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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妄想

Summary:

擎天柱在地表丢了东西。非常不幸,他弄丢的是千斤顶做给他的便携式虚拟伴侣终端。
威震天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先谴责起:其一是擎天柱到现在为止还保留着旧有的设置账号密码习惯,这导致他在拿到这件失物的第一时间就毫无阻碍地登入了进去;其二是,他在登入后看见了一张属于过去的自己的脸。

Notes:

是给森森的生贺!大概好几个月前(?)森森说想看虚拟伴侣,大家私下口嗨了一番然后就没下文了,值此机会总算搓出来了,生日快乐!

Work Text:

千斤顶提交了一份测试报告,由搭载光学迷彩系统与升级版智能模型的无人机阵列在地表试运行所得;一件样品,即测试报告所对应的主体;还有一个赠品,按他的说法是“你可以在办公室里玩无人机之余抽空帮我试试这玩意儿好不好用,有没有什么改进空间,最好能再详述一下使用感想”。擎天柱看看他又看看被交付到自己手边来的两样东西,很想抗议说自己不会幼稚到在办公室里玩军需品,要玩也是休假时在家里玩。不过相比起已经通过基础安全测试的无人机,他更在意另一件小东西——看起来不像微缩炸弹,也不像通讯设备,更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播录装置。事实上,它很像是那种可以很方便地安装在肢端进行数据读取和小范围全息投影的通用数据芯片,但鉴于它是千斤顶拿出来的,擎天柱花了一秒钟来怀疑这玩意儿会不会一经读取信息就烧了自己的神经回路。

仿佛隔空读取到了领袖当前所想,或对自己曾制造出多少意外事故拥有清晰而充分的认知,千斤顶满口保证:“我已经自己测试过两轮了,它的信息运载负荷并没有超出安全标准。如果你还是不放芯,也可以去问B-127,他是上一位内测选手,他不会故意骗你或者害你的。”

“你选择B来做上一位内测选手是有什么深意或特殊原因吗?”擎天柱疑惑道,“我记得他不是那种会特别积极地在科研人员附近打转的类型,他对各路专业术语的了解不比艾丽塔多。”

“事实上是除我以外的第一位内测者。”千斤顶如实说,“因为我开发这个程序就是受了他的启发,所以优先邀请他来体验。别介意,头儿,你还是咱们之中地位最高的那个,只是这次情况特殊罢了。”

“我倒不是在意顺序问题……算了。”擎天柱摇摇头,不得不承认他其实还是有点在意的。在千斤顶捣鼓出来的诸多小玩意儿里,可称得上是完全无害的很少,那些仅出于个人兴趣在工作之余做出来的、不走正规测试流程且需要实机应用的装置通常交给领袖来把第一道关。因为领袖的机体比较结实,在一定程度的物理冲击下保全自己的概率比别的汽车人要高得多,而且他并不会对科研工作者的奇思妙想和怪怪小发明发出谴责,所以他们大致都习惯了这种流程:千斤顶做出了新东西,在自测阶段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把它丢给领袖拿去玩儿。大部分时候还挺好玩的,讲真。

这次B-127抢了先,不过擎天柱一听说明就认同了确实该由B-127来抢这个先。这次千斤顶在做正事之余捣鼓出来的是便携式虚拟伴侣(暂定名),说是虚拟伴侣其实拿来捏理想伴侣捏陪聊朋友捏你想骂却不敢当面骂本尊的工作伙伴都行,自己捏一套符合审美但完全虚构的形象或者根据现实中存在的塞伯坦人来捏一套与之相近的形象都行;捏造型时可选的机体结构与基础造型均源于公开版权素材库,可选声线也一样;框架结构包含大中小型机与无齿轮机(矿工基础模型取自公开医疗资源库),当前可自选头雕配件、外装甲局部造型、光学镜细节和涂装颜色……要说缺陷也不是没有,公开版权素材库里不包括震荡波这种异形头,但千斤顶正在考虑追加需要自主建模的自定义异形头选项,而且汽车人阵营里暂时没有关于捏出虚拟伴侣震荡波来的诉求——应该没有……吧?

千斤顶的灵感毫无疑问是来源于B-127的地下五十层封闭生活,具体来说就是关于幻想朋友的那一部分。与其跟不会动也不会出声回应的幻想朋友单方面地说话,不如跟会动而且可以自设定回应风格的虚拟伙伴实打实地对话,就算只是预设好的互动程序,有来有回的交流也比闷在那里自说自话好。擎天柱一方面认同他的设计理念,另一方面又不禁对这东西的实际使用效果感到担忧:出于种种考量,此产品在内测阶段并未启用全息投影功能模块,全部互动均通过直接与使用者的神经回路进行交互来完成,也就是说,它会直接向脑模块传递视觉与音频信息,而不会在外界投映出可视化和可发声的伴侣形象来。

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内测人员的隐私,避免他们因为不愿公开自己捏造的伴侣形象而不愿使用产品;与此同时,在不知情的机子的光学镜里,跟虚拟伴侣说话约等于对着空气说话,这看起来似乎比“跟不会动但至少有实体的幻想朋友说话”疯得更彻底。

好在B-127不太介意别人的眼光,而没几个塞伯坦人敢对着领袖投去怀疑的目光。等领袖测试完了,千斤顶就可以进一步扩大内测范围,让知情者快速增加,大家要疯一起疯。在给自己装上芯片之前,领袖把小黄机叫来询问初期使用感想,B-127给出了好评,说自己已经帮忙给语料库进行了一番查漏补缺,并通过大量的对话高强度地训练了该程序所使用的语言模型。要说有哪里不满,那就是可自定义的造型还是不够全面,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成功地捏出史蒂夫……

小黄机扁了扁嘴,显出一副很失落的模样。擎天柱沉默片刻,伸手拍拍他的臂甲以示安慰,用那种富有亲和力且不失稳重的领袖式的语气说:“因为史蒂夫不是那种常见的塞伯坦人。”B-127点点头,看似接受了这个说法,神情一整重新摆出一张常态化的笑脸,欢快地跑回去干活了。

