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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朋分化是田雷先发现的。
有一天凌晨下戏回酒店,郑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洗澡的时候几乎整个人都脱力地贴在田雷身上。
“闭眼,”田雷搂着他的腰,拿着花洒把他头上的泡沫冲掉,温水顺着Beta白皙光滑的肌肤往下流,郑朋靠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田雷笑了笑,“怎么这么困。”
郑朋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动。”
洗完澡田雷也没打算要做什么,准备抱着人安稳睡觉,郑朋却翻身趴在他身上,鼻尖在他颈间蹭来蹭去。
“怎么了?”
“你身上好像有烟味。”
“我刚才没抽烟。”
“哦,那是我闻错了。”
“睡吧,不是困了?”
“做吗?”
“嗯?”
郑朋用湿润的舌头舔他的下巴和锁骨,虽然是在请求,却已经不老实地把手伸进田雷睡衣里,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做吧,田雷。”
02
没想到当天晚上郑朋就发烧了,田雷以为是弄进去的东西没清理干净,一边自责一边点了药店外卖,给郑朋测了体温,不算太高,就是喂了退烧药却迟迟不见效果。
“难受……”郑朋在田雷怀里虚弱地躺着,拉了下田雷的衣角,“我有点想抽烟。”
“抽什么抽,胡闹。”田雷皱着眉,语气严厉起来,又把他抱得更紧一点,“睡会儿吧,睡醒就好了。”
“好呛人。”郑朋忽然皱着脸说。
“什么?”
“薄荷。”
田雷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郑朋是在说他的薄荷信息素呛人。
他惊讶地看着郑朋:“你能闻到?”
“唔……”
田雷猛地想到什么,探到郑朋的后颈处摸索着,果然发现那里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微小突起,他凑上去,淡淡的蓝莓味充盈鼻腔,瞬间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
这是Omgea信息素,并且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非常高。
怎么可能?
一般Alpha和Omega都会在青春期完成分化,大约在14-17岁,成年之后分化概率几乎为零。
……郑朋这几天乏力嗜睡,对Alpha信息素敏感,低烧,和突然出现的Omega信息素,明显就是分化症状和发情热。
他拿出手机查了查,发现成年后分化这种情况竟然不是个例——极少数成年Beta在某种环境下会二次分化,这和长期暴露在Alpha或Omega信息素环境有关。
也就是说,郑朋很可能是因为他而二次分化。
03
“宝宝,起来,我们去医院。”田雷给他和自己都贴上了腺体贴,快速拿过衣服穿上。
郑朋“唔”了一声,因为后颈黏着的东西而感觉不舒服,伸手去抓,田雷过来阻止他。
Alpha一靠近,郑朋就闻到了一股沁人的薄荷味,其实和烟是不一样的,这种味道丝丝缕缕牵引他悸动的心,薄荷与一种清甜的蓝莓交织缠绵。
郑朋浑身都泛起情色,双颊红得像是熟透的浆果,持续的燥热让他几乎难以忍受自己的渴望。
分化往往都伴随着发情期,郑朋的第一波情潮来了。小腹内翻涌起一浪又一浪的潮水,全都像开了阀门一样往外流,洗刷着空虚的肉腔,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水里,特别是腿间湿得一塌糊涂。
“想要……”郑朋求助田雷,伸手去够田雷的手臂,但田雷却犹豫不决,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田雷压平了声线,冷静道:“你分化了,现在要马上去医院确认你的身体状况。”
“不做、就……滚开。”
陷入情潮的Omega低低喘息着,背过身去,手伸进自己的内裤里,弓着身体小幅度套弄起来。而田雷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见他喉间细碎的呜咽,随后变成了断断续续地抽泣。
郑朋闭上了眼睛。
好难看,好狼狈,好不堪。
空气中的Omega信息素已经十分浓郁了,甜得像是打碎了蜜罐子,站在床边的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Omega释放出来的求欢的信息素,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尚且还能克制。
可是郑朋在哭。
压抑的、微弱的哭声如同一把尖刀在剜他心头的肉。
田雷的原则和理智摇摇欲坠。
直到郑朋像是忍耐到极限,伸手探到床头柜上,摸到了化妆包里的修眉刀就往手臂上划。田雷一惊,抓着他的手腕把东西夺下来。
修眉刀被狠狠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我,”田雷把郑朋的肩膀按在床上,注视着Omega涣散的瞳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现在是一个Omega,你知道和Alpha上床意味着什么对吗,我会给你一个临时标记,缓解你的发情症状,但标记之后,你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我信息素的影响,能明白吗?”
