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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为书记官的职责,理应是记录我们贤者之国真实而光辉的历史。然而近来,这份差事有了些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只能说,我正在认真考虑向财务官申请一笔特殊工种补贴。
而混乱的开端,必须从奈费勒陛下那只鹦鹉说起。
那是一只油光水滑的翠绿鹦鹉,据说在前朝最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就立于陛下瘦削的肩头,像一枚活的、会自己梳理羽毛的勋章。当它安静地停在苏丹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上时,那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就是个袖珍版的贤者。朝野上下无不赞叹陛下善于教化,甚至有人私下揣测,阿尔图议长阁下之所以对苏丹言听计从,也是类似驯化的结果。
当然,议长本人听到这话只会放声大笑:“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在训练他?”
这场无声的较量,始于一个被苏丹陛下命名为“小鸟币”的东西。
我们的贤者苏丹对万物运行的规律抱有近乎痴迷的探究热情,这份热情如今被倾注在了鹦鹉身上。他为这只鸟设计了一套堪称完美的、基于古典自由主义的经济模型。以小巧的木制圆环为货币,即“小鸟币”,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模仿一句谏言,奖励一枚币;递来一支羽毛笔,奖励两枚币。凭币换取坚果与水果。这套体系运转良好,充分体现了苏丹所倡导的“劳动创造价值”的崇高理念。
然而,任何稳固的经济体都惧怕来自外部的非理性冲击——尤其是当这个冲击源是我们的议长,阿尔图大人的时候。
那天议会休会,我留下来整理文书,故而有幸(或不幸)亲眼目睹了议长大人是如何用一只有形的大手,粗暴地对“小鸟币”市场进行了宏观调控。他无视苏丹陛下制定的货币发行规则,直接施行了一套极其激进的“量化宽松”政策——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是的,一大把,远超那只鹦鹉毕生积蓄的、剥好的、香喷喷的顶级松子,哗啦一下堆在了鹦鹉面前,形成了一座坚果的金字塔。
鹦鹉呆住了。小鸟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了辛酸的响声。
一场恶性的金融海啸就此爆发。鹦鹉那小小的、建立在劳动回报体系上的世界观瞬间崩塌了。它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看看地上那毫无价值的木圈,又看看眼前如山一般、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财富。下一秒,它彻底地、无耻地叛变了。它扑腾着翅膀,尖叫着扑到阿尔图的肩膀上,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把它的君主、导师兼央行行长——苏丹陛下,忘得一干二净。
一夜暴富,然后是彻底的堕落。它的鸟类智慧得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比起辛勤劳动,直接投入议长的怀抱显然能更快地实现财富自由。
“看看你干的好事,”苏丹陛下说,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纵容。“它现在是个信奉裙带资本主义的投机分子了。”
阿尔图大笑着,把那只叛变的小鸟举到自己肩上。“我觉得这套体系很好,”他凑近奈费勒,眼睛里闪着精光,“不如……也在我们之间推广一下?”
苏丹陛下挑起了他那凌厉的眉毛。
“你看,”议长开始掰着指头算账,“今天我在议会上让哲瓦德那个老狐狸吐出了一座庄园充公,这算不算对国有资产的巨大贡献?该不该赏?” 他不等回答,就厚着脸皮又往前凑了一步,目光毫不掩饰地黏在苏丹的嘴唇上,“按照市场规则,理应获得……嗯,一部分‘国有资产’的私有化奖励,对吧?”
议长阁下这番将国家大事与个人私欲混为一谈的歪理,换做旁人说出,恐怕早已被他自己亲手设立的监察官拖出去弹劾。而苏丹陛下竟也没有躲闪,只是眼神里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个绿色的影子“嗖”地一下飞起,像个忠诚的卫兵,隔开了阿尔图即将得逞的嘴。
鹦鹉歪着脑袋,用它那黑亮的眼睛瞪着议长,然后,用一种阿尔图偷偷教它的、充满指责意味的腔调,尖声叫道:“暴君!暴君!”
阿尔图讨吻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那只护主心切的鸟,一脸不可思议,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至此,苏丹陛下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再也无法掩饰的笑意。他伸出手,安抚了一下那只骂错了人的鹦鹉。而后,当着我的面——我万分确定他忘了我还在这里——在那位功勋卓著却受挫于一只鸟的伟大议长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快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
“一枚小鸟币,”他低声说,“剩下的,等我们回了卧室再谈。”
于是,一套新的、以对方的身体作为最终奖励的经济学,就在我这位史官的见证下,草率地建立了。它让我的工作变得愈发艰难。有时我会在议会上看到,议长阁下在发表完一篇精彩绝伦——且煽动性十足——的演讲后,会得意洋洋地朝着御座的方向,用手比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数字。而我们至高无上的苏丹陛下,则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口型无声回敬他一个“滚”字。
我记下:“议长阿尔图先生因财政贡献获得苏丹陛下非货币性奖励若干。”
午宴上,议长阁下又开始抱怨他们的市场规则:“昨天我单枪匹马劝服了西境的总督,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冲突,这足以抵得上五十枚币。但今天早上,你只是因为我赖床,就罚没了我所有的资产。这不公平,我们的市场出现了恶性通缩!”
苏丹陛下优雅地切着面前的蜜瓜。“首先,你并没有劝服他,你只是把他气得说不出话。其次,”他抬眸看了一眼议长,“你今天早上已经预支了接下来一个月的‘小鸟币’。现在,是你欠我一大笔债。”
“我什么时候——”阿尔图大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脸罕见地红了,“那不算!那是你主动的!”
