,又窘迫地按住。他清了清嗓子说:“不是,我平常打车,夏尔也会过来接我。”说完,皮埃尔想起他没见过夏尔。
“夏尔是你的女朋友吗?”埃斯特班轻笑道,“还是你的男朋友?”
皮埃尔怪叫了一声,说:“那我会吐的!”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他大口将冷空气吸进肺里,肋骨被刺激得生疼。
“你的口音,你该不会也是诺曼底人吧!”皮埃尔看向埃斯特班。后者点了下头,没有正面回答他。
“难怪你住这里,这里去诺曼底最少也要开俩小时车……”皮埃尔在回想两地的距离。
埃斯特班嘴里吐出一圈白雾,在雾气未消散前用手捂住嘴巴,又吐出一口。皮埃尔在想他是否是为了好玩才这么做,但是他又看不到。
“你开过卡丁车吗?”埃斯特班突然问他。
“这倒是没有,但是我朋友小时候爱玩那个。”皮埃尔的这个朋友指的是夏尔。“诺曼底的卡丁车俱乐部挺大的,你有去过吗?”他后悔问了。
埃斯特班摇摇头。“我视力太差了,妈妈不让我玩这个。”他倒是实诚。
“我们现在玩吧,反正你有腿,我有眼睛。”皮埃尔突发奇想,“你做司机,我做领航员,像拉力车那样。”
“反正你们摔死,我是不会找医生的。”马克辛在一旁幽怨地说。
“左边,左边!”一开始他们的速度还比较慢,但是埃斯特班天生喜欢刺激感,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皮埃尔紧张地盯着路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埃斯特班——他的门牙咬住下嘴唇,脸上带着好奇又新奇的表情。
“天啊,埃斯特班,慢一点!”皮埃尔忍不住喊道。
电光火石间,也许是驶过地面上一个凸起,或者埃斯特班一脚踩滑,两人一同倒向地面。但还好是供病人活动的草地,两个人在地上颠簸得滚了一圈。皮埃尔急忙看向埃斯特班,他今天裹得很厚实,希望他没事。
埃斯特班有点慌张,他摸索着身下的草地,大声叫着皮埃尔的名字。
皮埃尔将手覆盖在他手背上,说:“我在这。”
纷乱的光线洒在埃斯特班脸上,他转过头,出汗后脸色像烧红的霞光。对视那刻,他眼里闪过奇异的光芒。在那么一瞬间,皮埃尔以为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就像冬日里为了捕捉更多光线的驯鹿。他们两个肩并肩躺在草地上不再说话,没有人愿意打断此刻的静谧。
忽然间,一粒粒细雪从天而降,落在他们身上,钻进眼睛里。埃斯特班依然看着他,睫毛上已经积满了细雪,露出的眼珠飘着氤氲的气息。他仰起头,将嘴巴微微张开,伸出舌尖来接落下的雪花,再闭上嘴品味。
皮埃尔手心一直在冒汗,但手下的触感越来越真实。埃斯特班反手扣住他的手,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屈指缠绕在一起。皮埃尔没有抗拒,他很珍惜这一刻。
雪要将他们淹没了。皮埃尔捏紧埃斯特班的手,再一根根挣脱出来。
“皮埃尔。”埃斯特班轻声呼唤,连忙牵住他的手指。
“扶我站起来。再这样呆下去,我们会感冒的。”皮埃尔坐起来,他做不到单腿站立,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会不会像一只屈起脚的高卢雄鸡。
再后来,埃斯特班和马克辛合力把轮椅扶起来。皮埃尔的手里还留有他的余温,在坐上去的时候,他感到一阵虚脱。
皮埃尔昨晚没睡好,一直在半梦半醒间游走。眼下厚重的疲惫感拖拽着他坠向床单更深处,意识却异常清醒。他挣扎着起身,拿起枕边的笔电,想找部电影消磨时光。屏幕刚亮起,日历栏就发来一条及时通知:
8:00AM,教堂弥撒 —— 即将逾期。
而现在离八点还有十几分钟。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去,目光落到伫立在床头的义肢。
他以最快速度洗漱、更衣。刚出公寓楼,疾驰的车辆碾过雪水与尘土混合的水洼,泥点飞溅到他的鞋面上。还要小心避让着昨夜醉汉留下的污秽,但这些都无损他的心情。冷空气与围巾上残留的香水交织涌入鼻腔,越过梧桐枝头的晨光在他身上跳跃,带来些许暖意。他的脚步,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盈敏捷。
仍是教堂稀松平常的某个参观日。皮埃尔来迟后,只能看到前排坐着的游客的背影,他们怀揣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敬意,好奇地左顾右盼。
上香礼开始了,宗教学校的学童摇曳着手上的香炉,旁边跟着一位稍微年长一些的的辅祭,看起来也不过少年的模样。袅袅升起的烟雾里,身着白袍的男孩在圣咏中前行,晨光被彩色窗花滤过,在地面投下一条蓝色绢带似的光路,仿佛行走在水上。跟在后边排成两列的都是高矮不一的小孩子,手拘谨地抓着袖口,只敢盯着前边人的的后背。