泪水把郑朋那张小巧漂亮的脸打湿,浓密的眼睫毛都沾着大滴的泪珠,又可爱,又可怜。情欲的灼烧让他渴望地往田雷身上贴,他只知道这是他的良药。
“回答我。”田雷语气强硬。
郑朋眼角又涌出一股泪水:“能……”
其实郑朋根本不明白。田雷一边把郑朋的湿得要滴水的内裤扯掉,一边想。
不过没关系。
发情期的郑朋怎么这么笨,那些勾引人的小手段都忘干净了,不做就让人滚然后自己一个人偷偷哭。
田雷释放了大量的安抚信息素,抵着湿漉漉的穴口,慢慢往里送。
郑朋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就像郑朋第一次敲响他房门那刻,无论是情事还是疼爱,无论是信息素还是标记,无论郑朋清醒之后要抽离还是沉沦,他都可以。
只要郑朋不后悔。
郑朋无力地趴在床上,被田雷按住腰胯操弄。
发情期的郑朋好笨,那些勾引人的小手段都忘干净了,不做就让人滚然后自己一个人偷偷哭。
田雷揉了揉郑朋被汗湿的头发,粗长的阴茎将肉道撑得满满当当,快速又熟练地撞在肉壁上的敏感点。
Omega处于发情期的身体十分敏感,才被操了几下就到了高潮。
“呃啊啊……唔!”田雷的手掌捂住他的下半张脸,不让他出声。
被压着床单上磨蹭的性器喷出几股薄精,肉壁高频地收缩着,把埋在里面的阴茎绞得很紧,春液汩汩地往外流,尽数浇在Alpha性器顶端。
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多水。田雷想。
他低头在郑朋后脖颈处轻轻地吻,只是用唇触碰,控制着没有留下痕迹,趁郑朋还在持续的高潮中痉挛,田雷一口咬在那枚小小的、尚未成熟的腺体上。
郑朋蓦地收紧五指,喉咙里挤出一声哀鸣,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要逃开。
田雷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死死咬住那枚腺体,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与郑朋的血液交融。
浆果不再甜到腐糜,而是融入了一抹冷淡、带着凉意的草木气味。
完成标记后,田雷细细舔舐着那个咬痕。他并不是第一次给出标记,但仍然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郑朋是他灌溉出来的Omega,因他含苞吐萼,又为他盛放。这是郑朋得到的第一个标记,而他成为了郑朋人生中的第一个Alpha。
04
田雷没有戴套,也没有打算进入Omega的生殖腔里成结,只给了郑朋一次高潮和一个临时标记就抽了出来,草草套弄着射在郑朋的臀缝里。
用湿巾给两个人都清理干净,田雷穿上衣服:“我们去医院。”
被标记之后郑朋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只是无力地趴在床上,眼角泛红。咬着唇明显在忍耐哭意的样子,让田雷有一瞬的沉默。空气中交缠的信息素还未散去,但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哭什么?”田雷叹了口气,把郑朋半抱起来细致地穿衣服。
他大约知道郑朋为什么哭。受他影响分化,又没什么缓冲时间就直接被他标记,还是在拍戏工作的期间,应该很委屈吧。
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没有说清,太多问题没有解决,太多情绪被掩埋在感觉之下,太多未来都无法即刻明确。
这段心照不宣的临时关系中,是他越过了界线,给郑朋的人生带来了一场不知福祸的飓风,明明还不曾为郑朋许下什么承诺,却先兀自享用了承诺的结果。
他说不想要郑朋后悔,但他却先觉得后悔了。
“对不起,”田雷俯身帮他拭去眼泪,用单薄的语言安慰他,“别怕,只是临时标记,过几天就没有了。”
05
田雷开车带郑朋去私立医院检查,帮他挂号,陪他抽了几管血,在休息室等化验结果。得到临时标记后,郑朋的发情热已经退下去了,但精神依然不怎么好,闭着眼睛靠在田雷身上,被搂着肩膀轻轻地拍着,也被Alpha释放的信息素安抚着。
