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星际旅行、逃亡、穿越总指南》中对平行世界的概述为:平行世界,又称平行宇宙或多重宇宙,是基于量子力学、宇宙学与哲学引发的理论猜想。
上面还特别提到了,在如今现存档案中搜寻,无论是什么样的跨星际旅途中、无论飞船有没有装载量子引擎,陷入有关平行时空的困境的发生率至今为零。
不过这本书的整理者早在十几万年前就不再更新了,数据库中暂存的也才重修订到一百零一版,漂移将本书从头扫描到尾,就差把字符都挨个从数据板里倒出来,有关平行时空的论述也就这么一点儿。如果现在还有信号的话,他还蛮想给这部书打上个差评的。
一旁的救护车劝他省省力气——正常情况下这确实是他们的相处方式,这样的情景每天至少都会上演一回。具体表现为:1、漂移犯蠢或做了救护车认为他在犯蠢的事。2、他使用从全宇宙中精挑细选的各种暴躁而讥讽的语调来调侃漂移。3、他们吵架、拌嘴再解决问题,然后度过从岩石帝国回家路上又一个漫长的一天。
可现在的漂移要安装至少五个处理器,才能同时从分别来自五个方位的散发不同波频的声音中,分辨出所有句子,从中分解出讽刺他的那些,再逐一回击过去。可是漂移没有五个处理器,他如果真要这么改装的话救护车会按着他的头敲五个窟窿,所以他只能忍耐着,并不抱希望地继续翻找着快被他翻烂的数据板,渴望从冰冷的知识里汲取到那么一丝令他不再如此崩溃的真相的温度。
他忍不住怀念起几个日循环之前,就是今天早上,他从穿梭机的舱室里清醒过来,为浑身上下散发的轻松气场和前夜美妙的梦境而心情愉悦。
漂移给救护车发了个内线消息说早安,但没注意到空空如也的信号格和不断旋转的加载符。然后他走出舱室门,盘算着一会儿要吃些什么早点,列举了几个哪怕大早上食用也不会被医官骂的零食,拐过一个转角,到达配给室的路上要经过排液间、杂物室和一大段长廊,有些窸窸窣窣的引擎声并不奇怪。可是,剑士站在一间备用仓库门前,听着里面叮了咣铛的动静,第一次对穿梭机是否还在太空间飘浮产生了怀疑。
漂移捏紧随身的佩剑,还不等他打开舱门,门自己滑开了,有人在里面对仓库进行了解锁。剑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舱门与门轴的夹角从锐角延伸至半圆的几秒间,他只来得及看清门内一片黑暗,然后白光一闪,利刃从高空落下,断面平整到能割伤手指的能量罐头盒平均地躺在足部伺服器两侧,淡粉色的速食液撒了满地,荧光闪闪。
面前同样倒塌的罐头盒从门里淌出来,玫红色的包装里,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抹不同的色彩。
“救护车?”漂移以最快速度清空了红色涂装附近的罐头,统统扔回仓库深处。“你为什么会在我们的备用仓库里,你想吃罐头配给间也有同样的。还有你为什么会打翻了集装箱,我记得——”
他突兀地定住,随着遮挡视线的罐头逐渐减少和埋藏在罐头下的人不停地挣扎,漂移总算看清眼前的这位和他认识的救护车之间明显的不同,涂装颜色虽然近似,但整体机体风格更加圆润厚重,设计者似乎格外偏好流线型线条与巨大的装载价值,换句话说,面前的家伙让漂移联想到了某些地球载具,看得出来也是医疗单位。考量到对方可能是来自与塞伯坦人有敌对关系星球的入侵者,他又一次将剑高举到胸前,刀刃直指那个闯入者的颈部管线。
“说出你的真名、目的、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威胁到,声音变得低沉。“我不想让我们的穿梭机见血,所以这是第一次警告,但我很少有耐心等到第二次。”
面前的家伙看上去完全不在状态,他的脸颊微微涨红(老实说这样一张酷似救护车的脸露出这种表情还是稍微让漂移有点心猿意马),光镜澄澈得仿佛幼生体,反应迅速,在漂移举起剑的那一刻就弹出了手刀,虽然和剑士的大剑相比如同玩具般简陋。
见俘虏有反抗的趋势,漂移又将剑心逼近些许。“回答我的问题。”被胁迫的家伙似乎发现了并无还击之力,剑士观察到对方的喉部滚动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听上去粗重但亲切——真正医生的声音。
“名字,救护车。”他喘息着说道,语调因接二连三的惊吓而不稳定。“原因,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你们的穿梭机上来的,我一睁开眼就被埋进了罐头堆里,老实说,我还以为是霸——”他顿了顿。“是有歹人将我绑架了,尽管只有愚蠢的家伙才会不在乎一位医生的价值,但我也没想到会把我当成罐头储存起来,你能理解吗………”
“咣当———”
在漂移震惊的眼神里,“救护车”的愤满发言里,穿梭机后台程序滴滴的报错音频里,一块紧贴着舱壁的铁皮硬生生拔墙而起。爆裂的墙壁产生滚滚浓烟,烟雾之下,漂移只来得及看清一截断掉的角雕一闪而过。巨剑下压迫的人抓住了可乘之机,再一回头,刀下已然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来自长廊另一端的呼唤,真切属于救护车本尊的声音,排液间的门打开,医官手里拖着个湿淋淋的白色物体,正怒容满面地站在舱室中间,双腿叉开,看上去马上就要把手里那个东西扔出飞船外。如果不是现在舱室里正蔓延着爆炸的余韵的话,他说不定真会这么做的。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或者说,他们平淡旅途的终点。
漂移废了很大劲儿才整理出一张足够他们六个坐下“好好唠唠”的会议桌,一直只有两人使用的穿梭机基础设施有限,“好好唠唠”是那个罐头盒救护车的主意,事发当时也是他第一时间大声喊出要启动系统的应急避险设施,总体来说,看似比较好交流,在本尊救护车的怒火仿佛能烧穿恒星的情况下,漂移遵循本能地朝他稍稍靠近一点儿。
桌边满满登登地围坐了一圈人,机体型号在漂移眼中各有各的奇形怪状。罐头盒救护车恰好坐在漂移身边,那个怒火烧得比他们整个旅途加在一块还要旺盛的、漂移熟识的那个救护车则在他对面,因为他要负责起监管坐在他左侧的、浑身的水渍还未完全干透的另一个家伙,他的涂装和机体结构同这里所有人相比都更加单一,脸上的表情却是最开朗的一个,看上去丝毫不介意身上遍布的可疑液体,甚至可以说……觉得非常有趣?
另一侧,如果要说还有谁比漂移的原装救护车表情更难看的话,那就是这一位角雕破损的朋友,漂移不想以貌取人,可这一位少说看上去得有七百万岁,七百万,要知道连威震天都不一定到了六百万岁。考虑到他身上的磁力装置,基本能够判定他就是爆炸案的元凶。
而罪魁祸首正面朝桌边他身旁的最后一个人,几乎要迫不及待地要让那个青灰色涂装的家伙体验和穿梭机等同的待遇。而最后一位也是除了那个湿淋淋的家伙之外,会议桌边唯一笑着的人,除了涂装的颜色稍显怪异,看上去还是蛮和蔼可亲的。
当所有人都坐好后,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每个机身上刻有医疗标识人都在相互怀疑地打量着,空气简直比发酵过头的铝凝干酪还要难以搅动,漂移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为了缓解氛围,他硬着头雕尝试第一个开口:“呃…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在座每个不属于我们穿梭机的人,都自称自己的名字是“救护车”,对吗?”
桌边的每个救护车都抬起了头,这又让漂移感受到一种深入脊髓的紧张,他差点没坐稳从凳子上翻下来。老实说,他并不十分怀疑屋内这群“救护车”的话。要知道,眼神很难骗人,一个医生审判的目光就够跑车受的了。而五个…五个!漂移觉得哪怕自己立即因惊惧下线都不算过。
而他的同伴显然不这么想,本尊救护车终于放弃了继续用眼神讨伐湿淋淋救护车,转而将怒气全都倾泻到漂移身上。而断角救护车显然还没放弃继续和他自认的敌人做斗争,青灰色救护车只稍一个眼神微动,转向了断角救护车觉得他不该看的方位,他立即启动那种怪异的能力,一阵快要将所有人的光镜都烧融的激光后,拼凑出的桌子和青灰色救护车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好极了!”罐头盒救护车大吼。“现在我们连个拼得像盒劣质拼图的桌子都没了!恕我直言,我没有在抱怨环境,可是那边那位一只角的朋友,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张桌子我们还用得着吗!?”
