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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何一个虔诚的信徒想必都会把自己心目中最神圣的地方布置成这样。
从某天起，丁昊尘就在房间的柜子里立了一座小小的雨师塑像，每当他拉开柜门的时候便能看见。石雨不喜欢太黑暗的环境，所以他给柜子顶上装了一条永远亮着的橱柜灯，底下供着一罐他不打算开封的可乐，他相信石雨会愿意和他一起喝。他本来打算摆点吃的，可是放在里面会坏掉，于是作罢，他想象有一天石雨会在无意中看到这个柜子和里面的东西，然后他就有机会告诉石雨，我想一直为你点亮这盏灯。
丁昊尘打开手机的聊天窗口，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屏幕上石雨那句没能说完的话就像一场没有报幕就终止的演出，留下他一个人没发出去的自言自语，令人觉得有些落寞，独自盯了一会儿手机，他又仔细清扫了一遍桌上的灰尘，为自己多余的想法笑着摇摇头，将柜子关上。
木制的柜门阻挡了一切视线的闯入。不一会儿，丁昊尘忍不住又拉开门，吱呀声再次响起，神像带着平静又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正前方，微笑着看向再次回头的信徒，仿佛在宽慰他说，再看一眼也没关系。
丁昊尘无言打量着这个自己已经触摸过看过无数遍的神像，他不太愿意承认，他觉得这个眼神不像石雨，他的同期兼朋友，也是他教出来的“好学生”，然而神像的确又是他知道的那个石雨。
对一个凡人来说，他只能以这种方式看着自己信仰的神明，单向的，不被接收的，可以任意附带任何感情的。
手机的闹钟突然在安静的房间中滴滴响起，提醒丁昊尘该出门工作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关上柜门。
连祈祷的时间也要控制，从零背景的新人偶像变成帝宇的总裁，他现在可以做到更多自己从前做不到的事情，影响力也变得越来越大，从这点上来说，他的确是达成了自己从前的目标，但与此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无时无刻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他需要付出更多的心思去考量自己和帝宇的言谈举止。
他从衣柜里拿出熨烫好的西装，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每天有长长的待办事项，还有很多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能留给他祈祷的时间其实也很少，就像和石雨共处的时间一样。
再见，石雨，丁昊尘笑笑，小声对着柜门说。
坐着保姆车从家里到录制下一个谈话类节目的场地，丁昊尘这次没有拿出手机刷新回复SNS上的粉丝私信，明显阴沉下来的天色压在他的心头，他抬头看见窗外飘起斜斜的细雨，水珠落在窗户上，又被开车时行走的风卷开。
“这天突然开始下雨了啊。”他出声感叹，他记得刚刚在家里看到外面还是大晴天。
“天气预报没说，不过您今天剩下的行程里没有户外活动，请放心。”司机回答。
“好的，多谢了。”丁昊尘点点头，没有多解释自己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进入秋季，雨水增多，阴云没有成片连在一起，估计没多久雨就会停，下午可能还会出太阳。并不是每一场雨都是石雨控制的，他当然知道，丁昊尘按下车门的按钮，给车窗留了条缝，让带着一丝凉意的雨随风飘进来，轻柔地拍在他的脸上。
保姆车的司机自公司成立以来就跟在这位明星身边，已经很清楚他的习惯，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只是降低了车速。
石雨没有那么厉害，不会控制每一场雨，可是每到下雨的时候，丁昊尘总是觉得石雨在场。以至于在石雨不告而别之后，丁昊尘对着雨水，对着那尊神像祈祷过很多次，却一次都不敢提到自己的名字，也会隐去自己身在娱乐圈的细节。他会偶尔吐槽最近的工作不太顺利，做事太忙了没能顾及其他在意的事，或者以他现在的力量好像还做不到想象中的那样，又或者是今天晚宴的菜肴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他饿了很久才回家云云。
这世上的凡人太多，烦恼相似的也太多，神明是不可能顾及每个人的。
司机车开得稳，稀疏的雨水吹在脸上很舒服，丁昊尘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有些出神。
他应该习惯石雨的不存在了，可是每一次下雨，他还是忍不住想到石雨——他很久没有和石雨说话了。
他记得几年前，当他知道石雨的身份的时候，他问过石雨，神可以听到凡人的声音吗？
“当然可以，处理这些话就是神仙工作的一部分啊，不过得是信徒才行，随便什么人说句话都能听到，那电话都得占线啦！”石雨似乎很满意自己学到的关于电话的知识，有什么机会都用来打比方。
看样子石雨已经完全融入凡间的生活了，丁昊尘听闻莞尔一笑，“这个比喻真有意思，只是信徒就可以吗？比如我说什么话你都能听见？”他笑着指了指自己。
石雨大惊，“谁的？我？”继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你这么说啦，不过光是这样是不行的。”石雨还以为丁昊尘在说笑哄他开心。
“需要有和神灵之间有所联系的特殊媒介，然后默念你的信仰的代称，这样就可以收到了！”提到自己的“专业”，石雨一本正经地做起解释，“啊，比如神像，灯笼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丁昊尘略有所悟，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笑着问，“那我们可以用这种方式联系吗？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电话没信号的话？”