皮埃尔坐在最后一排,与他们离得很近。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起初,皮埃尔以为只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个女孩仍然将视线长久地放在他身上,直到拐向祭坛才将目光收回。女孩黑褐色的瞳仁让他想起了埃斯特班,又是埃斯特班。
那天午后滚在荒草中的他们如此靠近,纷乱的光线里为埃斯特班的眼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而细雪落下后,他再次望向皮埃尔,失焦的眼睛是蓝色的,皮埃尔在里边看到了自己的脸,而那并不是灵魂的附体,只是空洞的映照。他自觉与埃斯特班之间微妙的情愫,仿佛是在合力通过一道极狭小的窄门,又或是在河流中逆流而行。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回过神后,神父已经在邀请信徒上台宣讲福音,他正好错过了他最喜欢的那一段。随着颂声的结束,信徒们开始进行平安礼,皮埃尔前面的是位亚洲游客,不会说法语,有些紧张的看着他。皮埃尔主动握住她的手,说祝福你。她则是用英文回礼的,真是没有礼貌。
皮埃尔正准备离开,看到执事朝他的方向走来,于是他停住脚步象征性地往募捐盒里放了一欧元。
“上帝的羔羊,你可以站起来了!”皮埃尔应声转过头去,看到的是之前参加教会活动时经常会碰到的志愿者,一如既往地穿着教会发放的黑色马甲。
“事实上。”皮埃尔朝她掀起自己的裤管,管状的金属物藏在他那双靴子里。“金钱帮了我不少忙”
女人将手放在胸前,一副欣慰的表情:”主无所不能,我想是你前些阵子每天坚持过来祈祷,所以他为你挑选一只最有力的腿,你的神色也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看起来真的好多了,祝福你。”她将胳膊朝向皮埃尔:“要我带你去领圣体吗?“
“祝福你。”皮埃尔将手搭上去。在路上,女人莫名地开始轻哼哥林多前书里的一句祷词:
“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她只说了前半部分。
皮埃尔在回去的路上接到了卡洛塔的电话,询问他明天的康复能不能换到今天下午,这是一个请求,他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答应了她。挂断电话后,皮埃尔转过身子,从面前的玻璃橱窗的倒影里看到了埃斯特班的面孔。
卡洛塔将病历放到他面前,用手指敲了敲签名栏那一行。她今天化了浓妆,容易让人联想到格洛丽亚,玛丽亚之类的名字。
“我想你可以提前结束目前的康复训练了,谢谢你这几个月以来的配合。”她说。皮埃尔挑了挑眉,用比之前些许洪亮的声音笑着说:“这么快?”卡洛塔将另一本报告放在他面前,拿铅笔将一些关键信息给他圈出来。“当然,我不是把你所有的康复活动都停掉,但你以后不需要这么频繁地过来,可以看你的时间调整。”皮埃尔点点头,回答她说:“意思是,你和我想的一样吗?”“没错,你可以逐步恢复你的社会活动了。”卡洛塔将病历收回。
皮埃尔心里想的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埃斯特班,现在,立刻。
长廊上,没有;康复室里,没有;洗手间里,没有。就当皮埃尔一筹莫展时,衣摆被人从后边扯住。回过头来,夏洛特将食指紧按在唇上,示意他安静,随即招手让他跟上,两个人沉默地前行了五六分钟。夏洛特突然快步跑起来,板鞋与瓷砖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随即拐进一个房间里。
皮埃尔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一进门口,就看到马克辛跪在板凳上,用手在埃斯特班脸上戳来戳去。他听到夏洛特在埃斯特班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马克辛一改往日严肃的面孔,竟也朝着他的方向笑出声。
“你们又在搞什么鬼?”皮埃尔不是很喜欢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尤其是她们占用了埃斯特班太多时间,他们两个本应该有机会多聊聊的。他掰过埃斯特班的肩头,想要仔细瞧一瞧刚刚马克辛刚刚在他脸上做什么,结果埃斯特班忽地用手将脸遮盖起来。
