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请简要描述你的症状,救护车说。
我的症状,擎天柱想了想。
他的机体掉进塞伯坦之核,被元始天尊亲自进行了一番大修,从一介矿工成为神选的领袖,按说这会儿正值最为崭新且健康的时段,而且他的精神坚韧如中央塔的地基,再往他脸上扔十个御天敌是骗子级别的丑闻他都不会突然发疯,那么他本应不该受到任何问题的困扰。但实际上是有的,无关机体的性能好坏与完整程度,有些病灶根源于火种。
有时候我会感到疼痛,擎天柱如实说,尽管我确信我没有负伤,我的外装甲和内部神经回路都完好无损,哪儿都不应该传来痛觉反馈,可它就那么突然出现了。
诱因是什么?
我不确定。
具体是哪些部件会感到疼痛?
主要是胸舱内部,火种舱附近,还有头雕左侧,而且每当这种疼痛发作时,我这条胳膊的知觉就容易受阻——倒也不至于完全没法控制,但这就像是,它不再是机体的构成部分,而是与余下的部分拼接起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听起来是被威震天一炮打出来的后遗症,救护车中肯地评价道。足以致死的伤损生成的知觉记录以数据包形式储存在火种当中,有时它会被你不自觉地读取,有时它会自行运作,就像不受控的病毒。你可以尝试一下进行深度清理。
尝试过了,没有明显改善,领导模块也没给出好的应对策略,我猜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擎天柱说。他没否认医官就病因作出的推测,这实在很明显,不过他确实没法判断感到幻痛的判定条件是什么。它出现得毫无规律,不尽是在他见到威震天或者想起跟威震天有关的事的时候发作,而在他真正见到威震天或者阅览相关记忆库数据时,他也有可能感受不到半点知觉上的异常。不过鉴于他是元始天尊把自己叠成塞伯坦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死而复生的幸运儿,他的火种在适配天元强化级机体时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小小故障也是情有可原。往前找不到先例,往后还没出现继任者,甚至元始天尊亲临也不见得知道该怎么修复这类故障,领导模块的沉默与不作为已经说明了很多。
那就忍着吧。他对疼痛的耐受程度尚可,当前算力与机体性能都过于优秀,被疼痛占用一部分内存也不会对他的行动力与决策力产生严重影响。与有迹可循的故障相比,另一个问题好像更值得咨询。我这阵子经常在充电时间梦见我变成了别的物种,擎天柱说。石油兔子什么的,自由自在地在地表跑来跑去。我怀疑这不只是梦,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我上次亲自去地表时见到了被我啃过还没长好的花骨朵。我是不是灵魂出窍了之类的,说到底塞伯坦人有灵魂这个概念吗,你怎么看呢大夫?
见多识广的医疗单位冷静地眨了眨光学镜:啊?
领袖与首席医官仔细探讨了一番,暂时不能判断出领袖是真的跟别的种群个体进行了意识同步还是纯粹在做梦。在他自由自在奔跑的那些梦里,他永远脱离地下都市圈,永远在地表,永远没能变成另一个在档案库里找得到登记信息的塞伯坦人,而且鲜少与别的塞伯坦人进行接触,这就意味着他梦见自己以别的身躯做出的那些事很难查证到实迹。地表被啃过的植物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因为任何一只石油兔子——或者忽然胃口大开的涡轮狐狸,或者恰好路过的机械鹿——都有可能对着花丛来上两口。
或许从别的角度来考虑呢,比如查验一下梦中感官信息的真实性,擎天柱提出。他想到了就去做,两天后他飙上铁堡正上方的大平原,在打完五面怪回城的途中顺手采了点草叶子在摄食口里含着。金属含量偏低,软而脆,味道不算好,跟他梦中记录的版本不太一样。但话又说回来,石油兔子的味觉信号反馈机制大概也跟塞伯坦人不太一样,所以对这种非常主观的信息进行横向对比的结果具体有多可靠很难讲。
领袖把没嚼完的半截草吐出来,一转头发觉威震天正用非常震撼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终究是在铁堡加班加到失了智,产生了某种绝症级别的异食癖,或是压力大到决定把面甲砸进地里从此只与各路动物朋友为伍。领袖的脑模块在“立刻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变形开走”两种选项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问出一句:“你来做什么?”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大概也是刚打完五面怪并恰好路过此地的威震天一脸怜悯道,“看你都变成这样了,我觉得要么还是暂时先别说了。”
隔阵子不见威震天之后一见面就打起来和被他当作得了失芯疯相比哪种走向更糟,擎天柱很难作出论断。他们这次没打也没吵,难得在一派友善和睦的氛围中互相颔首致意并正常道别,但取得这种临时性和睦的代价是什么呢。擎天柱蹲在原地搓了搓面甲,忧郁地思考了一会儿威震天会不会据此论证领袖工作制度的极大不合理,并在声波的协助下于全塞伯坦散播这一观点。他倒不是在乎自己的形象什么的,反正霸天虎口中的他的形象也不可能比挥舞着能量斧的大杀器更坏了。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铁堡,当晚就梦见他变成了一只机械鹿,他混在鹿群里溜溜达达地走,低头吃草,草的味道落在口中和石油兔子尝到的又不太一样了。他仔仔细细咀嚼,体会有机质与金属纤维顺着摄食管道下落的感受,双角偶尔擦碰过同类的头顶或腿脚。这身体不及塞伯坦人结实强壮,运转时限显然也远不及他们。机械鹿的基本生态已经被写进档案室,它们生存、繁衍、死去,虽不似真正的有机物那样易朽,却多少混入了一丝丝脆弱的特质,成为了具备瑕疵的生命形式。不过没关系,领袖在梦中变成的这只机械鹿仍然年轻,关节与脑模块都尚未开始锈蚀。
他吃完草,他所在的族群逐渐开始奔跑,沿着蓝色的河流行进。他发誓他只是随意向旁里一瞟,只是恰好留意到了河对岸的动向,也恰好对那辆银色坦克的外观特征十分熟悉。结果他刹住了脚步,其它机械鹿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唯有他在原地怔怔地多站了片刻,试图揣摩霸天虎首领大半夜的不好好充电独自跑出来看星星是何意。缓行中的坦克停了下来,咕咕嘎嘎变了形,探出头雕来代替炮塔仰向夜空,红色光学镜短暂掠过奔涌不息的河流。他是否留意到了什么,一只在奔跑的同族之间站定的机械鹿,一双遥望着他的不属于塞伯坦人的光学镜——在他产生更多怀疑之前,擎天柱转过头去,跟上了群落的末尾,及时跑远了。
他醒来时想着,我完蛋了,现在我做梦都要见到威震天了。幸好他在梦里的形态比较无害,很难和霸天虎首领产生正面冲突。可是如果他醒着睡着都得琢磨跟威震天有关的事,他的脑模块真的得到了休息吗,他的火种真的还能摆脱那种痛觉残留吗,他该去找谁索要解答?