漂移看到对面的属于他的那个救护车和自己同步皱起了眉甲,在数据库里搜索“拼图”的概念,而断角救护车显然在理解这个词语时没有受困于他们所遭遇的困难。他颇为淡定地拍了拍手,小心调整桌子的角度保证它在压制住某人时又刚好不要影响他人,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声音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沙哑。
“放轻松,年轻又浮躁的家伙,你会感谢我的。”他嘟囔着,又将目光投向桌子下面被压制的青灰色躯体。“这里面当中如果真有必须被第一时间丢进太空的混账,那无疑就是这个家伙。”
罐头盒救护车没有回话,他正因为被唤作“年轻”而目瞪口呆,漂移主动扶起了桌子,又扶起了桌子下面的人,在湿淋淋救护车(也许现在没那么湿了)低但轻柔的抱怨里,救护车本尊将狐疑的目光抵到断角救护车身上,以质问的语气开口。“请解释一下。”
“这只是一个警告。”那个老家伙又恢复了他一直保持的厌世表情,湿淋淋(已经完全不湿了,也许改叫他为微笑救护车更加合适)救护车立刻来到了压在桌板下的倒霉人面前,检查有没有损伤,这举动令断角救护车又哼了一声,他斜眼看向漂移的救护车。“你和那边那个白色的家伙,是这艘飞船的主人?”
“这不是飞船,只是个穿梭机,但那你说的没错,我们是这里的主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我们这两个字儿他咬得格外重,断角救护车撇了一眼正在帮白色救护车托起遭受重压的可怜人的漂移,抿起嘴唇。“那你们会有感谢我的时候的,关于那个家伙。”
青灰色救护车已经在二位的关心下坐了起来,面对毫不掩饰的敌意,他只是平和地笑了笑,卷曲起大腿。除了颜色外,几乎要分不清这两个蹲在地上的救护车了。“我认同这个概念,我的朋友们,当你莫名其妙忽然出现在陌生的地方时,确实要对第一个遇见的事物保持警惕。”他摊了摊手,扶住漂移的胳膊站了起来,手指不经意间蹭过他的轮胎外壳,剑士几乎一瞬间就僵住了。
另一位毫不犹豫地回击过来。“是啊,我可不会停止对一个绕到我背后使用超微解构神经探针偷袭的家伙产生警惕。”然后他厌烦地扫视过在场每一个人,又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喉咙里发出老大的杂音,似乎在尝试消化怒气。诚然,他的决策是正确的,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愤怒为解决问题拿不出一点儿帮助。
青灰色的救护车耸了耸肩,正准备对一旁的白色救护车解释,还处于僵硬状态的漂移显然听不进去什么解释,也许他会说保持警惕的理论对于他自己而言同样奏效,也许他想辩解探针只是寻常的工具,但他没机会了。总有真正善于观察实事的家伙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更何况这里关着的还是以刻薄、暴躁与智慧著称的救护车们。
“够了!”这声音来自罐头盒救护车,医生引以为豪的观察能力显然帮助他将一切发生的细节都尽收眼底。“你刚提到了“莫名其妙出现”这几个字对吧?”他指向断角救护车。“所以从早上我从一堆罐头里爬出来到现在为止,究竟谁能给出解释,我们究竟为什么会落到这么个地方,外头还是一望无际的宇宙?哦我的老天,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踩上过哪怕一块飞船的底板了,更别提罐头!究竟是谁把医生用来装载病患的机体当成罐头?”
白色机体的救护车随即在他的吼声中举起了胳膊。“我想关于这一点我深有感触,如果医生不该被当作罐头盒,我想把我当作废液箱也完全不是个事儿。”他的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微笑,笑意却很浅了。本尊救护车不情愿地抱起臂甲,解释道。“我在排液间的水箱里捞出了这个白方块,就是这样,但不是我把你丢进去的,我还不至于老到连固体和液体都分不清。”
青灰色的救护车说:“我是在落在了舱门后面的外舱,但我依稀记得……”他顿住,目光依次扫视过房间内的每个人,忽然露出了个完美的笑容。“请原谅,但我想问一下,这架穿梭机,自动驾驶有多久没再播报了?”
一阵沉默的寂静。
一阵六对足部伺服器跑动的声音。
一阵沉默的寂静。
……
“好吧。”白色救护车宣布,这句话由他发出只是因为他是所有人中看似最乐观的一个。
“看来我们被困住了,朋友们,外头看起来像是这架穿梭机行驶于一个无底的黑洞中。”
救护车们在清点物资,漂移握紧剑对着舱门口上椭圆型的舷窗向外张望。舱门开了一条细缝,他拿着个空了的铁罐,在手里反复摩挲了几下,犹豫一会儿,还是丢了下去,银光闪闪的罐子宛若一道流星跌入了混沌的虚空,穿梭机下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然而下一秒,上放同样厚重的空气被划开一道裂缝,气浪的声音传来,刚刚消失不见的铁罐重新落回了剑士掌心,弹跳一下,发出“咣当”的轻响。
“有什么发现吗?”
“好消息,哪怕我们从这里跌下去也不会死。”漂移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上的铁罐,愣神的功夫,青灰色救护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
“坏消息,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过……哦!”剑士紧张地向右挪动几步,也许因为某个微妙的巧合,这个救护车站得已经要靠到他身上了,他慌忙躲避,却差点一脚踏入了虚空,好在青灰色救护车一把拉住了他,他的力气大到难以置信。
“当心些,尽管如此,我们也还不知道真正掉下去会是什么情况。”被细微调频后的音调让剑士仿佛锁死了,好像一阵紧凑而具有律动性的小锤轻轻敲打他的脑模块,电波自音频接收器在回路中央穿过,漂移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悄悄移动的手掌,他很确定那不是由自己所掌控的,可指节却无可抑制地去触碰青灰色救护车搭上来的掌心,很柔和的音频内藏着某种他熟悉的东西,只要再给他点时间,就能……
“如果你们搞清楚了我们究竟多久才会丧命,能不能麻烦快点来帮忙处理一下更要紧的问题?”突兀的声响打断了此次短暂的接触,属于本宇宙的救护车定定地站在不远处,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光镜仿佛灼烧着。“哦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说“请”?
他有些嘲讽地笑起来——这很稀奇,因为就他们回程的路上,漂移看到他勾唇的数量也屈指可数。
“还是说你们自觉浅薄的脑模块搅动不开我们的议题?漂移我当然了解,他本来就足够白痴,那这位先生呢?”他眯起光镜,一个个质疑的词汇蹦跳到空气间。
这怎么说也有点过分了啊,漂移刚想张嘴反驳或辩解,却发现机体不能如常般自由地操控了,系统向程序下达的每个指令仿佛都无限地拖长,他愣了一瞬,已经错失了机会。原宇宙的救护车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转身径直离开了。晚一秒钟恢复正常的漂移踉跄着,身边的青灰色救护车搭在他身上的手还没放下。
“他的脾气一直这样暴躁吗?”
“偶尔吧……”剑士终于迈开了脚步。“其实大部分时间里,他很少这样讲话……从我们一同旅行开始。”
“…和这样的人做旅伴一定很辛苦。”青灰色救护车故作理解地摸了摸下半张脸,和蔼地笑了。“你们是旅伴吧?还是朋友?密友?”
漂移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狭小的穿梭机救了他一命,没等晚开口到不礼貌时,会议中心就已经到了,所有人都聚集在备用舱室里,白色救护车看到他们迈进了舱门,立刻挥了挥手。
“可算来啦!”他大声喊,语调欢快而清晰。“如果凑不齐人,我们就永远没办法开始。”他说,漂移惊异地发觉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白色的救护车居然已经成为了一众救护车里最靠近领导者的角色,这真稀奇。毕竟他看上去既年轻又活跃,难以说服这群固执的老家伙们。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比单纯的年龄更久远而深厚的东西,每当漂移靠近他时总能感觉到,那种毫不参杂任何杂质的,完完全全写满关心的光镜,明亮到有些刺痛。与他相比,另几个救护车的神色就好像吞下一大块宇宙锈病所产生的结痂一样,他们围成一圈,但彼此间都隔了足以塞下一柄横着的剑的距离。断角救护车的神情则好像漂移就是那块巨型结痂。白色救护车不由分说将他们两个拉到房间中央,所有人围成的圈里面。
“我认为你们有必要看看这个。”他宣布到。
“哦……请原谅我,可这究竟是什么?”青绿色救护车摸着下巴的手就没有拿下来过,至少此时此刻他是真心感到困惑。
原本堆放着杂物堆的地板上被清理开一处空地,飞扬的灰尘全被抹去了,未知名的油彩在地面上画下由无数个圈组成的怪奇符号,橘红色和鲜红的搭配使用让它看起来血淋淋又有些邪恶,脱离了恶作剧涂鸦的范畴。
“一开始我们也不清楚,可有位可敬的先生贡献了他的数据板,里面内置了翻译器,虽然他坚称这绝不是任何一个星球的通用语——”白色救护车指了指本宇宙的救护车,后者只是轻微移开了视线,点点头。
“确实不算。”他说。“这些符号无法与现有的任何语言相匹配。”
“——但我们依旧成功翻译出了这句话。”白色救护车坚持把话说完,十分钟不见,这些救护车们好像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合适的交流方式。漂移接过那块数据板,怎么也不会料到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需要亲吻才能离开的宇宙。
“呃…我不明白。”漂移将数据板倒扣着按在桌上,就像那是什么再看一眼就会爆掉的东西。
“我还真是孤落寡闻了,没想到这几个词连在一块居然还会有别的含义。”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白色救护车说。
“如果这是一个恶作剧的话,是不是不太合时宜?”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白色救护车回答。
“所以不是玩笑?”