周边萦绕着薄荷蓝莓,冷调之中裹着浆果的甜,将两个人的心紧紧系在一起。
田雷不知道的是,郑朋身体里始终弥漫着一股焦躁,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着没掉眼泪。他不想出门,也不想来医院,只想在床上和田雷抵死纠缠,最好一刻都不要从他身体里出去,他想要田雷,想要得快死了。
性瘾发作更多是噬心的折磨,伴随着无尽的焦虑和低落,但发情带给身体的汹涌完全淹没了其他所有感受。
他变成一只没有尊严和理智的野兽,为欲生,为欲死。在被标记之后,他甚至有一种危险的错觉,他可以放弃一切底线和原则,只要能换取一点Alpha的喜爱。
被有标记关系的信息素包裹着,他每时每刻都能知觉到Alpha的情绪,安抚、激动……这种牵绊和所属,是郑朋从所未有的感受,他觉得陌生,也觉得恐惧,因为Alpha可以让作为Omega的他心甘情愿地臣服。
“确实是分化成了Omega,可能是青春期营养不良影响了腺体发育,让一次分化没有进行,而现在高信息素浓度环境导致了二次分化。
“分化后发情是很常见的,严格来说现在分化还未完全结束,Omega的状态不稳定,第一个发情期最好是和伴侣度过,Alpha的信息素会促进Omega的二次分化,让腺体和生殖腔发育得更好,但是如果不方便,也可以注射医用抑制剂,提前结束这次的发情期,你们怎么打算呢?”
诊室陷入了沉默。
郑朋没有说话,在这个该他来做决定的时候,他却思绪混乱。应该注射抑制剂的,他还在工作,而田雷只是和他一起工作了一个月的同事。
可是……
郑朋没有由来地产生了抵触和不舍,迟迟张不了口。
“打针吧。”田雷替他做了决定。
郑朋幅度很轻地颤了一下。
是的,他甚至找不出任何一个不注射抑制剂的理由。那场目的明确的性事中,连接一个吻都未曾发生,田雷没有在他生殖腔里成结,甚至不射给他,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田雷并不打算和他发展除床伴以外的关系,一开始也不想给他标记。这很正常,因为他们还要拍戏、还要工作。
医生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他,他便也轻轻点了头。
明明本来就该这样,可是为什么会感觉鼻子很酸呢。
医生开了医用注射抑制剂,要打在腺体上。
郑朋的第二波情潮正翻涌上来,他强行忍着,用力的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状的血印。
田雷站在他身后,半搂着他的肩膀,察觉到郑朋状态不好,轻轻拍着他的肩,释放着安抚信息素。
“可不可以静脉注射?”郑朋低声问。
“腺体注射见效是最快的。”医生顿了一下,补充道,“抑制剂只是结束发情期,不会影响标记。”
田雷放在他肩头的手蓦地收紧,郑朋却无暇顾及。
尖锐的针头刺入皮肤,一管透明的液体打进去,所有的情欲就都切断了,郑朋人生的第一次发情期就此结束。
打完针要留在医院观察三十分钟,田雷怕他不吃早饭胃疼,点好外卖去楼下拿。
田雷一起身,郑朋就下意识拉着田雷不让他走,停顿两秒后又强迫自己松开。田雷似乎察觉到了,去拜托护士拿了外卖,自己陪在郑朋身边。
外卖盒里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郑朋咬开包子,是豆沙馅。很甜。
“我和导演说了,他们也很担心你的状况,让你休息一上午,如果可以的话下午再去。”田雷说。
“我没事了,下午会去的。”
“嗯。”田雷想再说什么,最后却止住了,只是把温水递到郑朋手里。
06
快杀青的时候,郑朋生病了。
头总是昏昏沉沉的,特别想睡觉,每天都感觉很疲惫,剩下的戏份也不多,他坚持着拍到最后一场戏。
郑朋二次分化,剧组已经提前知道,但当他带着田雷的标记来到剧组时,大家还是很惊讶,田雷解释说是突发情况帮个忙,但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好在郑朋看起来没有受到影响,正常走戏、拍戏,和工作人员们开玩笑,点外卖吃饭喝饮料,甚至在剧组和他打闹。