他惯例去找救护车做体检。阵痛还在不定期发作,变成其它物种的梦也还在延续,虽然他的机体状态无比正常整体而论健康得可怕,但仅有的两个问题里连半个都没解决。近来他变机械鹿的次数比变石油兔子多了,方便之处在于视野更高,不会被任意一块大石头或一簇过高的草给挡住脑袋,糟糕之处在于鹿群总是顺着河道跟着风向跑来跑去,撞见夜里不好好充电而且用履带而非机翼形容的大块头霸天虎的概率大大增加。当他加上这几个定语时,他就是在特指威震天。威震天夜间散步,威震天举头望月卫二,威震天从河的对岸、山的缓坡、平原的尽头处走过,不运行战斗协议,不对谁冷嘲热讽,仿佛与过去那个习惯于待在不为众人瞩目处的安分的矿工没什么两样,从未变得更加令人陌生过。
这也可能只是出于想象,是梦的组成部分。说是在做梦比每晚都灵魂出窍要靠谱。硬要解释的话也有办法解释得通,救护车在又一次例行检查中提出。虽然塞伯坦人没有灵魂这个概念,但他们的意识确实可以上传到其它终端,而这颗星球上当前已知的最大作弊器就挂在领袖胸口。领导模块蕴藏着天元们的力量与智慧,与火种源远程相连,受到元始天尊的直接影响,那么领袖一充电意识就胡乱飘去塞伯坦的任意一角也极有可能是这东西戴久了之后的副作用。元始天尊默默关注着塞伯坦的所有生灵,而领袖的意志受到祂的引导,在星球的表层如触须般延展,在不同的走兽间游窜——没多少飞禽,可能因为擎天柱是个天生的地面单位,就算变成自带翅膀的物种也飞得有如在竞速赛上操控喷气背包一般跌跌撞撞。
不过虽然逻辑上说得过去,这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只是猜想。救护车没法帮他印证,别的科研工作者也不能。擎天柱一边尝试找出真相一边继续梦见自己变成各种东西在地表跑来跑去,遇不见几个汽车人,倒是时常能遇见霸天虎。飞行单位们从天际一闪而过,躲过雷电与风暴,不为野兽的光学镜注视所停留。他们的行动轨迹难以查证,对他们的目击极有可能从未真正发生在现实中,只是对记忆库中的数据进行随机抓取所生成的结果。
救护车认为这不比他的幻痛症状更重要。多梦虽会影响充电质量,但领袖的机体疲劳程度尚在正常范围内,而不论他在梦中所见是真是假,都没能对他现实中的身躯产生任何影响。不必太担忧,是做梦的话就不算什么大问题了,是意识转移的话元始天尊应该不会故意害你,医官这样说。要是真解决不了,不如只当这是去地表体验生态环境,还不需要背负任何多余任务,这不挺好。
擎天柱想想觉得有理,虽然他认为真正有趣的部分是通过不同形态的躯体来体验生活,这是比任何一个可变形塞伯坦人都更彻底的随时变形状,不仅形状变了连物种都变了。他躺上充电床,关闭光学镜,几塞分后他又变成了那只机械鹿,远离他的机体所在的房间,远离整个铁堡,在遍布有机物的平原上轻盈地弹跳。能量河在他的蹄边奔涌,群星化为宏伟的流光,夜空之上空荡荡的,针对猎杀者的预警机制未被触发。这很好,这样比较容易放松,要是在梦里也得应付突然来袭的五面怪未免太过悲惨,那样一来他真有可能是加班加出失芯疯了。另一方面,使用这具身躯很难作出有效的对敌反击,机械鹿还没演化到天生自带武器的程度,万一五面怪真打来了,他只能用蹄子踢用脚顶用头撞三选一。
他幸运地没有遇到五面怪,又不那么幸运地遇到了落单的霸天虎。预警机制没被触发,因为霸天虎从不对机械鹿展开无谓的屠杀。飞行单位总是远远从天际掠过,非飞行单位也不会对没有汽车人标志的塞伯坦本土物种举起武器,霸天虎标志对于这些在地表吃草的家伙来说从不具备特殊的意义——可是对擎天柱来说不一样。他倏然停下脚步,纠结于面前这位和五面怪相比哪个更难对付。当然了,他完全可以表现得像一只普通的机械鹿,低下头去对着地皮啃几口再悠悠抬头,发现自己面前的东西不是废墟的固有构成部分而且会动,佯装受惊地跑跳着离去,这样做不会引发任何怀疑也不会产生任何冲突。
他们离得很近了,足以因着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而互相惊动。威震天缓缓转过头雕,盯着傻站在原地的机械鹿看,面甲上没有敌意,没有恶意,没有不耐与固化的愤怒。事已至此,擎天柱索性假装是对此机感到好奇,歪过脑袋将霸天虎首领从头打量到脚,继而效仿着他这些天以来学到的机械鹿的习性,头顶前倾,微微压低半身,让双角倒向面前的塞伯坦人,以不失警惕的方式释放象征友善的信号。
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之间,威震天眯起那双猩红的光学镜。“我记得这里不是你们的领地。”他说。
他站起身,从废墟边缘走出,完整展示出自己的框架,如同遵循着野兽的争斗法则,以绝对的体型优势向对手发出恫吓。他的头雕比区区一只机械鹿高出那么多倍,他的机体在地面投落一片幽暗模糊的黑影,几乎将这短暂离群的个体吞没了。领袖以前肢踏地,躯干压得更低,开始缓步后退。威震天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退却理由,他决定领受这份好意。然而,霸天虎首领很快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他躬下身来,单膝触地,主动压低了机体高度。他凝视着鹿首,伸出一只伺服器,在即将与之相碰前停在了半空。
“我认得你。”威震天说,“你的光学镜和角尖生物灯的颜色跟你的同族不太一样。”
他弯曲手指,以更不具备威胁性的手势继续靠近鹿首,直至他终于碰到前倾的角尖。他的光学镜闪动了两下,面甲上浮现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微笑。正当他张开手指打算进一步圈握住那根角时,擎天柱把决策权交给了这具身躯的本能,于是他猛一仰头,腾起前肢来对着威震天的臂甲进行猛踹,在一声失望的哎哟里丝毫不给面子地转身溜走了。
如果这是做梦,这表达了我潜意识里怎样的一种诉求呢,擎天柱严肃思考。表达了那种我想给威震天两脚的芯情吗?