“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种时刻开玩笑。”
“那这是……”漂移忽然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虚弱攀附进他的身体,身侧的青灰色救护车也同样看到这行字,贴紧下半张脸的手捂得更严实了,很少有人能看出他究竟是什么表情。
“在这该死的破板子破解出这句该死的话之后,这个混球已经用他的嘴唇把在场每一个人都贴过一遍了。”断角救护车看向后来的两个人。“不算你们两个,但很遗憾除了源源不断灌进油箱的恶心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我们假定这句话阐述了正确的离开的方式,那么它并不想看一群来自不同宇宙的人互相舔他们的嘴唇。”
“哦我的老天!”罐头盒救护车发出一声近似与悲鸣的感叹。“看在宇宙大帝的份上,你能别这么形容吗?”
被同位体亲吻的感受不能说有多好,但事实上,在白色救护车贴上来的前一秒,没人反应出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大部分救护车都还没理解那句话的含义,又或者理解了但并不愿意相信。总而言之,在他们理解过来后,面甲上都多了一道不妙的触感。
救护车这种生物无论在哪个宇宙都以温和与可靠备受尊敬,尽管他们的有些同位体与温和这个词儿搭不上边儿,但可靠总归是有的。所以,并没有出现大家将不懂分寸的救护车拆成碎零件的情况,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反应最大的还是罐头盒救护车,他从面甲到颈部管线都涨满了莹粉色的能量液,并且看上去最愤怒,愤怒到不知所措。本宇宙的救护车试图安抚他,但似乎起了反作用,总之现在房间内的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所有人三米见方的状态。
“由于你们都来自于不同的宇宙,而谁也不知道所谓的“亲吻”与“离开”都是什么意思,有没有特殊概念。”本宇宙是救护车开口了。”也许我们应该在多做些探索后再下定结论,也许这个虚空根本分不清“亲吻”和“殴打”的含义,或者它更希望我们去亲这些钢板。哦……先别……”他挥了挥手,以指代待整艘飞船,而白色的救护车立刻用唇碰了碰舱壁,无事发生。
本宇宙的救护车无力地指了指奉献嘴唇的家伙和飞船。“告诉我你没有打算去吻遍你所能发现的所有东西,告诉我你没有。”
“在我的那个宇宙,勇于尝试是最值得推崇的美德。”他笑眯眯地回应。
“嘿!等等!”罐头盒救护车忽然开口。“我们怎么能忘记宇宙?哦,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才想到这点……我是说,既然我们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不干脆交换一下各自宇宙的信息?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被忽略的共同点。”
“看在我们如此接近的份上,我想不论每个宇宙都大同小异。”断角救护车回应他,声音难得听上去没那么低沉。“不过我赞成这个提议,小子们,遮遮掩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哪怕有再多不想示人的丢人细节,也最好别瞒着大伙儿,比如你们之中谁亲吻过史前机械巨龙的舌尖。”
屋内每个人都重新抖擞起来,剑士喜欢这种氛围,尽管他的脑模块还被那个有关“亲吻”的短句纠缠到头晕眼花——这难怪,毕竟有可能是将吻献给任何一个人,而他真正在意的对象正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怒气冲冲,眼神飘忽,努力用他的脑模块思考但总忍不住分神。上述描写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足以让剑士想入非非、头晕目眩。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尽力想要为不那么专业的会议再寻张桌子来,多么敬业的主人——
如果那只手没有搭上他的肩甲的话。
“真抱歉,各位。”青灰色救护车用他那副清透的嗓音开口了,剑士显然还没有习惯他的突然触碰。
“在我的宇宙里,盘起腿来围坐得热腾腾懒洋洋的可不太符合我们崇尚的美德,我更倾向于主动去找寻点你们刚说的线索,现在如果不冒犯什么的话……”
他笑的灿烂而明亮,将漂移猛地向后一拽。
“我可能要借用这位小帅哥引下路,你们认为呢?”
“你不该这么轻易地让那个家伙带走他。”失去了一只角而一直表现得兴致缺缺的救护车说,他已经厌烦这里的一切了,只希望能赶紧回到属于自己的宇宙,他本以为原先的那个世界已经够差劲了,但经过同在场的每个救护车交流过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宇宙哪怕就是个垃圾,也该被放在垃圾处理厂的头等舱。
“闭嘴吧。”本宇宙的救护车说,他很少感到如此脆弱,除了被困于未知的虚空、被铺天盖地的自己包围,并且这些来自不同宇宙的救护车们都对他的感情充满了独到的见解,这并不是指这里的每一个救护车都是资深心理咨询师的含义,而是基于某些神经错乱的平行时空法则,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声称自己的情绪受到了他这位本尊的影响,希望他克制一些,不要影响其余人的思考。
“如果我也来自一个你这样的宇宙,那么我会有一个比你还暴的脾气的。”断角救护车理解地说。本宇宙救护车没有搭腔,他感觉自己的情感模块在被揭穿内心的羞愤和被这样的人称之为“暴脾气”的惊异之间来回穿梭,一直拿不定主意要将掌管分析的电子元分给谁。他现在很想将自己软弱地蜷缩成一团,但这个姿势明显太不“救护车”了——他不该知道的,显然这个虚空也对他的认知造成了一定影响。本宇宙救护车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讨论的议题。
罐头盒救护车倒是毫不顾忌地抱起自己的腿。“我也觉得不应该,那家伙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就像那些狡诈的霸天虎。”多重宇宙故事的统一性让饱经战火的他不再避讳这个名词。“但我对你的感受同样糟糕,就是因为你将这么多原本不属于我的情感都塞进我的脑模块里,还不像下载文件那样可以清空。”
“是啊,我甚至无法判断我对于漂移的担忧究竟是来自医疗组件的本能,还是受你的影响。”白色救护车拍了拍本宇宙救护车的肩甲。“他是个好小伙子,不是吗?我真的很为你们间的情谊感动。”他对着面无表情的本宇宙救护车眨眨光镜。
“我的火种里现在满是这种黏腻腻的恶心情感。”断角救护车评价。
“是啊是啊!”罐头盒救护车又一次将话题掌控在自己的金属舌尖。“这就是为什么的一直在说这种不理智的情绪反应影响我的思考,我的脑神经元不停向我报错,它时刻提醒我注意这艘穿梭机究竟有多大,我的意思是……”他深深地置换,为即将要说出口的这句话饱受折磨。“你们真不觉得,他们离开的时间有那么点久了吗?”
