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然我会与你争吵,冷战过后再互相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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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张函瑞初冬,某位朋友的婚礼上。
朋友是我们二人的共同好友,因此做过了也许会在此相遇的设想,但是此刻,观察着他西装革履的模样仍旧觉得陌生。
朋友不知道我们分手的事,贴心把张函瑞的座位安排在我旁边,一如念书时那样。
会场暖气很足,陷在椅子里的张函瑞十分松弛,剪裁流畅的西装没让他动作拘谨,敬酒的人来来往往,他放空,咬着杯子的边缘喝果汁,时不时有人向他搭讪要联系方式,交谈几句竟然也就给了。
丝毫不在意身为前男友的我的感受。
我假装玩手机,实则偷偷瞪他,他装看不见。
但显然不是所有来宾都如我们一般和谐。
隔壁桌的争执声在张函瑞交换了第五个微信的时候变大。年轻漂亮的两人争吵起来气焰熊熊互不相让,咬字都很清楚,只是中英文夹杂,必须要集中注意才能听明白。
我继续假装用手机购物,划来划去都在同一个购买页面,张函瑞嘴里叼着杯子,喝了半天水位没有下降半分。
从前我不太跟张函瑞吵架,因为张函瑞说,每次吵架他都觉得伤心。
扪心自问,哪怕是库里的签名篮球也不足以让我用对待张函瑞的态度去对它。
但张函瑞逐渐比篮球更哑巴。
隔壁桌的战况终于迎来高潮,男人抓起杯子朝女人摔过去,女人尖叫一声,站起来一个头锤顶到男人肚子上。
干得好!心里本来这样喊着,但是男人被撞偏,斜斜向后倒去,竟然是张函瑞的方向。
我来不及思考,闪身把张函瑞从座位上扯开。
椅子被撞倒,木头靠背直直冲向我。
放在电影里那会是个长镜头的慢动作,女人的嘴张得很圆,倒地的男人痛得蜷缩,所有人望向我的方向,我鼻子酸痛,下意识低头,鼻血绽开在张函瑞白净的脸上。
婚礼继续,我和张函瑞早退,坐着朋友的豪华婚车前往医院。车里暖风开着,鲜切花的根茎味混杂着幽幽浅浅的玫瑰香,闻得人昏昏欲睡。张函瑞手里拿着很大一沓纸巾,我靠在座位上,鼻血仍旧奔涌不止,颜色比朋友车上的玫瑰花都喜庆。
他时不时看我鼻子两眼确认是否需要换纸巾,更多时候盯着窗外。
我想自己现在肯定是破相了,不然他为什么只看窗外那一堆堆的破烂光秃的灌木丛。
挣扎着想去照后视镜,还没坐直身子就被他按下去。
乱动什么。他皱了下眉,瞟我一眼,语气不怎么好。
我一激灵,马上坐回去,但是下一秒又想到,已经分手了我可以不听他的。
我凭什么要听他的?跟别人换微信的时候不是也没管我怎么想的吗?
心中豪情万丈,塞好了鼻子里的纸打算跟他大闹一场,瞥到他拧着的眉和疲惫的眼睛又偃旗息鼓。
医院的长椅上,他手里拿着报告单在看,流血的趋势也渐弱,我向他搭话。
“在新公司上班上得好吗?”
他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我能这么无聊,说挺好的。
“挺好就好。”我点点头,挺直背等他问我,没想到他居然不说话了。
这人有没有一点礼貌的?
我又问:“你还是在做Marketing吗?新公司业务和我们公司之前的有交集不?”
他说:“是,没有。”
三个字回答我花三分钟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问题。
我再问:“欸张函瑞,你——”
他视线终于从报告单移到我身上:“张桂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脱口而出:“我也想加你微信。”
如果他同意了,我想约他一起去看下午场的音乐剧,看完还来得及吃个饭。朋友的婚礼是选了良辰吉日,在工作日举行,为了参加婚礼我请了宝贵的年假,就这么浪费掉太不划算了。
坐在冷冰冰的医院椅子上,我只比他要高一点,他跟我对视,眼中看不出情感。
医院的消毒水味淡淡的,空气很冷,闻上去清醒和卫生。
他盯了我好半晌,抬起手来。
“张桂源。”他叫我。
“嗯。”我回答。
“你看我手上是什么?”