“这样不行。”
石雨说得太过坚决，丁昊尘甚至没察觉到里面顽皮的未尽之言，瞬间只觉得自己嘴角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挂不住。
“不过——”石雨的话音又转了一次。
“要是神明大人愿意，他可以自己想想办法嘛。”石雨冲他眨眼睛，丁昊尘的心抓紧又松开来，他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捂住自己的肚子，好像这是他听过最大的笑话。
“干吗啊，这有什么好笑的！”眼见丁昊尘笑起来跟收不住似的，石雨却渐渐开始回味过来自己这句话中的意味，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不……哈哈哈，对不起。”丁昊尘终于止住自己的笑意，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然后看着石雨说，“我只是觉得我的神明他真的很好。”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佑信徒平安的。”石雨的尴尬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肯定地说。
“那就先祈祷我的朋友石雨之后一切顺利吧！”丁昊尘拿起手中的可乐，敲了两下椅子，举到半空中。
“你也是！”石雨碰了碰他的可乐，手指也和他在半空中碰上，一触即分。
“先生，我们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丁昊尘的回忆，明显有些心神不宁的丁昊尘愣了一会儿，才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他先向司机道谢，又约定了大概几点可以来接他，当丁昊尘踏上最后一步台阶，进入大楼的时候，他身后的雨已经停下来了。
丁昊尘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访谈节目了，倒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忙着做歌、录节目或者处理帝宇的其他事宜，坐下来讲两句自己的事相比较而言在他的人生次序里排不上前列，这次的访谈算是丁昊尘准备理清帝宇这几年的步调，然后迈进下一个阶段的过渡，丁昊尘和制作人一拍即合，敲定了这次合作。
按照两人的计划，聊完丁昊尘的新曲MV后工作的部分就算结束，然后会再随便聊聊日常生活和个人的部分，作为常年以各种身份活跃在一线的娱乐圈人士，可以说这部分也是大多数人更感兴趣的东西，制片开始之前问丁昊尘可以吗，丁昊尘笑笑说没问题。
他事先也让助理调查过，这档访谈节目播出以来都没有以过分隐私的东西作为噱头的情况发生，更何况在多数事情上，他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他坦荡地接受所有的视线，以自己的方式清清楚楚地活在聚光灯下，这是他选择的方式。
“作为实力派歌手出道的你在三年之后，依然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和喜欢，你有没有想过大家不再保持关注？”
“我很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如果大家不再关注，那说明他们生活里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我愿意也希望粉丝们即使不再关注我，也在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能得到你的祝福，包括我在内的粉丝都很开心啊！”主持人笑着替粉丝接受了丁昊尘的祝福。
“最后一个问题，昊尘你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作为歌手发行了很多很有意义的歌曲，作为公众人物也同时组织和参与了很多公益活动，你能看到他们，为他们做点什么，我觉得很了不起。你认为你所做的这些事，有没有人最开始让你有了做这些事的想法？或者有没有谁一直支持着你做下去？”主持人又问。
丁昊尘听完笑了笑，说：“这个想法的话，影响我的人有很多，支持我做下去的人也有很多，可以说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成为我的助力。”
“如果是只选一个呢？”
“只选一个人的话……”丁昊尘思忖片刻，笑笑说：“我想应该是他吧。”
最后一个问题，一般都会贯穿访谈对象的人生，丁昊尘岁数不大，过往二十多年遇到的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
拍摄现场拉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外面的天气，墙壁隔音，工作人员安静四散在房间的角落里，四五个摄像头对准了丁昊尘，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要让他重提石雨的事情，丁昊尘仿佛又被带回了他仍然抱有天真想法的新人时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遮遮掩掩反而会让人想要刨根问底，和石雨的事情几乎被粉丝扒了个底朝天，实际影响不大，只是他自己心虚。
微微收紧的嗓子让丁昊尘有种被人一直盯着看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屋子里好像有透明雨滴如丝线般往下落，绵绵又细细的，轻柔地笼罩着自己，一恍神后，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神啊……