漂移正在尝试启动穿梭机谁每一个控制按钮,想要找出还有哪些功能没有受影响,一路走来,每间舱室的防火喷淋都不再有效,但如果撬开储液罐,就会发现它们还是满的。青灰色救护车一路上都很安静,尽管他一开始表现得很像没有漂移就完全无法行动一样坚决,但他的疏远也令漂移体验了一段从早上开始最自在的时光。
剑士走入驾驶舱,操纵杆和警报面板早已失灵,他们的穿梭机目前处于永远不会报错的叠加态,导航模式和通讯频道还可以切换,但在虚空之间也毫无用处,通讯器接收不到任何电流杂音外的有效信号。唯一可能起到些作用的是武器阀。剑士想去检查一下预燃发动机的点火功能,那东西在高处,他需要伸长手臂略踮脚尖才能够到,于是他向上伸手,就在那个瞬间,相似的僵硬再次袭来,漂移几乎瞬间定格,架在半空的手无法拿起也无从落下,身后传来一阵舒缓的电流音。
“你的反应很大,可能是我经手过的对“透明节拍”最敏感的患者之一。”
青灰色救护车的声音,比上次导致剑士手脚僵硬的音律更舒缓了,忽略那些造就不安的波频,几乎可以称得上绅士又温柔。漂移僵硬在原地,他感受到一股视线灼灼从背后烧来,青灰色救护车的目光从超跑的扰流翼开始,手轻柔地搭上他的胸甲,饱满而结实的大腿,红白相间的腹甲——以医生的姿态,但他不知道漂移在神经模块里关闭了感知触觉,这是意识允许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很抱歉将你擅自纳入病人的范畴,但显然你的那位医生并没有那么专业。”现在除了靠自己的声音,他还开始播放更低沉的音频,听上去就是悦耳的旋律,前提是你没有暴露其中。“你的机体。”他有手指快速点了几个部位,简直就像是击打。“有太多冗陈部件剥夺了美感……”话虽这么说,可他那越发癫狂的神色里,透露出一种赏识的姿态。
“也许我不该这么做。”青灰色救护车轻轻低吟,而与此同时,他用一把不超过手掌长度的小刀和一截多功能手柄(看上去包含小型电锯、电击枪、注射器和焊接枪)轻而易举地切下了漂移高举着的那只手臂,动作优雅,能量液潺潺流成个半圆的明镜,没人去擦拭,就连疼痛感也很少,增速剂影响下的机体很难再对外界的刺激产生反应。漂移对这种感受太熟悉了——他在用音波模拟电路增塑剂的效果,脑模块内部开始搅浑,视线不再清晰,吞不下的电解液从嘴角流出。
“看啊,这下美多了,只是并不对称,你更倾向于对称美、还是黄金比例分割的美?”医生赞叹着,漂移脑中弹出一连串的红色危机预警,他的主要神经传导元件一片混沌,而机体自运行正凭借着潜意识剧烈地挣扎,似乎在叫嚣着逃离,系统激发了某些记忆,饥饿、衰败与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电路增塑剂和煞白的药片。
青灰色救护车只稍回头取探针的功夫,漂移忽然开始剧烈地挣扎,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做什么,脑模块中的报错信号远去了,化为天边一角一颗微小的像素点,一枚没有光的月亮,被浑身暴露地摊开——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似乎也是因为青灰色救护车撬开了他的胸甲,惊恐的涟漪传达至他的主导系统,恐惧发作,周身的一切都在倒退,幻化成模糊光谱的时间,将他传送回遥远而痛苦不堪的过去。
“啊……我明白了。你曾经也是这些音符的信徒。”青灰色救护车故作惊讶地戏弄语调并不能被任何人听见,但他毫不在乎。“真是些令人愉快的小玩意儿,不是吗?我很少接手成瘾性患者,猜猜我为什么会选择“透明”这个词语?”就好像真的听到了呻吟以外的声音。“答对了!”他呼喊,同时大笑起来。
“我通常会将沐浴过节拍的人拆得很碎,很细微。你不会相信的,但没人能认出来,哪怕是最亲密的……伴侣。和透明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还没有伴侣,对吧?或许你很快就会有了,同样的,通常情况我下不会对试图操纵我的脑子的家伙留情。但你们实在是太可爱了,亲爱的。”
他又换上了黏糊糊的甜腻声调,这种波频激活了漂移脑海中的紧急制动装置,他的火种认为他就要死了,于是拼了命地清醒过来,青灰色救护车听到一声喘不上气的可怕抽吸,一阵剧烈的咳嗽。漂移的机体还在被增塑剂的负面效果影响,而脑模块却强制恢复了清明。
“你们实在是……”他接着说下去,“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儿?不想?想?我忘了你不能讲话,我一直都认为死在手术台上是最没创意的一种死法,但我同样喜欢标新立异。”
他微微笑着,却格外狰狞,绿色的涂装自远处看仿佛熊熊燃烧的鬼火。“想想看,他会因此而哭吗?我想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但自从我来到这里,我的火种就一直提示我要更靠近你一些,猜猜看,究竟是因为你魅力非凡……还是因为本宇宙的同位体感官共通?我猜你更喜欢前者。”
他抬起头,笑得愈发灿烂了,手里拎着一节刚摘除的管线,剑士的机体因不适而蜷缩,这样受不可知论调的被操纵感让他格外兴奋,对某个第一次见面的超跑产生兴趣和期待不符合医者一贯的作风,但他是个行动起来就不会考虑后果的人。原地锁死的漂移忽然拼尽全力转动颈部管线,面朝定住的医官。
“你很喜欢自问自答?还是让被你折磨的可怜人陪你玩问答游戏?我真想替他们默哀。”剑士的喉咙像被卡进一大团金属线圈,他嘶哑着笑出来。“想听听我猜到的是什么吗?我猜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后悔……”
他的话音未落,与早上一模一样的一阵磁力扯开了锁定的驾驶舱,剧烈的震颤下,青灰色救护车站不稳机体,失去锁定效果的漂移跌落到地上,沾满他自己的能量液,破碎的肢体在他的视角里似乎在不停起伏,爆炸产生的烟雾使得室内一切都看不透彻,能量液流失的副作用传来,漂移有些瞬间看见几百个救护车在自己面前旋转,他抿紧嘴角,歪头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本宇宙的救护车用膝盖托起了他的头雕,嘴唇抿成一条细缝,见漂移清醒过来,光镜深处的无助飞快地藏到关切之后。
“别出声。”他的指节停留在漂移的喉管外。“你的神经系统被重接了线路,还经不起发声的震动。如果你要问为什么我们来得这么晚,我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但是因为所有舱室的门都被反锁,我们不得不逐一破坏排查,如果你要问你的机体情况,不用担心,短时间的置换音频不具备成瘾性,和真正的增速剂不同,你不会有事的。”
他皱了皱眉,看注射了安定药物的漂移还没有要下线的意思,回忆片刻后,不情愿地开口。“还有,如果你想问那家伙的情况,他很好,我说的很好是指依然存活,他被绑起来了,现在。”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你最好尽快下线,好让我们修复你的其余部位。”
但其实漂移真正想表达的是感谢、一点点依赖以及对于自己正躺在救护车膝盖上的震惊,不过他光镜滴噜噜转了转,在医官威胁的注视里,还是非常实相地关闭视觉传感器,下线了。
不管被困于里面的生物发生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奇遇,甚至是灾难,虚空和宇宙本身依旧存在,规则也没有要变更的意思。还是“亲吻”与“离开”的对立,昏迷的漂移和被束缚器捆住抑制发声器的青灰色救护车帮不上任何忙,本宇宙救护车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个该死的虚空,也许他人生注定要和一个暴怒无常的军医、一个想拆了他们的犯罪分子、一个乐观温和但惹人心烦的眯眯眼和一个罐头盒困在一起。
这简直配得上一句可怕,不过其他人显然也在这些方面有同样的认识,尽管他们看起来都无所事事到令人发指,断角救护车在持续加固关押囚犯的牢笼,近乎偏执。而白色救护车一直想办法试图让他停下,因为没有意义,他们最终都会离开这儿。断角救护车啐了一口,什么意义?他问。除非你现在就知道该怎么逃离,否则就不要阻止我维护在场所有人的安全,孩子。
他沉默地偏过头去,低吟着:关于这些我最清楚了,永远不要留任何破绽。白色救护车耐心地听他抨击完,温声细语地指出:“可是我们正是我们还没有找出离开的方法,所以并不能保证之后不需要在放他出来,或者你希望将他永远留在这儿?”
另一个救护车沉默片刻。“我倒是宁愿能这样。”他说。
罐头盒救护车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认为这里自己是最真正关心何时才能回家的人。于是在这些人把时间都浪费在胡思乱想、研究更多的监狱门工艺和带着发声盒与嘴唇到处乱窜时,他一直全然专注于研究那句怪异的提示词与所处的环境,所以在他发现了那个大变动后,超脱出一切的惊讶几乎要盖过了由真相带来的恐惧本身。
舱室内的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许一开始只有一点点,但只要足够隐蔽,很快就能将一切都颠覆得面目全非。比如说,本宇宙的救护车从来不记得他们的穿梭机有这么狭窄,长廊不知何时回缩成两个塞伯坦人并肩都嫌弃挤的距离,所有的房门都消失了,如果说宇宙在刚才对他们的惩戒是锁上所有的舱门,那么现在那些门几乎是融进了墙壁里。他们不得不锯开原本是医疗舱部位的墙壁,好把昏睡的漂移搬出来。
好在只是通道被移除,还没有影响到里面的空间,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是迟早的事儿,于是他们又不得不锯开断角救护车加固了四遍的临时囚室,将青灰色救护车放出来,捆在现在仅有活动空间的一角。虚空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对他们施压,灯光变暗,温度骤降,恒温装置早已融入了不断虚化的墙壁中。按照现在的情形,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一齐掉入穿梭机底下的深渊。
漂移醒过来时,就看到四个救护车将自己围成一个圈,每个人面容严肃到仿佛在做跑车的遗体解刨现场分析,他不禁狠狠打了个冷颤。慌忙从病床上坐起,却讶异地发现身体没有丝毫疼痛,四个救护车的医疗技术显然不容小觑,机体的负面报错残留还不抵宿醉后的多。剑士不由得肃然起敬,连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然后这些小动作都被原宇宙的救护车尽收眼底,毫不犹豫地拍打了他的后背,收到“不准过度拉伸刚接好的金属软支撑杆”的警告后,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呃……我是快要死了吗?”漂移问,却差点咬到舌头,情感模块和表达中枢的内置网络还未彻底连结,说出来的话不假思索而莫名,他抬起头,感到紧张不断进出他的脑际。
“说的什么疯话?”本宇宙的救护车双臂支撑在病床上方,坐直的漂移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你们谁剪断他的脑模块的电子突触了?”
“不然为什么有四个医生围坐在我面前?”漂移揉了揉被拍痛的背甲,神色透露出手术特有的茫然。“不是在开关于“漂移的死因分析报告”的会议吗?”