“报告单。”他手里我的报告单哗啦啦响。
“还有呢?”
“纸巾。”纸巾被我用得只剩薄薄一沓。
“不是看手里,仔细看,看手指。”
他的手又朝我伸得更近了一些,讲话也很有耐心。之前他朝我伸手,我有时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有时拍他手掌一下,有时把他拉过来抱他。
“你手指上有东西吗,我看不太清楚。张函瑞,那是什么?”
他的手在我眼前竖起来,五根手指并在一起,修长而美丽。
被我竭力忽视的答案从他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医院走廊冷淡的灯光反射在他指节上的一抹银色,映出非常刺眼的光亮。
“是婚戒。”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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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根线段,迄今为止的时光里,张函瑞占据了其中三分之二的长度。
我时常会想起在补习班第一次见到张函瑞那天,我坐在教室,周围空无一人。张函瑞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上衣走进来,对着我很讨喜的笑,自说自话地介绍名字,跳完奇形怪状的舞蹈后径直靠着我坐下去。
他的脸因为一连串的动作被染成粉色,像去日本旅游时从空中悠悠飘落在步道上的那种小花。没什么香气,浅淡的漂亮,让人挪不开眼。
似乎是累了,他双手撑上长凳,头一歪,不再说话,发梢蹭过我脖颈,细碎的痒。
总是这样,想到张函瑞,就不得不先回想起他的头发蹭在我皮肤上的、带一点轻微疼痛的痒。
长大一些后张函瑞仍然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让人想到花的各种形态,多数时间他大笑、响亮地讲话、喋喋不休。
张函瑞不喜欢打篮球,跑操要涂防晒霜,体育课把外套搭在头上背单词,比起来男生,似乎更愿意和女孩子讨论韩国女团的音乐和舞蹈。
总是如此与众不同的张函瑞,习惯性忽视任何眼光的张函瑞,好像不会被任何东西所刺伤。
放学时他在体育场等我打篮球,我陪他去空教室排练艺术节表演。
他有首独唱,外国的摇滚乐团,曲子不是很激烈的走向。我偷偷带了手机借他放伴奏,音乐响起来,电吉他和底鼓心跳似的响。
沉浸在伴奏里的张函瑞不看任何人,尽管教室只有我一个人,他的视线也恍若无人地空茫飘荡。
为了防止被发现,我们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洒进来,把张函瑞从鼻翼以下的大半张脸全都浸在金红色的光里。我搬了张椅子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他薄薄的两片嘴唇张张合合,声音把整个房间灌得很满,像海妖蛊惑渔民时引发的海啸,我的脚放在地板上,却恍惚感到阵阵波涛在脚下翻涌。
But there's no pleasure in resisting
So go ahead and kiss me *
昏暗的教室里,张函瑞站在讲台上,只有影子随着光线的变幻被拖长。
喉结滚动,我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往后退,退无可退,椅子在教室里发出不和谐的异响。
张函瑞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暂停了音乐,蹙着眉头很不满地说张桂源你捣什么乱?
新鲜空气涌进我肺里,我深呼吸,告诉张函瑞我饿了,想回家吃晚饭。
那天晚上我做梦,第一次梦到张函瑞的脸。
第二天上学时,我从家慢腾腾地出来。张函瑞蹲在我家门口吸溜着豆浆,七点出头,风还有点冷,他穿着短袖,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见我出门,他抱怨了一句好慢,伸手等我拉他起来。
我装作没看见,扭头在书包里掏了半天,给他掏出来我妈放在夹层里的热牛奶。
张函瑞站起来,说我不喝牛奶,怕长痘。
我说那你暖手也行。
他说你有毛病是不是,夏天暖什么手。
走在路上我心不在焉,张函瑞说话全都被我嗯嗯的应付过去,快到校门口时我跟他说,“我妈说我们得多交点朋友,马上就初三了,万一高中我们没考到一个学校,跟别的同学又不熟,是不是不太好?”
张函瑞停下来,问我,“你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根本没发现他在生气。
我说:“左奇函最近也搬到我们小区了,我明天能跟他一起上学吗?”