心脏怦怦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丁昊尘压制住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深色的瞳孔看着主持人，眼里却似乎站着其他人。
那是幻觉吗？他不知道。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吗？他不清楚。
可能因为今天又擦过一遍雨师的塑像，又可能因为今天访谈提到很多关于几年前他一路走来的事情，而它们总是会从《C位成神》节目以来，从他遇到石雨的那天开始，丁昊尘觉得自己今天老是不受控地去想这些。
他很想见到石雨，很想很想。
他缓缓地眨了下眼，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那种轻而易举就可以照亮别人的人，我们现在虽然没有机会在一起继续共事了，但我也觉得他依然在鼓励和支持我。”
“听上去很像你的旧友石雨啊，能得到这样的支持真的很难得。”
“我也这么觉得。”丁昊尘温和地笑笑。
三年前，凭荧幕前后两人的关系，大家都以为丁昊尘是唯一一个知道石雨去向的人，周荧锒铛入狱，很多人担心揭发的主要人物石雨受到相当大的波及，也有很多人为此想挖点什么猛料出来，几年的时间过去，《C位》节目被砍，内娱的风向又换了好几波，那个体质奇特的偶像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可是在雨中，经历过当年事情的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石雨，想起那个为所有人撑起伞的人。
石雨恐怕不会回来了，丁昊尘想起钟云在几年前告诉他的话，他一面微笑着和工作人员道谢告别，一面在心里想，这比知道石雨只是消失了更令人绝望。
神仙真是太狡猾了，丁昊尘抿了抿嘴，心里泛苦。
等到录制结束，丁昊尘走出录制厅，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需要他回到帝宇处理一下项目进度，他按照和保姆车司机约定的时间下楼，脚下的皮鞋嗒嗒踩在台阶上，他的身子很稳，先前的雨好像早就停下来了，台阶上没有多少积水，丁昊尘看了会天空，没多久，兜里的手机振动两下，保姆车到了，他迈步上前，进到车里，然后把工作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私人电话，照旧翻阅起今天的消息和社媒动向。
不一会儿，丁昊尘的手停止了快速滑动，屏幕停在某张图片上，他的心口传来骤然的失重感，停顿两秒后，他有点神经质地频繁刷新着SNS上各种角度的蓝发年轻人的照片。
他是在做梦吗？
02
石雨回来了。
不是单薄的照片，不是他想象里的幻觉，丁昊尘几乎是全程小跑来到帝宇的会客室，给了石雨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丁昊尘说，他拍拍石雨的背，闻到那人的气味干燥又温暖，几乎和从前一样。
“怎么会呢，我还没有和大家好好道别，风光退场啊！”石雨眨了眨眼，拍拍丁昊尘的肩膀，示以无声的安慰，“让我看看，三年不见，你好像变了一点！”
“别胡说，哪有这么明显！”丁昊尘摸着自己的脸，相当在意。
“谁敢对着这张脸说什么话，我第一个不服。”石雨一边说一边上手戳了戳丁昊尘的脸蛋，“这可能是传说中总裁的气场吧！”
总裁这个称号听起来太能唬人，丁昊尘早就习惯了熟悉的好友拿这个开玩笑，听石雨这么说倒是第一次，丁昊尘只得无奈地笑起来，想要伸手摸摸石雨毛茸茸的脑袋。
“你这副身体倒是没什么变化啊。”丁昊尘顺着石雨的话往下说，目光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打量起来。
石雨站在他的面前，明亮的瞳孔就像黑曜石一般，认真又笑盈盈地看着他，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尖锐的刺痛感骤然扎进丁昊尘的心口，三年来磨炼的演技让他可以保持着脸上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留出足以容纳人类和神明界限的空隙。
石雨完全还没有意识到这边的情况，他还以为丁昊尘在打趣说他去享清闲去了，于是挥挥手，“不要小看我，我在天庭可是也有好好练习的。”
“那可一定得好好展示你的练习成果。”身边几个人嬉笑起哄说。
“好说好说。”石雨哈哈一笑。
“不过，接下来我还有些其他事情想要做，还需要我们丁昊尘大人的帮忙。”石雨拉住丁昊尘的手说。
“好！”丁昊尘低头看了看被拉住的手，抬头问，“你想要怎么做？”
和石雨商量完接下来的计划花了两人半个下午的工夫，之后帝宇娱乐的几个人又去外面搓了一顿，小酌了几杯，夜色渐深，丁昊尘和石雨才重新回到丁昊尘的家里。
所以，石雨在人间的时间只剩下一年，丁昊尘在短短的一天内经历了大喜和大悲，现在只能站在阳台上一边吹着凉风解酒一边消化这个事实。
真是越说越像得了绝症，酒盏之下气氛热闹又显得充满希望，想到刚才几个人的打趣，他突然在阳台上笑出来，他笑得眯起眼睛，明明刚才没喝多少酒，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胸口像兜风的伞，充盈得像是要在半空中起舞，说不清是开心更多，还是别的什么。
感谢神明眷顾，三年娱乐圈的风雨并没有将丁昊尘骨子里的骄傲和初心吹垮，没有让他狼狈的一面被石雨仔细看见，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还可以守在石雨旁边扮演一个成熟的圈内人，陪在石雨身边，再送石雨离开。
他开始庆幸自己三年来走的每一条路都不算白费，不管石雨想要做什么，他多多少少都有能力帮助石雨完成梦想。