“事实上,差不多,只不过我们是在开“我们在数十个循环后究竟是会死于挤压、溶解、冷凝液致冻导致的低温故障还是深不见底的坠落分析报告”会议。”断角救护车无情地说。“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赶紧站起来,瞪大光镜看看四周,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其实都不需要看得多高多远——因为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舱内空间进一步压缩,融化的金属黏液像溪流一样流淌下来,占据着人们脚下的空间,大都是由原本舱壁的门、窗户、操作板构成的。虚空的威压还在继续,并且在漂移持续昏迷的几个循环内变得更糟,可供站立的空间仅仅余下一小块,勉强能容纳十一个中小型塞伯坦人平躺,好在之前这里需要躺着的人只有漂移一个,现在他又醒了,空间骤然多出不少,但没人为此感到开心。
白色救护车好心地告诉了漂移一些关于他昏睡期间的事情,包括飞船如何缩窄、虚空催促着他们尽快逃离、以及毫无进展的离去方式,他们已经尝试亲吻过彼此、飞船、手术台。还没人想去尝试触碰那些分泌而出的黏液。就是这样,他们危在旦夕。在挤扁成一团更巨大的罐头盒之前,大概还能有些时间吃顿最后的晚餐。
没人听得出来他的地球冷笑话,这里的每个人都曾绞尽脑汁地猜测“那句话”的含义。(除了被绑起来的青灰色救护车,没人知道他真的在想些什么。)漂移将已经完全恢复知觉的双腿从临时手术台垂落到地板上,揉了揉脑袋。
“是这样的。”他说,刚从漫长昏迷中清醒的迷茫消减掉了部分理智,“如果“亲吻”没有特别的含义的话,而你们又吻遍了所有能看见的事物,为什么没有人来试试亲吻我?”
这话就完全清醒的漂移而言绝对说不出口,或者说,不到最后的时刻之前,他绝对说不出口。到往后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日里他都有理由和本宇宙的那个摒弃一切信仰的救护车辩论,也许这就是宇宙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线生机,以此来证明他的“灵光”存在论。而救护车只是翻他个白眼,告诉他如果他真有本事读取整个宇宙的灵光,为什么还会被骗到锯掉半个机体?这事值得深究,但漂移绝没有那么轻易地承认这点。
“……好问题。”断角救护车说,其余的两个救护车都移开了视线。本宇宙的救护车静静地注视了他一段时间,然后也别过了脸。
“好问题。”断角救护车重复道。“也许因为一些耳熟能详的原因,也许是在场的每个人都认为趁某个人昏迷时亲吻他不是件合适的行为。”他冲着本宇宙的救护车自嘲地笑笑。“但既然你提到了这点,我想我们没理由再逃避了。”
“那当然再好不过。”漂移嘟囔着,渐渐彻底清醒过来。他站起身,绕过一众救护车,走到室内唯一冷色涂装的囚犯面前,蹲下身,取下遮蔽光镜和发声口的禁锢器——其中一个救护车带在身上的,非常好用。
“还记得我吗?”他问,语调平静地听不出起伏。
“难以忘怀啊。”青灰色救护车回答,他显然将刚刚诞生于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都听了去,此刻虽然狼狈不堪,但仍然挂着那微笑。“你是我接受的最完美的“病人”之一,我能否猜猜现在这位“患者”究竟想对我做些什么?”
“你果然很喜欢猜谜游戏。”漂移平静地说,既没有他愤怒也没有痛苦,这让青灰色救护车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期望能观赏到更剧烈的反应,他总是格外偏爱那些在他手下疯狂的病人,一想到能看见失去神智又不得不依赖他的止痛剂的漂移,受虚空影响的火种就兴奋到悦动,全部都化为了他嘴角的笑,残酷而癫狂。
“但很遗憾我没时间陪你做这种游戏。”漂移又说,臂甲深处弹出一柄小刀,开罐头刚好的大小。他转动着刀柄,锐利的白忍刺破空气,旋转在青灰色救护车的光镜里。“你知道为什么吧?”
“你想要报复?不,不对。”青灰色救护车喃喃地,直到漂移将刀间直指他的眉心,他还在重复“不,你不会这么做的,至少不是用刀。你想拿我当成一项实验,不是吗?多么明显啊,五个叫救护车的和一个漂移,亲吻,多么明显啊?”
刀抵上了他的面甲,一道浅浅的伤疤从他的脸上融化开,滴落的能量液染深了束缚带,多出几颗不美观的圆点。剑士冷着脸收回刀身,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都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有本宇宙的救护车走到他身后,将手搭上他的肩甲。
“你想要利用我做点什么,总满足下一个俘虏的最后一个愿望吧?”青灰色救护车说,谄媚地笑容又挂了出来,他像面部神经错乱一样,总会在各种时刻露出让人匪夷所思的表情。
“想都不要想。”漂移说,同时感觉落在肩上的那只手捏的更紧。“我绝不会让你那张嘴靠近我的机体一寸以内,我很喜欢新修复的机体,还不想被咬掉某个重要零件。”他说,然后俯下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唇轻碰了青灰色救护车的手指,轻到他几乎没有察觉。
一道刺眼的亮光爆裂般填满了狭窄的室内,首先变化的是墙壁,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中间将它们撑开般膨胀,液化的金属开始倒流、聚集,重新拼凑成有棱角的形状。但没人能看清此刻发生的事情,所有人的眼前都是绚烂的白色光芒,模糊但不刺眼,地板发出轻微的震动。漂移被猛然从地面上拽起,一只手揽过了他的肩甲。他的眼前只有耀眼的光束,本能地拔出剑想保护些什么,一声类似于压力泵启动前的轻微气响,一些细碎的隆隆声,白光在那之后就散去了,干净得仿佛从来未曾来过。
原本绑着囚犯的屋角恢复了至少一倍原本的尺寸,刚刚还留存在此的机体消失不见,地板上只有一条光秃秃的束缚带和碎成几片的禁锢器,连先前那几滴还未干的能量液都不见了。
没有人出声。
虚空低低地咯吱着尖牙,摩擦空气发出惹人急躁的碎音。
空间似乎还在发生扭曲。
“什么情况?”罐头盒救护车惊恐地问。“他是爆炸了?炸得连颗齿轮都没剩下还是……”
“不。”本宇宙救护车冷静地说,将视野被剥夺时无疑间掉落的剑塞回漂移手里。
“他像那句话里说的那样,离开了。”
燥热而尴尬的情感在空气中蔓延开,这小小的但绝对称不上无伤大雅的实验性举动将这个本该一起被埋葬在坟墓里的故事推向了高潮,被埋葬指得是每个人记忆中的那一部分。漂移感觉自己的嘴角还被那生涩的金属触感擒着,后觉的惶恐爬上了他的火种,他刚刚亲吻了一个陌生人的指节,并直接将他从现有的时空送走,干干净净的连渣都不剩。
好吧,不能算陌生人,他到底还是救护车。另一个宇宙的救护车,一个想要把他拆成零件的救护车。他分明连自己这个宇宙的救护车都还没有吻过,就去亲吻了他的另一个同位体的指节。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伦理模块嗡嗡的,漂移关闭了有关它的所有弹窗。
宇宙的大玩笑?灵光悦动所带来的潜意识反射还是一个梦?他宁愿这一切都没发生,直到背后传来异响,漂移的鸵鸟行为彻底落空了,还有三个救护车等在这里,等着依靠他的亲吻将他们都送回家。
漂移觉得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对“家”这个概念有如此复杂的情绪。
身后的所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处于“脸红”和“怒不可遏”之间,四个人的表情刚好呈阶梯分布,有最红的也有最愤怒的,漂移不知道断角救护车在愤怒些什么,明明是他是最支持漂移尝试的那个。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的嘴唇碰上囚犯的一瞬间,其余几个人心中都爆发出了怎样嫉妒与困惑的涟漪。
当然了,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本宇宙救护车,也许断角的那位应该将眼神稍微调转一下角度,只要再往右挪160弧分,他就离真正瞪对人只隔着一个罐头盒了。
漂移知道很多种应对问题的方式,从暴力的到非暴力的,遵循人道主义的和超脱与道德之外的,冷静的到疯狂的。可是他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平静体面又超然地去亲吻害他受相思病困扰的人的三个同位体。几道目光同时射在他的身上,他想微笑一下,笑容相当紧绷,还不如哭好看。
他想着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一下气氛,除了微笑外更好的选择,但有人比他先开口了,白色救护车不知何时走到所有人的中央,房间的正中央,用像注视着病人一样的怜爱和关怀的眼神看着漂移。那眼神太怪异了,漂移只能猜测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看待病人们的。
“嗯……这算不算我们已经找出了问题的答案?”白色救护车终于开口了,距离上一次这个空间内有人说话好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
“当然算吧。”罐头盒救护车说,光镜四处飘忽,似乎在寻找他留下的蛛丝马迹。“我们都亲眼看到他消失了,不是吗?”
“我们怎么能确认他重新返回了自己的世界里呢?”
没有声音,这不是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想要得知答案就要自己先消失,而消失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回答他们。
“如果我们还想回家,就必须做这样的尝试。”在又一段让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白色救护车坚定地说。“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漂移?”他的声音在呼唤剑士的名字时又变回了以往的轻柔。“……你知道这意味着我必须亲吻你,对吧?”
