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篇
高中历史课本里,在讲到第二共和国军政府的覆灭和第三共和国的建立时,有着这样一段话:
1981年10月26日,国教会在爱宕大教堂举行为期一昼夜的盛大祭典,总统达玛拉亲自前往观祭。时任中央情报部长阿尔图趁机伪造总统亲笔彻查令,于第一监狱羁押了部长连同军队将领数十名,调遣武装控制了国会大厦,最高法院和检察院,首都众报社和通讯社等要地。
随后,阿尔图亲率武装部队,跳伞前往总统达玛拉所在的爱宕大教堂,与协同总统参访教祭的总统秘书室长奈布哈尼里应外合,火烧教堂,刺杀总统。达玛拉总统被确认当场身亡。是日下午,政变当局宣布全国戒严,阿尔图解散国会,废除第二共和国宪法,重新建立议事会,当选总统,并任命原文化部长奈费勒为国务总理,彻底了结了达玛拉的独裁军政府,开启了第三共和国的光明统治。
当下,这段话还没有被编写出来,第三共和国的历史是否光明更是尚未可知,没人有心思去钻研怎样把它整理给学生看,甚至没有任何人因此而松下一口气。政变刚落幕不久的日子,每天都在肃清,每天都在查办,报社仍在穷追猛打,拼命地企图从任何缝隙里挖掘出更帘幕更幽微的内情,每天都有大雪纷飞的文件堆进总统府、议事厅和法院,在其中进出的所有人,当下都宁肯折寿来换清闲。
阿尔图睡在总统府桌上的公文山头,恍惚闻到淡红的玫瑰香气,奈布哈尼走到他身边,插科打诨着劝他:多睡一会儿吧哥们,这点时间饶是我这种帅哥也不够搭讪下来一个女孩的。
他却因此猛地惊醒,睁眼后只有公文和香水是真的。
眼前还跟瞌睡之前一样黄浊,他擦了好半天眼皮,才看清是新任外长夏玛站在桌边,正举着瓶香水往自己手腕上喷,阿尔图认出来那是奈布哈尼很久以前就留在总统办公室里的那瓶左岸,她的秘书贾丽拉几乎是缩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啃着自己的指甲,小姑娘一样。
“马上还要上台应付记者,来不及赶去再打扮了,我借他的东西收拾点人样出来。”夏玛晃了晃手里的香水瓶。
“你是想或许这样他能给你撑撑腰?这人不靠谱的。”阿尔图冲她笑笑,“辛苦你们两个,下午这么重要的发布会,还往医院跑......他怎么样了?”
夏玛宽慰他:“还是没醒。但实际上有自主呼吸不就已经好转了?放心吧”
贾丽拉在一旁咬着牙,眼皮红了,恨恨地说如果那贱人再不给我起床,我就……
她讲不下去了——她就怎样?能怎样?以前两个人一起过完夜,奈布哈尼老爱赖床,她总是一掀被子把他从床上撕起来,他就死死拖着被角大喊大叫,也乐在其中。
这男的耍赖耍得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她说。
阿尔图站起来,腿打了个战,夏玛拽住他,说你今天必须休息。
他说要去医院睡,在那边会睡得好点。
“你看着他,眼睛更闭不住。”夏玛还捉着他,“我说那小红毛死不了的,但反而是你我真难说。”
“真的,至少我到那边安心点。”
夏玛说我不想跟你吵架。
阿尔图笑了:真别和我吵,奈费勒为了这几天不跟我吵起来,都没和我见面。
两个人沉默着僵持几秒,夏玛叹了口气,松开攥着他的手,说好,至少那里医生多。
阿尔图去拿下外套时,有根头发从衣帽架上落到到白色大衣肩头,很乌很深,不是夏玛和贾丽拉的,很长,也不是他自己的。总统办公室没有搬,也没太清理,阿尔图需要前总统的旧文件,旧保险箱。旧桌椅和衣帽架也顺理成章留下来。
那根头发他没有掸走,而是摘下来捏在指尖。上了车,他拿起头发,缠在随身携带的钢笔上,就像学生时代应试的迷信,考哪门课,就要从那门课成绩最优异的同学那里讨头发绕在考场写字的笔上,从前一到大考,班上总有几个人的头发会被拔得不可开交,一只只手围到课桌前分不清谁谁,也分不清谁是为了好成绩,谁是为了好成绩的同学。