只是不再赖在他身上撒娇,不再和他去公园散步,也没有再去他的房间敲过门。
这是他们之间本来应该存在的同事关系。
田雷的每一次靠近,都会换来郑朋不动声色的疏远。可是被标记的Omega会很需要Alpha的信息素,生病的人也需要照顾。
田雷不由得急了起来,他们的事可以另说,但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我希望我们还是保持同事关系吧。”郑朋甚至没让他进去里面房间,只关上门站在玄关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我并不觉得标记了就要怎么样。”
田雷低声说:“不是因为标记,我只是想能照顾你,你刚分化,又遇上生病——”
“——和你无关,”郑朋打断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像是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们最开始不就是‘玩玩’吗,只不过现在我分化了,我不想和Alpha玩了。
“田雷,最后这几天好好拍戏吧,我们也算好聚好散。”
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好似十分真诚。田雷在这样的注视下沉默了一瞬,最后说“好”。
“如果你是这样希望的话。”
是的,我就是这样希望的。
郑朋告诉自己。他尚存理智,他是来拍戏的,他要工作,要还债,无论是以Beta还是Omega的身份,他都还没有资格说爱,也没资格得到田雷的爱。
只是玩玩而已。
后颈上的标记会渐渐变淡,他们的牵绊会一点一点地消失。不久之后,他们彼此的信息素将不再对对方产生任何独特含义。
分化是意外,标记也是,这段时间郑朋已经接受了这一切。只不过田雷作为Alpha对他这个Omega产生了责任感和保护欲,不清楚表面上光鲜亮丽的他背地里有多烂。郑朋还有良心,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让田雷回归原本坦途的生活。
杀青的那个晚上,标记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偶尔生殖腔会隐隐作痛,乳房微微发胀,郑朋把这些归结为发情期和标记行为之后的后遗症,没放在心上。
他很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标记期间的脆弱情绪,和对田雷信息素的极度渴望。
就应该是这样,郑朋想。
他们应该告别的,而他该回归自己的生活。
郑朋坐在浴缸里,明明温度合适的水,他却觉得有些冷。他躺下去,把头没进水里。四面八方的水轻盈地包裹着身体,让他有一种被抱进怀里的错觉。
这几天田雷给他发了好多消息,说要找个时间带他去医院看病,顺便复查身体。
他本来觉得只是小病,挺几天就过去了,但在田雷的催促下,他还是决定去医院检查一下,不过他打算一个人去。
因为他很独立,也很强大,就算是分化成了Omega,也不需要依赖任何人。郑朋想,不能习惯性地依赖田雷,不然以后怎么办啊。
07
他去了之前那家私立医院,先去挂了呼吸内科想着去挂个水能快点好就行,但医生开了化验单子。
他只好先去抽了几管血。针扎进手臂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疼,只不过这次没有田雷抱着他、捂住他的眼睛了。
“血常规指标正常,没有呼吸道感染,你的症状比较轻,吃一点感冒药就好了。”
郑朋皱着眉:“我已经吃过感冒药了,都没有效果,是不是剂量不够,可以输液吗?”
“一般只有急症才需要输液,”医生停顿了片刻,忽然说:“你是半个月前刚分化的Omega,并且分化时伴随着发情期?”
郑朋有些不安地点点头。
“发情期间有没有性行为?有做避孕措施吗?”