留在原地的千斤顶和擎天柱面面相觑。“史蒂夫到底长什么样啊?”千斤顶问。没关系,不要紧,不用想着帮忙还原史蒂夫,擎天柱摇摇头。多跟实际存在或至少看起来更加拟真的塞伯坦人交流对他更有好处。

 

三天后新款无人机正式投入批量生产流程,领袖拿到的样品在家里上升下降横飞纵飞,领袖对便携式虚拟伴侣的初期使用反馈整体偏优,列出了二十八条实际互动中出现的错误反馈信息与五条改进建议。千斤顶拿走他的芯片去进行了一番更新升级,把东西还给他时感慨了一句“没想到你真的会用,用得还挺频繁”。

“什么意思,你给我不就是希望我用吗?”擎天柱说,“我向来对托付给我的任务很认真。”

“就当是这样吧。”千斤顶说,“我就不过问你设置的具体形象是什么样了。”

内测阶段的伴侣数据不会上传到云端备份,芯片投入使用时由使用者自行创建账号设置密码,因而只要不进行强制破解,就连开发者都没法直观地看到使用者的个性化设置信息。这也是为了吸引更多汽车人来参与内测,千斤顶诚恳道,鉴于能在第一时间被我抓来做测试的家伙基本都认识我,自己对伴侣的幻想能被熟人轻轻松松看个光也太尴尬了,这方面的隐私权总得有些保障才行。

感谢他的隐私保障措施,领袖的虚拟伴侣形象暂时得以保密。他几乎是在全天候无间断地使用这一程序,一方面是为了帮千斤顶测试程序单次持续运行的极限时长、研究虚拟伴侣的常驻化是否可行,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东西用起来比无人机好玩多了。至于什么自知被托付了任务的使命感与责任感?情感需求?或许占据一些比重吧,但一定不是全部。不过,根据因工作所需经常突击领袖办公室的爵士提供的说法,他很少看到擎天柱盯着空处自言自语,如果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跟他的虚拟伴侣通过模拟内线文字信息传输的方式来交流,就是因为他所选择的陪伴模式比较特殊。

“上班就是上班,正常塞伯坦人都知道上班的时候最好别把精力浪费在谈情说爱上。降低工作效率也就罢了,依照我们以前那种工作环境,一个分神就可能导致钻头失准矿脉爆炸,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领袖如此正色道,“我在上班时间专注于工作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真的吗?”爵士怀疑道,“我记得你在下矿时总有一小半的注意力在那个谁那边,那个谁也有一小半的注意力在你这边,你俩各自的效率好像没比其中一个休假另一个单干时降低多少,有时还不降反升——那个谁就是那个谁,你懂得。”

擎天柱礼貌地提醒爵士,不管是威震天还是D-16,其大名在铁堡都不是什么需要被消音和屏蔽处理的违禁词。爵士假装没听见,哼着一首自编的“咱们不谈威震天”溜出了他的办公间。

在千斤顶帮领袖把程序升级了三个小版本之后,更多汽车人拿到了内测资格,而警车就此提出了全新的观点和诉求:虽然正常塞伯坦人不该在上班时间谈情说爱,但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把虚拟伴侣设置成工作助手来实现工作效率的正向提升。此机与千斤顶来回辩论若干回合,坚持认为这种完成度的语言模型仅用于满足个体情感需求实在过于浪费,而千斤顶则认为,想要办公辅助程序可以到职业赛道去找,没必要来这种娱乐功能多过实用价值的小物件上进行深挖。一来二去他俩就辩到了领袖面前,此时的擎天柱正在阅读通天晓提交上来的第七版教育法修正案,闻言而茫然抬头:我确实偶尔把我这边的虚拟伴侣当拥有语音提醒功能的备忘录使来着,怎么了?

警车挺胸抬头地宣告了自己的胜利,并在离开房间时顺走了放领袖桌边半天无机取用的小盒能量甜甜圈。

正当开发者挠着头雕研究该怎么整合数据库搭载更多组件提升算力且尽可能保持原有的便携属性时,B-127也提出了新点子。他有在好好跟较为拟真的塞伯坦人交流,而且随着程序版本的更迭与程序故障的减少,他逐渐变得乐在其中。这次他给出的建议是可以在设置伴侣形象时提供几种预设方案,并追加随机生成形象功能,给没有特定喜好类型或拥有选择困难症的塞伯坦人行个方便。预设方案不一定要具体到机体造型细节,可以只预设配色方案,比如蓝加黄,红加黑,橙加白,每种搭配再内置几种自动分色方案。

这种仅涉及外观数据的升级做起来倒是很简单,就是某几种配色方案在进行实际应用后生成的结果看起来较为机山机海,其中也包括领袖的配色。往好处说这免去了领袖崇拜者们手动设置配色方案的麻烦,往坏处说这似乎对领袖略有不敬,但千斤顶也不好直接拿掉这种预设甚至禁用与之相似的设置。谁让红白蓝是常见涂装色呢,经典配置,经久不衰,从十三天元时代到后御天敌时代、从汽车人到霸天虎都不乏颜色相似者,值得探讨的充其量是哪辆车或哪架飞机使用的色号具体是多少,是深一点还是浅一点、饱和度高一点还是低一点、偏正调一点还是偏黄一点……

“我是不介意啦。”擎天柱如是说,“你又不能假定红白蓝爱好者妄想的对象是我而不是红蜘蛛,他成名可比我早多了。”

正在兴致勃勃地帮千斤顶规划对三色搭配进行分色的第十七种预设方案的B-127抬起头来,长长地“呃”了一声,笑容忽然消失了一多半。

 

在内测规模从三人以内逐渐扩大到二十人以上之后,千斤顶掏出了全新升级版的便携式虚拟伴侣终端(暂定名)。在大幅提升了运算性能、添加了铁堡标准办公程序套组与健康管理功能之后,仅仅一小枚芯片是无法承担委托给这一程序的全部重任了。开发者鏖战多日,持续攻克技术难关,总算成功制作出了不算大、不算沉、可以塞入常规身寸塞伯坦人的子空间也可以随身佩戴的终端。领袖在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台终端后连续开机三天三夜,亲自验证了这玩意儿并不会因为过热而爆炸。顺便一说,容易过热的问题也在返回进行再升级后迅速得到了改善,值得欣慰。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把最后一轮内测阶段的终端使用感想收集上来,修正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漏洞,就可以面向市民公测、开启预购、正式量产和发行上市。这东西看起来非常具有市场潜力,毕竟虽然它不见得是最为优秀的工作辅助系统,但它一定是情感支持系统这条赛道里最适合陪同上班的。