“让我看看。”“别看我!”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皮埃尔抑制住想要掰开他手指的冲动,看向马克辛:”你在干什么?“马克辛从板凳跳下来,跑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她先是跟夏洛特说,如果他要打我,你就拽着我跑,然后面向皮埃尔:“他说他想要变漂亮。”
“什么?”皮埃尔疑惑地看向埃斯特班。
马克辛从口袋里拿出作案工具,一支细管塑料件,一个方形的棕色盘子。皮埃尔拿过来细细端详,印着的商标再熟悉不过。“上哪里偷的?”皮埃尔俯下身盯着马克辛的眼睛。“是卡洛塔的,对吗?”他平静地说。但她的喉咙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抓着夏洛特的那只完好的胳膊就夺门而出。
皮埃尔坐到埃斯特班面前,但他还是用手捂住脸,并且将头扭到一边。皮埃尔想,他肯定是对这里不熟悉,如果知道路线早就跟着马克辛一起跑出去了。皮埃尔握住他掩盖脸颊的手腕,迟疑地说:“埃斯特班,没关系,给我看看。”埃斯特班一怔,随即好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手缓慢地放到双腿间。
马克辛下手不知道轻重,估计是将喜欢的颜色都使劲抹上去,眼皮褶皱上堆积着大量的白色亮片,有些掉落在双颊上,连青春痘都在发光。口红她偷了一只艳粉色,但化妆师的技术不好,边边角角都没有涂匀。
埃斯特班眼珠子在乱转,皮埃尔起身,顺势抬起他的胳膊,示意让他跟自己一起站起来。“我带你去洗掉。”埃斯特班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跟着他缓步前行。这时他听到埃斯特班说:“去我的病房,那里有洗手间。”接着他轻车熟路地带着皮埃尔到电梯门口,凭借按键下的盲文找到确切的楼层。原来他很熟悉这栋楼,皮埃尔想。
“所以你平常住在这?”皮埃尔打开水龙头,用纸巾蘸取温热的水流,在不把埃斯特班弄痛的情况下将眼影擦去。皮埃尔尽量控制住呼吸,因为埃斯特班身上传来的馨香让他想打喷嚏。
“嗯,偶尔。”埃斯特班看向天花板,因为皮埃尔捏住他的下巴。嘴上的摩擦一直不停,不是皮埃尔故意的,而是这口红防水,怎么也擦不掉。
“皮埃尔。”埃斯特班的咬字因为嘴上的纸巾而含糊不清。皮埃尔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
“你还记得之前我告诉你,距离够近的话,我可以看到一点。”埃斯特班将身子微微坐直,因为皮埃尔让他坐在浴缸上,说这样会舒服点。“所以呢?”皮埃尔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都没有仔细看过你,上次…总之就是,我可以离你再近一些吗?”
过了一会,埃斯特班没有听到皮埃尔的回应,声线变得更像撒娇似地又说:“可是就连马克辛都愿意.....”
“来吧。”皮埃尔直接拉过他的手放在脸上。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皮埃尔的脸,皮埃尔没有反应,于是他把脸凑得更近,两个人温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指尖每摸过一个五官,埃斯特班便低声嗫嚅:“这里是鼻子...这里是眉毛...这里是,嘴巴。”对,嘴巴。埃斯特班像着了魔,来回摩挲着皮埃尔的嘴唇,那种触感像夏洛特摘来的薄荷叶子。
皮埃尔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下意识往后撤退一步,但他的嘴唇被一股轻盈的力量往下一扯,连着一些涎液带到下巴上。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原来是埃斯特班正用拇指按着它,接着,埃斯特班将两片温热的嘴唇贴了上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皮埃尔从他嘴里溢出的气息里,尝到了奇巧的味道,大概是服务台那里拿的自助糖果。
浴室里很安静,当他扯住埃斯特班的头发,迫使他从自己嘴巴上分离开时,只听得到一记清脆的“啵”声。埃斯特班还维持着微张着嘴的姿势,粉红色的舌尖无意识地抵在门牙下,皮埃尔感到头晕目眩。