虽然我觉得任何一个在地表被霸天虎骚扰过的汽车人想给威震天两脚都是正常的,救护车说,但是领袖,我还是有必要向你指出,我不是芯理医生,我的专长不在精神分析这块。
他的医官很高兴看到他的机体依然没有多梦和幻痛之外的毛病,照常建议他规律饮食规律充电,照常给他开了点有助于调理脑模块的营养剂,然后就把他赶出了医务室。能在梦里踢威震天的胳膊是好事,救护车这么认为,你每次跟他打架都要担芯会不会一个失手就把他的头雕给砍下来,拿机械鹿的蹄子来踹他就不会有这个问题,多回击他几次说不定有助于尽快消除你火种里的多余信息。然而为什么非得踹上去呢,擎天柱兀自忧伤地琢磨着。难得威震天对他表现出了一点儿亲近之意,就算这份亲近是冲着机械鹿去的而非他的本体,这也是他们当众闹掰以来的一大重要进展。他完全可以表现得更加友善,不急于自由也不急于自卫,毕竟就算让威震天摸两下角和脖子也不会损失什么。
可是他在那时偏要依着动物本能任性一把。机械鹿更短寿,易死,牺牲了重量与装甲厚度换得跑跳时的机动力,塞伯坦人对它们而言如同坚硬强大且不朽到难以理解的怪物,与那些从天外袭来的入侵者并列于危险级别排序的最高一层,不愿亲近威震天也是理所当然。这种天性上的排斥感是否与他火种中的数据积淀拥有相似之处,因为很多汽车人都告诉过他,你曾被威震天一炮打穿,你再不愿对他露出好脸色也是理所当然。但不该是这样,奥利安·派克斯在死去时都不曾因此而生出怨怼情绪,只是那些疼痛,那些一度将他杀害的疼痛,随着他的火种一同被带回生者之中,于是在它再度发作时,他偶尔会感到有些难过。
他躺上充电床,关闭光学镜,变回地表的走兽,隔着草丛窥探天空,或前去舔舐自然坠落后浆水四溅的硕大野果,然后才是机械鹿。他远远地看到出巡的追踪者,三三两两聚集在新坠落的飞船边的尖头部队,终于又看见威震天,隔着半风化的墙体或荒地或能量河,目光一在他身上锁定就开始和他互相兜圈子,似乎对他颇感兴趣,就算一挨近了就会被踢得当当响也没折损这份兴趣。
有一次霸天虎首席情报官也位于机械鹿的视野范围内,他跟在首领身后,认认真真地说着些劝阻的话。威震天大人,那东西不能养,他耐着性子道。基地附近没有草场,单独圈养成本过高,而且缺乏实质收益;如果采取放养策略,跟现状没有本质区别……
“我当然知道。”威震天说,“我没想养它,只是觉得它长得比较特殊,明显比它的同族更机灵,似乎也懂得该怎么跟变形金刚打交道,或许应该抓来研究一下。”
声波礼貌但不失尖锐地指出,使用头撞、角顶、前肢踢蹬是机械鹿正常的应敌策略,与友好往来相去甚远。威震天失望撇嘴,又指使声波对其进行一番扫描。擎天柱原本想溜号,但他好奇于声波能否扫描出什么异常,遂假装不知道情报官肩膀上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一般站在原地,待到被它发出的超频音波扫过全身,他才半立起来刨了两下空气以示反感。身躯构成没有异常,各项指标都接近于同类型个体的平均值,生物灯色彩差异推测为长期饮用液态能量所致,暂不能确定这种变化是临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声波得出结论。
此情报官出现在威震天附近兢兢业业满足其要求的情境设置实在过于合理,就像梦见矿工下矿赛车跑圈涡轮狐狸搞破坏御天敌挨打一样符合逻辑,所以即便这番判定听起来挺真实的,不像是脑模块自行生成的,擎天柱还是没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随机附体。他跑走之前听见情报官在论证机械鹿并不适合养来做宠物,它们智能有限,难以通过训练来写入服从指令,喜欢开阔的原野而非封顶的堡垒,而且不像磁带一样能把自己叠起来方便进行收纳管理。当然磁带不是宠物,磁带是部下是家人是同伴总之不是宠物,这里提到磁带只是为了方便对比……
不管怎么说,这一坦克一飞机到底没有在平原上对一只机械鹿施行包围抓捕。擎天柱在醒来后觉得有趣,因为他不记得威震天过去是这种会考虑养宠物的性子。矿工们没日没夜地钻地洞,鲜少在城市上层自由活动,随时可能被塌方事故夺去性命,分不出多少芯力来给其它比他们更小更弱的活物。那时他们的精神寄托无非是轮休假,可观看的赛事,充电位和储物柜外的喷绘,零零碎碎的个人收藏品,还有领袖。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现在威震天不再迷恋领袖的功绩与天元的传说,而且已经抛弃了过去的绝大多数私有物。他脱离了过于劳苦且一成不变的旧生活,总算有了些关注其它活物的余裕,他当然可以改换兴趣,挑选一些不愿老实充电的夜晚来眺望星空,沿着能量河的流向持续不断地往下游走,或是像最近这样,追着机械鹿的蹄印来行动。
另一种过于符合现实逻辑的情境很快就出现了:霸天虎首领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意思是威震天想要,威震天得到,目前为止唯一令他长期失手的是领袖的火种舱。很可惜,一缕依附在鹿躯上的意识并不能让它获得与领袖本尊同级的豁免权。这个夜晚本来看似一切正常,领袖顶着机械鹿的脑袋缓缓吃草,天空晴朗,群星长明,没有半点风暴袭来的征兆。一辆坦克从原野尽头驶来,往霸天虎基地的方向去,黑洞洞的炮管伸在半空。擎天柱把脑袋埋进草丛里,摆出对路过的塞伯坦大杀器毫无兴趣只有防备的模样,不确定这样做能不能把自己的生物灯藏起来避过威震天的视觉捕捉。