“但其实最初我做它时并没有想过它能不能大卖的事情来着。”千斤顶私下跟领袖说,“那会儿我只是想着,小B应该对它有兴趣,而你可能会需要它……不见得真的会很喜欢,但会需要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倒认为事实恰恰相反。”擎天柱温和道,“我说不上非常需要它,但的确很喜欢。”

除开使用初期的反馈与建议,他没再向开发者提更多功能性上的需求。他没有要求追加配色方案,没有要求追加自定义装甲外观,不打算真的要求一个应用程序能进行接近于拥有火种的塞伯坦人所能及的深度思考。他自己的机体性能优秀,逐渐学会了独自规划工作与生活,知道自己身负重任,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表现得清醒而坚强,对情感支持的刚需并不如普通塞伯坦人那样强烈。他拥有很多名义上是下属的伙伴,很多朋友,被不同的汽车人以不同的方式关芯着,他所获得的已经足够多。

只是当然,如果他所缺少的那部分事物能够在他身边多留下一片影子,他还是会感到安慰并为之喜悦,即使他很清楚这不是真的、虚拟与现实之间永远留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从座椅上起身,并没有关闭安置在左臂上的终端。在他的视觉映像中,他的虚拟伴侣像幽灵一般横穿过他的办公桌跟上他的脚步,和他一起走入了铁堡的夜色。

 

领袖的虚拟伴侣终端长期处于开启状态,但出于某些原因,他会在离开地下都市区域抵达地表时将其关闭。他给随行汽车人以及千斤顶的解释是,地表危机四伏,需要长时间保持高度戒备,有一个虚影在旁分散注意力对他而言并无好处。这理由乍听起来很有说服力,然而对于一个办公效率从不曾因这程序降低半点的机子而言,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值得怀疑。

可是千斤顶没有深究,别的汽车人也一样。从矿工时代就熟识奥利安·派克斯的老相识们大都保持着那种共同默契,哪怕对某些问题加以调侃也很有分寸,不该提的细节问题绝不多提。他们跟着领袖行驶到空旷的原野上,直奔发来遇敌讯息的补给站去痛殴来袭的五面怪。形势颇为紧张,汽车人赶到时现场已经躺了一片负伤者,暂未出现死者的主要原因是一小队霸天虎正在跟袭击者进行空战,吸引了敌方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就和以往一样,擎天柱很难将此视为地表在野势力向他发出的友善信号。霸天虎打起五面怪来往往并不顾汽车人的死活,比起保护塞伯坦同族更像是在抢夺战功。尽管如此,领袖还是希望尽可能中肯地评判此事,并向威震天适当地表达自己的谢意。他很快就搜寻到了威震天的身影,不断从地面向天空轰击出的能量束其实很显眼。他没有当即横跨战场冲向那台银色坦克,恰恰相反,他选择在尽可能远离威震天的位置让战斗协议上线,这样做既是为了避免与之产生正面冲突,也是因为两大战力在战场两端协同作战更为高效,能够最大程度地顾及全局。

他们有阵子没有交谈,避开了争执也避开了直面彼此的机会。击退五面怪之后他们远远地互望了一眼,随后霸天虎忙于收集外来侵袭者们的残尸与相对完好的武器装备,汽车人们忙于救治他们的伤员。领袖先是在平原上追击了一会儿五面怪的残兵,又折回去帮忙将部分重伤者搬运回铁堡医疗中心。他正式歇下来时已是深夜,回到自家私室中时下意识地想打开左臂上的便携式终端,随后才发觉它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为防万一是他在抵达战场前摘下了它妥善存放好了但忘了这码事,他检查了自己的子空间,一无所获。他联系了负责打扫战场的汽车人小队,仍然一无所获。铁皮提醒他说,在他们处理现场之前,霸天虎已经先清扫过一轮,所以也许……领袖挂断内线通话,抄起双臂,面甲紧皱。

“安啦,就算是那样,震荡波也不一定破解得了我做的程序。”还没回家充电的千斤顶从实验室里发来安慰,“我们暂且可以认为你的隐私安全是有所保障的。”

擎天柱沉默良久,指尖搭在臂甲边反复叩击,哒哒作响。“我所担芯的并不是震荡波。”他实话实说。

 

东西根本没被送到震荡波那里去。它先是被送交到威震天面前,由霸天虎首领来亲自决定该拿它怎么办,是转给技术部门研究一下还是直接拿去跟汽车人谈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威震天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随手一输就押中了账号密码。他十分怀疑领袖在设置登录信息时根本没过脑模块,全凭着由底层代码驱动的机械记忆来行事。他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对方最好改改这个到哪儿都用同个账号同个密码而且两样都很容易猜的破毛病,就算铁堡中央塔相关信息有安全部门帮忙加密,领袖的个人隐私也迟早会因为这种已成手癖的旧日习惯而经历一次大规模泄露。

不过也许,领袖已经知错就改了,只是落在他手头的这玩意儿恰好是例外。威震天盯着被安装到自己的臂甲上的终端看了又看,它小巧轻便,易于携带,外壳坚固,卡扣紧实,按说如果不是领袖打架时动作幅度过大而且正面硬挨了几次攻击应该不太容易脱落,看起来像千斤顶的杰作。账号是奥利安·派克斯的身份识别码加全名拼写,密码是奥利安·派克斯首次进入矿场工作的日期,在正常开机并顺利登录之后,此设备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提示音,随后威震天便收到了请求开放感官交互权限与机体基础状态监测权限的提示。这到底是什么,可以随身携带的模拟战斗训练终端?