“你。”皮埃尔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说,这是相当可耻的行为。“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很丑。”埃斯特班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皮埃尔用力地掐了下眉心,这一切都是一场小孩子的把戏,或许从卡洛塔那通电话起就开始了。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快点结束这一切。
皮埃尔往前一步,抓住埃斯特班的肩膀。“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是个漂亮的男孩。”皮埃尔尽量保持平和的语气。“这很危险,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况且,我并不喜欢你,你不在我的性取向里。”皮埃尔在最后一句撒了个小谎。
“我不信。”埃斯特班强硬地挣脱皮埃尔的束缚,再次将嘴唇贴了上去,这次他没有找准方位,几乎是毫无章法地在皮埃尔脸上舔舐。湿润的触感将皮埃尔的思绪扯碎了,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对面的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两个人的缠绵的姿态,他的双手正顺从地抚摸着埃斯特班的后背。
皮埃尔收回视线,此时埃斯特班已经停下动作,将头靠在他的耳朵旁喘息着。皮埃尔用手背轻柔地蹭过他的脸颊,泛起的潮红已经跟脸上的痘印融为一体了。
“带我去床上。”他听见埃斯特班这么说。
埃斯特班的重量挂在他身上,像衬衫一样轻飘飘的。屋内很冷,皮埃尔脱下毛衣时,与湿冷的空气一接触便起了一身的鸡皮,他的膝盖又开始痛了。他让埃斯特班坐在床上,他弓着腰,像一个安静等待父母接送的孩童,但是他在用手指挑逗皮埃尔的裆部,好孩子可不会这么做。
埃斯特班收回手,开始给自己解外套扣子,能看得出他有些紧张,反复解了几次才解开。
皮埃尔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如果被发现,在监狱里保外就医,他猜肯定比现在每天来一趟麻烦得多。想到这里,他走向门口想看走廊上是否有人。
面前的身影开始往后退,埃斯特班以为他要走,于是一个条件反射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胯间。皮埃尔感到一阵湿意,他把埃斯特班的头往后扯,发现他是在哭。
“嘘。”皮埃尔伸出手指擦拭掉他落下来的的眼泪,就像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那样。
“不会有人来的,我们在这很安全。”埃斯特班抱得他更紧了。皮埃尔想,他真的是瞎子吗,或许他会读心术。
“我需要去找个润滑油之类的东西,不然咱们没法做那事。”皮埃尔说。
埃斯特班扯出一个微笑,他低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毛,将一只胳膊撑在身后,另一只手褪去裤子,双腿朝向皮埃尔缓缓打开。那白皙的大腿内侧里挂着一个垂头丧气的阴茎,而小得十分可怜,与他枯瘦的四肢相得益彰。皮埃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以为是埃斯特班想让他不做润滑就进。天啊,处男。
埃斯特班又伸出手指开始拨弄自己的阴茎。“埃斯特班,不做润滑会很痛的。”皮埃尔不想跟他多做解释。
“要近一点看。”埃斯特班黏糊的声音像一只发情的牝羊。皮埃尔浑身上下只剩一条短裤,义肢还没有拆卸下来,他用这只腿抵住埃斯特班的膝盖。与冰冷的金属接触的那瞬间,埃斯特班大腿根那一侧止不住地颤抖。皮埃尔的一只手沿着阴茎一路往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腿。埃斯特班将刚刚自亵的手放在嘴里,却阻挡不了细碎的呻吟。经过平滑的阴囊,皮埃尔摸到外围的粘腻触感,当他正想撤回手时,手指却被阴囊中间的缝隙微微吸住。
“所以你只需要插进来,再出去,没有那么麻烦。”皮埃尔不可置信地看向埃斯特班,少年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
埃斯特班磨蹭着起身,然后将手高高举过头顶,说:“帮我脱掉衣服,皮埃尔。”
他很快就接受了埃斯特班有阴道这回事,沉睡的海尔马弗狄忒在他双臂间苏醒。
他没有着急褪去埃斯特班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一件白色羊绒打底衫。他让埃斯特班跨坐在他腿上。一只手在上衣布料下不安分地游走,另一只手揉捏着埃斯特班的后颈。