剑士因这直白的叙述瞬间变得慌张。“当然。”他磕磕绊绊地重复。“但这只是为了完成那个怪诞的条件,它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我是说,完全可以抛出掉亲吻这个概念。”他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任务,我保证会非常轻柔,你甚至都不一定感受得到。”
“啊,这恰恰是我不希望发生的。”
白色救护车微笑着,其实他身上远远不止一种颜色,此刻却都像圣洁的白那样随着他的语调散发着柔光。
“如果这不会为此而伤害你,我会感到非常开心。因为当我发现亲吻你不仅仅只给我带来接近离开的喜悦时。”他说,向前一步,和漂移的距离保持在一步之内,这是突破了合理社交尺度却又不显得冒犯的距离。
“我有种预感我要先来开口,不然不会有人这么做的,我不希望你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只能收获几个世界上最平淡的吻。”
“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就意识到什么东西在我的火种里破土而出,一种奇异的喜悦和紧张席卷了我的脑模块和胸膛,我记得那时我身上还沾满了水……”他讲到这儿忽然顿住,轻笑一声。“现在想来,已经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其实在我看见你之前,我先见到了他。直视着另一个自己的感觉是很奇怪的。我还记得他阴沉着脸,把我从水箱里捞出来,质问我到此的目的,关心我的体温——这些事通常都是我对别人做,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在爆炸响起那个瞬间后,我很幸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被丢入火光中。无论怎样……”他说,光镜下层的光晕变深,深邃的阴影遮蔽了原本的光芒。“……如果我说了太多,日后你们交流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总而言之,我很荣幸认识你们。”
“所以,我不单单只想把这个吻当做离去的契机,一把钥匙,漂移。我想要把它当成一个…祝福。祝愿你们最终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他发表完了这段长到无论是漂移还是救护车都来不及反应的演讲,留下了他在这个宇宙的最后一个微笑,上前一步,捧起剑士愣在原地的面甲,像一位慈爱的长辈一样,轻柔地在他的脸颊处落下一枚亲吻。
白光闪过,一切复原如初,舱室又变大了一点,如果从外面看,能看出隐约有了些房间的轮廓。黏糊糊的金属液体几乎已经消失,墙壁散发着扭曲时空的滚烫。剑士呆立在原地,一只手抚摸着面甲。
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或者说是害怕再晚一秒就说不出口,罐头盒救护车先一步走到前方,站定后却又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于是他选择先拉住漂移的手。
“我也许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讲。”他说。“但我的处理器告诉我又不能不讲,这是基于接受你们款待与馈赠,也是基于这个宇宙平白无故塞进我火种里的东西。”
“我来自一个比这里好不了多少的地方,一个同样被硝烟所笼罩的世界,时间不再是时间,生命等同于数字。人们不相信彼此,互相猜忌、抵抗…但依旧有人不放弃希望。”他露出了仅仅只把两侧嘴角同时上扬的微笑,有点紧张。“所以…我总是格外敬重那些值得珍视的感情,就像你们,我是指共存于这个宇宙的你们,当然还有…”他犹豫一秒,还是不假思索地说了下去。“还有我们这位暴脾气的朋友,以及刚刚消失的怪家伙。啊,到时候再说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能够返还了,管他是赛博坦还是地球!”
他冲着本宇宙救护车挥了挥手,颇有些怡然自得的态度,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发酸的表情和回敬时不怎么情愿的手臂。
“我不会后悔这次旅途,愿你们的火种持续闪耀下去。”他像是模仿着某位大人物沉重的低吟,道出这句祝福,诚然,这与他不大相称,但没人在乎。漂移几乎是惶恐地捧住他的手,然后,称得上绅士的吻手礼,献出这枚吻的人一定包涵深邃的涵养与厚重的情愫,漂移从没觉得双手之间的那处空隙有这么无所适从。
白光接踵而至,掌握空间坍缩的力量似乎越来越熟练,只消片刻就将他们的空间恢复了大约一半,医务室和卧舱相继出现,至少现在精疲力尽的乘客们有条件好好睡上一觉了。
但这里没人想要在此刻入眠,酷似罐头盒的朋友消失后,房间里的令两对光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仅剩的最后一位身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谁能在这样的视线压力下入眠,无疑就是这位了。
“到我了?”他的语调依旧蔫到让人厌烦,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好吧,要我说与前面那个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我非常后悔这次旅途。”
“可以理解。”本宇宙的救护车抱紧双臂。“要是我也有像你这样独自一人跨过数百万年的经历,我讲话也会这样寡淡又刻薄的。”
“而你呢?让病人躺在腿上的完全不遵循规范的“好医生”?”
“是啊,毕竟你看上去就像那种会把倒下的病患从大腿上颠下去的人。”
“呃……劳驾,医生们。”漂移微弱地举起一只手臂,尝试加入对话。“我们能继续吗?虽然不合时宜,但我觉得这里的空间又开始回缩了。”
他没有说谎,而余下两个家伙像是他刚刚释放了什么宇宙超级瘟疫病毒一样看着他,剑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过了,任谁被这样两双挑剔的医生光镜盯着看都没法从容,尤其是脾气和年龄都不怎么小的两位。
“来吧,孩子。”最终还是断掉一只角的救护车先开了口。“恕我直言,以我的经历和性情来看说不出太多动听的话,你在我眼里有时看上去就像个没蜕皮的地球幼崽一样毛躁又生涩。”他忘记地球人大多是不需要换皮的了,不过无伤大雅。
“但同时,我也能看出你苍白的外壳下,炙热、友善又坚定地灵魂。”他继续说下去,赞扬和贬低都用同一种声调,至少足够真诚。他仰望着比他高出不少的剑士,露出今天里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我想我们是时候告别了。”
“是啊。”漂移弯曲下膝盖。“如果你不愿意或是觉得困难,我可以负责来做……”
“那用不着。”他被粗鲁地打断了。“我还没有到直白地宣泄情感也会瞻前顾后的程度,也许以前有过,但现在不会了。不过,孩子,我可能需要你再往下蹲一点儿。”
漂移按他说的接着向下蹲,直到头雕低于他的面甲,额头上被结结实实印下一颗吻,触感最强烈的一次。那种最不善言辞的家伙为了掩饰他们在真情流露时的脆弱,故意加大力度的使一切都更粗暴。
遮掩效果不好。
光芒毫无异议地飞过所有人头顶,将虚空的最后一位客人送回他原本的宇宙,与恢复到原本样貌的飞船共同袭来的还有后返上来的燥热与干渴、类似派对后的不适、值得回味一辈子的祝福与无穷无尽的尴尬。整个空间安静得连置换声都没有。
对话使于一次不经意的眼神对碰,漂移举起手到胸前,做了个防备的向外推的动作,然后立即解释。
“我其实真的没有刻意去记住什么,你知道的。”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透了,尽管他好像忘记了自己似乎并没有辩解的理由。
“这种事情一般都忘记得很快,不是吗?旅途奇遇什么的……”
“是啊。”救护车蓝色的光镜里不知怎么的居然能烧出红色具象的火焰,这里就不评判他的语气了。“何必告诉我呢?”
在足以颠覆一切的交流发生前,不妨先来想这样一个问题,当你遇见了一个一开始就在面前而不可避免的错误,究竟该如何选择正确地绕过它,错误本身造成的结果包含因无意识放任穿梭机自动驾驶而遁入的虚空、不小心被剧透到底的称不上秘密的秘密、以及一个也许蕴含着暴怒、难以忍耐的酸楚和空洞的冷漠的旅伴。
是否只是旅伴这点存疑,但首要任务是解决问题。
漂移毫无头绪,无论如何,像个喝多了高纯而舌尖麻痹四肢不协调的人一样胡乱挥舞手臂并不是个好主意。他的一部分多么希望能悄悄溜走,让宇宙的彩色缝隙将他整个吞下去,但要卡在喉咙,他宁愿忍受不上不下的焦灼和黏液,这样才能躲起来随时观察救护车的反应。看着他为自己的消失而担忧、恐慌,再在痛苦和采取措施出现前跑出来,也许会收获比此刻更容易的现状。他身体的另一部分则尖啸着吼他不要再想了,快用脑模块去结构那句话,如果再不说点什么,普神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呃……出于某些方面因素的考虑……”身体操控着漂移开始尝试回答,他祈祷嘴唇不要颤抖到咬住舌头。“……我想你或许会乐于听到答案……?抱歉,我不该……”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不该什么的,这一切只是源于莫须有的心虚,庆幸他的交流对象在这方面总能展现出意想不到的贴心。“不用道歉。”救护车说,声音依旧冷冰冰的,但冰块间已经出现了松动。“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然后他伸过手来,跑车凭借本能往后一缩,躲过了本该落在他面甲上的掌心,救护车顿了一下,漂移的神色称得上鬼鬼祟祟,他神色间染上一抹无奈。
“过来。”他命令到,以一个医生的口吻。“既然现在穿梭机已经恢复了,你需要更为全面的体检,我也需要。”救护车简短地宣布,手毫不客气地掰过漂移的头雕检查,发现最细微的凹陷都已被修补,他并没有感到更加愉悦,修补这些部位的并非救护车本人。医官抽回手,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漂移仿佛刚刚从一场幻梦中醒来,就立即被带到了医疗舱。
这简直比刚才在长廊时还要难熬,漂移非常确信自己的机体功能运转良好,也许脑模块和情感中枢纽不怎么好,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他只感到紧张,并且在救护车的呼吸喷洒到他身上是不停地打寒颤,这糟糕透了,因为所有生物都必须不停地呼吸。于是漂移觉得到自己会在体检时把机体抖出毛病来。
救护车从他的肩甲和手臂开始检查,然后是大腿、胸甲、内置线路运行评估和运输回路测试,尤其是曾被伤害过的部位。这些都还可以忍受。直到医官的手搭上他的颈部管线,漂移能清晰地听见接收器下能量液的鼓动,救护车绕着蹭过他的脖颈,检测接收器功能和光镜,接入的医疗端口能第一时间将数据反射给医官。然后,面甲上多了一块凹陷的重量,漂移只觉得能量液回流直冲天他的头顶,数据骗不过医官,他在心中默念,脱口而出的却是毫无逻辑的话。
“你记得这里,对吗?”