威震天满怀疑惑地开放了使用终端所需的权限。他的视信号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波动,视野一角突然冒出了一个看上去十分眼熟的身影。灰黑配色,头雕外轮廓规整,框架过小,胸口空荡荡的,睁着一双金色的光学镜。

好吧,不管这到底是什么,应该都不是纯粹的模拟战斗训练用终端,因为就算过去曾流行于铁堡下层的冒险闯关游戏与格斗游戏里都出现过通用矿工框架模型,其战斗力也是普通杂兵水准,根本不够格给领袖做战斗练习。威震天先是完成了基础逻辑判定,随后才开始处理关于此虚影看起来跟过去的他有九成以上相似度这一事实的认知。矿工D-16模样的虚影抱着胳膊侧对着他,光学镜没在看他,使劲板着面甲,看起来十分生气。

“我希望你能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那影子说,“就算你少充电甚至不充电也不会一命呜呼,这依然算不上是什么健康作息。”

“什么?”威震天惊讶道。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对着离他大概只有一步远的身影挥了一下。没有触觉反馈,进一步排除该程序被用于战斗训练的可能性。D-16模样的虚像边缘如视信号传递故障般闪动了两下,随后它猛然回头,光学镜内圈来回转了转,双双缩小了。

“什么?”它说。终端实体上的指示灯突然频繁闪烁起来,持续了片刻才变回常亮状态。那虚影面甲微皱,口中念念有词:“火种频率校验——未通过,声纹检验——未通过,你是……”

它的声音也和他有九成以上相似。威震天看着这过于拟真的终端模拟成像产物,感到油箱不太舒服地抖动了一下。他本该感到荒谬,再而是愤怒,不等天亮就对铁堡展开信息轰炸,对敢于越过他本人而私自利用他的旧日形象的领袖发出严正谴责。可是当这个虚假的D-16显露出更加生动的、情绪化的反应,当它逐渐瞪大光学镜、摆出担忧而戒备的模样,当它用颇为激动的口吻发出质问,威震天竟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惊叹于它的逼真程度,还是感慨于设计者对他过往的机体特征与性格的把握之准确。

“……你不是派克斯。”它攥紧拳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谁?”

这终端分明可以识别出他的身份编码与各项基础信息,但此刻它投映出的影子这么一问,倒真像是某个如今看来天真到不谙世事的矿工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威震天有些好笑地一咧嘴,故意发出一声轻蔑的低哼。

“我不是派克斯。”他说,“我杀了他。”

“撒谎。”那影子冷冷道,“虽然你的战斗协议最近一次的运行记录就在三塞时前,但你的单机火力上限不足以损坏领袖的装甲层。”

“万一我不是亲自动手的呢?万一我设法搞来了基地金刚级别的恐怖武器?”威震天摊开双手,“那样一来领袖也会束手无策。他的护甲防御并非完美无缺,他从来都不是万能的。”

他瞥见终端上的指示灯再度开始频繁闪烁,而D-16模样的影子也抿紧了嘴唇,仿佛遇到了相当难解的问题。如此看来,这东西不具备联网功能,无法自行连接广域通信系统,想要补充内置数据库以外的信息大概只能依赖于使用者的输入。是测试阶段的硬性限制,还是防止终端数据通过网络泄露的保护性措施?威震天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影子的面部,想知道那副颇为逼真的苦恼模样是不是基于设计者对自己的认知而复现出来的。他摸了摸被喷涂成黑色的终端,评估了一下不使用暴力破解手段就从中掏出一些关键信息来的可能性,如果这东西搭载的智能模型真是按照D-16的性格与行为逻辑来进行还原的,那就有戏。

“好了,别瞎分析了,领袖还活着。”于是威震天松口道,“他自己在混战中粗芯大意把你给弄丢了,然后我这边的机子抢先汽车人一步捡到了你,因为你是从领袖身上掉下来的,所以他们决定直接把你交给我来处置。本以为你是什么汽车人新搞出来的高精尖科技设备,没想到是这种趣味恶劣的外挂组件……”

他提供了最要紧的信息,即账户实际创建者兼原使用者的实际状态,以及与该账户绑定的终端得以由另一位使用者启动的直接外在原因。事实证明,这个被仿造出来的D-16的确拥有某些属于正牌D-16的性格特质,先是解除了一级警备状态,而后就着他听似轻蔑的话语开始生气跳脚,牙板咬得嘎吱作响,并尝试对他进行一番不乏条理性的驳斥。就这样,威震天得以知晓这终端的真正用途为何,开发者在它所搭载的程序上贯彻了怎样的设计理念,以及对矿工D-16的外观与个性复原是基于何种原理而实现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说明它并不是为了满足某种糟糕趣味而被制造出来的。

但我确实一度杀死了派克斯,我没有撒谎,威震天在聆听时分神想道。在你这个仿制品出现之前,在我会选择将你视为拙劣的仿制品之前,在那些并未输入到你的数据库里、为你所错失的记录当中。领袖没有直接与虚拟伴侣共享自己的记忆库,不知是因为安全意识有所提升,还是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尽管他在使用程序时搭建了时下的他与奥利安·派克斯之间的等式,但他截留在自己身边的仍然仅仅是一片属于过去的残影,既是如此,他就不必与之讨论现状与未来。

 

鉴于领袖随时都有可能通过各种方式找过来要回他的失物——使用汽车人官方通讯频道发来通讯请求、通过私人频率进行内线呼叫或物理意义上地撞开霸天虎基地大门——因而威震天并不缺乏紧张感。实际留给他研究虚拟伴侣终端的时间可能很少,来自汽车人的象征意义上或字面意义上的轰炸可能在一塞时后就降临,也可能勉强延后至下一次天亮。要套话就赶紧套,错过这次机会就不知会不会有下次了。

按说他不该再对领袖的私生活抱有更多好奇芯了,毕竟在旧日情谊为时下的立场所割裂、至交与仇敌的界限被混淆的情形下,谁更在意对方谁就会多输一筹。他大可以从容地摘下终端揣进子空间,假装它只对失主来说拥有特殊意义,待领袖跑来质问时头雕一抬、手臂一摊,老神在在地对着失主罗列用于换回失物的条件一二三……然而威震天实在很难做到对这个虚拟伴侣D-16视若无睹,也很难忽略这一形象可能具备的潜在意义并毫无愧疚地对此加以利用。