皮埃尔像小狗一样,舔咬着埃斯特班的嘴唇表面,他的双唇肉嘟嘟的,很可爱也很性感。埃斯特班似乎不满足这种若有若无的挑逗,他不耐地扭动着腰,用早已湿润的下体磨蹭着皮埃尔的大腿,留下黏腻的水痕。
皮埃尔停下亲吻,用手将他的打底衫褪至胸前,再牢牢掐住那截细腰。埃斯特班的肤色是常年严密包裹出来的苍白,此刻皮肤因为情动,泛起不易察觉的近乎透明的红色。皮埃尔用拇指揉捻着眼前挺立的乳头,如同巡逻般,一寸寸舔舐过他的胸膛。埃斯特班从喉间发出哼哼唧唧的呜咽,徒劳地试图推开身下的人,却被搂抱得更紧。
皮埃尔拍拍他的屁股,示意他下来。他让埃斯特班躺到床上,病房的单人床对他们而言有些拥挤,好处是,埃斯特班无处可逃。接着,他坐在床沿,开始拆卸他的义肢。与少年纤长的四肢相比,他的身躯显得过于粗壮,而长期佩戴义肢的那条大腿比健全腿更瘦,看起来有些不对称的滑稽。
他俯身压在埃斯特班身上,没进一步动作,只是继续亲吻着他的嘴唇。他轻柔地吮吸着埃斯特班柔软的舌头,沿着口腔内里转了一圈,意外发现埃斯特班的门牙缺了一块。埃斯特班被他吻得呼吸不畅,张口想要喊停,却再次被皮埃尔的嘴唇包裹住。当皮埃尔离开时,一缕银丝从两人唇间牵出。
“现在擦干净了”皮埃尔的声音很沙哑。埃斯特班因为缺氧,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歪着头不解地看向天花板。
皮埃尔轻轻分开埃斯特班的大腿,低下头吻他的小腹。他的肚脐旁有一颗小痣,皮埃尔用犬牙咬了一下,疼得埃斯特班倒吸一口凉气。“我没有骗你,你真的很漂亮。”皮埃尔的鼻息喷洒在上面,而身下人的小腹抽搐了一下算是作为回应。
皮埃尔把埃斯特班的腿掰得更开,他的阴茎安静地垂在一旁,或许是双性人的缘故,下身光洁得几乎没有毛发。阴囊中间的缝隙因为强制的动作微微张开,露出内部清粉色的嫩肉,水光淋漓,正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频率一开一合。
“进来...别看了。”埃斯特班把侧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听起来闷闷得。话音未落,肚皮便是一阵不受控的抽搐,穴口随之翕动。
“不要。”皮埃尔带着笑意拒绝,他俯身,一手按住埃斯特班的耻骨,一手剥开他黏腻的阴道,低头往褶皱表面重重一舔。埃斯特班僵住了,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被高热柔软的口腔包裹着,像在给下体洗热水浴。他的胯骨反射性地向上缩,下体擦过皮埃尔的鼻尖,倒像是主动往他嘴里送。
皮埃尔把他的腿压到极致,双手强硬地固定住内侧,先是慢条斯理地沿着褶皱外围,画着圈地舔舐,将嘬得水光发亮的阴唇含进嘴里,挺翘的鼻尖和胡须还时不时地蹭过红肿的阴蒂,快感层层叠加,皮埃尔使坏地用牙齿厮磨那里,拉开时,淅沥沥的清液喷在他嘴里,有着淡淡的甜腥味。埃斯特班吓坏了,徒劳地蹬着那两条细腿,但身上人的力气太大,只能化作一阵剧烈的颤抖和一声甜蜜的呻吟。
“你会怀孕吗?”皮埃尔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扣压住还在翕动的阴唇,水液从他的指缝里微微溢出。
埃斯特班没有说话,他粗喘着沉浸在未结束的小高潮里,在压制他的力量消失后,他并住双膝夹住皮埃尔的胳膊。皮埃尔有些不满意他的表现,手上揉搓的动作也停止了,埃斯特班感到一阵空虚,下体在饥渴地收缩蠕动着。嘴里发出哼唧声:“皮埃尔...皮埃尔。”埃斯特班用脚去勾他,很容易就找到他的阴茎,接着去用脚挑逗似地轻踩它。
窗外天空开始轰鸣作响,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雨汽的味道。刻意回避的幻痛让皮埃尔侧脸有些发麻,但是他没有办法停止了,去你的上帝,他心里想。随即扯断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扔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滑行声。
“我不会怀孕的,我没有月经。”埃斯特班这才想起回答他的问题。
皮埃尔轻轻摩挲他的脚腕。“保险起见,你还是吃颗避孕药。”埃斯特班听见他说
埃斯特班坐起来,伸出双手让皮埃尔握住。“做的时候离我再近一些,我要看清你的脸。”说完,他拉长身子,嗅着皮埃尔的味道,专注地寻找着,然后在他的唇角处落下一个吻。皮埃尔声音嘶哑着说,好。