张函瑞说:“好啊。”
那天以后张函瑞没再等过我上学了,放学也不等。
之前我没发现人要想没有交集是这么简单的事。我个子比张函瑞高,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除了张函瑞下课时扭头跟后桌说话,我几乎没再看见过张函瑞正脸。
“是不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左奇函在我旁边贱兮兮笑。
“什么啊,没有的事。”我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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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结果出来,除了鼻粘膜破裂没什么大毛病。
张函瑞站起身说那我走了,我说可是我头也好晕,我觉得我需要再做一个脑CT。
张函瑞终于有了些不耐烦的情绪,但仍然挂了神经内科的号。
照CT特别快,也可能是人少,半小时不到就检查完出结果了。
我盯着医生使劲看,想让他从我脑子看出一些毛病,这样我就好告诉张函瑞同意和他分开其实是我脑子出问题了,爱他的心还是不变的。
“爱”,想到这个字,我愣了一下。谈了这么多年恋爱,甜言蜜语从来没跟张函瑞说过,跟张函瑞吵架了要哄他,也只会说张函瑞我想跟你打篮球你可以去学打篮球吗,你不想学打篮球的话我去学羽毛球也可以。
其实当时是想说对不起我爱你的,但是也不知道装的什么逼。
吵过这么多次,张函瑞想听的也许就是那一句。
医生在我的眼神下翻来覆去盯着片子看了好几遍,很遗憾地宣布我的脑子的确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张函瑞站起身,深灰色西装外套紧了紧,看上去很冷,他说,我走了。
我急急忙忙说,“我感觉我胳膊也疼。疼得好像要断了。”
医生插话:“我本科时候学过外科,先别挂号了,我给你触诊一下。”
我说好,朝医生眨眼暗示,期盼他把我病况说严重点。
医生边捏我胳膊边说,“先生你胳膊没问题,但是你眼睛也不舒服吗,我没学过眼科。你去看眼的话要快点,现在四点半,五点我们医院就挂不了眼科门诊号了。”
“好的,谢谢医生。眼科在几楼?”
“五楼。”
我扭头拉着张函瑞往外走。张函瑞挣扎两下没甩开我的手,他手腕很凉,一只手拢住,能摸到腕侧突出的骨头的形状。
抓着张函瑞,我单手拿着手机挂号。手出汗了拿不稳手机,眼科号只剩下两个,我点屏幕,动作太着急,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我赶紧蹲地上捡手机,屏裂了条大缝,我没管,按亮手机屏幕,还好没花屏。
但是,号全被挂完了。
我脱了力,坐在地上,地板也冷,汗顺着脸流下来,有些滴进眼里。眼被浸得很痛,我用袖子胡乱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医生是不是庸医,如果我脑子真没问题,怎么会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呢?
我愣愣地,对上张函瑞的眼睛。张函瑞的眉又皱着,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到几乎让我以为他也在痛苦。
“你想要我微信,是不是?”张函瑞蹲下来平视我,问道。
我点头。
他伸手,我把手机递过去。
手机里他的指纹没删,他一划就解锁了。
他扫了我的码,又用我的手机点了通过。
“好了。”张函瑞把手机还给我,我接过,手不小心碰到他手指上冰凉而坚硬的戒指。
“张桂源,我要回家去了。”他站起身。
“张桂源,我要回家去了。”高中时张函瑞被我缠得很烦时会这么说,语气带笑。
我拽着他胳膊,耍赖说不要。题不会写,笔记还没抄,课文没背熟。种种借口。
初中时持续了一年的冷战在升上高一的体育场消失得没有影踪。我们还是报了同一所学校,还是在同一个班。军训时张函瑞帽子不见了被罚站。偌大的体育场,密密麻麻的人头,找回一个帽子如同大海捞针。
教官人不怎么好,让张函瑞站到没有树荫遮挡的阳光下去。张函瑞抿了抿嘴唇,还是站过去。阳光毒辣,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怎么能让张函瑞一个人站在那?我心想。张函瑞最讨厌晒黑了。
趁着教官不注意,我把自己的帽子取下来塞进鼓鼓囊囊的迷彩服外套里。
“报告教官,我的帽子也不见了!”我中气十足地喊。
“不见了还这么理直气壮,滚去那边站着!”教官黑着脸,手往张函瑞方向一指。
“报告教官,好的!”我站起身,帽子差点从外套下摆掉出来。我假装捂住肚子,拼命把帽子往衣服里塞。
如愿以偿站在张函瑞身边时我感觉空气特别清新,尽管天气特别热,还弥漫着烤化的橡胶跑道味。
太阳底下影子很短,张函瑞站在我身后的小片阴影里,低声跟我搭话。
“张桂源,你是不是没涂防晒霜?”
