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作为刀尖舔血的杀手,苏昌河的反应力向来称得上顶尖,几乎在那伪装成流民的小孩刚一动作时便抽出了寸止剑。距离太近来不及阻挡,他便任由那把小刀刺进腰际,眼中暗芒一闪而过,眼见剑尖就要将那半大孩子穿个透心凉,从一侧跌跌撞撞冲出来另一名看起来年纪大些的少年,一把推开那孩子,自己挡在了他身前。
对无关紧要的人,暗河大家长向来不存在多余的怜悯施舍,可偏偏他视线撞上那孩子的眼睛——黝黑的、孤注一掷的、静水流深的眼睛,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那人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教他杀人要有原则,斥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却也像这孩子似的,拦在他身前,为尚且年幼的二人从鬼哭渊博来了一缕生机。
只是那一瞬的犹豫,少年捡起地上的利刃朝他掷了过来,苏昌河收回匕首躲也不躲地站在原地,刀尖擦过颈侧,在下颌处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真该让苏暮雨看看心软的下场。”苏昌河没有理睬牵着手落荒而逃的两位少年,望着指尖抹下的那一点嫣红面无表情地想。但恐怕就算苏暮雨在这里,也不会说什么,那人刻在骨子里的圣人情怀,怎么会因为他这点小伤就转了性子。
腰上的刀伤正一滴一滴地向下淌血,倒不算严重,只是说出去都嫌丢人,他堂堂暗河大家长,竟阴沟里翻船,被一半大孩子所伤。
苏昌河心头郁结,随便扯了两条衣角布料绑住伤口,避开所有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掌挥开门扉,室内没有燃烛、晦暗难辨。
门在身后自动掩上,他方向内走了两步,霎那间的直觉令他立时从纷乱的心绪中回神——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登时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放轻脚步后退了两步,却悚然发现身后方才还开启着的门竟然整个凭空消失,整个墙面光滑平整,找不到一丝能出去的缝隙。
苏昌河思忖片刻,借着不知从哪里透出的丝丝月光点燃墙灯,双眼被突然亮起的灯光激地轻轻眯起一瞬,他环视着室内,空无一人。
眼前像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客栈内房,比他原来那间大了不少,装潢陈设甚至称得上华贵——红木雕花柜、丝绸帷幔、紫砂茶具一应俱全,这至少是暗河出任务绝住不起的上房,桌上甚至点着暖融的熏香,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窗,只在桌几边有道门,按格局推断,应是卧房,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苏昌河双眼一瞬不眨地盯着那道门,无声地敛眉挥袖熄灭香烛,冷笑一声,朗声道,“何方高人装神弄鬼,竟连以真面目示人都不敢吗?”
屋内仍是一片凝滞般的寂静,就在苏昌河的耐心即将耗尽打算破门而入探个究竟时,门口突然传来些许动静,似是由远及近的、极轻的脚步声。
眼前光景过于吊诡,苏昌河眼神一凛,挥灭灯火,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至门侧阴影之中,整个人收敛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厚朴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一道身影随着门外渗入的微弱光线一同切入室内,苏昌河瞬时而动,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指如电,带着尖锐破空声的寸指剑直刺向来人颈侧的要害!
门外之人显然也绝非庸手,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虽惊不乱。他似未卜先知般猛地一侧头,凌厉的指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切断了几根扬起的发丝。同时,手中一柄长伞如毒龙出洞,精准地点向苏昌河的手腕。
一击不中,苏昌河攻势如潮,左掌已然蓄势拍出。掌心在运功的刹那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紫流光,阎魔掌掌风呼啸着直取对方心口,是暗河杀手一击毙命的风格。
然而,就在他掌力将发未发之际,门外的光线恰好完全映亮了来人的脸庞。那是一张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苏暮雨!
苏昌河瞳孔骤然收缩,心中剧震。那凝聚了十成力量的阎魔掌,硬生生被他以绝强的内力逆势收回,澎湃的掌风在触及苏暮雨衣襟前瞬间消散,但强行收功的反噬力也让苏昌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闷哼一声,退后半步。
苏昌河看着眼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过的苏暮雨,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怎么是你?”
01
苏暮雨缓缓收起那柄救命的伞,伞尖轻点地面,古井无波的目光在苏昌河脸上停留片刻,刚准备开口,就见对面人以拳掩唇,咳出一口鲜血。
面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苏暮雨大步上前握住他的小臂,“昌河!”
“死不了,”苏昌河不甚在意地将血迹擦净,甚至有兴致扬起一抹笑容拍了拍他肩膀,“倒是你,就算是大名鼎鼎的执伞鬼,恐怕也扛不住我方才这一掌,该感谢我留你一命才是。”
苏暮雨望着他有些无奈,“当真不打紧?”
“说了没事,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出去。”苏昌河说着眯起眼睛,这地方远比看起来更诡异——方才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腰间伤口,却惊觉那道不深不浅的刀伤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愈合如初,哪怕他向来身体素质不错,这种事情也远超出自然常理范围。“这到底是哪里,你可有头绪?”