丁昊尘敲了两下笔，从他这里能看到对面石雨房间的灯光终于熄灭了，应该是刚洗完澡回到房间，屋子里平时极少接待其他人，石雨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用着他的洗发水，穿着他的新衣服，如今正躺在他家的床上……
重新再见喜欢的人，很难不多想些什么，丁昊尘看了一会儿，低头又继续看自己手里抓着的几张谱子。
前几页是他准备之后用来教石雨的素材，至于最后两张，是他前两天才新写的曲，还没给任何人看过，本来想要写完就这样压在雨师的塑像底下，现在看来，或许他有机会将这首歌亲口唱给石雨听。
他们最后决定在石雨离开之前办一场告别演唱会，石雨答应将安可曲交给他来完成，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机会了。
接下来的一年里石雨需要先写歌，完成后去剧组拍戏，最后阶段是上节目赶通告拍些代言，做好告别演唱会的准备，这是丁昊尘帮他定下的大致安排。也是石雨自己的决定，石雨的目标特殊，要在人们心中打造一个有记忆的作品，以丁昊尘这样严格的音乐制作人加帝宇总裁的眼光和经验——前缀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完美主义工作狂，时间少难度大任务重，这中间由不得他们停下来喘息。
而石雨回来的时间，也必定会在简单的一呼一吸之中，在他始终抓不住的掌心向前流走，他对这一年充满了期待，还有……想到这里，丁昊尘把几张纸折起来，丢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初稿他写得不好，还需要改。
一年之后，就算歌写得再好，他也注定留不住石雨。
他不过就是一介凡人，没有神明那么宽广的胸怀和见解，就算是作为告别，一年也太少了，哪有石雨那样欢天喜地地宣布自己的告别的？
丁昊尘为这个突然的几乎是埋怨的想法吓了一跳，还往那头的房间看了一眼，没有半点动静，他在原地踱步几圈，转身从房间里又找出几张空白的线谱纸，搬了个椅子坐下来开始埋头写起来，他为自己这样自私又肮脏的心感到厌烦，眼下得写点曲子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似乎这样就不用面对这一年糟糕而又幸福至极的恩赐。
曲调如流水般在他的心里深深浅浅地铺了一路，他一路哼唱，一路写，就像将自己一头扎进旋涡里，不愿意浮出来，直到写了三张纸后才停下笔。
丁昊尘拿着手里的曲子看了半天，调子不是他想要的效果，感情直白又混乱，他叹了口气，转头又想到石雨听到他叹气，应该会把手伸过来，弹他一个脑瓜嘣，那头石雨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他看着手里的曲子，又再次提笔在纸上涂改。
逃避可不是个好习惯，就算他习惯仰头看向神明，可总归要面对如今那直视过来的亮盈盈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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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丁昊尘很快开始教石雨写歌，而就像丁昊尘事先给石雨打的预防针那样，写歌远不如石雨想象的那样简单。
在从丁昊尘那里学到基本的乐理知识和作曲技法之后，石雨就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了，但是在空白的纸上无中生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相比较来说，他觉得作词都要比作曲容易许多，这么多年神仙当然不是白做的，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他又没事喜欢看点新鲜玩意儿，用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可以说是他的长处。
但要怎样留下记忆点？怎样富有美感？怎样在人们的记忆中脱颖而出？这种种问题，或者说，最关键的问题——怎样打动人心？
人心又是什么呢？如今作为一个下凡体验生活的神仙，他又能懂得什么？他想要传达的情感也是粉丝们想要收到的东西吗？石雨一边思考一边望向正在开车的丁昊尘，和他距离最近的，也是让他三年前没有灰飞烟灭的最大功臣，现在是帝宇总裁，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老实说，让帝宇总裁开车载他，其实石雨心里也是有点犯嘀咕的，自从他回来之后，丁昊尘甚至还为了教他推掉了部分多余的工作，凡人的时间没有余裕，不像他曾经还能靠入梦来作弊，石雨就算不珍惜别的，也要珍惜丁昊尘的，而丁昊尘如今不仅要花很多时间用来处理帝宇娱乐的工作，音乐事业同时也没有落下。
好不容易从天庭下来，机会难得，想到只有一年的时间，石雨只得争分夺秒，对丁昊尘的感激说得再多，也不如加倍努力打造出优秀的作品来得好，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但除了约定的上课时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晚上两个人也大都各忙各的，回到家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已经休息或者出门工作了，如果碰上两人都在家的时间，他们就会坐在一起写歌，一起看看榜单上的MV，或者只是坐下来聊会儿天。
有些时候丁昊尘还会被突然叫走去处理事务，留下石雨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他便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唱再多的歌也难以忍受，直到丁昊尘再次回来这种感觉才会消失。