“我没有防晒霜。”其实我有,我妈叮嘱说防晒霜记得涂,我说有帽子戴怕什么,把它从书包拿出来放在家门口的玄关上。
“那你等会涂我的吧,不然要晒蜕皮了。”张函瑞说,他估计不太想向我示好,教官们吹哨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如果不是专心致志听他讲话,还以为是蚊子在哼哼。
“跟你的蜥蜴一样吗?”我问。
“跟我的蜥蜴一样。”他忍不住笑了。
在他终于笑了的那一刻我才浑身松懈下来,漫长等待后从无期被赦免到无罪的雀跃,心甘情愿放任自己向已知的险境滑落过去。
我想起他在空教室一遍遍吟唱着once more的嗓音,他自己都不会意识到他身上存在着那种塞壬似的危险。
爱之可怖在于,我真心实意觉得,能让张函瑞高兴的话,我做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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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我一遍遍点张函瑞的头像去看他朋友圈。
朋友圈三天可见,置顶一片空白,连转发公司公众号的内容都没有。
不想让老公发现,所以拿小号加了我吗?
什么意思,拿我当小三?
结婚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加了我微信吗?
我拿出小三做派给张函瑞发消息: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
张函瑞不回复,我又发:你在干嘛?
我吃晚餐了,你吃了吗?
张函瑞那头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继续自说自话:
工作太忙了吗?要好好休息哦,记得穿厚点
少加班,你瘦了好多
我坚持不懈:我好xiang——
字还没敲完,张函瑞发了张图片过来。
我点开一看,是张函瑞和另一双手交握的合影。
张函瑞,我只同意你说分开了,我同意你跟其他人结婚了吗?
如果你不想跟我和好,为什么又要给我微信呢?
还是你想,只跟我做普通朋友就可以了?
一句句打出来,又再删掉。
最终我跟他说,我好困哦,先不聊了,晚安。❤
这段聊天记录任谁看见都会大肆嘲笑一通。手机屏的裂缝划破了手指,没出血却又痒又痛。
房间的暖风空调很闷,我久违地想哭,把手搭在眼睛上。上了小学以后我就再也没哭过了。
在一起是张函瑞想的,分手也是张函瑞提的,张函瑞这个人生出来就是为了害我的,我早该知道这件事。
跟张函瑞在一起那年是大二下学期,四月份,我在楼下等他吃饭,人却一直不来,爬楼梯到他教室那一层,正好撞见他被表白。
女生长得很可爱,站在他面前,黑亮的长发柔顺地垂下来,手里捏着粉色信封,脸因为紧张和害羞而通红。
风顺着走廊上大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窗外晴空万里,地上绿草如茵,窗帘拂动带起的细小尘埃飘荡在空气里。
风把他的话支离破碎吹进我耳朵,很温柔的声音:那我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好吗?
很温柔的声音,叫人分不清他是在拒绝还是真的要考虑。
初夏的晌午时分,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形如同剪影画,般配而和谐。
我看着他们,一步步后退,差点踩空台阶。回过神来,我抓着楼梯扶手,身后有怪兽追赶似的落荒而逃。
张函瑞就是这种随时能让我感觉到懦弱的人,明明我从来不避讳对他装傻扮痴伏低做小,但此刻我竟然连问一句那我算什么的勇气都没有。太搞笑了,在此之前我甚至上网查,中国人怎么跑去美国结婚。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张函瑞的电话,第一通没接,第二通也没接。为了不听到电话铃声我戴着头戴式耳机打游戏,声音开到最大,震得耳朵疼。
张函瑞闯到我宿舍来,把耳机从我头上拽下来。
“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现在那家店都要关门了。”张函瑞生气地问。
“我打游戏忘了。”我不想看他,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键盘敲个不停,做出一副投入的样子。
“我朋友跟我说看到你在教学楼等我了。”
“看错了吧。”
他气到笑了,手机递到我眼前来,一张我在台阶上坐着的照片,“你衣服都没换。”
我哑口无言。
“我就是不想去吃了,不行吗?”沉默许久,我说。
张函瑞眼圈唰一下红了,速度极快,要是他进娱乐圈估计没有那些影帝什么事。
“张桂源,你为什么总要这样?”张函瑞问,极力保持着镇静,反倒像是我对不起他了,“你有什么不高兴,跟我说就好了,你说了难道我不会改吗?”