救护车的动作停滞,医疗舱里只有仪器“滴滴”的报错声。
“你说什么?”
“你记得这里。”漂移举起手,将救护车留在他身上上的手扣住,让他的掌心牢牢地紧贴漂移的面甲,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尝试移动。“某个人曾经吻过的地方。”他的语气更为肯定,一开始的慌张消退后,更多令人头晕目眩、得意忘形的情感涌上他的火种。
“需要我提醒你那仅仅只是一个任务吗?充其量也就是祝福。”救护车刚有缓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掌心握紧,可剑士不会这么轻易地允许他脱离自己,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会了。他们心中涌动着相似的情感,这个早已储存在脑模块里的认知就好像第一次被真正下载并分析,漂移只觉得火种中燃烧着幸福的花火,他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全宇宙最甜蜜的那种笑容,可是现在他还紧绷着面甲,尽管为此忍耐得痛苦异常。
“需要提醒不是我,而是你,救护车。”他说。幸福并得意洋洋地欣赏着救护车因诧异和愤怒而抬高一边的眉甲,医官的表情称得上是扭曲,但漂移只感觉爱极了,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抱紧救护车的头雕,让他紧紧贴在自己的胸甲前,手指轻拂过他脸上的沟壑。他终于再也绷不住自己的笑容,大笑出声,于是他没有注意到医生变换的眼神和神色。他的面甲紧贴着医生轻曾无数次只有在修理他时才会落在机体上的手,从此刻开始,一切似乎都具备了别样的涵义。
“好啊。”救护车说,喉咙里夹杂着怒气,嘴角却已开始不自觉地勾起了。“你非要在现在说这个,好啊。”他点点头,似乎在赞扬漂移的勇气,然后晃了晃依旧链接的数据端口,扯得剑士腕处一阵酥麻。“需要我提醒你现在还在我这儿呢吗?”
“记得从来没这么清楚过,那么你想做什么呢?阿救。”他依旧笑着,喊出那个曾在火种里滚过无数次却始终未叫出口的名字。
“想做的有很多,孩子。”救护车把另一只手也挪了上去。“太多了,简直无从梳理,所以现在我要做我的情感清单上排在最前面的一件事。”他低沉地说,然后俯下身,紧紧将医疗床边不老实的病患抱紧在怀里。
拥抱,宇宙间第二伟大的发明,第三伟大的事物刚巧就排列在救护车的清单后第二位。漂移只觉得自己的全部,从外在的机体到内置的每一颗零件,都被如海浪般深邃的拥抱牢牢裹住了,救护车的怀抱很柔软、温暖到不可思议。他听见自己的引擎呼啸着,也听见救护车的排气扇剧烈地震动,剧烈的置换声和美好到让人能立马昏睡过去的拥抱,现在它们都为漂移所有。
“嘿,这不公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还什么都没对我说呢,就先拥抱了我。这么一惊一乍的,我的火种骤停了该怎么办?”
“再我要把所有困扰了我整个旅途的话都说完之,我希望你的火种还能替你发觉一个明显的事实。”救护车说,将头颇为不舍地从漂移的颈窝里拔出,对上他柔和而包含爱意的光镜。“注意到了吗?”
“我们的穿梭机还停留于虚空中。”漂移回答。“而且……似乎还有接着压缩的趋势。”
“恐怕我们得亲吻。”救护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的坏笑浮上水面。“但这就又有个明显的问题,我该怎么去判断你究竟是为了脱离虚空才同意和我亲吻,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呢?”
漂移知道自己的脑模块马上就要爆炸了,他急切地伸出手环住救护车的脖子,将自己完全挂在他的身上,不顾一切地将救护车拉近,近到他们的吐息交织在一起,近到他能看清他眼角岁月和经历的痕迹。“我现在来告诉你。”他说,呼吸沉重又滚烫。“救护车……阿救,我爱你。”
虚空坍缩成又一个宇宙间无足轻重的奇点,扭曲变换的万事万物中央,有两颗火种在忘我地交融,通过一个拥抱和一个吻。救护车吻得太用力了,所以漂移觉得自己稍微有点晕眩,从嘴唇相互贴开始就紧闭的光镜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想要睁开,他想看一眼这个尺度下的救护车。于是他半张开了眼,而救护车也在同时松开了唇。
“哈……我好像有点感知失调,孩子。”他的话中夹杂着喘息,那是亲吻的代价。“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原本的宇宙中?”
漂移点点头,他能看到的舷窗外有一片与虚空截然不同的星云,蓝色,在宇宙弧光的照耀下飘飘荡荡。
“那太好了,这会是我们在属于我们的宇宙中的……第一个亲吻。还有,我也爱你。”救护车的嘴角还挂着银丝,漂移想也不想地又扑了上去。
他的舌尖最终还是被咬破了,只不过不是被他自己。
后记:
漂移做了一个梦。
这说是梦也不是梦吧,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理所应当地忘记了梦境原本该是什么模样。色彩斑澜的悠长廊道吗?播放倒计时的巨型机器吗?茫然吗?天边不停吐息的泡沫云吗?
走下去是唯一的答案,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他向前,这真稀奇,他平生中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做梦,他是什么地方睡倒得来着?记忆最深处只有一道丑陋的划痕,荧蓝色的划痕。
漂移吓了一跳,记忆中的莹蓝色具像化了,亮亮地直直冲着他的光镜而来,发着能把人闪瞎的光。他后退半步,然后摸腰间的配剑——没有。
没有,他睡着时忘了把剑带在身上了。
他怎么会忘记他的剑呢?
“你怎么会忘记你的剑呢?”青灰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他并非更换了涂装,而是天幕边的光倾洒在他身上,照得所有沐浴着光芒的他身边的空气都在咆哮,刺眼得发蓝的咆哮。
“我在说些什么呢?你你为什么在这里都记不得了,不是吗?”他还是那么喜欢使用反问句。漂移没由来地感到厌烦,哪怕他现在没有剑,赤手空拳也有把握送这家伙进火种后世。
对了,火种后世。漂移装载了慍怒的光镜又一次变得茫然,他本来好像是在要去火种后世的路上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多很多漫长的路,但没这里这么美,也没那么梦幻,只是很丑陋很难走的灰棕色土路,偶尔路边会开放些有色彩的花,但归根结底还是土路。
“说话呀?药物已经剥夺了你的发声功能了吗?看看你站都站不稳的身体、虚脱的表情,你的剑呢?回答我啊?连仰仗了一辈子的勇气和信仰都丢掉了。”
他大声嘲笑着,毫不掩饰面甲上的讥讽,这就是他,多么熟悉的表情。漂移只觉得自己麻木的心逐渐被怒火填满虚浮的脚步变得坚定,声音源源不断灌入他的接收器。
“你不会连自己来这里干什么的都忘掉了吧?走了这么久,最后什么都被吞噬了吗?”青灰色身影故作惊讶的戏剧动作扰乱了漂移视野的焦点。“啧啧啧……我真替他感到惋惜,告诉我,他看到你现在这幅模样,该怎么想啊?”
“他?”他是谁?记忆模块突然涌入了不可描述的痛苦,根根分明的刺痛钻探着漂移的神经,脑海中有什么绝不能忘记的东西,是什么呢?是什么……没有人来为他准备那个答案,他要自己想,与此而来的代价就是仿佛要冲出头雕的刺痛。究竟为什么会痛呢?为什么会那么痛呢?一定是失去了什么吧?那么,我究竟失去了什么呢?
“指望你想起来恐怕是下辈子的事情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本来已经在路上了,”青灰色救护车微笑着,背对着光芒站在高处,真的很高,高到几乎触不及。“和你短命的伴侣一起,对不起,请原谅我……”他的面容微微晃荡了一下,然后像泡沫一样荡漾着破成了碎片,很碎的碎片,因为漂移跳上去了,他跳到那遥不可及的高处,用尽全身力气,给了那个胆敢对救护车出言不逊的混账狠狠一拳。没有用剑,一拳下去,原本清晰的人影像海雾一样,飘飘然散去了。
“啊……你开始伤人了。”
罐头盒救护车从幻梦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些遗憾和一些悲伤。他站漂移的正后方很远的距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听清风带来的声音,漂移的拳没能打到任何人,他有些倦了,于是他朝着后方喊。
“你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呢。”
“你走的路是寻死之路,医者向来不欢迎寻死之人。”他轻轻地说,带着点悲伤的调调轻柔地被风送走,漂移没能听见,他走过来了。背上没有剑,但隐隐散发着光芒。“什么叫我开始伤人了?”他问,颇不服气的样子。
“你难道没有这么做吗?”