丁昊尘对自己的作息有着严格的管控，大约十点就会去休息，他需要起得很早，才有时间兼顾更多的东西，所以一旦有什么问题，石雨便会抓紧时间向这位最好的老师请教。
丁昊尘开着车，还是察觉到自己一直在被石雨盯着看，不一会儿，他们在一个红灯的路口前停下来，“怎么了，”他侧目问，“最近进度如何？出了什么问题吗？”
今天丁昊尘提前下班，两人商量干脆出去吃点好的，准备去的店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小馆子，丁昊尘的朋友倾情推荐，他还没去过，听说最近应季上了些新品，正好去试试，这不是他们的工作时间，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导师，丁昊尘显然并不会介意在这种时间给石雨开小灶。
“我好像写不出来。”石雨叹了口气，简直想举着白旗投降。
“很正常啊，那你是觉得把它写出来难度很大？还是脑子里完全没有想法，才没法动笔？”丁昊尘在面对各种情况的时候都是经验充足，他耐心地循循善诱地问。
“我试着写过几次，可我觉得好像达不到我心里想象中那样惊艳的水平。”
“哦，你心里惊艳的水平是怎样的？”
石雨沉默了一下，心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记忆中丁昊尘的创作和舞台设计，那个黑发少年站在舞台上，镁光灯照在他的身上，却让他像一束炽热而耀眼的光，照亮了台下的所有人，包括他这个快要魂飞魄散的小神仙。
可是看到丁昊尘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时无比认真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石雨下意识把嘴边这个答案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句。
“比如——”
嗯？丁昊尘一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话音刚落，车里一阵沉默，不一会儿，丁昊尘在沉默中笑出声来，笑得止不住全身发抖，他想起了刚在《C位成神》认识的时候，石雨就是因这种类似于“古人”的气质和说话方式，在组里做了回十足的“怪人”，可爱得令人忍俊不禁。
笑声的感染力太强，石雨也跟着笑起来，他喜欢看到丁昊尘偶尔放开的那一面。
直到听到后面的喇叭声，两人才反应过来绿灯已经亮起，石雨连忙对他说快走快走，这边丁昊尘连说在走，走着了！
所以，当驾车汇入直行的车道后，丁昊尘稳了稳自己的声音，止住笑意，温声问道：“你是认真觉得这首词是你想要追求的水平和效果吗？”这句话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丁昊尘很清楚，和他接受的文化与教育不同，背靠这么多年文化学识的雨师，和大家的感知不同再正常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就更需要把这份不同之处了解清楚，好帮石雨解清他的困惑。
石雨显然也清楚丁昊尘问的是什么意思。
“主题跟我们定下来的方向虽然不一样，但是效果的确是我想要的那样，你看，就像人们在想到心仪的对象的时候，总会想到这句，有记忆点的场景和心情，也会以很多种方式出现在人们的生命中，引起共鸣，并且也不算复杂，朗朗上口。”石雨侧头看过去，丁昊尘微微点头。
“我还是再次确定一下，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想做的方向是吧？”丁昊尘问道。
“我……”石雨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温暖的余晖在天边留下一道即将退场的帷幕，忙碌的人群也在余晖下匆匆退场，车流来来往往，他们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和其他人无异。
“我不确定，我写的东西是否能够打动人。”石雨靠在门边，额头抵着玻璃窗说，“但我很确定，我想给喜欢我的粉丝们一个回答，成为我不在场时也能守护她们的力量。”
丁昊尘低声笑了笑。
“确实是你的风格啊，其实你这么坚定，我也放心了，有这点在，我相信你一定能写出打动人心的东西来。”丁昊尘语气温柔地说。
“你是真的一点都没变，我很期待。”
“还拿不出手啊，估计得再改几天。”石雨苦笑，“以前只知道你很厉害，没想到你能厉害成这样，真是感觉学一百年都追不上你。”
“你也很厉害，唱跳在天庭都没有落下吧，说什么追不追得上的。”丁昊尘摇摇头说。
“因为我很喜欢你的歌啊，每一次听都能打动我……”石雨心直口快，却想到这是刚刚本来打算说的话，差点咬到舌头。
丁昊尘听闻没有立刻接话，石雨暗叫不好，他察觉到自己的脸逐渐升温，正准备说些什么挽回，又听到丁昊尘缓缓回他。
“我不觉得你我拥有的东西差别很大。”丁昊尘温声说，听起来像是在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嗯，你说的我大概能明白。”石雨立刻松了一口气，顺着往下讲，“可我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包含的那些情感还不够。”
丁昊尘唔了一声，跳过了以他的作品为标准的潜台词，“不介意的话，你的初稿可以给我看看吗？”
“如果你有写的话。”他开玩笑地眨眨眼接了一句。
“当然写了，那就麻烦你啦！”提到改稿，石雨没犹豫就应下，“我放在包里呢，等下吃饭的时候就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丁昊尘脸上却带着一丝无奈说：“石雨。”他轻声叹了口气，如果石雨没听错的话，声音好像还带了点可怜兮兮的语气，“吃饭的时候我们就不谈这些了吧？”
“抱歉抱歉！”石雨这下反应过来，“是我的问题，好不容易休息一下，我们还是聊点别的。”
他思索了一下，说：“比如，你下次的演唱会是什么时候？好久没看你的现场啦！我真的好想去！”