“下次又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话?一年后吗?十年后吗?一百年后吗?”他问。
“谁先不理谁的?我那时候不就是说上学想再找个人一起吗?我有说不要理你吗?不是你躲开我了吗?”我跟他吵架。
“张桂源,我所有的不高兴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老要叫我猜、又一点提示也不给我呢?”张函瑞咄咄逼人,却又很委屈。
他凭什么委屈?
“告诉你就有用吗?”尽管知道他会生气,我还是忍无可忍喊出来,“让你女朋友陪你去吃饭啊!”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震得抖了一下。
我自知失言,也紧闭着嘴不再说什么了。
他大概不会明白,不明白我任由他靠近时的心悸,不明白我对他的恐惧和躲避,不明白他过早地把我分进了“爱”的大类里,我却对他诞生了难以启齿的爱情。
“一定要是和女朋友才能一起吃饭吗?”过了好半晌,张函瑞问我。
我垂着头,很懊恼。不想回答。
“你只肯和女朋友一起吃饭吗?”他又问,手指很紧地拧着我的袖子。“张桂源,你说话。”
我不明白他究竟在刨根问底什么,好胜心冲昏头脑,只想要从这对峙中报复和刺痛他。
闭了闭眼,我深吸一口气:“是。”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封粉色情书,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撕碎。信封的质量很好,他撕得费力,粉色白色的碎屑一片片飘落下来,像旋转着跳舞的樱花瓣。
那封信很厚、很满,撕到最后,张函瑞站在满地狼藉的情书纸屑里,黑的字白的纸粉的信封如同爱的漩涡,他自那其中绽开。
终于,眼皮包着的泪承受不住重力砸下来。他不去擦,只是盯着我,一字一顿道:“我这辈子都没有女朋友的话,你能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张函瑞向来是勇敢的人,哪怕是用更干渴的海水去止渴,让更剧烈的情感来镇痛。
我搂住他,熟悉的香气涌进鼻腔里。他的泪滑落进我的衣领,最终在胸口前干涸得不见踪影。
这应当是我们最恨彼此的时刻了。
“好啊,我们永远在一起吧。”感受到他脸颊贴在我脖子上的温度,我闭上眼,发一个甜蜜又恶毒的誓言。
“先背叛的人,死后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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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张函瑞在一起是我从初中就开始设想的事。
但真的在一起了,反倒不自在。
什么是恋人该做的事,什么是朋友该做的事,心中没有概念。连接吻也会因为太过熟稔而感到尴尬,必须要捂住他的眼睛才能吻下去。
张函瑞的眼一眨,睫毛就会扎着我手掌,像把蝴蝶囚在掌心一样。鼻梁贴着鼻梁,嘴唇碰着嘴唇,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近的距离。呼吸,吞咽,痒意钻进指尖和脊梁里。
休息日我们去周边旅游,兴致上来,跑去庙里求了姻缘。
签筒放在佛前供台上,烛泪滚滚,白烟腾空而去。张函瑞跪坐在蒲团上闭了一会儿眼,殿外的线香挂在房梁上,像渔人的斗笠,风吹来,火星明灭不定。张函瑞捧起签筒,竹签在筒里清脆地碰撞,不一会,一根签掉到水泥地板上。
我先他一步拾起那只签。
“我去解。”我对他说。
“好。”张函瑞点点头,话不像之前多。
光头和尚翻着对应签文。“第八十七,八十七……”
“找到了,是这个。”他递给我一小块纸。
签文上两句简短的古文,文绉绉的,不想懂。和尚说可以帮忙解,我说不用了,揉成一团丢进香灰炉里。
和尚了然看我一眼,眉目慈祥:“施主下个月再来。”
张函瑞在店门外等我,见我空着手出来,问我,“签呢?”