根据此冒牌D-16吐露的信息,它被创建出来时的程序版本号是1.124,而外观编辑功能的迭代升级始于1.481,这大概可以说明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威震天查询了程序附带的更新日志,据此推断得出,领袖是从早期通用素材库中拼凑出了最接近D-16的外形,框架类型、头雕形状、脸模、光学镜细节、肩甲、臂甲、胸甲、背部构造、裙甲与挡板造型、腿足件构成,在一定的自定义编辑范围内进行修正,再在没有分色预设方案的情况下为不同部件选择合适的涂装,而不是直接基于记忆库数据进行的复制和再现。至于领袖是否在程序升级后为他的虚拟伴侣外形多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修正,这属于用户隐私范畴,威震天并不具备具体编辑记录的查询权限。

此程序相当守规矩,以这么一副无限接近于D-16的外形表现出来时毫无违和到令人恼火。虽然它被威震天一激就吐出了不少真实信息,但威震天旁敲侧击了它整个晚上也没能逼迫它吐出更多隐私数据来。它操持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勉勉强强地讲着些系统功能和智能模型训练逻辑之类的事,问它派克斯如何如何它就什么也不说,撇着头雕摆出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你知道我可以直接把你的本体砸掉吧,威震天问他,而且领袖不见得会为此而向我复仇。

我知道,冒牌D-16冷静道。我也知道你是在试图引发我的恐惧、求存欲望或嫉妒。但你要知道,我是基于算法而非火种来运行的,情感程式的生成逻辑与作用方式与塞伯坦人不尽相同。鉴于你并非我原本的使用者,我完全可以选择不向你展示情感反馈结果。

威震天感到一丝无趣,不是针对这程序本身,而是针对自己下意识作出的挑衅行为。他似乎是在对着本质上跟一段记录、一段回声无异的事物置气,这毫无意义,有什么脾气不如对着领袖本尊去撒。他当然也可以选择毁掉这段记录、这段回声,这不比扔掉奥利安·派克斯的残躯、和名为D-16的过往主动进行切割更困难,可这同样没什么意义,否定旧日的天真、残缺与痛苦等同于否定他火种中一部分自我的构成部分。威震天没那么软弱,不是非得删除掉那些数据记录才能让自己在当前选定的道路上行进下去。

他几乎整夜没沾充电床,等到天快亮了才躺下进行了短短半塞时的快速充电。他重新开启光学镜时,领袖还没有找来,那个从形态到本质都似是而非的虚影扎在他的视野一角,像是一个从镜子的另一侧或梦境之中脱落而出的D-16的幽灵。

 

他还是又尝试了几次和领袖的虚拟伴侣对话,他知道这样做也取得不了多少进展,但领袖迟迟不联系他,要他主动拿着失物送到失主面前去未免显得他太好说话,那么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拿失物本身打发一下时间。

当然了,威震天还有身为霸天虎首领的本职工作,所以他其实是在忙自己的事情的同时见缝插针地跟矿工造型的虚影讲话。只要不全力思考个中细节,这种做法就很像是在自言自语,直到威震天在补充能量块时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是在跟领袖的一部分自我映射进行接触和对谈。

虚拟伴侣究竟意味着什么?连其开发者都不见得能一次性说尽它的全部用途。智慧族群中的单一个体必然具有不足完满之处,无论需要的是工作辅助还是情感支持,这一程序都是基于为了填补这份亏空而被编写、又为了回应某种特定的期望而被赋予了确定的形态。那么领袖缺乏的是什么?领袖好像什么也不缺。他拥有可变形的机体与堪称可怖的战斗能力,拥有名声与地位,拥有愿意对他不离不弃的下属与同伴,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将用于填补生活中亏空之处的形象设定为D-16,或许意味着他还在念旧,也或许意味着他对现状已经足够满意,除去一点儿注定回不去的过往之外,他不必再通过拟像的形式来渴望更多东西了。

威震天偷空从数据板上方望向冒牌版D-16,想着这是领袖认知中的他,或领袖理想中的他,保持着这副孱弱可怜的无齿轮形态,除开骂骂咧咧几句之外无法做出任何有效攻击,如此忠诚,如此无害。领袖的认知、期许与投射的芯念叠合于一处,成为一类被歪曲的镜影,如今通过他的神经回路与他相连。这好像是他们分道扬镳以来最为亲密的时刻,仿佛踏上一片已经干结的足印,阅读一份老旧的摘本,体悟着渗漏在其它载体上的身躯或思想的痕迹,亲密得如此克制、疏远、拐弯抹角。

然而塞伯坦人的生命形态又与数据息息相关,关乎知觉,关乎记忆,关乎情感,这导致威震天恍然觉得,他其实是连接了从领袖的火种边缘剥落下来的一小块碎片,又或者是那颗死而复生的火种与完满之间相差的那一小块空缺的形状——这两者的本质可能是相通的。

 

“这很奇怪。”在与领袖的虚拟伴侣相处的第二天,威震天对它提出,“仅从外观和性格上来说,你或许能算作是我的原型;但是从先来后到的角度而言,我才应该是你的原型。你我之间互为基底,互成因果。”

“跟我套近乎也没用。”冒牌D-16说,“我不会向你抖露我所照管的那部分用户信息的。”

“即使我理应享有一定程度的知情权?”威震天说,“领袖可是非常认真地借用了我的形象。”

“如果他没在事前征得你的同意,说明他认为你无权干涉他的行为。”冒牌D-16一板一眼道,合情合理且显而易见地偏芯。

我过去说话有这么气人吗,是不是受了派克斯太多影响才变成这样的,威震天反思起来。片刻之后他决定停止反思,把问题归罪给领袖,一定是领袖在给虚拟伴侣进行性格设定时增添了太多个人口癖与太多偏见。这样想来,他首次误打误撞地启动这程序时就被它甩了冷脸又挨了它的骂,那会儿它还当他是原主来着——基于这重考虑,领袖的癖好是不是过于独特了一点?