郑朋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脑袋里“嗡”地一声,脸色瞬时煞白,回忆起了那天晚上的细节。
田雷确实没戴套。
可是,是射在外面的,也没有进生殖腔。
郑朋如实说完,医生却叹气。
“那也是有可能怀孕的,Omega在发情期的受孕率很高,而头晕嗜睡、体温偏高这些都符合孕早期的症状,你们年轻人怎么一点这方面的意识都没有……你也别太紧张,目前只是怀疑,去产科做个检查才知道。”
郑朋脑子一片空白,摇摇晃晃地从诊室出来。好在这家私立医院服务态度很好,陪诊的护士立马过来扶着他,带他去休息了一会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在手机上不停搜索着资料,这段时间他的很多症状确实都和怀孕吻合。他手指颤抖,打开和田雷的聊天记录,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万一不是呢,可能只是因为太累了身体不适,可如果是呢,如果……真的怀孕了呢。
郑朋思绪混乱,在休息室里坐了好久,才在护士的陪同下,到产科抽血化验,等待结果的漫长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对他凌迟。
终于,化验结果出来了。
没有万一。
他的生殖腔里有一个三周多一点的宝宝。
命运不曾对他有半分心软。
郑朋连手机都颤抖着拿不稳,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田雷,他害怕田雷让他打掉,也害怕田雷让他生下来。
进了诊室,医生下意识看了眼他身后,没有人,于是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就只是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却让郑朋攥紧了衣摆。
“是怀孕了,不过孕酮和hcg都偏低,可能因为你刚分化、生殖腔发育不成熟,也有可能是胚胎问题,有生化妊娠的可能性,如果伴侣是Alpha,可以多和Alpha信息素接触,如果是Beta,也可以开一点人工信息素,促进生殖腔和胚胎的发育……”
医生看他腺体没有标记,状态又很不好,大概能猜到一点情况:“你考虑好要不要这个孩子了吗?最好尽快做决定,留下的话,要注意每天的营养和休息,定期来复查指标。如果做人流或者药流,五到六周是最好的时间,越晚风险越高……这样吧,我先帮你预约一个产检,到时无论决定留不留,你都需要做一个检查。”
郑朋终于从沉默中脱离,张了张口,下意识问的却是:“我前几天吃了很多感冒药,会对宝宝有影响吗?”
医生听过他吃的药品名称和剂量,回答说可能性很小。
“好……谢谢医生。”
郑朋走出医院,这里傍晚的风依旧热气扑人。
他是坐地铁来的,往地铁口走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覆在小腹上,迟疑了片刻,最后又回医院大厅坐着,等网约车司机过来。
他想,他应该告诉田雷的。
这是他和田雷的宝宝。
可他已经明确地拒绝了田雷,明天早上飞机起飞之后,他们就不该再有什么瓜葛。
酒店门口那条街有几个摆摊的小贩,其中那个卖棕编玩具的小摊最热闹,总是围着很多小孩和小狗。之前每次路过这里,田雷都会逗他说:“哥哥给你买个小蝴蝶好不好,月月小朋友?”