“庙里能抽出来的不都是上签么,没意思,我扔了。”我满不在乎地对他说,做好他要指责我的准备。
“哦。”他不再问。
下山时天空飘了小雨,台阶湿滑,我撑开伞,他挽着我打伞的胳膊慢慢一级一级向下走。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人逆流而上,数着台阶三步一叩首,裤子和头发都沾上石梯缝隙的杂草和青苔。
回想到那只签,我懈一口气,当作我们求签的心不如这个人诚恳。
有时会陪张函瑞去唱歌,KTV小包开三个小时,半小时我们合唱,剩下两个半小时他唱歌,我吃东西和跳舞。
大屏上放的除了劲歌热舞MV外还有一些影视剧剪辑,等从包厢出来我们就躺在酒店的床上一起选一部看,有次看到一部台湾电视剧,同性题材,痴情学妹苦恋多年的学姐已结婚,甚至有了个上幼儿园的小孩。最终画面定格在夜晚天桥的二人拥抱,风猎猎的吹,学姐对学妹说,“我也很喜欢你,可是……”
一集二十五分钟,看完一整部时窗外的月亮都还没完全亮起。
张函瑞推推我胳膊,你觉得学姐想说可是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喜欢也没有用,可是我们还要生活下去,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看剧总是投入,此刻眼尾还泛着浅浅的红,说话也带鼻音。这么漂亮一双眼睛,为什么总是在流泪呢?
我不想看,手覆上他眼睛,俯身去咬他耳朵,沐浴露的花香味从他的身上扑进我毛孔里,我很蛮横地说,“我不知道,喜欢不就行了吗?张函瑞,我喜欢你不就行了吗?”
后来回想,那居然是这么多年来,我唯一一次对他说喜欢。
毕业后我们进了同一家公司的同一个部门,早上搭同一班地铁去上班,午餐在同一个微波炉用同样的秒数加热相同菜式的便当,连咖啡都是同品牌双份浓缩的美式。
我以为我们会保持这种同频直到死去为止。
部门调令的Email抄送给我那天是我们在一起的三周年。
前两年没有什么庆祝的意识,今年我打算补回来。
我为张函瑞准备的礼物是一套德国画具,那段时间他特别喜欢画画,画笔和颜料都是随便买的,他却画得投入。我们转正时间不长,工资还不太高,为了买下那套画具我偷偷去做一些兼职,有时回来得晚,他就先睡着了。
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暖色的光,他戴着眼罩睡觉,睡得浅,被我掀被子的动作吵醒也不问我去了哪里,只是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头埋到我胸口来。他脖子和胳膊上身体乳的味道被体温加热,花一样香。我的手臂搭在他腰侧,心里觉得很安定,对他说晚安。
画具比三周年早来一天,那天早晨到公司我照常查看电邮,主导张函瑞项目的team leader站队失败,被下派到隔壁市的分公司去,leader不服气,决定带整个团队跳槽。
坐在对面的张函瑞的工位已经清空了。
我想起他今早对我说有点感冒了不想去公司,请好假了。我把感冒药和保温杯放床头,对他说中午我回来看你。他说不用了,哪有那么娇气。他说张桂源,你好好上班。
我连假都没请,从工位上跳起来,人事在我背后喊张桂源旷工早退一记这个月全勤就没了!扣工资!
我心想去你的全勤!老子家都要没了!在公司楼下拦了辆出租就往家里赶。
我们家离公司不算近,打网约车会便宜很多,早高峰还没过,出租车走得比蜗牛慢,计价表还一分钟一跳,跳得我想跳车。
我急得不行跟司机说师傅你快点再快点,手机拨张函瑞电话,他一个也不接。
司机说哎呀小伙子你催也没用,我还能飞起来不成?
然后我就真跳车了。付完钱跳的。
在街边蹬了个共享电单车往家赶,人行道走完走机动车道,机动车道走完走高架桥。外卖员有一段跟我通路,在我背后跟着说嚯这大哥是接了个多急的单。
等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赶回家时张函瑞刚拉着行李箱要锁门。
我问他,“张函瑞,你要去哪?”
他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回来。我的样子估计是很凶恶,因为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上前一步扯住他手腕,执拗地重复一遍:“张函瑞,你要去哪?”