这床实在太窄了,埃斯特班刚一张开腿,身体就向床沿滑落。皮埃尔让他用腿圈紧自己的腰,整个后背抵住墙壁,而他一手扶着床头架,一手握着性器,用前端在对方湿软的阴唇外反复摩擦,经过充分润滑过的口器很快便将龟头吸入,内壁蠕动了几下,便将粗硬的性器吞吃进来。埃斯特班仍不适应外物的突然侵入,他不安地扭动着屁股,内壁因紧张而持续收缩,带动整个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皮埃尔也紧张,如果身下人没有被取悦到,他会很受打击。他一直都是在哪方面都称得上要强的人。
他逐渐加快挺胯的速度,浅浅操弄了几十下都没有彻底进去,还剩一小段性器露在外面,埃斯特班的阴道很狭窄,他怕埃斯特班会痛。而体内的软肉剧烈痉挛着吸附上来,像一只羽毛在皮埃尔的心里吹拂而过。
丰盈的水液在被抽插时带出来,有的从埃斯特班的臀缝滑落流淌下来,有的飞溅到皮埃尔的小腹上,埃斯特班睁大着眼望向虚空,忽地又像承受不住这节奏紧接着闭上眼,手无助地在空中抓取着什么,最终攀住皮埃尔的后背,如同抓住海上最后一块浮木。断断续续的呻吟被溢出的口水搅得模糊不清。
皮埃尔有些生气,他说想看清楚自己的脸,可为什么又死死闭着眼睛,于是一气之下挺身将性器整段埋入,他感受到顶住了一层可爱的软肉,大约是操进了宫腔里。埃斯特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向后缩去,但墙壁阻断了他的退路。这挣扎反而改变了角度,让性器进入更深。他的小腿被压到脸颊上,他不得不用门牙啃咬膝盖来抵御汹涌的快感。皮埃尔则是想,如果这时候把阴茎放他嘴里,估计也会照收不误,于是他这么做了。
他直起身子,抽出挺立的性器,将还沾着爱液的龟头,试探地往埃斯特班脸上戳去。身下骤然地抽离,空虚感与脸上莫名湿润的触感让埃斯特班困惑地睁开双眼,他迷茫地低下头,再仰头望向皮埃尔的方向,胸腔里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唧声。
“不准闭眼。”皮埃尔说完,挺起小腹用阴茎戳弄着埃斯特班的嘴唇。
埃斯特班是好孩子,他先是凑近闻了一下,确认无害后,顺从地张口,伸出舌尖绕着龟头弧度舔弄了几下,再用布满薄茧的指节抚过冠状沟,引得皮埃尔喉咙里发出难耐得喘息声。作为回应,皮埃尔的手指探入他体内,模仿性器抽插的节奏抠弄着肉壁,皮埃尔确信当他喘息的时候,埃斯特班又流水了。
吃得这么文雅,他以为口交是在吃法餐吗。皮埃尔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是他用另一只手扯住埃斯特班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他的眼睛似乎也被窗外的雨水打湿了,就是这样。皮埃尔停下抠弄的动作,反手捏住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但没什么好看的。他用大拇指伸进埃斯特班的嘴里,轻而易举地撬开他的牙关,往外按住他的舌头,接着把他丰润的双唇当作另一个口器,将阴茎放了进去,缓慢地抽送起来,每一下都要顶到喉咙眼才肯出去,埃斯特班因为条件反射性呕吐,但又被挺送的性器阻拦住,生理泪水被逼迫着从眼里和鼻子里流淌出来。
“埃斯特班,看着我。”皮埃尔轻声呼唤。埃斯特班的黑色眼珠往上翻去,因为动作而剧烈颤抖着,只要一眼,皮埃尔的伪装就全面瓦解,就像天使飞过屋顶。整个屋内没有别的声音,津津作响的水声全然被屋外的磅礴大雨所吞没,皮埃尔感到一阵悲伤,他已经不用自己动作了,埃斯特班握住他的胯卖力地吞吮着,他的天分也许是服从,也许是取悦,但总归是为自己而活的,而我只是利用了这点。
埃斯特班太累了,下巴很酸。因为皮埃尔完全没有射精的意思,他气喘吁吁地吐出性器,深吸一口气却不小心呛到了气管。咳嗽声里,皮埃尔俯下身子抱住埃斯特班,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行为,只是抱着。埃斯特班还有点咳嗽,将脸靠近温热的胸肌里,胸毛扎得他脸有点痒,两个人身上都黏糊糊的,散发着体液混合的腥臊味。他们半倚在床头前,只要有一个人想要往旁边移动,就会滑落到床沿下。
埃斯特班吸了吸鼻子,他的脸上布满了水痕,不止水痕,平日里刺猬似地头发也软化下来,趴在前额上,看起来一塌糊涂,皮埃尔自己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真奇怪。”埃斯特班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皮埃尔没有说话,他感到很可耻,如果埃斯特班能够看到,他就会知道自己在做多么残忍的事情。埃斯特班见他不说话,仰起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又像刚才在洗手间里做的那样,一寸一寸抚摸过去,埃斯特班的眼神变得清明,惊喜地叫道:“是玻璃珠!”