他把脑袋磕在玻璃上,眼睛朝外望,公路毗海而建,海中孤岛上。被烧焦的爱宕大教堂从车窗外擦过去。
其实政变那天,阿尔图被临阵脱逃的传令员耽搁了半步,没有亲自看着前总统身陨,当他赶到后殿时,达玛拉和奈布哈尼已经倒在同一泊血里,奈布哈尼的所作所为和计划里的一样,在为达玛拉击伤几个叛乱安保队员后,迅速调转枪头,朝达玛拉的心脏扣下了扳机。而后他自己亦被达玛拉开了临死一枪,子弹穿胸而过,幸而是打穿了肺,才剩点和死神还价的余地。
停车上电梯,进加护病房,阿尔图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这太高了,高得太有天的意味了,不好。
“哈喽。”他打招呼,只有监护仪对他礼貌。他目光落向管道繁芜丛杂的病床,顺着那些枝枝脉脉游来游去,分辨每一根管子从哪里接来,又要到奈布哈尼身体的哪里去。
“你知道来你这里最大的收益是什么吗?戒烟。”阿尔图坐下来,隔着空气敲了敲奈布哈尼的脑门,“要不是太忙了,我每天就来你这从早八点坐到晚八点,抽一根要跑几千米,回来还消杀,忍不住都忍了。”
他拿了张素描纸出来,纸上是一套男士礼服的设计稿。来医院前,贾丽拉拽住他,说奈布哈尼把这东西托付给我来着。
政变敲定计划那一夜,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奈布哈尼在桌边拿着支笔涂涂画画。阿尔图走过去看他手底的纸,上面画着一套很花俏的戗驳领西装。早知道他对时装是玩家,没想到动笔设计也有一手。
“画这个做什么?”
奈布哈尼把稿纸抬起来,在阿尔图身前比了比,笑了:“好看,就职典礼穿这个好不好?”
“什么就职典礼?”.
“当然是你当总统的就职典礼啊。”
阿尔图看看他又看看画稿,心里打的底突然无端端地空了,一开口就是我们换一个人陪达玛拉去祭典吧。
“你说什么啊,我们之所以选这天不就是因为好动手?而且谁能比我会打枪?”
“是,但还是可以换一个人,不要你去冒这个险。”
“欸,”奈布哈尼按住他,“听着,稳住,稳住,现在我们已经是尽人事的状态了,什么都不要乱改。”
他抬起面前的杯子,一气喝光茶,把杯子倒扣到托盘上又翻回来,看看杯底,笑了,捧玉一样捧给阿尔图看——杯底根根竖直的茶梗:“你看,好运都在你这边。”
此刻阿尔图冲奈布哈尼举着那张纸,嘟囔道你这人设计的东西只有你能穿吧。
“我想办就职典礼啊,”他轻声说,“快一点醒过来,站在我旁边漂亮给他们看吧。”
阿尔图静下来,看着奈布哈尼的脸,又坐了很久,感觉空气都被监护仪的嘀声熬透了。他躺到陪护间的床上,把那支钢笔拿出来,在指间转了又转,眼前敞亮的天顶渐渐化成了一片,他终于忍不住合上眼皮。睡意朦胧中,他见到达玛拉,和他坐在冷天的壁炉旁边玩牌,整个梦都像是块个中颗粒大而庞杂的晶体,达玛拉扫了一眼拿到手里的牌,笑容在火光掩映下竟然也显得只是顽皮了。
“输一局脱一件衣服太无聊了,我们今天赌点别的。”达玛拉说。
“赌什么?”他听到自己问。
监护报警的声音于他的浅眠一如陨石轰然砸进小水洼。医护涌进来,主治医生是他们的共友,看他慌,喊着绝对没事小问题就把他撵出去。
里间的门被关上,阿尔图坐在一墙之隔外面,无知无觉把自己本来就枯的嘴唇咬得血流如注。
过了一个小时,医生开门出来,看了他几秒,摘下口罩开始大喘气。
阿尔图刚要开口,却发现两片嘴唇已经被干掉的血渍黏在一起。医生望着他,比他先讲话:
“醒了…竟然醒了……其实中间有几分钟我以为救不回来了......这家伙够争气,操他的……”
阿尔图听到医生骂那句脏话,头一次、从谋划政变以来,哭了。
他泪流满面地低头盯着手里那支钢笔问:玩心跳?是你在耍我吗?你他妈什么意思呢?