威震天向着他过来了。很好,完全没避过。要么这次就压抑一下这具身躯的避险本能吧,否则一直以来威震天明明除了试图接近也没做别的什么就可劲儿挨踢也挺倒霉的。擎天柱做出决定,属于机械鹿的那部分原生的意志温顺地下沉,让他完全接管了现前所在的躯体。他可以允许威震天多靠近几步,稍微碰碰他的角,最多摸到头顶,想要得寸进尺地把伺服器放到他的脖子上再扭头跑路。这样做既不会引发怀疑,也不太可能陷入危险。就这么办。
然后那种疼痛发作了。毫无征兆,来势汹汹,而且以当前的算力与身躯强度无法强硬地将其忽略并假装无事发生。擎天柱猝然匍倒,整身向不受力的左前肢歪斜,吻部撞击地面,脑袋一阵晕眩。如此看来,这症状的确是跟着他的火种走的,哪怕只是临时依附,哪怕只是一缕意念,哪怕这相较于他清醒着待在自己的身体里时而言已经弱化了许多,对于一具未经强化、不被领导模块看护的兽躯还是太过煎熬。
他的音频接收器一时间似乎没在工作了,待到恼人的嗡鸣结束,他才听见低而轻柔的问话:“你受伤了吗?”他想说你在想什么,我又回答不了,机械鹿的发声器构造跟塞伯坦人不一样,它们不具备回应我们的语言的能力。他想说如果不是我在这里,换成这身躯原本的主人,它显然根本听不懂你的问话。可是,可是,如果他不在此处,当前这类为他的火种所携的困境便不会降临,所以他不该那样进行假设。那么回到问题本身——不,我没有受伤,只是一直在痛而已。你以为这是拜谁所赐?
然而在这个时刻,他以为并不存在的恼怒与埋怨都一闪而逝,继而和他知道必然存在的悲伤一同消解了。他觉得这很可笑,他倒卧在罪魁祸首身前,分明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态势,却在空前地渴望获得一些更为温善的回馈。更加可笑的是,如他所愿,威震天确实这样做了,在不知他的意志存在于此的情形下,在不知这困苦是由自己亲手制造而出的情形下,霸天虎首领小芯翼翼地在他的身畔跪坐下来,动作略显笨拙地轻轻拨弄他的躯干,检查他不受力的那条前肢是否受了外伤。
他们的身形差距太大,威震天拿捏他不比拿捏磁带困难多少。擎天柱偏过脑袋,一只光学镜朝向上方,缓慢地眨动了两下。在这个时刻,威震天的磁场是安分克制的,没有外放的攻击性,没有翻腾不息的怒火。对于面前这个弱小的、能被他一击碾碎的生灵,他突然倾倒出了过量的担忧与怜悯,擎天柱很难不将此定义为一时兴起且居高临下的施舍。
可是这样就好。他们不必交谈也不必争斗,一时的和睦即便只是虚伪的表象也能带来片刻的安宁。这到底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对远在铁堡安睡着的领袖的机体,对他与威震天之间的关系,对汽车人与霸天虎的未来。这个夜晚,一只感到痛苦和疲累的机械鹿读懂了接近自己的塞伯坦人的确没有恶意,接受了他的安抚如接受一份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歉意,把头顶轻轻拱向了他的伺服器。
所以是的,威震天到底还是和这只机械鹿建立起了一种相对良性的往来关系。他们不是每晚都见面,一方面是因为威震天不是每晚都不好好充电四处乱逛,而机械鹿也不能就这么昂首阔步地蹦哒到霸天虎基地内部去,另一方面,领袖的视角还是会随机跳跃到别的物种别的个体身上,只有他回到机械鹿视角时才能正常地去见威震天,或者换个说法,延续此前的梦境。
擎天柱比任何时候都更倾向于相信这是在做梦了,因为接近一个不那么怒气冲冲的威震天变得那么容易,因为当下的发展在看似合情合理之余也具备一种梦境特有的荒诞性。他在清醒时也忍不住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威震天那般表现的理由是什么呢。威震天必然不是那种会因为任意生灵在自己面前受创都同情芯泛滥的性子,他在地表的主张也不是改善生态环境推行动物保护。他一定已经见惯了伤亡,不同物种之间的争斗,同类之间的争斗,从天外射来的能量束,只一击就能消灭走兽的生命反应。就因为稍微看对了眼吗,还是说威震天察觉到了他暗中投放的关注,尽管不明所以也想给予回应,亦或是冥冥中的某种牵连,某种感应,让威震天自然而然地想要亲近他,因为他们本该如此亲近,而今也不过是在遵循旧时定下的行为范式,而区区一只机械鹿不足以构成威胁,胸口没挂着领导模块,不会被视作拦在身前的阻碍。
领袖无法解答,也无法就这样冲去地表向威震天本人求证。他已经被视为工作到失智了,再多问一遭极有可能因为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界而被判定为彻底疯了;即使确有其事,也难保威震天不会骂他是跟踪狂,那样一来他好冤枉……不过这会儿他真的主动跑来见威震天了,可能也没那么冤枉。
“我在想是否该给你取个名字。”威震天说。他用指尖扒拉着鹿角,从不同侧面看了看。“你们这一族群中的不同个体有各自的识别编码吗?如果没有,你们该怎么互相辨识?有个序列号也行啊,就像过去的我一样。虽然不够独特,但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该如何称呼我,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从鹿角看到鹿颈,再而把四肢都挨个儿掀起来看了看脚底板。理所当然地,他什么也没找着。擎天柱在他掀完第四个蹄子之后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认为这是正当的反击。威震天容忍了这一行为,这称不上是不友好,只是轻轻划下一条界线,要他别太逾越。说到底机械鹿有多少攻击能对他奏效呢,踢踹和顶撞都破不开他的装甲层,充其量是伤得到他的感情和自尊。一个塞伯坦人能分给机械鹿的感情与自尊统共也没多少。