“什么玻璃珠。”皮埃尔侧过脸,看向埃斯特班望着的方向。埃斯特班懒洋洋地又靠回他的胸前,说:“你的眼睛,像玻璃珠,蓝色就是玻璃珠。”接着,他翻身坐到皮埃尔身上,腰间挤出一个夹角,皮埃尔想用毁灭的力气握住。床垫发出咯吱得晃动声。“还做不做?”说完,埃斯特班故意摆动胯部在身下人的腹肌上磨蹭了几下。
埃斯特班扶住皮埃尔的胯骨,跪坐在床上,借着对方握住阴茎的手的指引缓慢地坐下去,不知是哪里刺激到了,突然发出凄厉的呻吟。皮埃尔感觉仿佛是被堆积起来的柔软的蕾丝包裹住了,翻出的外阴正像是打着褶子的粉丝绒花边,一缩一合地吮吸着他。埃斯特班先是轻微地前后摆动臀部,直到有些适应体内的性器后,再慢慢加大力度,在过程中,充血的阴蒂时不时蹭到身下人的耻毛,双重的刺激让他呻吟得越来越大声。
皮埃尔的幻痛好像消失了,连着腹部上的那块疤痕,飞去了快活的地方。他喉咙耸动着,直起身子,接着用双手掐住他的腰,将自己再次投入到情欲的海洋里。
他确信窗外的积雨、电闪、雷击都被这西风吹进屋内。床单变成一小泊汪洋,快感的不断累积就像远光灯闪过眼前。皮埃尔顶胯的频率越来越快,就像是存心要把埃斯特班钉死在身上,相接的地方被捣弄出一圈细密的白沫。埃斯特班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摸着小腹上的凸起。嘴里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又被剧烈的快感打断得溃不成军,但他控制住不让白眼上翻,他想一直看着皮埃尔。
皮埃尔蛮横地操弄着他的下体,用手套上下撸动着埃斯特班的阴茎,很快他那里就颤颤巍巍地吐出一缕几乎就像是水的透明液体。埃斯特班将两只手收回胸前,合力抓住皮埃尔的肩膀,过载的快感快要杀死他,两个人的速度一齐慢下来,埃斯特班的呻吟变成哭泣的呜咽,用另一只手按压着两人的交合处,阴茎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皮埃尔知道自己马上要射了,于是捧着埃斯特班的脸啄吻着他的嘴唇,这就是珍惜吗?但与他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皮埃尔又慌忙地抬起手去捂住他的眼睛,就在那一刻,两个人一起高潮了。
埃斯特班放声尖叫,浑身抽搐着,小腹因为痉挛而鼓动。皮埃尔连忙搂住他,两个人慢慢被喜悦放倒在床上。他们的性器还连在一起,皮埃尔在他的体内持续射精了很久。微凉的液体在炙热的体内会提醒着他们两个仍然活着,没有上天堂。听着怀抱里的人的粗喘声渐渐停息,皮埃尔几乎感觉自己就要睡着了。天花板也在下雨,温热的液体甚至顺着脸流淌到脖子上,而当他伸手去抹,才发现这是自己的眼泪。
外边的雨声越来越小,清朦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直到变成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声。
埃斯特班依旧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大片的红晕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可怖的抓痕布满了全身。他先是听到皮埃尔的哭声,伸出胳膊,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然后嘴里哼着几句嘶哑变调的歌声:
“You never know dear,How much I love you...”他的口音有些重。
皮埃尔闷笑了一声,他听过这首歌,但不记得是在哪里听的,也许是在很远很远的时候。
“这是什么歌?”皮埃尔用头在埃斯特班颈窝处身上亲昵地蹭来蹭去。
埃斯特班嗯一声,摇摇头,然后将头侧向一边,过了一会,才听到他说:“不记得了。”
他把皮埃尔的性器从身下扯出,被堵住的精液与水液的混合物顺着他的大腿根流淌下来。
“我可以摸一下吗,没有小腿的那里。”埃斯特班再次看向他,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切结束后突然失去了色情的意味。皮埃尔颤抖着,拉过他的手让他去感受。
埃斯特班的力道很温柔,打着圈的转来转去,也许只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力气了。
“没什么感觉,像什么都没有,恢复得很好。”埃斯特班这么说。“我猜,你以后是不是不经常来了。”他转过头,唇角微笑着,看起来并不难过。
皮埃尔捂住脸,泪痕已经干掉了,接着他说:“对。”
“今晚陪我一起睡吧,不会有人来。”埃斯特班听皮埃尔不作声,笑着说:“不会你有约了吧?”