而后他才意识到,从进到病房开始,他就一直在向一个被他和奈布哈尼共同谋杀了的人祈祷。
“但是,你等等。”阿尔图正要往里间走的时候,医生拽住他,“我问他,阿尔图在外面,我现在就让他进来看你。他问我‘阿尔图是哪位’。”
阿尔图很冷静:“意思是失忆?可逆吗?”
“说不好,今晚过了视他情况进一步检查看看。”
阿尔图去到奈布哈尼身边,看着床上一双琥珀眼睛冲着他眨了又眨,把自己掐得很死才忍住没又哭出来。
“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刚刚医生说感觉胸口被炮轰了是正常的,其他没什么......倒是您——”奈布哈尼微微抬起一只手,指指阿尔图的嘴,声音很喘:“嘴巴上好多血啊,喝点水吧?”
他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涮掉嘴唇上的血迹后,拿另一杯给奈布哈尼喂了点。
“你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奈布哈尼点了点头。
“不然你猜一下我是谁?”
“真的不知道,抱歉抱歉......爸爸妈妈请您来照顾我的?”
“爸爸妈妈”这措辞到了嘴边就像没擦干净的饼干屑。
“那你还记得你多大吗?”阿尔图问。
“十六。”
阿尔图点点头——要不是你现在这状况吓不得,真想告诉你你已经三十了。
“还真是你父母托我照顾你来着,但很显然没照顾好。我是你母亲的第一届学生。托她的福,我现在在开律所。”阿尔图顺着他的猜测编下去,“你说想来首城住一段时间,他们就托我给你当向导,你去爱宕教堂看教祭,结果遇到恐袭,胸口中了一枪。”
“对不起,奈布哈尼。那天我迟到了。”阿尔图认真地望进他。
“别道歉,是我自己要去的。”奈布哈尼笑一笑来宽慰他,“您好帅啊。看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啦。”
阿尔图也笑了:“谢谢,还是你比较帅。”原来你从小调情就在行。
打电话给夏玛奈费勒他们,讲了奈布哈尼失忆这回事,一群人倒纷纷很乐观,夏玛还开玩笑说你当心别凭惯性去摸人家高中生屁股吧。
奈费勒说不去探视不可能,那到时候病房里涌进来一堆不认识的叔叔阿姨,你来负责介绍吧。
“我睡了多久啊?”奈布哈尼问。
“一周。”实际上是一个月,冬天都来了。
“我爸妈现在在哪?”
“在你们首城的家里。你爸妈这几天头发都愁白好多,怪我。他们一直没睡好,我打算明早再告诉他们你醒了。”阿尔图说,“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好吗?”