擎天柱想得明白,毕竟他的智能不是真的下降到了机械鹿的水准。他是在用一些注定不会伤到威震天的方式来进攻,这具身躯就算拼尽全力也不及他本来的机体随手打出的一拳重。这样做有助于泄愤吗,还是会让他变得更加沮丧,他说不清楚。他叠起四肢趴到地面上,表现出既没听明白威震天说的话也不太感兴趣的懒散模样。威震天还在研究机械鹿是否拥有足够清晰且独特的个体标识,但他到底没有真的列出一大长串名字来逼着他并不知道是领袖的领袖从中挑选出一个。
领袖又开始琢磨这究竟是何意。给一个运转时限远远短于自己的机械生物起名并不明智,因为他们无法长久相处,因为他们甚至不见得能完成哪怕一次真正有效的交流。此外,有了名字就有了惦念,有了惦念就容易放不开手,而在五面怪的威胁仍未远去、战火尚在燎燃的时日里,轻易托付感情可称得上一项危险举措。可是转念一想,威震天大概不会为此困扰,他已经在该放手时放得颇为彻底,任凭一度珍视的事物坠入无底深渊,到头来大概也不在乎再多失去什么。
我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擎天柱花费了半塞分的时间来惴惴不安地进行反省。在威震天离开铁堡之后,落单的领袖想过无数次他们在彼此的火种中占据的分量是否不似他们曾经以为的那样多。奥利安·派克斯对D-16而言或许是特别的,但没有特别到能让擎天柱和威震天一同放下成见调解矛盾承认自己的错误之处的地步。如今他的特别体现在会比别的汽车人挨更多的打,遭到更多的言语攻击,被特意记恨而不至被轻易忽略。
这会儿威震天咚一下坐到地上,机械鹿把脑袋靠到他的腿甲上,颈项与后背得到抚摸,于是擎天柱又成为了特别的,在智能有限、容易死去、无足轻重的族群中多得到一份惦念的那种特别,被考虑着是否需要一个专属称呼的特别。死亡在一瞬间变得轻盈而遥远,又在另一瞬间紧攥住他的火种,用他已经习惯的阵痛来予他警示:不要芯存侥幸,不要太过天真。
救护车的看法或许是有道理的,阵痛发作的频率在降低,单次持续的时长也在缩减。擎天柱尚不知道“梦游去见威震天并对他进行有限度的攻击”一事对此起到了多少正面作用,也许这应该被算作一种脱敏疗法。
他又在地表碰到过威震天好多次,这些体验真假参半,前一次他还在用鹿角顶撞威震天的伺服器,后一次他就得正面迎击威震天的融合炮。有好些回,领袖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机体里,思忖着是否应该解除面罩与对方进行一次不包含争吵与互相指责的正常谈话,是否应该提到那种在梦中所见的偏袒,那种如今唯有用机械鹿的光学镜才能短暂一瞥的满足与快乐,又因为他怀疑一旦这样做了便会破坏掉现有的脆弱平衡而放弃了。在老旧的故事里,奇迹与魔法的实现从来都与严守秘密相关联,一旦说出口来就会失效,如同梦境一旦彻底消散便很难再度寻回。
于是他抿紧摄食口,封闭着面罩,在充电时间随机游荡于不同视角之间,变回那只机械鹿,再给威震天提供另一种意义截然不同的沉默。他可以临时性地扮演一位安静的聆听者,任威震天嘟嘟囔囔地抱怨工作、生活、战争与领袖,然后这种临时扮演就这样延续了下去,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他听见声波说,威震天大人在驯化机械鹿一事上取得了相当可观的进展。他抬起头来摇晃双角,避开威震天的抚摸去别处吃草,往银色机子光洁的腿甲上踢沙,故意表现得不那么安分听话。
他听见威震天笑了。在情报官离去后,年轻的霸天虎首领蹲下身来挠他的头顶。“我还不懂得驯化。”威震天小声说,“我只是在,嗯,试着再交个新朋友。”
过去的那些朋友呢,擎天柱想,留在铁堡,留在汽车人的阵营里,留在领袖的身旁。过去的那个本应足够特别的朋友呢,被你亲手杀死了。他在这一刻突兀地感觉到,在长久以来都被他压抑着的悲伤之下其实还潜藏着另一种情绪,是一种惋惜,一种深刻的孤独。过去D-16能够与他同享任何事物,如今威震天已经离他那么远了,但还在与他同享这份孤独。
尽管他们各自都被许多塞伯坦人簇拥着,但那终究与他们过去的连结不同。
话虽如此,你选择交友的标准也实在奇怪,擎天柱想说。不选汽车人也就算了,连塞伯坦人都不是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样做更专横、更安全、更不易泄密还是更好体现你绝对的力量优势,毕竟这样做只需要你单方面地维系一段从根源上看就无法对等的关系。他用机械鹿的身体没法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发出一小阵鸣叫,感受着包裹住他的磁场,希望这份孤独能像那段盘亘在他火种中的恶性数据一样逐渐被消除。
他开始表现得更像一个朋友,邀请威震天到更接近机械鹿领地的地方去观察,跟在履带缓缓转动的坦克后方跑跳,叼来他明知道塞伯坦人不会食用的草茎与果实,看着威震天哭笑不得地收下,又摆出一副颇为无辜的期待相,光学镜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面甲。威震天拗不过他,咬住半截草茎又吐出来,忿忿不平地咕哝说这简直是在给领袖提供反过来嘲笑他的机会。擎天柱悄悄地、不失得意地翘起了尾巴。