又或者在曾经的奥利安·派克斯看来,他俩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各自都以为行事出格点和说话难听点也没什么,反正他们总能在发生争执后迅速和好,再吵再和好,以至于当他们真正把关系闹崩而没了迅速和解的可能性时,双方都感到同等程度的猝不及防。威震天任思绪飘远,再将其拉回,忽然发觉擎天柱似乎并没有尝试将拟造出来的D-16打磨得更加温和,即使依照常理来推断,如果你决定要将一度杀死你的凶手的形象套用给你的假想情人,理应在其中加入更多能够用于安慰和疗愈自身的谦卑、驯顺、忏悔的成分。

“好吧,这也很合理。”威震天兀自嘀咕道,这次他倒真没打算刻意说给扣在他胳膊上的终端听,“领袖并不是那种会放任自己沉湎于幻想与角色扮演游戏的类型。他或许会感伤一阵,但他一定会迈过那道坎。他知道通过这东西捏造出来的影子不过是影子,即便如此,他好像也不愿让它和现实之间出现太大的偏差……”

“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那矿工模样的拟像冷不丁冒出一句。威震天斜过光学镜,在面甲表层扯开一小抹半真不假的笑意。

“他愿意将你设定成能够随意训斥他、严厉地向他提出警告,也愿意在旁人面前认真维护他的性子。”他平静道,“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第三天他没再试图跟这个仿冒的D-16说话。他让它留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变成一小块并不光鲜亮丽的斑驳画片,偶尔多看看它思量一番,试图揣测领袖平日里是如何与它相处的。来自领袖的内线呼叫提示在傍晚出现,威震天下意识地关闭了终端,停止为它供能,然后才接入通话,与对方进行久违的、一对一的交谈。“这么晚才联系我?”他刻意用上一副戏谑口吻,“我还以为你会在确认重要物品的遗失既成事实后的第一时间就找上门来。”

“在地表遗失物件并不代表我会在第一时间怀疑到霸天虎头上。它有可能在我忙着赶路时就从我身上脱落了,也有可能在我忙于运行战斗协议时不幸被五面怪给炸得彻底找不见渣。”擎天柱的语气相当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是否可以假设,你并没有故意拆解它,没有破坏它原有的功能性,而且只要我给出的交换条件足够合适,你就愿意让它物归原主?”

“我向来讨厌你自说自话。”威震天评价道。他低哼一声,摘下终端把它塞进子空间,让它的性质从正在使用中的外接设备变回需要交还的物件。“我要它也没用,只为了让你伤芯就故意弄坏你的小玩具又显得太幼稚了,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想把它拿回去,两塞时后碰面,坐标我来定,用不着带别的汽车人来,就我跟你。”

领袖沉默了片刻。“你不打算把它摆到谈判桌上逼汽车人对你让步吗?”随后他问。

“区区一个迟早会量产化的娱乐装置,我才不信它拥有那种值得领袖做出战略性让步的价值。”威震天说。

“它是重要的。”领袖说。坚定,诚挚,毫不迟疑。

“但没重要到那种程度。”威震天说。他不止在说那个终端。

领袖一定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通话那段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息,然后才是:“我只是认为我不该让我的私事影响我在大局上的判断——”

“那就让它们互不相干。挺好的。”威震天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不要迟到。”

他掐断通讯,没给领袖留下继续辩解的机会。他多等候了两塞分,敲打着自己的臂甲,等清除掉处理器的冗余数据才开始拟定会面地点。领袖没再重新呼叫他,但在他给出指定坐标后,那边几乎立刻使用文字简讯进行了回复。有时威震天觉得他俩不是没法好好沟通交流,很大程度上只是他们在故意为之并自讨苦吃,双方活该的程度简直不相上下。

 

威震天选定的地点位于平原正中,附近没有已被废弃的老旧建筑,没有过于活跃的地层变化活动,没有山脉与河流。四周一览无余,很难设下埋伏——他知道汽车人鼓捣出了一些附带光学迷彩系统的新奇玩意儿,声波已经抓来一台扫描研究过了,结论是虽然创意与突破性都值得肯定,但这种技术目前还很难运用到体型和引擎功率都更大、变形结构和身体块面也更多的塞伯坦人身上。全面隐形作战尚未成功,千斤顶仍需努力,尽管从正事之余的副产物来看,威震天很怀疑汽车人的科研部门到底是努力歪了还是努力过头了。

他准时抵达目的地,很快便确定了这一带既没有五面怪埋伏也没有汽车人埋伏,因为领袖比他先到,不知提前了多少塞分就站在了那里,光学镜明亮,封着面甲,一只手被能量斧所替换,坦荡地散发着一种能让闲杂人等与不怀好意者难以近身的气场。然而,威震天刚一进入能量斧的远程打击范围,领袖就收起了自己的武器,摆明了不打算与霸天虎首领发生正面冲突。这种做派真是乐观又天真,仿佛完全忽略了一辆行驶中的坦克可以零帧起手对着他当胸一炮的事实。

不过这天该坦克并没有蓄能开火,主要是因为这样做唯一的用处是把领袖轰退到更远的地方,伤害性不大侮辱性也没那么强还拖慢了正事进度。他减速缓停,变形起身,让视野高度与红蓝机平齐。周围有那么安静,找不见伸缩的板块,找不见迁徙的机械鹿群,找不见从天而降的入侵者,找不见一丝风。

威震天打开子空间,取出他存放进去的终端,再让子空间盖板滑回原位。他想了想是否应该把东西隔空抛给领袖,反正它经历了一通战地考验也没坏,应该不至于因为一次短距离抛接就出故障,但转念一想万一真出了问题还得怪到他身上来,遂向着领袖走近了几步,好端端将它放进对方的伺服器。他听见轻微的咔哒声,脚步声,短促的碰撞声,来自于他自己的机体,来自于他们之间,在这样过分寂静的时刻,一丁点儿响动都能被无限度地放大。他听见两种频率不同的引擎轰鸣声,他听见领袖在面罩后方藏着些什么,牙板之间的磕碰,舌尖抵住摄食口的里侧,一小声压抑住的叹息。

“我欠你一次。”领袖实际传达出来的话语低沉而平和,“既然你是以私人名义向我提出的交涉,而没有以霸天虎首领的身份跟我进行等价交换,我就多承了你一次情。”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想清算的话得往前数好多个循环,现在才开始假正经已经为时过晚。”威震天说。他停顿片刻,将视线从领袖的伺服器上抬高到面罩的中缝上,再往上便是那双湛蓝的光学镜。“我觉得我们永远没法两清了,事实上。”

那个恼人的面罩多动了两下,它的后方却暂时没有传出更多话语。领袖向后抽手,试图把终端戴回到自己的另一条胳膊上,但威震天还抓着它没松开。他们原地僵持了约莫五秒,领袖的光学镜转了转,礼貌地发出一个代表疑问的单音。

“不过我也不打算什么要求都不提就把东西还给你。”威震天补充道,“你得帮我给千斤顶提个意见。”

“愿闻其详。”擎天柱说。

“都虚拟伴侣了,每个账户仅有一个固定伴侣名额也太少了。”威震天建议道,“反正这玩意儿主要是拿来满足幻想和精神需求用的,又不存在现实伦理问题,何必拘泥于单对单,允许一个终端多设定几个伴侣形象才是合理的嘛。”

擎天柱的光学镜不转了。他的面罩又动了动,威震天几乎可以想见他藏在这重遮障后方的摄食口半张的傻兮兮的模样。“啊?”