皮埃尔抱住埃斯特班,将头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回答道:“没有。”
埃斯特班不再纠结皮埃尔是否留下,因为他很困,呼吸声变得沉稳,两个人没有做清理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抱着,
最后的最后,埃斯特班又问他,你下次再来,还会跟我做爱吗?皮埃尔身体一怔,没有回答。
在埃斯特班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身上搂抱着他的温暖在逐渐褪去,接着是布料摩擦身体的声响,他应该把义肢穿上了。然后离开又回来,温柔地将他推向一边,把干燥的薄褥子放在他身下,将潮湿的床单取而代之,细心地给他掖好被角,用手背抵住他的额头,好像在确认什么。
接着他将手移走,地板上划过一阵叮的声响,男人小声地说了句,在这里。
他踮着脚,声音若有若无地远去。
“晚安。”他犹豫了一声。“再见。”房门被小心关上。
埃斯特班默念数秒,等待足音从走廊的尽头消失。他翻了个身,收紧被口将自己藏进去。在心里同样对他这么说。
“皮埃尔,再见。”
埃斯特班今天和妈妈来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病。从医院出来,开车经过快餐店时,她随便点了些吃的。埃斯特班胃口不好,只用手指沾了些盘子里的番茄酱,放在嘴里百无聊赖地吮着。
冰凉而柔软的掌心抚过埃斯特班的面颊,温柔地擦拭他的嘴角。然后把一叠医生给的白纸从桌上收进包里。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要不要去车上睡一会儿?”妈妈问。埃斯特班摇摇头,装作很无聊的样子趴在桌上,又拿起餐盘里的吸管放在嘴里咬。妈妈也趴到桌子上,微笑着看他,好像要牢牢地记住他的脸一样,可她怎么会记不住呢?接着她吻了一下埃斯特班的额头,说:“那你等一下,我睡一会儿,很快就醒,你先自己玩。”
可是过了好久,妈妈甚至开始打鼾。他用力推了一下妈妈,还是没有醒来。此时,窗外走过一群嬉笑打闹的男孩,都穿着颜色各异的连体服。在埃斯特班看来,这是电视上超级英雄才会穿的。他走出门,跟着男孩们来到一个开阔的场地。他们拿出证件,吵吵闹闹地走进一扇大门。里面是弯曲的道路,一辆辆小车在其中飞驰。埃斯特班看不太清,只觉得它们排成的队伍像候鸟的阵型。
“你怎么不进去?”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埃斯特班像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却找不到逃跑的理由。
他转向那个男孩。对方真高,他得极力仰头才能看见那模糊的脸和飘荡的金色发丝。
“我朋友在里边开车,但他忘记给我送通行证了!”男孩撩了下头发,不耐烦地说。
埃斯特班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把目光放回飞驰的小车上。
“你戴这么厚的镜片,肯定学习很好。”男孩俯下身,仔细看着他。
“嗯……”埃斯特班不情愿地回答。
“我叫皮埃尔·加斯利,你呢?你几岁了?”皮埃尔的话简直停不下来。
“七岁,我叫……”“那我比你大了八岁!七岁,还是六岁?”皮埃尔掰着手指在数,“抱歉,我刚过生日,应该比你大八岁才对。”他揉了揉埃斯特班的头发,小孩子的头发真柔软。随后,皮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全部塞进埃斯特班的外套口袋里。
“给你的。我朋友过来找我了,下次再见!”皮埃尔朝远处招手,随即向大门跑去,黑色的背影也像飞鸟掠过。
埃斯特班在回去的路上,摸到口袋里的糖果,还带着皮埃尔的体温。他拆开一袋含进嘴里,但巧克力已经融化了,苦涩的坚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一边吃,一边抬头望向澄蓝色的天空,飘过的云或许只是一种幻觉。
他在想,八年前的天空和现在一定没有区别。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