他又叼来更多东西:半死不活的石油兔子,成分不明形态各异的结晶体,形状和颜色都长得很像D-16的头雕的深灰色圆顶蘑菇——这东西的金属和营养物质含量都比草更丰富,在机械鹿的族群中算得上是一种颇为珍贵的礼物,虽然他把它叼给威震天更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威震天似乎没读懂他的玩笑,脸上神情不变,把蘑菇塞回到他的嘴边,显然知道这对他来说应当是一份佳肴。威震天比他高出那么多,灰蘑菇停在指尖时变成颇为不起眼的一小朵。擎天柱有些失望地衔住它,咀嚼它,咽下它,然后在两塞分后感到天旋地转,脚下不自觉地跳起了踢踏舞。
他听见威震天放声大笑,他不记得他有多久没听见过这种不含讽刺意味的纯粹的笑声了。他踢踏了好一会儿,因为蹄子互绊而摔倒在地,威震天也渐渐收住笑声,边摇头叹息边顺过他的后背,说他自作自受。片刻之后,威震天又将头雕俯低了些,几乎挨着了他的角尖。塞伯坦人的伺服器虚虚蜷握着,轻碰到他的光学镜外沿。而擎天柱在这一刻想起,他曾在主恒星升起前找见一片潮湿的洼地,水雾凝结于凹陷的金属地层之间,汇聚成一片轻薄的、很快便会被白昼的温度蒸干的镜面,他从中窥见了那所谓的色彩差异——不同于其它在地表结群的机械鹿,他所着落的这具躯体的生物灯是明亮的蓝色,跟河道里奔涌的液态能量、塞伯坦圣物的光芒与他原本的光学镜如出一辙。
他曾以为这没什么,因为蓝色光学镜在铁堡再常见不过,因为他不该假定自己对威震天来说依然重要。可是现在,他擅自决定他可以多期许些什么,反正威震天没法撬开他的脑袋读取他的思想,那么萦绕着他们的魔法就能延续下去,于无声处与他的秘密一同长久地封存。
在地表打退五面怪新发起的一轮进攻后,领袖回到铁堡,接受医官的检查。外装甲没有损坏,火种流稍微有些过速,局部能量管线负荷较大,但所有小毛病都在可控范围内。救护车正要放他离开,擎天柱起身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医官的光学镜敏锐地一闪,伸手按住了他的臂甲。
又发作了?
是的,擎天柱诚实地回答。他在救护车的要求下坐回原位,倒进座椅靠背里。这里不是战场,他没必要硬逼着自己忽略所有的不适感而将算力集中到应敌上。从地表回返的伤员均已接受过应得的救治,机体完好的领袖是救护车当日需接待的最后一位患者,所以他并不担芯他会耽搁对方的工作进度。他仰起头雕,望向斜上方,任思绪穿过天花板、楼壁、地层而飘飞,去往河流的彼岸,去往野兽们奔跑的原野上,去往真实的天幕下方。他发觉自己很少再在阵痛来袭时机械地重温它迸生出来的那一刻了,他记起许多别的事,风暴散去后的那些星星,身躯沉在地层上时摩擦着体表的草茎,威震天没在发怒时的模样——思虑,愣怔,关切,开怀。他想着想着,咕哝着叫了一声,老救。
什么事?
我在想这种疼痛的运作机制,擎天柱说。它可能不是完全随机出现的。
你终于总结出规律来了?救护车语带疑惑。如果不是跟威震天有关,那还能是什么?
不,就是和威震天有关,擎天柱说。一直和他有关。这些疼痛,这些梦,我在梦里想做的事与付诸于实践的事,所有的接触与我们无法确定是否真正存在于某处的赠礼。触发条件无关于我是否在回顾过去的记录,无关于他是否在场,只是在一些时刻,有谁本该在那里而不在了,有谁应该与我更加和睦亲密而他没有,我识别到了那种空缺,那种错误,逻辑推演走进死路,从死亡的另一侧继承下来的恶性数据就会被唤醒。这种识别会随机进行,不可预判,毫无征兆,缺乏理性,愚蠢透顶。
保有感性不是坏事,救护车说。他安慰性地拍了拍领袖的胳膊。虽然控制好情绪是做一个好领袖所必需的,但你也不必为了这种级别的烦恼就责骂自己。
我好想念他,擎天柱喃喃。这好蠢,但我好想念他。
他用双手而非面罩盖住自己的脸,第一次在这熟悉的疼痛漫过半边身躯灼烧他的神经回路时发出了微弱呻吟,为着与它本身完全无关的缘由。
他并没有乐观到相信现状能够长久地维系下去,他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快。他变成的石油兔子蹲在草丛里,眼见着五面怪又调来一艘指挥舰级的飞船,那东西的火力级别足以在地层上犁出新的河道。他用涡轮狐狸的视角看见化为焦灰的平原一隅与被惊走的鹿群。他扑腾着残缺的金属翅翼,从山坡上方滚落至山谷。他醒过来,想知道这是他的脑模块对于当下正在发生的入侵进行的映射,还是元始天尊为他降下的考验。塞伯坦的造主将星球的触觉分享给他,要他体会到所有的欢欣与苦难,要他行走在这遍布沟壑的大地上,将反击的声浪掀向天穹。
擎天柱在地表停留了二十七天。在主恒星长久炙烤着的焦灼的白昼里,隔得远远的,他看见威震天出现在河的对岸、山的缓坡、平原的尽头,举起融合炮向天空射击。远远的,威震天向他投以晦暗不明的一瞥。他们没有交火,投身于不同的战场,生活在一种共存的错觉里。他在开始充电之前想着那些炮火,直冲天际的能量束,壮丽而残酷。他闭上光学镜,知道这种和睦的假象即将宣告结束。指挥舰已被击坠,战事进入到清扫残兵与救治伤员阶段,而他不眠不休地运转了太久,这会儿才终于重获躺下休整的余裕。
他睁开光学镜,没有感受到本应存在于那里的轻盈的自由。他趴卧在地,左前肢不受力,半身能量循环受阻,困扰着他的不再是积淀下来的恶性数据,而是另一种崭新而鲜明的刺痛。他的身下有从躯体破损处渗漏而出的能量液,他不确定这是由哪一种武器造成的伤口——在刀刃、枪弹与炮击的交锋中,五面怪和塞伯坦人使用的武器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的音频接收器运转得很不顺畅,听觉反馈中充斥着无意义的白噪音。他冷静地思索着他是否会在另一具躯壳中再体验一次死亡。他不感到害怕,但的确感到了惋惜,因为这意味着有一条无辜的生命即将迎来自己的终末——倘若它并不全然是梦境的造物。它安静,单纯,弱小到微不足道,曾有无数同族死于倾泻向地表的炮火;它曾经无拘无束地在原野上漫步,和塞伯坦人一起望向白亮的星星,知晓这些美丽的光辉不能与所有来自天外的侵袭等同。