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巴掌拍在田雷肩膀上,笑着骂道:“在外面乱讲什么,不要脸。”
今天小摊也围满了人,小朋友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还有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小婴儿,被一跳一跳的棕编蜻蜓逗得咯咯笑。
“看上哪个啦?”摊主手上编织的动作不停,招揽着客人,“有小鸟、蜻蜓、鹦鹉、小蚂蚱……都是棕桐叶编的,自然安全,小宝宝也喜欢玩。”
郑朋在摊位旁边站住。
其实他一直觉得这个棕编玩具很有趣,小时候都没玩过,但田雷每次问他的时候,他都岔开了话题。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再玩这些东西很幼稚。
可是小宝宝会喜欢玩。
郑朋付了钱,提着只小蝴蝶回去。
早知道之前让田雷买一个,这样就能当作是爸爸送给小宝宝的第一个礼物了。
回到房间时天已经黑了,郑朋没什么食欲,但还是点了一份热粥,慢吞吞地吃完。
手机震了一下,田雷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他们找好漂流的地方了,我们明早开车过去吧
郑朋松了口气,打字回复。
-我就不去了,明早的飞机
田雷直接拨过来一个电话,郑朋的手指停留在按键上,久久没有落下去,电话自动挂断。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小腹隐隐传来坠痛感。郑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攥紧的指节都用力得发白。
你是在怪我吗,宝宝……
等到这阵痛感过去,他才有力气起身,从床上翻出来一件有些褶皱的外套披在身上,上面残留的薄荷信息素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对缓解他不适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靠这件衣服度过了临时标记最需要Alpha信息素的那段时间,可是上面渐渐消失的信息素好像也在告诉他是到结束的时候了。
等到没再有疼痛的症状出现,郑朋慢慢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冷掉的外卖包装有一点淡淡的腥味,从前他几乎闻不到,现在却觉得格外反胃。他准备把垃圾放在门外,但在开门之前,他忽然顿住了。
门外有人,是……田雷。
不知道那人在门外站了多久。熟悉的信息素从缝隙里溢进来,只是一点信息素,却让郑朋的身体舒缓了许多。
下次还是要去医院开一些人工信息素的。郑朋想。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田雷没有敲门,郑朋也没有开门。
08
距离杀青过去半个月。如郑朋所愿,他们没再联系过,都回归了各自的生活。
九月初,田雷忽然想起快到郑朋的发情期了,不知道这次郑朋会怎么过,是用抑制剂,还是……他没有再想下去。
又过了几天,田雷收到一条短信,前缀是无锡那所私立医院,他本来以为是广告信息,匆匆扫了一眼,忽地又停住了视线。
……郑朋先生……未遵循医嘱来诊……为了您和小宝宝的安全……及时预约产检……
郑朋?产检?
田雷怔怔地看着那段文字,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搜索手机里医院系统的小程序。当时去医院是田雷用自己手机预约的,他的账号里有郑朋的就诊信息。
点开来看,郑朋在无锡的最后一天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是……孕三周。
那个时间点的三周之前,是发情期的那晚。
他没有戴套,让郑朋怀了他的孩子。
田雷的手不稳,手机掉在了地上,强烈的酸痛和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郑朋当时一个人在医院查怀孕,他才22岁,刚分化成为Omega,会有多么害怕,有多么无助,他的宝宝明明也还只是个宝宝,却要独自面对怀孕这件沉重的事。
那天晚上郑朋应该刚从医院回来,他却站在门外踌躇。
为什么不直接敲门进去,为什么不再敏锐一点,为什么不再坚定一点?至少那样,郑朋不会孤立无援。
就是因为他的迟疑,郑朋才会选择隐瞒。
他简直是个混蛋。
09
今天是周末,店里全是人,郑朋面前排了长长一条队伍,他忙了一天,站得腰酸腿疼,但还是坚持到了下班时间。
北京的九月初已经入了秋,晚上的风有些冷。郑朋裹紧外套,走到公交车站。月初刚交完房租,加上最近大大小小的花销,他的存款没有给他打车上下班的资格。
公交车到站,人群裹挟着他上了车。封闭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杂乱的信息素,郑朋站在一个空调口下方的位置,反胃的感觉才勉强压下去。
从公交车下来,还要走一段路才到出租屋。他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提着几个塑料袋上楼。
他原来天天抖吃外卖,但最近胃口很差,吃什么都难受,也怕外卖不健康,就慢慢学会了煮点简单的东西,一碗清汤挂面加两个鸡蛋就解决了晚饭,便宜又省事,他也吃习惯了。
入夜,郑朋平躺在床上,手掌抚着小腹。那里仍然平坦,里面的小宝宝还没长大。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打掉,但也没决定留下来。昨天他去北京的一家私立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好了一些,基本没有先兆流产的风险了。b超单上可以看见一个黑黑的小不点,正乖乖待在他的生殖腔里。
郑朋想,他的宝宝肯定会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家伙,如果性格活泼一点就好,每天都咯咯笑,到处爬来爬去,这样房子里就不会冷清了。
可是……怎么养宝宝呢。
他当然会努力工作,但月份大了工作不方便,他现在还没什么存款,又背着债务。他心里不愿意宝宝和他一样过这种紧巴巴的生活,却也无能为力。
和田雷说吗?已经瞒了这么久,田雷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麻烦,要他赶紧打掉,或者愿意和他共同抚养,还是为了这个孩子会和他结婚呢?
