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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新大陆怪谈
Stats:
Published:
2025-10-23
Updated:
2025-10-24
Words:
9,058
Chapters:
3/?
Comments:
1
Kudos:
2
Hits:
73

红鹿

Summary:

其实这篇才是新怪谈的第一作……

2010年前后,俄克拉荷马州,近印第安人保留地。浸满鲜血和印第安人诅咒的土地,配合上一个敏感又偏激的高中生,足够制造一处囚禁局外人的、细腻且无解的地狱。

Chapter 1: 死路

Chapter Text

一坐上巴士,我止不住地后悔。
我没想到亚当也在这辆车上。他是这次夏令营的高年级指导,我早该猜到的,因为这段经历可以写在申请大学的个人陈述里。
但我的书包很沉,司机又在催促我快点上车,不要堵住后面人,我只能硬着头皮朝车厢深处走去。那里虽然容易坐得晕车,但空座多。一路上我提防着那些突然伸到过道里的脚。

亚当坐在中间靠左那排座位里侧,被一群人前后左右地包围。抢到他旁边位置的女生非常得意,几乎整个人都要靠在他身上。可惜亚当这会儿正侧过头和后座的男生聊天,没注意到她那些小动作。
我朝他那边走去,偷偷打量着他,既希望又不希望他看到我。
“哦,”他还是看到了我,笑着朝我点点头,“嗨,埃弗里。”他总是能准确记住每个一面之交同学的名字,从未出错。

我看着他的笑容,一瞬间想坐到离亚当最近的那个空位上去。但我努力克制住了,冲他冷淡地点点头,装作普通路过的样子——下一秒,我感到迈出去的右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一时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倒在地。我书包很沉,这一下摔得很结实,眼镜都飞了出去,毫无挽救可能。
周围响起窃笑声。

“你得好好看路,四眼,别往别人的裤裆钻。”
笑声中,我听到莱尼幸灾乐祸的声音。绊倒我的人是他朋友海雷。他们一向分工明确:一个人负责捉弄我,另一个则羞辱我。
我爬起来,拍拍衣服,没有发火。这是我的最佳策略:我生气,就代表他们赢了,因为如果不能结结实实揍他们一顿,被激怒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每次晚饭时,大卫都会这么问我。大卫是我的父亲,但我现在很少叫他爸爸。就像我一开始会和他哭诉莱尼和海雷对我做的那些事一样,逐渐地,我也不那么做了。
第一次告状后,大卫立刻找了我的老师——通过电话,因为他平日里基本没有一丝闲暇,甚至不得不请邻居参加我的家长会。
莱尼他们很快得到了老师的警告,但这无济于事,反而让他们变本加厉。因为我成了一个“告密者”。要知道,在小镇高中这种自成一体的青少年群体中,“告密者”是最为人不齿的那一类。规则是这样的:内部解决,不准牵扯成年人。我违反了规则,他们更有理由惩罚我。
在那之后,我时常要注意路上突然伸出的脚、抽屉里塞着的垃圾、衣柜门板上的涂鸦。我的敌人从莱尼两人变成了所有人。当老师调查时,几乎所有同学都宣称,他们没看见我受到了什么伤害。这也是莱尼他们的高明之处,表面上他们甚至会主动邀请我去踢球,去聚会,亲密地叫我Eve或者四眼仔,装作一副朋友样子,实际上只是想看我出丑。而我呢,我竟然一直以为有一天他们能接纳我。
“埃弗里,”老师委婉地问我,“也许你的朋友们只是开玩笑呢?你也知道,这种时期男生们都有点躁动,是不是你太敏感了。”
我很确定不是我的错。但我看到她的眼神,我知道她希望我点头。我点头了。

“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大卫问我。
“很好。”我回答。
接着我们开始吃晚饭。晚饭后我把盘子送进洗碗机,回来时发现大卫像往常一样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于是我把大衣盖在他身上,上楼去写作业。

我趴在车厢地上摸索自己的眼镜。大卫太忙了,所以我眼镜还是旧的度数。我知道大卫不是故意忘记要带我去配眼镜这件事,他只是太忙了,而且我觉得旧眼镜还能凑合,只不过有时候需要眯眼才能看清一些小字。阿雅那自杀后,大卫试图努力维系这个家庭。但很明显,他不可能像我母亲那么细致,他还需要我来提醒才能记得吃午餐。

“它在这儿。”
有人把眼镜递给我。听声音是亚当。
他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无比庆幸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不至于看到他背后那些人脸上的嘲笑意味。亚当身上有股好闻的须后水味道,柏树和香根草。
这让我更加窘迫,胡乱接过眼镜道谢,便像逃跑般冲到最后一排。
等我坐下,莱尼和海雷从前排探出头,冲我这边狞笑。我装作没看见他们,带上耳机。

这辆塞满了叽叽喳喳臭哄哄高中生的学校巴士会在五分钟后启程,穿过这片保留区,前往图纳瀑布营地。每个人都充满期待,背着塞满食物和违禁品的书包,但我确定我的书包最沉,因为那里面不仅有我的午餐盒,还有一把金牛座半自动手枪。

 