“你这转移的目标怎么对准我来啦？很遗憾，今年我没有演唱会的计划哦。”
“哎！我回来得真不是时候！”他有点懊恼地叫了一声。
“你知道的，我确实在计划全国巡演，不过要做很多准备，也需要花很多时间，现在我们公司的大部分注意力还得放在你身上啊，我的石雨大人。”丁昊尘一边打着方向盘，目光直直看着前方，嘴里却还哄着石雨。
石雨发出一声又长又奇怪的嗷嗷叫，他实在很想看丁昊尘的现场，哪怕是晚上在家看录像，也远不及站在真正的舞台前看到面前触手可及的人唱歌的那副样子。
他们都明白那些大到刺耳的声音，和胸腔中心跳共同振动的嗡鸣，让人目眩的氛围，这些都不是事后录像可以取代的东西。
演唱会现场是歌手毕生最重要的场合，而这种时候，石雨竟然不能在场，他竟然不能亲眼见证，他顿时感到有些空落落的。
石雨难得地说了句有些悲观的话：“抱歉，时间还是太少了，对吧？”
丁昊尘不知道这声抱歉到底是对耽误他的时间表达歉意，还是对石雨自己只留了短短一年时间告别表达歉意，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相互亏欠的时间，来不及做的事情，都是这一年之内做不完的，而无论如何，这一年的存在，丁昊尘已经觉得是神明的恩赐。
“你能回来就很好，石雨。”丁昊尘边开车边尽量保持自己的平静，他温和地安慰说，“听现场的机会还有很多，做其他事的机会也有很多。”
“一起享受这一年吧。”
“当然。”石雨立即回答道，没来得及多想这句来自信徒的安慰。
他当然要在这一年充分地享受和丁昊尘共度的时光，毕竟——在一年之后——不论如何，他都不得不离开。
车内蓝牙播放着随机的歌曲电台，隔绝了车流外的世界和声音，两人都没说话，石雨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音乐上，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交织着流淌，而丁昊尘的歌声如同闪着麟光的流水般出现。
“等雪化开
等雾散去
你会回来
还是再次离去……”
石雨记得这首歌，歌名叫作《不说再见》，作曲和作词都是丁昊尘，他在某个夜晚和丁昊尘一起听过，他们当天刚一起参加了双人杂志拍摄，摆拍了一天累到不行，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两人都没个人样，当投影仪随机放到这首的时候，丁昊尘忽然提起了点精神，简单介绍了下歌的背景，是他看了一个粉丝讲述自己意外离去的猫咪，之后却又捡到这只猫咪的幼崽并养大它们的故事。
造化弄人，丁昊尘当时眯着眼睛轻声说，身边珍惜的东西总是走了又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但是她的爱是一直在的，她的猫对她的爱也一直在，只要她还记得。
丁昊尘的歌声和悠扬的大提琴渐渐混合在一起，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些许困意，石雨恍惚觉得这首歌不止唱的是那个故事，故事里的姑娘失去了她爱的猫咪，却又愿意再次开启注定会分离的旅程。
回忆到这里，石雨的嗓子却忽然有些发紧。
丁昊尘是他在人间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离别，天庭的神仙总是想见就见，人间的凡人也是他有机会就可以在天上看着的，可是他在天上只过了短短的时日，凡间已经度过了三年，丁昊尘都已经做了这么多的事情，甚至还成为了帝宇总裁。
下一次见面是几时？丁昊尘会不会变成垂垂老矣的老爷爷？
又或者……石雨的目光盯着丁昊尘的脸，一会儿才移开。
又或者和他的魂飞魄散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如今他不会轻易魂飞魄散，他可以在天庭永远看着他的信徒，可是丁昊尘呢？
丁昊尘没有转头过来，墨色的头发安静地垂在他的耳侧，轻微打着卷却又并不凌乱，好像只是在认真开车，不曾侧目。
离石雨的告别演唱会，还有十一个月。
03
漫长的冬天结束，气温渐暖，石雨马不停蹄地写完了自己的专辑，通过了丁昊尘严格的要求，在进入剧组的时候，他已经不用穿厚重的羽绒外套了。
眼下大家或站或坐在屋内，也难躲开灌进来的倒春寒风，石雨内里穿着度假式的短袖服装，外面套了件夹克，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幸好手里有一杯温热的咖啡，他摩挲着杯子外壁，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感受着温暖的热流淌过自己的身体，舒服得让他的腰也跟着软了些。
眼下他正坐在椅子上休息，咖啡是丁昊尘带来的，给他的是一杯提神的热拿铁。丁昊尘在来之前问过剧组的后勤员工，给每位在场人员都带了他们习惯点的饮料，不知道是作为来探班的制片方，还是作为主演的朋友，他身份如此，要是跑得太勤快，难免会带给大家压力，所以每每他出现一趟总是会带点小点心之类的东西。
看着旁边的几个男男女女和化妆师聚在丁昊尘身边聊些什么，丁昊尘说完话，几人顿时笑开了，石雨抿了抿嘴，移开视线。
他早几年就见识过丁昊尘的魅力，不如说丁昊尘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忍不住关注，像这样的事每天都是稀松平常，只要他们在公共场合出现，必然会有无数身影和目光追着丁昊尘，如影随形。
这就是丁昊尘想要的影响力所带来的其中之一的结果，所谓正面或负面，只取决于对象是谁又做了什么事，石雨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于在意了，可能是前两天他们还为此聊过的缘故。
起因是他和丁昊尘一起出门被粉丝撞见，跟踪了一路，如果不是丁昊尘出面诚恳地拜托大家不要打扰私人行程，想必整个娱乐圈又会因为这个男人翻腾半天，他们最后还是没有好好玩个痛快，丁昊尘对他说了抱歉后，他们换了套行装窝在街角的小茶馆包厢，看着窗外的行人聊天。