“嗯……也没什么,爸妈知道了……那达玛拉知道吗?达玛拉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尔图被这个问句钉在原地。
“我们两个很好,是我们两家很好,所以我们很小就认识了。他今年去东岸念大学了。不知道爸妈有没有通知他。”奈布哈尼说累了,长长喘了口气,但眼睛亮如玻璃,“这都一星期了,我应该给他写个信什么的,我们说好每周都写信的。”
“你现在两手都是输液管,没法写信的。”
“所以……”奈布哈尼有点不好意思,“您可不可以帮我代笔啊?我不会说太多的,就几句话……”
“好。”
阿尔图在答应下来的那一刻,已经连回信怎么办都想好了。奈布哈尼现在身体还危险,真相是绝对不能透露半点的。模仿字迹是他的长项,为了政变,他伪造过达玛拉的亲笔,也骗过去那么多人,他有数。
“但是,我记不住他住在哪里了,应该是因为受伤吧。”
“没关系,我去帮你问你父母。他们一定知道。实在不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把你之前收到的信封拿来看看。”
“谢谢您。”奈布哈尼笑了,“啊,病房能听唱片吗?能不能让爸妈跟丽莲说一声,叫她把我的唱片寄过来啊——丽莲是我们家的佣人姐姐。达玛拉送了我很多披头士的专辑,那些全都寄来可以吗?最近寄的那张封面花里胡哨的......我还没听呢。”
“好。”阿尔图想起来,披头士至今已经解散十年,而约翰列侬去年年底死了,被他一个歌迷从背后连开了五枪。
回办公室已经是凌晨,驼到椅子上,握着钢笔写信,模仿达玛拉的字迹,编纂一个不能来探望的理由——奈布哈尼亲启,我听说了恐袭的事情,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东岸有为期三周的新党会议,这对我父亲竞争党内总统候选人有着决定性的影响,我必须尽我所能地帮忙,这段时间暂时见不到你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你也要等我们的。
他等墨水晾干,把信横竖各折一次,装进牛皮纸信封。打了个电话出去——让邮政重印一版十几年前的邮票不难。他知道达玛拉爱用什么邮票,确然来说,他知道十八岁的达玛拉用的是什么邮票——票面是一个波普艺术家——姓甚名谁忘了——画的黑色太阳图案,面值十元,达玛拉给奈布哈尼的所有信都粘着这样一张邮票。而后来奈布哈尼把那太阳纹在心口,他从没有对阿尔图说过胸前太阳纹身的来历,但阿尔图了然——因为算起来两年间,有许多次,都是阿尔图代达玛拉,将寄给奈布哈尼的信件投进邮筒。
那时候阿尔图十九岁,在东岸大学法学院念大二,刚过了司法考试,还不想一头栽进律所,于是每周二和周末,他固定到学校附近的音像店打工,当年六月的爱之夏余热未尽,唱片非常好卖,披头士、地下丝绒、鲍勃迪伦的专辑一箱一箱运进来,很快销售一空。卖得不好的由他来推销,也能慢慢销掉,他长得好,讲出来的话又比脸还漂亮。
某个周天,阿尔图交完论文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瞌睡,下午的第一个客人进来,他没睁眼,只感觉有谁的步子搅动空气,街对面时装店的香水味被带进来,擦过他的脸。
“你好,收银台后面酒架上那张卖吗?”
阿尔图被喊醒了,柜台前站着个年轻男子,黑发高高扎成马尾巴,穿着街对面橱窗里花草蔓生的鲜丽衣服,黑眼睛在水样细腻的深色皮肤上像两潭更深的水。阿尔图愣了,他第一次在人的身上看到景色。
“多看两眼能少我两块钱吗?”那男生看着他笑了,还指着后头那张唱片,封面血红的底子,印着白色太空船,“喏,那张,卖不卖啊?”
不是少几块钱,送你都可以。那时阿尔图很想这样说,但还是告诉他请稍等,拿着那张唱片转身上楼问老板,老板有点吃惊地看了眼那转碟,而后慢吞吞说先放给他听吧,他喜欢的话,你定个价就行。
把唱片放到黑胶机里,那音乐对于阿尔图来说几乎就是失真吉他和鼓点在呕吐,他想不明白这种奔着把人轰聋去的东西好在哪里,为什么能让眼前这人笑得那么精彩。
高马尾男生又拿了一张当年惊艳四座的Sgt,递到收银台前,说这张包起来,有礼盒和带子吗?
“送人?”阿尔图转身把柜子里所有样式的礼盒都拿出来给他挑。
“是。”
“女人?”
“男人。”
阿尔图听出来这不是否认而是纠正,没否认的是“女人”这词所代表的关系,纠正的是性别。
高马尾指指那张嘈杂的唱片:“这个我该付多少?”
阿尔图又拿了个礼盒,和装Sgt.的那个一模一样,把唱片装起来,扎上绸缎,将两个盒子一起放在手提袋里递给他。
“送你。”
他又微笑了,那嘴唇性感得无以复加:“学长,我认得你。”
“你也是东岸大的?”