“哦?”苏丹陛下慢条斯理地评价,“我记得有人说过,‘不论谁主动,只要发生了交易,就要记账’。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议长阁下哑口无言。我也开始严重怀疑,是否要为自己申请一笔足以弥补精神创伤的“工伤津贴”。毕竟,他们的“交易”细节总是会以各种蛛丝马迹泄露出来。我常常能在苏丹陛下的脖颈上,或是议长宽厚结实的背肌上(我不理解为什么议长有时会不穿上衣就来处理公务),瞥见某些激情交易后留下的“恶性通胀”痕迹。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套系统的崩溃,比那只鸟的原始经济来得更快。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双方都对“市场”表现出了毫无节制的、贪婪的需求,导致“货币”(也就是亲吻,拥抱,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东西)的发行量远远超过了任何理性的范畴。
更糟糕的是,那只被金钱腐蚀了灵魂的鹦鹉,作为唯一的“市场监管者”,在长期的观察与实践中,学会了如何最大化自身利益。很快,它就发现了一条稳赚不赔的商业法则:“蠢货”还是“暴君”,取决于谁的坚果给得更多。今天阿尔图用一颗杏仁收买了它,它便对着奈费勒叫一天“暴君”。明天奈费勒用三颗松子进行了反向收购,它立刻调转枪头,对着阿尔图声嘶力竭地控诉:“蠢货!蠢货!”
它甚至还学会了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套利。有一次我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来苏丹陛下压低的声音:“别闹,阿尔图,我还有文件要批——”
“你欠我十五枚币。”
“我知道,但现在——唔!”
接着是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鹦鹉的声音响起:“蠢货!蠢货!”
片刻后,传来苏丹压抑的轻笑,和议长恼羞成怒的声音:“把那只搞内幕交易的鸟给我关起来!”
但鹦鹉的商业嗅觉远不止于此。它很快就学会了模仿他们接吻的声音——那种湿润的、黏糊的、足以让任何一个纯洁书记官面红耳赤的声响。终于,在一次肃穆的国事会议上,某位老臣正慷慨激昂地发言,站在苏丹肩上的鹦鹉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啧啧”的声音,惟妙惟肖,全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看见苏丹陛下的脸瞬间涨红,而议长大人则用桌案掩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这只鸟,”奈费勒陛下在休会后咬牙切齿地说,“彻底学坏了。”
“那你得反思一下你的教育方式。”议长毫不客气地回敬,“谁让你从来都不防着它?它只是在进行市场观察和行为模仿罢了。”
从那以后,鹦鹉愈发肆无忌惮,成了他们关系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原本只属于两位大人的私密游戏,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涉及第三方恶意干预的三角金融战争。鹦鹉很快意识到,仅仅是参与骂战已经无法满足它日益增长的财富欲,它甚至可以主动创造需求。它发现,只要在两位大人即将进行“亲密交易”——也就是交换“小鸟币”的实体凭证——的关键时刻强势介入,就总有一方会为了赶走它而付出额外的坚果。一个巨大的、无本万利的商机摆在了它的面前。
那天晚上,我又去书房送交第二天的议程。透过半开的门,我看见议长正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凑近在案前伏案工作的苏丹陛下,想偷偷亲吻他的脸颊。
他马上就要得手了。
就在此时,一道绿色的闪电,英勇地从书架顶端俯冲而下,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再一次,精准地横亘在二人中间。它张开翅膀,摆出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发出了尖锐的胜利宣言:
“暴君!暴君!”
然后它调转枪头,补充了一句:“蠢货!蠢货!”
大概是觉得光骂人还不够,它又模仿起接吻的声音:“啧啧啧!”
阿尔图的偷袭彻底失败了。他愣在原地,盯着那只得意洋洋、正在进行敲诈勒索的鹦鹉,哭笑不得。而奈费勒苏丹则靠在椅背上,发出了我许久未曾听过的、真正开怀的大笑声。
“你看,”奈费勒指着那只骄傲的鹦鹉说道,“它已经领会了资本的精髓,现在正试图垄断市场,阻止一切未经它许可的交易。”
阿尔图气得笑了起来,伸手想把鹦鹉拨开:“这简直是敲诈!一只鸟,现在居然学会了对我们的亲密行为征收‘亲吻税’!它才是非法的!凭什么干预我们两个之间自愿的……双边贸易!”
“哦?是谁最开始用一座松子山摧毁了它纯朴的劳动价值观,教会了它什么叫‘寻租’和‘垄断’?”奈费勒挑眉道,“你创造了这个腐化的市场,阿尔图,现在不过是市场本身开始向它的创造者收税了而已。这很公平。”
陛下站起身,轻轻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仍在尽忠职守、等待贿赂的鹦鹉的鸟喙,将它暂时“噤声”。然后,他主动吻上了我们伟大议长还在抱怨的唇,兑现了一枚被延误的“小鸟币”。
“我们的经济体系需要升级了,”我听见阿尔图大人在亲吻间隙含糊不清地说,“必须建立一个能有效解决第三方恶意干预的2.0版本。”
“洗耳恭听,议长阁下。”
“为了保障我们私有经济的健康与可持续发展,”阿尔图的手已经不老实地滑进了苏丹的黑袍,在那瘦削的腰上轻轻揉捏,“必须排除一切外部风险。我们得去一个没有‘监管’的地方,比如卧室,重新制定一套更稳固的、封闭的双边贸易协定。深入探讨一下关于……彻底放开市场准入的各项条款。”他压低了声音,“您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我亲爱的苏丹?”
而我,作为一名忠诚的、非自愿八卦的书记官,悄无声息地后退,把议程放在了门外的托盘上。并郑重决定,在明天的预算报告里,为自己申请一笔数额可观的“精神损伤补助金”。
哦,或许还应该向玛希尔女士定制一副耳塞。天知道那只鹦鹉,在旁听了那么多场“双边贸易协定”后,又学会了什么不该在公开场合展示的“经济学知识”。
此事必须申请报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