他垂下眼皮,“我要走了。去哪也和你没有关系。”
“凭什么和我没关系?”我大声质问。
“凭什么和你有关系?”他看着我,被我攥得很痛似的从嘴里挤出一句,“张桂源,在你心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当然是——”话到嘴边,所有的词语在喉咙里滚过一遍,家人、情侣、好朋友,都不是,都不合适。
是什么呢?
我思绪拉回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没有表白,没有亲吻,没有情书,也没有鲜花。
只有张函瑞破釜沉舟的一句问,问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
什么关系才能永远在一起呢?
我一开始没想到,后来我想到了,但是不再有机会跟他说。
我想起我的誓言和诅咒,我说,先背叛的人,死后要下地狱。
眼前的张函瑞苍白地站着,刘海垂下来,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疼痛、愤怒、不解、质疑,他的手指掐进手心里,身体颤抖着,神色崩溃而憔悴,像一支堪堪撑着口气还没完全垂下头的花。
我看着他,忽然不明白现在更狼狈的人到底是谁。
“好吧。”我松了口,“张函瑞,那我们就分开吧。但是,是我先讨厌你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了。”他说。
“那你等我一下。好聚好散,我早就连拆伙礼物都买好了。我现在去拿。”
我拧开门把手,跑到储藏室去拆快递箱,那套画具果然很好看,手柄的地方刻了他名字的缩写。我当时自恋了一下还想要不要刻我的名字,好在没这么做,不然真送不出去了。
“拆伙快乐。”我把三周年纪念日的礼物递给他,“张函瑞,你走吧。”
那张被揉成一团丢进香灰炉的签文从我脑中跳出来,在无数个时刻它一遍遍从我脑子里跳出来。我向张函瑞撒了谎,哪怕是常常保佑人们幸福的寺庙,也不曾对我们慈悲过半分。
月老靈籤 第八十七籤 下
便如鳳去秦樓,雲斂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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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再次见到张函瑞。
他挽着一个个子比他高一点的男人在逛商场,男人很瘦,风一吹就能倒下,不知道张函瑞看上他什么。
张函瑞很没形象地大笑着拍对方的胳膊,对方也笑,任由他拍,皱着眉头很宠溺那种笑,两人逛服装店、手机店、甜品店、电影院,甚至还有那种小孩玩的捞金鱼店。
我跟了他们一路,像变态跟踪狂。
最后商场逛完天黑了,他们在商场门口钻进一辆车里一起回家。
我也叫了车,等车的时候我坐在广场的石墩子上,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
吵架的小孩因为其中一人让出了糖果而和好,朋友在讨论电影情节多么搞笑狗血,情侣互相赠送礼物和鲜花,夫妻在广场上慢悠悠遛着狗散步,老头老太太跟随着广播跳广场舞。
这么多类人,没有一类属于我和张函瑞。
好了,到此为止吧。我对自己说。还想要干嘛,张函瑞幸福不就好了吗?联系方式也有了,他也理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一滴冰凉的东西在鼻尖融化开,我抬头,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
科学家说一立方米的雪里就有八十亿片雪花,树枝状、针状、柱状、板状,最细微的云层变化也能让每片雪花变成毫不相似的形态。
世界上八十亿人,在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和无数人擦肩而过的时刻,我都知道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张函瑞一样的、无二的爱人。
车灯打在我身上,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网约车在不远处朝我鸣喇叭。
我如梦初醒,拉开手边一辆出租车的门。
“师傅,追前面红绿灯路口那辆车!”
车最终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跟保安说我是来看房子的,登记好信息走了进去。
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没有把两人的脚印盖掉。我顺着他们的脚印走,雪飘得越来越快,我干脆跑起来。
电梯停在十六楼,刷卡才能坐电梯。
我拧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步梯往上爬,走到十六楼时小腿肚都在打颤了,一梯两户,张函瑞住在哪边很好认,因为门口放了一块猫咪地毯。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砸门,门边的墙灰被扑扑簌簌震下来,我被呛得咳嗽,边咳嗽边喊张函瑞的名字,我大叫张函瑞你出来!你出来!