“是他先来侮辱……我要找的人。”罐头盒救护车轻轻点了点头,他百感交集地盯着漂移的光镜,那是怎样痛苦,又怎样迷惘的光镜啊,他注定还要继续向前走,他明白的,话语拦不住他,伤害拦不住他,而悲伤更拦不住他,他要一直朝前走,就在犹豫该怎么说的间隙里,他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你知道前面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不会有人希望你这么做的。”他说道。
“而我自己希望我能这么做。”漂移说。
“哪怕会走向更糟糕的方向,哪怕要摄入更多的药物,哪怕没有尽头?”
“不会有比失去他更糟糕的事情了。”漂移毅然决然地迈上了前路。
眨眼间,他就变得遍体鳞伤了。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大大小小的伤痛,断裂的金属骨骼,遗失的能量液都在提示他接着往前走不是什么好的选项,漂移咬紧牙,听着嘴里的咯吱声响,他又迈出一步,又前进一寸,前方是失去了色彩的道路,绵延不绝的泥地,亘古不变的山丘。
“你要略微停一停了。”哪里来的声音,这里明明刚刚还空无一人。漂移随即意识到,这是他的梦境,梦境中出现什么都不奇怪,于是他放松下来,接着尝试向前。
“我说,你要略微停一停了。”语气还是那般温和,却不容置疑,漂移回过头,白色救护车微笑着。“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你要略微停一停了。至少让我处理下你身上的伤,我不能放这样的你继续朝前走。”他说。
伴随着他的话语,剑士忽然感觉到内心平静下来了,既然如此,那就处理一下伤口吧,这样或许能走得更远。他跟着白色的救护车走到旁边,梦中忽然出现的医疗站,他坐下来,熟悉的丝织物接触机体,让他诞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几百年前,他就是在这样一张床上,亲吻那个他许诺过要相伴一生的人,既然他先走了,那自己理所当然地得去见他。
“我当然明白。”白色的救护车说,他有条不紊地拿出焊枪、针管和修补器,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
“所以你才来到了这儿,不是吗?”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塞满了痛苦与思念的心。了不起的孩子啊……”他说,开始为漂移焊接胸口漏液的管线,金色的火光滚烫着翻滚,从心口一路烧到火种,他不再感觉那么冷了。“我明白,有些时候人是愿意选择伤痛的,人也是会甘愿死亡的。尽管你已经做足了决心,尽管你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可是,你注定还是跨不过那一道坎的。”
“为什么跨不过?怎么跨不过?”漂移急了,他从床上想要翻起来,被医生强硬地摁了回去。“因为时间,孩子。”他慈爱而悲悯的语调多么像他记忆中的那个救护车啊。漂移的清洁液夺眶而出,他摸了摸眼角,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流泪了。
“你落泪了。”白色救护车平静地说,他的动作沉重又轻柔,沉重又轻柔地为漂移擦去了眼角的泪花。然后在原地静静地坐着。“对不起……”漂移怔怔地说。
“为什么要道歉?流泪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你是因为思念而流泪,因为失去的悲痛而落泪,你的泪滴一串串的,晶莹又感伤,你的每一颗泪水里都藏着一个他的倒影。要知道,他从未曾远离过你,从未曾过。你往哪儿走,你的思念都跟着你,你的爱都跟着你,如果你把这些都一并带去了火种后世,那你来告诉我——”
他正对上了漂移缀满泪花的光镜。
“你来告诉我,你把那些思念、那些爱都带走了,他该怎么在这个世界里继续看着你啊?没人希望你这么仓促地告别的,你忘了吗?孩子,世界辽阔着呢……”
漂移和他都没有动,由梦境铺设的原野上的吹来叙叙微风,呛得慌,要不然,他的泪水怎么一直止不住呢?
“现在,你还要继续向前走吗?”
漂移知道他即将遇见谁。
失去一只角的救护车站在看似尽头的路上,身后是一片虚无的悬崖,悬崖下是漫无边际的海,波涛汹涌的海浪声如阵阵鼓鸣。
他屹立不动地站在那儿,只是看着就叫人安心,虽然他的面甲完全称不上温和,而是介于暴怒与怨念之间的无可奈何,漂移静悄悄地靠近,感受那与海风截然不同的气味和温度。
“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他说。
“是啊。”
“这么说,你是打算越过这茫茫的海浪,去找你某个人?蠢死了。”他摇摇头,“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么……一心求死的人,我自己除外。”断角救护车直视着漂移。“你一定从来没有死过。”
“我有过很多次濒死的经历。”
“你没有死过。”他坚定而固执地说,推开剑士靠近的身体。“不,你不能靠近,往后退。”警惕的眼神扫视过漂移的机体。“我可不能放任一个不知何时会跳下山崖的人接近这片海岸线。”
漂移退后了两步,举起手,像是证明他不会接近,他感觉清明多了,好多了,不仅是被治愈的机体,海浪拍打的潮汐卷起的音量颤动着波频,断角救护车将自己的手臂贴在漂移的左臂上,轻柔而不失力度地将他带离那片海岸线,漂移发觉自己并不排斥。
他不再抗拒退后了,因为他知道这不像是一名逃兵,反而是更需要勇气的号角声。
“现在,站在这儿,看看你弄得,看看你。”断角救护车责备到,用手轻轻拍去漂移机体上的浮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不是吗?嗯?为了一个虚妄的幻想把自己搞成这样,前不前进是一回事,为什么什么而前进又是另一回事,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他说,其实漂移身上已经比他刚来时要感干净得多、整洁得多了。“你到底在为了什么而走下去啊?”
为了什么啊?是为了爱吗?他的灵魂在那个瞬间就已经和救护车一同离去了,可他的机体还留在原地,留在那儿,怔怔地望这天空,透气的云。仿佛视线可以穿过漫长的时间,穿透到他与救护车再次相会的过去,仿佛回到他还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先是僵硬的、不知所措的拥抱,然后就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温和了。
为了再见一面吗?这一定是唯一的、最初的答案了,再见一面,只消一眼就好,如果能再远远地望他一眼,只要一眼,就能记住他面甲上全部的沟壑,机体上的每一处弯折,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可是、可是,漂移扪心自问,难道你现在就不记得了吗?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救护车的样貌,给他一根画笔,就能全数描摹下来的深深刻进记忆中枢的相貌,那么……那么,他不是就在自己身边吗?就像某个人曾经说得那样,他往哪走,救护车的爱就跟到哪里,他们的爱就像这海水之上的乌云,永不消逝,只要他还记得,只要他不愿忘记。
“总会再见面的,只要你不放弃希望。”断角救护车说。“该死的,我为什么要劝说你这些,你又没有死过,却又一心寻死,前面,就是那儿!”他手一挥,直指向那斑驳苍兰的海水。“你要找到就在那边,但是告诉我,这真的是你想要寻找的东西吗?他会希望你在去那儿吗?”
没有,当然没有,海水的另一端是一片虚无,是他抓不住也摸不到的事物,一旦到了另一边,谁又能保证他还能记得,还能缅怀救护车和他的爱,还有眼泪,常听说世界的彼岸是没有泪水的国度,那么,抵达了那里之后,他该怎么再为他流下那饱含着幸福与痛楚的泪水啊?
漂移从那漆黑的海水深处走了出来,尽管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可他的灵魂从海水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岸上,再次看到了梦幻般七彩的路、路边的医疗站与透明绵密的浮云,他的灵魂沐浴了全新的海水,海水像是由救护车的泪水与记忆浸泡而成的,漂移只是靠近,就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和隐隐的疼痛感。他感受到,自己仿佛又一次活了过来,涓涓流淌的海水呀,从他的火种深处,流遍了整个梦境构筑的汪洋。
“现在。”断角救护车问,他的声音里弥漫着漂移每个梦中客的声音。“你还要继续向前走吗?”
漂移从梦里醒了过来,这不常见,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他的身边躺着他的剑,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重新将剑握在手里,爬起身,足部伺服器踩碎了电路增速剂的注射器,他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你怎么醒了?”
心中有一个声音问他。
“因为还不到时候。”他的心自己回答着,他还要渡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带着救护车的记忆一起,也许会很孤独,也许会很难熬,可只要有他的记忆一起。
“你做了个好梦吗?”
“我去了个做梦的好地方。”
“那么你现在要去哪里?”
漂移透过天窗向外看,淡色的薄云推来金红的主恒星,地面撒上斑驳的亮斑,这是个好天气。
“我要带着他的回忆,去个好地方。”
他在心里说,然后驶入了散发着日光的灼热和海水的冰冷的,未知的道路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