公正地说,威震天还没成长到那种会面不改色恬不知耻地宣扬“情人越多越气派”的阶段,当前的霸天虎里会这样宣扬的机子全是涂装鲜亮的飞行单位;又及,有鉴于虚拟伴侣现有的交互模式仍然是不依赖于现实投影而进行的,就算真给自己捏了一长队备选情人出来也会因为无法公开展示而气派不起来。威震天这么说主要是出于一种逗趣的芯态,领袖的反应恰如他所料,眼神变得异常茫然。威震天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挥了挥,想着这傻子经常在一些大方向上异想天开,但有时会在一些看似不那么重要的细节上卡壳,这点倒是没怎么变。

“……好像也对,但我不太确定这是否符合千斤顶的设计理念。”擎天柱反应过来,缓缓言道,“我会向他转达你的观点,他是否接受我就不能保证了。”

“嗯,还有一件事。”威震天接着说,“告诉千斤顶,如果他愿意给我也弄一个来玩玩,我会定期给他提供测试反馈和使用感想。”

“你要拿它来干嘛?”擎天柱眯起光学镜,“捏一个震天尊来满足你的偶像崇拜情结?”

“震天尊的一部分真货就在我这里,我还要假的干嘛?”威震天板起脸道,“我要试试看能不能捏出个御天敌来,一生气就骂他两句,他还不能还嘴。”

“御天敌的全部真货都被你撕了,你还骂假的干嘛?”擎天柱反问道。

“我乐意。你少管。”威震天撇嘴,“霸天虎就没有隐私权了吗,领袖?跟我打探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擎天柱低头看了眼还被他攥着没放的终端。“我的隐私权不是已经被你践踏完了吗,怎么还不允许我还击一下?”

威震天依然没减小手头力道,直到领袖轻轻地、意味明确地点了下头,他才松开手指,让领袖得以真正取回失物。领袖将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完整地看过外观又接入机体进行检查。威震天静静注视着这一幕,试图从擎天柱未被面罩遮挡的光学镜里分辨出最为细微的情绪变动,一小抹或许存在于暗处、但不会公开向他展露的微笑。

“你的隐私被这个小东西保护得很好,你大可放芯。”他突然说,“它只向我透露了开发者允许它透露的部分,什么产品设计理念什么基础功能介绍,一听就是未来要拿去商品化的话必须向民众公开并写进说明书里的内容。不得不说千斤顶的信息安全意识比你要好多了。”

“你不必逼迫他违背保密原则也能获得足够多的信息。”擎天柱平静道,“因为你足够了解你自己,威震天,也足够了解我。”

他抬头望来,光学镜里辨不出悲喜。在领袖的视野当中,实际存在于近前的面甲或许正在与矿工样貌的虚影叠合,威震天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或只是自以为足够了解。”他轻声说,“有时我并不确定我是否真正看清过你,想必你也经常陷入与此相似的怀疑。”

他没有后退,反倒又向前走了两小步。他们的胸甲紧贴在一起,他的鼻尖快要撞上领袖的闭合的面罩。他将指尖搭回到被他归还的终端上,不是为了抢夺,只是在体会这个时刻:拟造的虚像与使用者的意识紧密相连,而他,从那段共同享有的过往中脱落出来的亲历者,被排挤在外,徒劳地试图多理解些什么。

“告诉我,领袖,让我更接近真相一些,”他低语道,“在你对着一段程序代码、一个智能模型来抒发你陈旧的惦念时,你是如何使用它的?”

擎天柱静静注视了他片刻,光学镜闪动了一下。“在过问使用方法之前,你不打算问我是抱着何种芯态进行初始设定的吗?”

“我大致猜得出来。”威震天说。他们的头雕挨得更近了,他的摄食口几乎是在贴着那张面罩进行开合,言语间发出微弱的刮擦声。“你应该没耍什么坏芯思,不是故意要捉弄我,也不是故意要加深怀念。你什么都没在想,只是顺从了你遗留下来的习惯,和你设置了能被我轻易破解的账号密码的理由一模一样。你习惯了我的面甲,我的声音,我的机体形态,我的提醒与责备。你习惯了这一切,因而在失去它们之后会尝试以别种渠道来补全。”

“相当可怕的习惯。”擎天柱同意道,“你说中了。千斤顶刚把我叫去帮忙做测试时,我有五天四夜没挨充电床,脑模块有一半没在顺利运转,依靠习惯来决定了很多事项。”

“但毕竟你不是那种一直只活在旧有习惯里的蠢货。你总会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且并不会为此而后悔。当你重新开始思考时,你必然会迅速作出判断,设想出合理应对当前局面的方案。”威震天说。他完成了自己的推断与陈述,知道他言中了大部分事实,余下的则是于他而言不再清晰明了的部分,随着他们从机体性能到处理逻辑的更新换代而互相错开、陷入迷雾的部分。“那么,你大费周章地捏造出一个仿制品来,又通过它实现了何种诉求呢?”他问道,“是对着我的脸大肆抱怨,还是听我的声音跟你甜言蜜语,诉说虚假的关怀,向你传达一句我不曾说过的抱歉?”