田雷对他会不会其实有一点喜欢?如果有的话,那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喜欢他肚子里的孩子,亦或是他的Omega性别和信息素呢……郑朋每天都在这些纠结中艰难入睡。
第二天他是早班,郑朋从混乱的梦中醒来,洗漱好抓了个头发,没再化妆,补了一点人工合成的Alpha信息素,在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盒牛奶,挤上公交车又摇摇晃晃地到了店里。
早上没那么多人,这时候要把仓库里的衣服搬出来整理清点,一件件挂在相应的区域。从前对他来说很轻松的工作,现在却感觉到有些吃力,没干多久郑朋就要撑着购物车休息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把手上的衣服挂上去,拿出来看了看来电提示。
——田雷。
郑朋怔愣着不敢接。
田雷为什么会突然联系他?
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电话自动挂断之后,田雷发来一条信息。
-在干嘛?看到之后可不可以回个消息
郑朋心里害怕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该怎么办?他同样不知道。
店长从仓库出来路过这边,他也只能惴惴不安地继续搬货。他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的电话和信息,像是要把一拖再拖的策略贯彻到底。
但田雷并不打算再让他拖下去了。他猜到郑朋又要躲,于是在给郑朋发完那条消息之后,他登上了最早一班去北京的飞机,一落地就直奔郑朋的打工的服装店。
前几天郑朋在朋友圈发了上下班照片,他居然还点了赞。
田雷你真他妈的是个蠢货。
想到郑朋怀着孕还在外面打工,他就心焦得不行,恨不得马上把郑朋抱回家好好伺候着。
下午是商场的人流高峰期,即便是工作日,店里也挤满了人,结账的队伍长得几乎看不到队尾。
收银台前,郑朋熟练地将衣服折好装进袋子里递给客人,又朝下一个客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和旁边的同事说了什么,随后脸色难看地离开收银台,走进仓库扶着腰靠在货架上休息。
田雷在人群里很显眼,几个Omega举着手机拍他,问他是不是新来的员工。他却直勾勾地看着郑朋,挤进人群快步走到仓库门口。
“先生,”背后的店员叫住他,“那里是仓库,不能进去的。”
“嗯?”郑朋闻声转过头来,猝不及防撞见一双通红的眼睛,然后愣住了。
他是不是累出幻觉了。
田雷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频繁扰乱他梦境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他面前,还带着那股熟悉的草木味,不过闻起来像是要枯萎了,满是苦涩。
郑朋站在那里,宽大的衬衣罩在身上空空荡荡,身体单薄得如同一张纸,似乎一阵风就会把他吹走,再也找不到了。
见到他的一瞬间,田雷就克制不住想立刻把他抱进怀里,但他一动,那个瘦削的Omega却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就像走丢的小猫再次看到主人,不是激动地扑上来,而是竖起毛应激,一靠近就会快速逃跑。
“我来了,”田雷极力压平颤抖的声线,放缓语气,“宝宝,我们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哄着,等着他在外流浪的宝贝猫咪自己走过来。
10
出租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田雷先下去,绕了半圈走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拿过郑朋背的包,牵着人出来。
下车之后,郑朋没有甩开他的手,于是田雷抓得更紧了。
一进门,田雷就皱起了眉。
因为这个房间里不仅充盈着香甜的Omega蓝莓信息素,还同时有其他信息素融合在里面,而且是让他本能排斥的Alpha信息素,能到达这个浓度,肯定是近期留宿过才会。
他捏紧了拳头,立刻望向郑朋的后颈——贴着腺体贴什么也看不出来。
“怎么了?”郑朋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Alpha突然释放出了高水平信息素,浓郁到呛人的地步,他胃里忽地涌上来一阵酸意,立马冲进了卫生间。
田雷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看见郑朋撑在洗漱台上痛苦地干呕,他心急火燎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抚着郑朋的后背,希望能让他舒服一点。
“你出去……”郑朋伸手想把田雷往外推。
今天胃不舒服郑朋还以为是早上吃得太急,没想到是孕反。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逼出来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刚和田雷久别重逢,就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丑陋的样子。这个高大的Alpha怎么推也推不走,到后来他就吐得没力气顾及其他东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恶心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田雷递给他一杯水让他漱口,皱着眉:“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肠胃炎。”郑朋慢慢直起身,头也不抬地说,想侧身越过田雷出去,被两条结实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腰。
怎么会变得这么瘦。田雷的手都不敢太用力,像是在抱一个易碎品。
“你觉得我会信吗?”