“是,我刚入学,我记得迎新派对上唱猫王的是你。”
“见笑了。”
“唱得很好,我站在一边听完了。但你身边围了太多人,我就没过去。”
“是你身边围了太多人,你过不来吧。”阿尔图笑了,“没关系,现在来了就好。”
讲出后半句话前,他心里特地秤了一下男朋友一词对眼前这个人的分量,甚至不用看男朋友是谁。
接下来那个周二,阿尔图刚到店门口,就看到那人咬着烟坐在门前的花圃旁,他化了妆,脸上用彩绘笔画出金色藤蔓,深红色眼线曳出睫尾。还没等阿尔图打招呼,他就先开口了:“我叫达玛拉。”
“阿尔图。”
“进来坐?”阿尔图正要拿钥匙开门,却忽而被达玛拉拽住手。
“今晚请假?陪我去喝酒。”
“不好意思,我是按时长和销售额算工钱和奖金的。”
达玛拉耸耸肩,做了个请手,阿尔图打开了门。一进到店里,达玛拉就扫走了最前面几个货架的所有唱片,叠到收银台,说这些我都要,够你发多少奖金?够不够喝顿酒?
他们头一回一起喝酒,没喝过半就喝到床上。
阿尔图本来想上酒店,但达玛拉一定要带他去自己的公寓。车直开进城上之城的滨湾区。
阿尔图思忖了一路,在堆满唱片的床头解达玛拉的衣服,才发现人身上也画了金色彩绘,他拥着达玛拉,故意问:“达玛拉……达玛拉……是哪个达玛拉来着?我应该一早就知道你吗?”
达玛拉说了自己的姓氏。
果然,竟然。当时正值总统换届,阿尔图的父亲是区副检察长,那段时间公诉老是输,就天天指着报纸上意志党党首的照片发作,说让这帮畜生操的蠢人把恶棍法西斯投上台了怎么得了。
阿尔图听着,心想投他的人未必是蠢人,只是乐于做事对不起别人。又想爸爸说得真对——好在他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小副职,要是有个大名头还这样,会如何还真不好说。幸好人微言轻,骂得多难听都行;幸好他关心政治,但政治不关心他。
阿尔图心下忽而飘出恶俗的黑色幽默:爸爸,我在睡你最恨的人的儿子,虽然好像他们都不太可能把我们当回事。他又想起电视演讲里达玛拉父亲那张脸,那副面相,那种人——他的儿子竟然是这样的。
达玛拉看他愣了,笑出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图俯下身去吻他大腿内侧,嘴唇落在那里的纹身上:不认识的星座,斗折蛇行。达玛拉用脚踝磨蹭他的腰际,催促他,两手把他的头扳到面前,近乎凶恶地照着他的嘴唇咬下去,阿尔图的下面瞬间和嘴巴一起充血到痛了。
“解除制动,学长。”达玛拉凑近他的耳朵,阿尔图顷刻撞了进去,浑身体热都在向同一个地方奔流,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太阳里面。
“嗯......学长......”达玛拉咬了咬阿尔图的手指,身体顺着他的进出晃动,“你说......我是不是比爸爸更适合当总统?”
阿尔图没有张嘴,他被这句话激到射了,也没什么回答比这更直白。达玛拉哈哈大笑,赤裸身体舒张在床单上,宛如这个国度的地图展开——丰饶土地的肌肤,彩绘是金矿,前胸如丘壑,阿尔图把头搁在他的胸口,闭上眼,暗流汩汩在皮下,在地下奔涌:野性的、狂浪的鲜血。
“以后我每周都到你那里买唱片。”达玛拉说。
此时,离达玛拉的父亲胜选只剩四个月;离阿尔图打赢自己人生中第一场刑诉,开 启短暂但从无败绩的律师生涯只有一年;离他被邀为达玛拉的专门法务还有五年;阿尔图到任那天,达玛拉很快乐,开着直升机,把他拽上去,天高地阔地要他往下看, 说阿尔图,我会把这个半岛变成一个惊悚的奇迹,而你,你必须在我身边。
到很后来,他们最后一次做,阿尔图在高潮猛涨之际吻着达玛拉,问道:你真觉得总统是你这样当的?
而达玛拉仍然在笑:你这话真是的,没有我,总统不就只是个空在那里的名词?