石雨觉得这没什么可道歉的，他可以想象，这样类似的事情在丁昊尘这几年的生活里只多不少，丁昊尘本身并不是一个喜欢惹得一身灰尘的人，但他还是选择站上去，站到那个可以发出最大的声音的地方，然后承担这一切带来的所有东西。
就是这样的丁昊尘，才让人觉得没法轻易撼动，让人无从插手，让人忍不住惦记，也同时让人觉得，他心里或许没有其他的空隙，留下一个只停留眨眼一瞬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从喉管流下，在略有冰冷的躯体内部留下余热，石雨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带着寒意的穿堂风却在他心里嗖嗖吹过，他当然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万能的神明大人，现在人间有很多事情他甚至还需要丁昊尘的帮助，而短短几个月后，丁昊尘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将和他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石雨嘴里咂摸着咖啡，顺便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的“干净”程度，就跟他到现在其实还为自己没法看丁昊尘的现场耿耿于怀一样，他明白自己可以在天庭看转播，朋友们也都大抵是这样安慰他的，在天庭上的时候，总有几个朋友会为他打听汇报下丁昊尘的近况，知道丁昊尘在人间过得这么好，石雨挺替他开心的，不过开心也止于此。
在那天之后，丁昊尘和他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过关于丁昊尘的现场这类事，石雨心底明白，却仍然憋着一口气，久久郁结着，但他没有理由再次提出来，好像说了他就会成为一个任性闹脾气的小孩。
他的诸多愿望，明明都已经在丁昊尘的帮助下一件一件地实现，可他除了在这里留下作品，留下自己的念想以外，竟然无法参与丁昊尘往后的人生。
这些生平第一次拥有的荒唐想法萦绕在石雨身侧，风再大也吹不散，他不是对于这种感情过于迟钝的人，可以往并没有在天庭中喜欢过什么人，至于那些流传千年的歌里唱的厮守千年的故事，他从未体会过那样的心情，可是这颗心却因为落入凡间，咂摸出些许不同的滋味来。
雨看着丁昊尘站在人群之中的样子，想起他在家里或站或坐，对他讲起喜欢的歌曲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口干。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忍不住去追逐丁昊尘的身影。
对他来说，丁昊尘和其他神仙不一样，或者说，丁昊尘其实比任何人都像一个神仙，可丁昊尘偏偏又不是一个神仙。
无论是不是，这都不是他应该多考虑的事情，有这个工夫，还是想想怎么打磨作品吧，石雨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咖啡，拍了两下自己的脸，看起手中的台词本。
剧组是他们的老朋友钟云介绍的，他本人在里面饰演男主角，导演是丁昊尘熟悉的人，剧本也是提前看过的，石雨在其中扮演的这个角色虽说是配角，不过会和钟云有一些对手戏，戏份不多，在意外的巧合中将主角几人凑到一起，自己却对其中的渊源毫不知情，是个搞笑的牵线角色，所以当时钟云才会说他合适。
也许就像他饰演的这个角色一样，看起来在主角之中有出现，其实主线剧情中没有他的存在，他当然喜欢这个角色，就像穿针引线般，将所有的人聚到一起，最后大家拥抱，HAPPY ENDING，他也可以顺势退场，默默守护着大家的美好生活，这就是他回到凡间最想做的事情。
石雨想去挠眼睛底下长长的疤痕妆，正巧抬起头来，被时刻关注着的化妆师递了个眼刀，又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动。
垂下手的时候，石雨看到丁昊尘又去到了另一边，和导演聊起天来，期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笑笑转过头去。
石雨接着低头，再次专注在台词上，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烫。
＊＊＊＊＊
下午拍戏的时候天公作美，有了阳光哪怕脱下外套也能暖和些，石雨穿着短袖开始拍摄，先是一场追逐戏，然后石雨饰演的店主倒霉的一天便拉开序幕，这个角色跑动多，剧情台词以滑稽幽默为主，偶像出身的石雨适应摄影机很快，前几个月在表演课上学到的东西正好可以拿出手试试，人物跟他本人有部分相似的地方，所以石雨进入状态也很快。
丁昊尘早已把该客套的事情做完，此刻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越演越投入的石雨，虽然石雨演的是一个倒霉蛋，但是他本人看上去精神不错。
“我没看错吧，他很合适这个角色。”钟云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侧，他的衣服还没换，面色红润，气息倒是很稳，看样子刚刚结束追逐就过来了。
丁昊尘挑眉笑了笑，“是啊，他演得很开心。”
“你也看得很开心啊。”钟云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丁昊尘听闻，脸上的微笑依旧，眼神也没有从石雨那边移开，反而坦然地说：“看到自己的朋友这样投入喜欢的事情，你不开心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丁昊尘。”钟云理了理自己的刘海，银发如烟如云遮挡了他的部分颧骨，使得这张让粉丝尖叫的脸更加中性，雌雄难辨，丁昊尘亲眼见过钟云幻化成女子的模样，他毫不怀疑，眼前的人在下凡的漫长岁月里，想必也体验过做女子的生活。