他开始眨动光学镜,一下,两下,越来越缓。他感觉得到一些残存的能量,不会在顷刻之间从体内流失,将死的光顾拖延得冷而漫长。余下的生命之火还能燃烧多久,半宿或更长?有谁在抚摸他的后背。有谁在对他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也不知是音频接收器故障所致还是余下的算力回退到了真正的机械鹿水准。他攒够了一些力气,稍微向上抬头,看见一双红色光学镜,面甲上满布着惊慌与担忧,如此直观,如此真挚,形似他从高处坠落前的最后一瞥,但迟迟没有转变成他记忆中的那副怒容。
这伤势是从何而来,被交火时的流弹击中,被五面怪残兵的无差别攻击所波及,被某个粗芯大意的飞行单位打中侧腹,被咆哮着要击退所有来犯者的霸天虎首领举起的黑色炮筒喷吐的光束轻轻擦过——那都不重要了。当灾难降临时,无需从它过分庞大的身躯中分辨出具体是哪一个齿轮罪过更重。威震天本该明白这道理,轻视乃至嘲笑被战争的余波吞噬的事物。然而他跪坐在此地,摄食口反复张合,说着些注定不能传至领袖的火种之中的话。一阵倦意袭来,擎天柱闭拢光学镜,任凭自己的意识和虚弱的机械鹿一同下沉。他在黑暗中想着威震天的表情,那种目睹一部分活生生的现实在面前坍塌的表情,那种隐秘的绝望。
真奇怪啊,他想,你好像真的还在乎你会再多失去些什么。
他回到铁堡。他看望过负伤的战友,与其它回到岗位的汽车人指挥官们一一交谈,批准了爵士就举办一次小型庆功宴而提出的申请。他接受了救护车的例行检查,他仰在靠背里,知道自己的磁场正在无序波动,火种流读数也说不上稳定。他知道救护车会说他持续运转时间过长,就算领导模块能帮忙维持住他的机体活动,精神上的疲乏也没那么容易消除。他盯着天花板,把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收拢到这个房间里,凝聚在眼前。我想,他说,我在想我是否能够,稍微休个短假。
当然,救护车很快便给出回答。当然。不如说我正打算建议你这样做。
还有很多待决的事项,擎天柱说。还有很多未完成的工作。
这里没人逼你每时每刻都得做个完美领袖,像嵌合在塞伯坦核心的齿轮一般昼夜不休地运转,救护车的口吻比平日要温和。你可以抱怨敌人太多,工作太累,找不到时间去跟老朋友喝一杯。你可以在能够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跑出铁堡,去地表,去兜风,在大平原上尽情飙车,反正寻常的武器也伤不到你。你想做什么,孩子?尽管去做就是了,塞伯坦不会因为你突然休假就迎来世界末日。
对着他忠诚的医官,擎天柱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我想,我只是想,多充会点儿电,他慢慢说。尽管这对我来说本该是不必要的事情。
如果你想这样做,它就可以被算作是必要事项,救护车说。他叹息了一声,投来那种年长者特有的宽缓的目光。去吧,领袖。祝你做个好梦。
于是他沉进梦中。
他的火种曾从深渊中归来,所以他想,如果那只机械鹿足够幸运,也许他可以帮它一把,替它捱过死亡的考验,权当是作为长久以来依附于它的回报。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做不止是为了提供这份回报。他感觉到冷,也感觉到痛,没那么剧烈,不比他自己受到的致命创伤更难忍受。他感觉得到躯干外侧有焊接和修补过的痕迹,被填补的部位使用了符合机械鹿构造的轻薄金属层。他的摄食口里留有液态能量的味道。
这不见得有用,因为这具身体余下的生命反应已经过于微弱了。感官信息在衰减,神经回路的信号传导断断续续。他花去很长时间才识别出他所在的环境,在草场的边缘,毗邻河道处,一个银色的地面单位陪伴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他只将光学镜睁开了一点点,看不见远处的星星,看不见四散的同族,只有威震天,过于高大的威震天,感到孤独的威震天,许多话不能向别的塞伯坦人言说,末了索性将它们一股脑地倾倒给一只蓝眼睛的机械鹿。在沙沙的白噪音中,附着于此的领袖开始尝试辨析个别有意义的字词。他等候过整个黑夜,以异己的视角迎接了黎明,捱过了躯体温度跌至最低点的那一刻,然后蓦地,就像沐浴于恒星光辉之下的星球半面一般,随着光亮的来临而感觉到回归的暖意。
仿佛他的确成为了星球触觉的一部分,仿佛他们的神明愿意借此机会分出一点儿曾赋予他的奇迹与仁慈。他在意识沉浮间恍惚以为自己又短暂地做了梦,机械鹿的梦,荒原的梦,再而是星球本身的梦。胸口被破开伤口的奥利安·派克斯在下坠,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塞伯坦被破开的伤口,直至星球的核心成为了承载他的残躯的筐体,与他一度熄灭的核心相通。他看见飞扬的砂砾,谷地之底裸露的晶体,从树梢垂落的果实与藤条,金属板块堆砌成的山脉,液态能量奔涌不息的河流;他看见猎食者们从原野上的坑洼处刨出同族的残尸,石油兔子谨慎地钻出地洞;他看见迁徙的鹿群,它们在奔跑,如风般自由。