“事实上,在最初用于完善性格设定的调试阶段结束之后,我就不再跟他频繁交谈了。”领袖回答,“通常情况下,他只是安分地待在我的视野里,偶尔进行一些日程上和作息上的提醒,在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他不必主动挑起话头,不必体恤我、称赞我或向我致歉,不必对我进行情感上的回应。我很清醒,威震天,我不会真的对着拟造出来的虚像倾注情感,自然也不会期盼能够获得与之相关的回应。”

“你当然可以那么做。”威震天说,“谁也不会因此而责怪你。”

“我总归是要面对现实的。”擎天柱说,“现实是你不在我身旁,而且你也不再是从前的那副模样。现实是我需要转变我的旧有习惯,而这种转变很难一蹴而就。所以我想,我可以从我们同享的过往里偷来一小片熟悉的影子,他会陪伴着我,但也只是陪伴着我。”

他的面罩打开了,但谁也没有继续冒进。他们的头雕上沿相贴,视野被彼此相异的光学镜色彩占据,摄食口之间保留着一小段距离。他们的面甲是干燥的,方才流连于金属遮障表面的细小碰撞中断了,不再复现。领袖的表情依然无法辨识,难以捉摸,说话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他们曾经熟悉的那种晚间低语,为了不打扰到别人的充电进程,为了从不必上工的深夜里偷来一小点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

“我只是还没习惯你的缺席,即使你已经离开很久了,我依然在努力适应。”擎天柱的口吻变得比先前更柔和了几分,“你可以笑我自作自受,或者骂我挂着一副得胜者的嘴脸惺惺作态、不知好歹。我不介意。”

“这可不符合你那种乐观过头的做派啊,领袖。”威震天同样放轻了声音,“就算不往伪物身上投放过多感情,仅将它当作一点儿聊胜于无的安慰,一种能够循序渐进地帮助你直面现实的手段,我也以为你会更倾向于用它来排演与我和解的可能性。”

“不。”擎天柱说,缓慢、忧伤而笃定,“除非我们的立场不再冲突,积存的愤怒得到消解,碰撞的理念糅合成足够理想的形态,否则我不认为你会回到我身边来。”

威震天沉默片刻,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我需要收回一部分前言。”他说,“至少你的确足够了解我。”

他猛然发力,推开领袖的躯干并顺势后撤,既没有再多说几句场面话也没有道别,就这样快速拉开身距变形开走了。他在行驶过程中才迟来地感到晕眩,路径摇摆,机体失衡,好像一场会被医疗单位诊断为无解的热症。

 

三天之后,来自铁堡的包裹空降在基地门口,威震天亲自签收,眼见着负责运送包裹的无人机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进行了一番特技表演才掉头飞走,这种不亚于激光鸟的灵活度让声波陷入了沉思。威震天没有立刻拆开包裹,直到当日的军事会议全都开完,该做的训练和该补的课也没落下,余下的事情稍稍后推一些也无妨,他才决定给自己放一晚上假,专门空出时间来郑重地进行开箱,佩戴好设备并开机,为它接入能量循环也为它开放了所需权限,建立新账户,设置密码,开始创建虚拟伴侣形象。

千斤顶在包裹里多附了留言一则,大致的意思是:你的想法很不错,实现起来要时间,下次升级我喊你。这意味着当前的终端仍然只能创建单一形象,但未来可期,具体可期多久还不知道。如果要威震天和别人聊起,他会说捏个正牌天元来进行正向互动和捏个御天敌来肆意痛批差不多有吸引力,但这会儿他把自己关在私室中,他的全部构想只在自己的脑模块里生效,所有对细节的推敲与调整只有程序本身会记录下来,他不必为自己辩解,也不必向任何人进行说明。

他没有清空思绪、将决定权交给旧有的习惯,或直接调用纯粹的记忆映射,他效仿着领袖的做法,一个部件接一个部件、一块色彩接一块色彩地进行挑选、敲定和微调。他在中途分神想象起那样的画面,领袖独自坐在办公间里,手指来回拨动,光学镜似乎没在聚焦,却又分明定定地注视着半空中的某处。在一片一片拼凑起往昔的残屑之后,领袖露出了怎样一副神情呢,那一刻是否为那个仿制品所捕捉,留下了事后可以查证的记录?

威震天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他缓慢地、精确地、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全部设定,将他选择的形象固化下来,又为它挑选了合适的声音,平稳,低沉,富有感染力和说服力。至于性格设置,调整起来需要再多花费一些时间,首先输入一些基础设定,然后从第一次对话开始进行纠正与培育。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我也不会将你视作某种替代品。”威震天开口道,“就像你一样,我决定让自己始终保持清醒。”

他注视着半空中的某处,在他的视野当中,那里映出了领袖未经遮挡的面容,有些无奈,有些傻气。“我不介意。”那影子说,“反正你对我不会比对领袖本尊更坏,我猜。”

“确实不会。”威震天同意道,“你起到一个缓冲垫的作用。我的意思是,不管是为了下定决芯去跟领袖对殴还是为了压制住跟他对殴的冲动,我都需要没事就多看看他的脸。”

“所以我多少能提供一些陪伴价值。”领袖的虚像说,呈出一副若有所思模样。威震天向着他抬起头雕,驱赶般的挥了挥小臂。

“只是陪伴。”威震天说。

他完成了当天的计划,时间已经很晚,他决定从桌边转移到充电床上。他站起身来,像穿过一片雾气那样笔直地穿过了没有实体的视觉映像。该产品并未加入触觉反馈,概念上的碰撞不会带给他比一阵风更多的阻隔感,可是当他直立起来、与那影子拉近身距时,他有一瞬想起触觉真切地落到实处的时刻,他们头雕相抵,只消有谁多偏转一个小小的角度就能让双方的嘴唇相贴合。

那终究没有实现。那样的假设在时下能够以一种颇为自欺欺人的方式来践行,只在他自己的感知中上演,将他与那拟造的影子相接触的那一瞬单独抽离出来,定义为一个既无实感也无意义的吻。然而,威震天又想,假使他们都不过是在尝试跨过一片泥沼,一片雾,去到未知的前方,而他们允许这片影子在自己的身畔驻留,也许他们能在前方多找到什么,一些不止于陪伴的事物,一种可能性,另一次亲吻的契机。

“晚安。”领袖的声音对他说。他没有应声,只是背着那虚影抿起嘴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