郑朋不说话了。
田雷心里像堵了块又大又沉石头,每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他的手轻轻抚上郑朋的小腹,怀里的人颤了一下。
“这里,是不是有我们的宝宝。”田雷低声问。
郑朋似乎勉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果然是因为这个才会来找我。如果我没有怀孕,你其实根本不会想起我是不是,更不会联系我。”
“不是,”田雷把他抱得紧了一点,吻了吻他的头发:“我一直很想你。”
“哦。”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应该和你一起面对的,无论……你最后决定要不要这个小孩。”
“不要。”郑朋立刻说,把压在他身上的Alpha推开,去冰箱拿了罐雪碧。
田雷知道他赌气,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后面,见状把雪碧从他手里抢过来:“别喝冰的。”
郑朋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好,”田雷被看得心头酥麻,用纸把罐身仔仔细细擦干净,拉开拉环递到他嘴边,“就喝一口。”
郑朋伸手去拿,田雷举高不给他。
他妈的,自从怀了这个混蛋玩意的孩子,他每天上班都头晕脑胀腰酸背痛,结果想喝个饮料还要看这个混蛋的脸色。
郑朋用力锤了田雷胸口一拳,转身就走,拿上玄关上的包要开门出去。
“宝宝你去哪儿?”
“医院,打胎。”
田雷脸色一白,知道是把郑朋惹急了,赶紧跟上去把人拉回来,“宝贝你别冲动,你确定想好了,不再考虑一下吗?”
郑朋要甩开他的手,他当然不让,纠缠了一会儿郑朋就不再挣扎了。
田雷松了口气:“乖,坐着歇会去,今天不是累了?”
他搂着郑朋的肩膀转过来,却看见那张小巧可爱的脸上全都是泪水,整张脸哭湿了,郑朋都没出声。
“宝宝……哭什么,”田雷心疼坏了,手捧着他的脸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解释说,“不让你喝冰的是因为你刚吐过肠胃不能受刺激,不是不给你喝,等它在外面放一会儿再喝行不行,你要是现在想喝,我去楼下买一提。”
郑朋拍开他的手,带着哭腔:“你、滚出去。”
“好,我滚,我滚。”田雷还是把他抱着,一遍一遍揉他的后脑勺安抚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因为饮料的事对不对?对不起宝宝,是我太混蛋,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么多委屈,都是我的错,你骂我打我都行,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不告诉我。我来,确实是为了小宝宝,但更是因为想来照顾你,让你不那么辛苦,就像我刚才说的,要不要这个孩子你说了算,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们结婚,你愿意吗?”
“……混蛋,谁跟你结婚。”郑朋推他。
田雷不松手:“嗯,我是混蛋,放心,我只是先把我的打算告诉你,该有的求婚订婚一样都不会少,老公给你做金首饰和大钻戒,好不好。”
“不好、不要脸,最讨厌你了。”
“是,我不要脸,我讨人厌,可是我好喜欢你。宝宝,我爱你。”田雷低头吻他的额头,唇顺着鼻梁往下滑,耐心地把他脸颊上挂的眼泪都舔干净,最后才撬开Omega柔软的唇,爱惜地吻着。
他一遍一遍在郑朋耳边说“我爱你”,郑朋现在不信也没关系,田雷可以说一辈子,说到郑朋相信为止。
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用来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