“并无。”苏暮雨摇了摇头,伞尖垂下,“我刚从慕青羊那回来,本找你有事相商,刚一进门就到了这里。”
他让开身子,身后确实如苏昌河一开始所料,是间看上去极为贵气的卧房。
“何事?”俯身在桌案下寻找机关的苏昌河头也没回地问道,半天没得到回应,疑惑地抬眼望向他。
苏暮雨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划过一丝迟疑,他摇了摇头,“出去再说。”
纵然心有不甘,苏昌河了解这个人,他不想说的时候就像个锯嘴葫芦,没人能逼得了他开口,只得暂且放下这件事,“那家主大人还不赶紧来找出路?”
多年的默契下,两人再次背对背审视这间华丽的囚笼。两间屋内均无门无窗,简直像个天衣无缝的密室,连一道与外界联通的缝隙都找不到,苏暮雨指尖划过家具纹理,心念电转,头脑中快速地分析着材质与机关可能。
苏昌河的目光扫过房间内的陈设,起初是警惕,随即一抹强烈的违和感与逐渐弥漫的心惊,取代了最初的愤怒。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白瓷茶杯,杯身上,竟用青料勾勒着几枝凌霜绽放的寒梅——与他记忆中,多年前与苏暮雨在某个雪天任务后,于破庙中分饮热水时所用的那只粗陶碗上的刻痕,惊人地相似。而一旁竹编的纱罩下,是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油豆腐,恰似多年前那次难得一遇的除夕夜。
尽管先前已熄灭了香烛,空气中却还弥漫着一种清冷的木质香气,他仔细分辨,心脏骤然一缩。这是一种安神香,倒不怎么名贵,只是他向来不喜什么香气,唯一一次闻到,是幼时刚出鬼哭渊,心魔未解夜夜梦魇之时,苏暮雨不知从哪为他寻来的。
“暮雨。”苏昌河的声音干涩,打断了那人对地砖的探查。
苏暮雨回头,看到苏昌河脸上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回忆与更深沉郁色的复杂神情,他顺着苏昌河的眼神望去,几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冷静的面具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苏昌河面色逐渐冷静下来,仿佛所有经历与心事暴露在人前的感觉令他眼中翻涌起暗沉的杀意,“把你我二人引来,就为了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泛起的波澜,沉稳地按住苏昌河紧绷的肩膀:“冷静,此地诡异,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如同被触及逆鳞的凶兽,苏昌河勾起唇角,昳丽的眼尾拖出锋利的线条,“雕虫小技。”
运足功力的阎魔掌伴随带着冷意的话语拍在面前的墙壁上,竟只激起一阵涟漪般的微光,反震之力反倒令他连退两步,苏暮雨伞尖轻点他肩背,助他稳下身形。
谁料苏昌河此举,竟不知是误打误撞触发了什么机关,四壁之上,流光溢彩的文字无声浮现:
【欢迎来到九号客房试炼。】
【入局者:苏暮雨,苏昌河。】
【此间无生门,唯破局方可重见天日。】
【子时三刻,任务自现,限期十二时辰。】
【功成,则续命前行;败,则身陨道消。】
02 试炼一
望着面前凭空出现的文字,向来沉稳的苏暮雨一时间讶然无语,苏昌河脸上更是布满震惊之色,他喃喃道,“这世间,竟有能做到此等程度的功法么?”
苏暮雨眼下也无心陪他探讨功法高深,他敛眉环视了一圈,确认屋内没有指示时间的钟漏,沉声开口道,“现在是几时了?”
没有回答他的话,苏昌河面色难看地抬头,“你不会真的相信这凭空出现的什么狗屁试炼吧,我们堂堂暗河大家长和苏家家主……”
“堂堂暗河大家长和苏家家主,被毫无办法地关在此处,还是说大家长已有破局之法?”苏暮雨打断他的话,眼神无波无澜地同他对视,看着苏昌河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行,老子就在这坐着,看这什么九号客房,能给我们派什么任务,左不过是杀几个人罢了,”苏昌河这时反而不急了,转动着手中的寸指剑,拖来一把雕花木椅,气定神闲地坐下了,看见苏暮雨有些不赞同的神色,甚至冲他笑了一下,“放心,你不想做的,我替你去取他们的项上人头。”
话音刚落,墙壁上的篆文如水波流转,凝聚成新的指令,字字透着冰冷的锋芒:
【试炼一:「抉择」】
【法门任择其一,限时达成:】
【一:气交双息,唇齿相合,须逾三十息。】
【二:苏暮雨以利刃剖开苏昌河左臂,深可见骨。】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苏昌河向来慵懒的眼睑猛然睁大,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包括先前的不耐与戏谑都在视线触及文字时消失殆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虚无。
怪不得还好心地给他治了伤,原来是在这等着。
苏暮雨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见苏昌河垂下眼睛,鸦羽似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恍然间以为又见到了十几年前的苏昌河,那个在死人堆里求生的少年。
“找死。”苏昌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阴冷声音给幕后之人下了判决,再抬起脸时面色已恢复如常,伸出手盯着他,“来吧,早点动手咱们好早点休息,折腾半天我都困了。”
“动什么手?”苏暮雨拧起漂亮的眉毛,看着他纤长有力的小臂,“你想让我按他说的做?伤你?”