再然后,领袖的意识重归清晰,开始能够辨识出那些试图传达到某处的言语,一个音节连缀着另一个。那些发音逐渐拥有了意义,像拾起散落的拼图般重新嵌套到塞伯坦人的语言体系里。威震天在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傻瓜”“想起”“麻烦事”“我不讨厌”。
他在说“朋友”“离开”“该死的命运”“我不愿相信”。
他说“我失去的东西已经足够多”。
擎天柱想知道他是否在哭。机械鹿的视信号传导仍然时好时坏,擎天柱看不太清,但出于某种冲动,某种感性的直觉,他努力地将头多抬起了一些,舌尖轻轻舔舐过了对方的面甲。
他花去一整个白昼的时间来重组这具身躯的知觉,在第二个白昼踉跄着站起,一头扎进能量河狂饮一番,架势颇为豪迈,引得过来看威震天情况的声波多观察了他半塞时,说怪不得他能把生物灯都喝成蓝的。威震天消失了大半天,在第三个白昼才回返,给他带来了无毒的浆果。
“你还在这里。”在他不失感激地吃着浆果时,威震天打量着他,指尖轻碰着他的角尖,“我以为你会急于去追赶你的同伴。”
机械鹿的领地总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推移,因为塞伯坦的地表并不太平,因为它们永远在尝试避开上一方战场。擎天柱知道先前留在这一带的族群已经迁往河流下游,沿着元始天尊提供的指引逐渐走远,远离被五面怪弄得面目全非的原野,远离霸天虎基地,远离会在夜间来到这一带漫步的塞伯坦人。他咽下浆果,有些为难地望向威震天,感觉得到来自族群的呼唤与隶属于躯体本身的奔跑冲动。他知道执意待在这里有多不合情理。
所以他只是轻轻蹭了蹭塞伯坦人垂落的伺服器,又轻轻舔过手掌边缘,权当是作最后的告别。威震天苦笑了一声,指节托在他的吻部下方轻轻拢了拢。“没关系。”威震天说,“我知道你不会为我留下。”
他主动后退,一步,三步,更远,挥了挥手。他的神情像是在说,无妨,你一定能很好地活下去,直至平静地走完一只机械鹿应得的一生,身躯自然锈蚀衰朽;像是在说,我们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我会记得你,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你对我而言的确是特别的;像是在懊恼,我还是没想好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像是在释然,不过这样也好。到头来我们都没有真正失去什么,只是分别了。
到头来威震天没有在这个时刻强调他的力量优势,他的专横与他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绝对的主导权。如果说这意味着什么,一种他们到底还没有走进死路的象征,一些沟通与理解的契机,一丝挽回的可能。
于是擎天柱开始希望这不仅是梦,尽管,当然,这是个很好的梦。他用机械鹿的发声器留下一阵轻柔的鸣叫,转过身去,跑向河流的下游,丘陵间蜿蜒曲折的窄路,另一片发出呼唤的原野。他知道威震天在后方遥遥望着他。
他会在别的时间、别的场合选择回头。
领袖结束了他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充电。他应当查阅留言信息,了解留守在中央塔的副官与指挥官们的工作进展,去喝点儿什么,然后回到他的岗位上去,但是现在铁堡正在迎接夜晚,他可以假装自己的短暂假期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记得他在白昼的末尾见到的威震天,此前用不属于自己的光学镜见到了更多次的威震天,那样真挚,那样失落,还和他一样太过年轻,还没学会圆滑处事,还不懂得该如何惺惺作态、将真假参半的情感表露也充作自己的武器。那个威震天确然在珍视、想念、渴求着一些事物,倘若这不是纯然出自他的幻想。
他知道该如何简单地验证这一切的真假。
他变形驶向地层上方,驶向宁静璀璨的星空。他在路途中出神,也许他可以拔些草茎,采一朵分明看起来颇为无害但致幻性异常强烈的圆顶蘑菇,带给威震天试探对方的反应。他猜想威震天会把它们扔到他的脸上。不,还是算了,这种玩笑可以留到一次有效对话之后再开。现在,在他决定以自己本来的身躯向前踏步时,没必要把事情做得更加拐弯抹角。他开得飞快,尽管他的机体与轻盈这一定义毫不沾边,他也能享受吹打着他的身躯的夜晚的风。
他看见威震天。坐在河岸,仰着头雕,独自望着那些星星。片刻之后,威震天也看见他,光学镜闪动,留有犹疑,没有立即运载战斗协议。
他的幻痛没有发作。它不见得是不治而愈了,可能只是在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弱化,可能只是在这一刻恰好没有出现。也有可能,他如此强烈地期许着那种持续已久的空缺能被填补,以至于他的火种欢欣地认为这是必然的结果。擎天柱深度置换了数秒,他想着自己终究还是要做些蠢事了,比如主动踏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比如巴望着魔法在秘密揭露后不会失效,或有什么更好的东西能取代它。他想说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又还来得及找回什么。星球的触觉在他的指尖、足下、目之所及处延展,闪烁着温柔的微光。
他问威震天:“你有没有照管过一只受伤的机械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