“我看到你们老师发的邮件,”大卫在上周末的晚饭前突然说,“你想去夏令营吗?”
我立刻拒绝。因为莱尼和海雷都会去,而一个没有莱尼和海雷、没有其他同学的夏天,才是完美的。
“你应该去试试,”大卫劝我,“认识一些新朋友,接触自然,而且这对你大学申请也有帮助。”
是的,为了向大学招生官证明我是个合群而健康的学生,我需要逼着自己去参加这种无聊活动。有一半的人参加是因为他们想找个没有太多成年人的地方约会,另一半则是想约炮,当然,还有一小部分是为了这段经历,比如亚当,和我。但我这次非常非常不想去,因为海雷周五在社交网络上发布了一张照片。
「我们中间有个基佬。」
图片里写着这句话,下面还配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他说的就是我。我不该在那次聚会喝那么多酒。酒喝多了话就会变多。我像个傻子一样前言不搭后语,诉说着我多么想和亚当上床这件事。这其实挺正常,因为很多人都想这样做:亚当·布莱特就像他名字透露出的那样,是个典型的金发碧眼白人。他不像我,他的眉眼深邃又透亮。我却继承了母亲的细长眼睛,还带着眼镜,这让我眼睛显得更小。莱尼会用手指拉长自己眼睛模仿我的外貌。我其实不丑,只是这种样貌并不符合小镇人的审美,他们更喜欢阳光俊朗、充满男子气概的长相。大卫也符合这种要求,只不过我这双眼睛连累了他遗传给我的基因。

他们全都录下来了。视频里我没有戴眼镜,但所有人都能认出,这个衣衫不整醉醺醺的人是埃弗里·英格拉姆,他一边晃着空酒瓶,一边大喊亚当的名字。
“你想和亚当·布莱特做爱?”背景是海雷的声音。
“当他妈然啦!”我回答。

莱尼把视频发给我的时候,我看着画面里那个人,觉得无比陌生,甚至不记得说过这些话。我喝得太多了。现在,“埃弗里”说完了,发泄完了,他还活在视频里;但我完了,我注定要死。
「你觉得在夏令营开幕仪式上发出去什么样?」莱尼继续发短信。
我没有回答。因为无论我怎么哀求,他都会那样做,因为他享受把我按在断头台上迟迟不落刀的快感。我的人生完蛋了。亚当会怎么看我?同学们会怎么看我?

我把手机关机,在床上躺到太阳下山,才终于鼓足勇气,慢吞吞起身,想找大卫聊聊这件事——毕竟,他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大卫居然没有在沙发上睡着。看到我下来,他显得有些紧张。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埃弗里。”他犹豫地开口。
“我也是。”我回答,停了几秒又说,“你先吧。”

大卫坐在沙发上,还穿着工作西装,似乎下了班就一直在等我。
“下周二……”他开口,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脸色,语气小心翼翼,“费尔南达她们会住进来。”
我等着他给我解释,“费尔南达”是谁。
“她人很好,”大卫说,“我们是工作时认识的,她不介意我们……我们家的情况。”
“她会照顾你,”他继续说,“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在生活上不能帮到你很多忙,但费尔南达也许可以……”
“嗯,她还有个女儿,伊莎贝拉,比你小三岁……”他语气越来越不确定,“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我站在那里,大卫说到第二句话时,我的视线和思绪已经飘走了。我看到壁炉上方摆着阿雅那的照片,还有小时候我们一起完成的羽毛管刺绣。那花纹是阿雅那父亲传给她的,后来她又教给了我。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和你说。”大卫最后说道。
我摇摇头,然后试图去想象一个陌生女人和她的孩子走进这栋房子,收起阿雅那留在这里的所有痕迹,取而代之。
“你要和我说什么?”大卫又问我。
我看着他,他眼神中夹杂着疲惫、说出负担的释然和极力营造的温和,就是没有好奇。
“我想参加夏令营。”我告诉他。

 

于是我带着沉重的书包,踏上这辆巴士,包里是我的午餐盒,以及我母亲的手枪。阿雅那用这把枪抵着下巴开了一枪,9mm子弹贯穿了她整个头颅,后脑勺粉碎。大卫抱住我,不让我去看那场面,但他没想到我三年后会决定用同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
我看过图纳瀑布的照片,很宁静,是俄克拉荷马州这片充满荒野、鲜血和印第安人诅咒土地上少见的好地方,适合在那里切断自己和世界的所有联系。

我下定决心斩断这一切:这个世界并不想收留我,却总是装出一副要挽留我的样子。所以它把亚当安排到了这辆车上。但就在刚刚,我在他面前摔了个狗吃屎,几小时后,莱尼会把那个视频发到网上,亚当也会看到,而此刻,一个陌生女人正坐在我母亲坐的椅子上,和她的女儿聊天。
那我呢?我应该在什么位置?我想老师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那就是这个年龄段的男孩都有一种躁动,那是他们试图在这个糟糕世界上找到一处位置的表现,而一切敏感、偏激、阴郁等等歧路,只不过是生物的自然淘汰。跑得慢的鹿就会被狼群包围。

大概我是想在瀑布前举枪自尽的,但我说不准,因为一个想在荒郊野外安安静静死去的人不会搭一辆全是吵闹高中生的车,而一个想要自杀的人不会在午餐盒里装整整两个弹匣。我看着莱尼他们坐在前排大声聊天,想象子弹穿过他们颅骨的场景。亚当在另一边,靠着窗,时不时和旁边女生聊上一句。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到大卫给我发来消息:
「Nanda(他已经开始用昵称叫我的准继母了)说你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带午饭,我想知道你是否带够了钱。」

我在回答他“不,我只需要度过冥河的两枚硬币”和撒谎之间纠结几秒,选择了后者。我回复他。
「我带了钱。记得吃午饭,爸爸。」

刚发出去,一双手抢走了我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