“不然呢?不是苏暮雨你说的吗,我们确实没办法破局,”苏昌河歪了下头,语气就像在说某日天气不错那般,“不过是给胳膊上来一道罢了,咱们这行伤的还少吗?算不了什么。”
“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吗!昌河!”苏暮雨神色紧绷,脸色极为难看,仍是摇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现在只是划伤,之后呢?是不是还要让我们把整条胳膊都砍下来。”
“那怎么办呀小木鱼,”苏昌河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近乎残忍,“要么,你在我身上留道口子;要么……”他站起身来逼近一步,气息灼热地喷在苏暮雨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就得吻我。选。”
他摆明了赌苏暮雨不敢选第二个,好整以暇地退了回去,甚至体贴地拿出了自己的匕首方便苏暮雨下手。而苏暮雨一动不动,用那双他无比熟悉的,像淬着火焰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
终于,在苏昌河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抓着苏暮雨的手强行划下那一刀时,苏暮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好。”他吐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运劲,竟不是去握刀柄,而是精准地攥住了锋利的刀刃,掌心几乎是瞬间被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汹涌而下。
“苏暮雨!”苏昌河瞳孔骤缩,惶然去夺那刀刃。
苏暮雨却毫不在意,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按住苏昌河意欲挣扎的右臂,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别动。”
力度更深了几分,苏暮雨握着那沾了自己血的利刃,精准而迅速地划过苏昌河伸出的左臂。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
苏昌河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如同没有知觉一般,一把挥开苏暮雨手中紧握的刀刃,那人握得太紧,伤痕同样清晰见骨,两人的血液在地上很快汇聚起一小滩,蜿蜒着漫开妖异的纹样。
墙面上的文字也变了样子:【试炼一,通过。】
“你有病吗!苏暮雨!”苏昌河看也没看自己流血的手臂,迅速扯下衣摆干净的里衬,动作粗暴地为他包扎伤口,每一圈都缠得极紧,带着压抑的怒火。“还嫌平时伤的不够多是吧。”
苏暮雨任由他动作,等他包扎完才抬起眼,用同样的动作慢条斯理地将他的小臂缠起,手下用力,听到他因疼痛而抽气,才抬起眼,欣赏着苏昌河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什么原因而泛红的眼角:“昌河,没有下次。”
地面上的血液已奇异般地消失,血腥气在密闭的房间里久久不散,沉重的呼吸声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声响。
苏暮雨抱着他那柄伞在雕梁大床上倚柱而坐,闭着眼,仿佛入定一般,只有睫毛微微颤动。
苏昌河背靠着坚硬的矮几,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仔细包扎好的左臂上。白色的布料下,疼痛一阵阵传来,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更深的失控感。
他算计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苏暮雨会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回应他的决定,这场荒谬的试炼将二人一直以来的平衡打破,他也有预感,之后的任务,只会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许久。
苏昌河霍然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大桌旁,上面不知何时已摆好了清水与干粮,包括先前的油豆腐。他动作顿了顿,避开那碗熟悉的吃食,有些粗暴地检查了食物,随即拿起其中明显更新鲜的水囊和肉脯,一言不发地走回苏暮雨身边,将它们不容拒绝地放在他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别开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苏暮雨那只被裹得严实的手,只觉心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他苏暮雨向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甚少有这般瞻前顾后的时候。
“下次再空手接白刃,”他声音干涩,带着刻意挤出的嘲讽,“我就真把你那把破伞拆了,扔进炉子里当柴烧。”
苏暮雨终于睁开眼,没有去看那些食物,而是平静地迎上苏昌河躲闪的目光。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水囊,而是精准地抓住了苏昌河受伤的左臂。
苏昌河肌肉一绷,却没挣脱。
苏暮雨的手指隔着布料,力道适中地按了按伤口周围,动作专业得像在检查一件兵器。然后他松开手,语气淡漠:“烧便烧了罢,反正是你找人打的。”
他拿起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将那肉脯慢慢撕开,送入口中,之后便重新闭上了眼,不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已经入睡。
苏昌河盯着他看似沉睡的侧脸,胸口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却又奇异地被这种冷静安抚。他靠着苏暮雨身边的墙壁坐下,挣扎了许久,最终放任自己将头顶抵上了苏暮雨的后背,就像是幼时那个瑟瑟发抖的雨夜做的那样。
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依靠的支撑感无比真实。
就在这片仿佛凝固的寂静里,苏昌河极轻地开口了,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丝未能散尽的余悸和不容拒绝的强势:“苏暮雨,听着。”
“你再敢为我流一滴血……我就毁了这地方,连同我自己。”
身后的人,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苏暮雨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苏昌河知道他听见了,缓慢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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