脚步声很快传来,张函瑞打开门,吓了一跳。
“张桂源?”他从头至脚把我打量一通,“你来干什么?”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他拧起眉头,往后退就想关上门。
我扶着门框,从那道门缝很强硬地挤进去,我问他那个男的呢?他在哪,老子要跟他单挑。
张函瑞说张桂源你再不出去我报警了。
“你报吧。”我说,“没了你我在哪都吃不好睡不好,被抓了我还能天天一日三餐按时吃呢。”
他被我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震了震,他说张桂源你有病吧。
“我就是有病!我有病才会答应你让你走!我有病才一年到头天天跑去庙里求姻缘!我就是有病才明明知道你跟别人结婚了还跑来给你当小三!”
我打开钱包,纷纷扬扬的姻缘签从里面洒出来。和张函瑞分开后我每个月都去求一次签,一百零八级台阶,三步一叩,二十二张,烧掉下签,藏起中签,还剩下十二个上签。
我一张张数出来——
第九十五签 上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第五签 上 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
第一百签 上上 花好、月圆、人寿。
......
我说,张函瑞,我没有你不行。
穿着红色上衣跳舞的你,蓝色校服短袖下露出纤细的胳膊等待我拉起的你,流汗打湿军绿色迷彩服领口的你,站在情书碎屑中被黑白粉色包围的你,笑起来那么好看、却流着泪把眼尾都染成浅红色的你。
在独自吃饭的时候,在工作到麻木的时候,在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的时候,在盯着手背上因你而留下的疤痕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鲜艳如同花朵一样的你。
以后我一定好好工作、宽和待人,说最理智的话语、做最合适的举动、吃最不会诱发疾病的餐食,我一定努力锻炼、爱护动物、定期捐赠、喝白开水......我一定会竭力遏止所有错误诞生的可能。
但现在我只打算爱你,我只想要向你袒露我是在多么坏的、丑陋的、不遗余力而又无用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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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那男人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很不耐烦的样子。
“什么情况?”他问。
“这就是,那个谁。”张函瑞说。
“哦,那个谁。”他细长的眼睛有点挑衅地眯起来,“那个谁,你进我们家属于擅闯民宅。趁我们还好好说话的时候赶紧出去。”
我们?我怒火中烧,他凭什么这么说,张函瑞和我才是我们。
“就你也想赶走我?”我冲上去揪住他衣领。
“松开。”张函瑞冷着脸挡在他身前。
我颓然松手。
“你先走吧。”张函瑞说。
我转身。
“说的不是你。”张函瑞扯住我的卫衣帽子。
那男的叹一口气。
“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要是凶你,我叫domi一起来打他。”
“我凶他的话自己打自己!谁是domi?”我怒气冲冲。
“陈奕迅。”他淡淡吐出三个字,转身走了。
打陈奕迅是打老人吧,那我要打吗?
正无措着,张函瑞对我说,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沙发很矮,怕踢到茶几,我蜷起腿。
“你知道我结婚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一百遍了,他为什么总要说这件事?
“你知道当小三的话名声很坏吧。”
“我知道。”都当小三了我还在乎名声干嘛。
“你知道别人以后怎么看你吗,你工作也会丢的,所有人都笑话你。”
“我知道。”我想现在笑话我的人也不少了,找不到工作我就接单送外卖,总不至于饿死。
“那你也要当小三吗?”
“我就要当!”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态有种赴死的壮烈。
张函瑞说那好吧。
我垂着头道歉说我知道之前我做的不对,对不起,我以前简直太坏了但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我被所有人都骂死但是只要你——
嗯?
他说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张函瑞笑起来,眼底有很闪亮的细碎的光。他手捂着嘴,我盯着他的指头,又把他的手抓到眼前仔细看。
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这次是真的什么也没有,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张桂源,你真好骗。”他吸吸鼻子,说话带着鼻音。
我把他拉进怀里。
“我爱你。”我跟他说。
“你说什么?”他的头发扎在我脖子上,没听清似的问。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说。
他抬起头捂住我的嘴,脸涨得很红,“听见了听见了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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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我怀里,他说,“我也是。”
他的声音跟蚊子哼哼没什么差别,我把耳朵凑近他嘴唇,“你也是什么?”
平常讲话声音那么大的人,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磕磕巴巴的,“我也是,我也是......嗯......”
“哎呀我不想说了。”
那就我说,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来说。我永远也不会说腻。
我张开嘴,他的唇精准无误贴上来。
“我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