第二天阿尔图醒时,达玛拉正坐在旁边,把他的身体当桌子,按了张明信片在上面写字。他看清上面那行字:奈布哈尼,十六岁生日快乐。
达玛拉把写完的明信片卡进床头那个装着Sgt.盒子的缎带里。
“他叫奈布哈尼啊,才十六?”还男人,分明小男孩——阿尔图想到这,又自嘲了一番:你以为自己跟男孩这个词泾渭有多分明?
“是啊。”
“十六岁干得动你?”
达玛拉没有回答,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眼睫张牙而舞爪,半晌爆发出一阵大笑:“不然,我把他喊来和你比赛?”
阿尔图耸耸肩,继续看那张明信片,手指悄悄在腿上摹写奈布哈尼的名字。从很小开始他就很会模仿人的字迹,但他从没有把这事显露出去过,只悄悄写着玩。各人的字各有特点,阿尔图通常多照着写两遍就能融会,但达玛拉不一样,仿写他的字要想着他这人。
把第一封伪造的信件送到病房时,奈布哈尼并没有阿尔图想象中那么开心,他拿手指捏着信纸,短短几行字久久地看,看到呵欠了,才思考着说:我不知道......如果选上了,会不会是好消息......爸妈一直都在为达玛拉的父亲拉票,但......哎,我希望是好消息。
“你想回点什么吗?想好可以随时告诉我,或者一点一点写,写不满意就再来一张,我墨水够,纸张也够。”这跟哄从前喝多的奈布哈尼没什么两样:一点一点脱,左边鞋子,右边鞋子,领带给我......
“我只想问他大学生活怎么样——他念经济,我没想到他会念这个。我也不太知道他以后想做什么。”
“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阿尔图问。
“演戏!”奈布哈尼毫不犹豫,“而且不是演电影,我要演剧场,我跳舞和台词都挺好的,当歌手也行,我会好几种乐器——我想要很多人看着我——我想要当场看着他们注视我。”
阿尔图知道奈布哈尼是在担心达玛拉的父亲上台以后,会不许他演想演的戏。
“很好啊,你比我知道的所有明星都好看。”阿尔图真诚地说。但结果是,你在音乐学院念到大二的时候,突然转去了军校的情报学,后来达玛拉成了总统,你为他去异国隐姓埋名,做了整整两年特工。
“谢谢您。”快乐洒在奈布哈尼脸上,“您别把我宠坏了,以后我长塌了也说不定。”
不会的,我见过真正的、十六岁的你,你是越长大越好看。
十四年前,冬天一个清晨,大雾,达玛拉在被窝里喊醒阿尔图,说十点钟男朋友来,问阿尔图是走是留,留的话不许穿衣服。
当然是走,难不成真脱了裤子比赛?阿尔图翻个白眼,洗漱完就穿了衣服出门。
下了楼,走到公寓的庭院里时,阿尔图看见那里站着个很打眼的人。浑身白色毛呢,一头红发在生冷干脆的空气中燃烧。他嘴里叼着根香烟,手上举的火机划了几次都打不出火,人逐渐烦躁起来。
阿尔图走过去,掏出自己的火机,给他把烟点上。他抽烟似乎不是老手,边看着阿尔图讲谢谢,边呛了一口。那张脸动人得,火苗一样,在阿尔图大冷大雾的视野中烫了一下。
阿尔图确认他就是达玛拉的男友。这小子骗人,早一个小时就来楼下等着,又不上去,不知是想干什么。
之后他常常回忆起那张脸,久而久之居然想起来就有点负疚,达玛拉会叫他代为投递给奈布哈尼的信,他也就知道了奈布哈尼的地址。第二年,奈布哈尼生日,他以所谓秘密仰慕者的身份,匿名给奈布哈尼订去一束玫瑰。
五年以后,阿尔图上任达玛拉军械公司的法务时,是奈布哈尼来接的他。还是隆冬,一辆红跑车突兀在寒树寒街之中,驾驶座车窗摇下来,里面年轻的红发男子手上夹着根烟,见阿尔图走过去,笑着喊他:“欸,哥们,上车前先借个火。”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