“如果带来的咖啡不够的话，我下次再多带点茶点。”丁昊尘温和地往下接话，他拿不准钟云是用什么态度和他交流，这个话题现在对他来说就像定时炸弹，他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再三被暗示他和石雨是不同的。
钟云不喜欢跟他在这兜圈子打哑谜，他直接道：“我们一起做过事，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喜欢站队，所以我在这说些什么，也只是作为活了这么多年的人说的。”
是人，不是神仙吗？丁昊尘察觉到这个自称。
“我以为你会代表神明大人向我警告这种事情的后果呢。”丁昊尘这才说，“你们这样做是没有未来的，这种。”
“你是电视剧看多了，这么老掉牙的话也能说得出来啊。”钟云眯了眯眼，低头翻动了几页手里的台词本，又和那边的化妆师微笑挥手示意自己等下就过去，“不过你说的是事实，看来你还挺清醒的，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你不支持？”
“谈不上支持或者不支持，这种事情，在天庭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们的结局我想你可能不会喜欢。”钟云收起了他的笑容，看得出来，他也并不喜欢。
“我知道。”丁昊尘缓缓地说，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跑动的石雨身上，“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钟云嗯了一声，他收起台词本，起身伸了个懒腰说：“我这两年和石雨遇上才稍微多说了点话，我们也只是普通朋友，就算是他的那位至交，也不会屑于做这种事的，我们谁都没有理由干涉他的选择。”
这事还是看石雨自己怎么想，丁昊尘捋了一下弦外之音。
“石雨能选吗？”丁昊尘轻声问道，他没指望钟云回答这个问题，即便石雨想选，天庭还摆在那里，天庭的规则对神仙来说，几乎是捏住了他们的命脉，光是没有信仰值就会魂飞魄散这一点就让丁昊尘感到一阵对未知的恐惧，说到底，神明也并非所谓万能。
钟云顿了顿，喝了口刚刚叫助理端过来的热水，等到助理走开，他才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是觉得，你还可以选。”
“你是个凡人。”
这并不是个机会，只是他这一生，如果没有这样做，最后想起时会不会后悔的问题。
丁昊尘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衣服，点点头，然后说了句谢谢。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用古怪的表情低声问，有这么明显吗？
第一次从那位完美偶像脸上看到这副表情，钟云还是没有忍住，噗地笑了出来，他咳嗽两声，然后接道：“你以为你平时对别人是什么态度，对石雨又是什么态度？你们俩现在还没有挑明我才觉得奇怪。”
“要好的朋友？”丁昊尘自以为自己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一个好导师的角色，虽然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这句他没有补充。
“你对他太上心了，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了，丁昊尘。”钟云摇摇头说。
“瞒过杨东骏和那个算命先生，可以，但你瞒不过我的。”钟云轻声笑笑，将台词本卷起来，敲在丁昊尘的肩膀上，他凑到丁昊尘的耳边，气音几乎都要听不见。
“你以为你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丁昊尘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惊得抬眸扫过去，石雨正好拍完上一幕的戏份，往这边走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眼神亮亮的，和他对视了一眼，就快步走了过来，钟云恰好在石雨看过来之前退开，往前迎上去，和石雨聊起刚才拍完的戏。
“石雨！”丁昊尘忍不住喊道，他的心跳起来。
“丁昊尘！”石雨望过来，说了两句就跟钟云挥手，“怎么样，我还可以吧？”石雨说着就笑起来，眼角都眯成一条好看的缝。
“你的确很适合，钟云选得不错。”丁昊尘夸道，看到远处的钟云对他眨了眨眼，他眯起眼睛，自然地把手边的衣服抖开，给石雨披上，“小心着凉。”
他能选吗？他能选石雨吗？
手臂上的温度消失，传递到石雨身上，看着石雨穿好衣服，丁昊尘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选择。
他是个凡人，他只有这短短一生，到底是幸福至极，还是痛苦至极，他不知道，但他都心甘情愿。
离石雨的告别演唱会，还有六个月。
04
离石雨的告别演唱会，还有三个月。
收到帝宇公关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丁昊尘正在开会，公关的直接联系人是丁昊尘的助理，此时打过来找他，想必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丁昊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最近的几件大事，说了句你们先讲，然后拿着电话走到隔壁的隔音室，关门，按下接听键，重要事项一一凭空擦去，空气中留下的只有写着石雨两个字的水汽。
公司上下都知道老板把重心放在石雨身上，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出了什么事？”接通后，丁昊尘问，声音回响在安静的隔音室，他抬目，检查门关上了没，公关的声音传过来，丁昊尘抿唇凝神听着，他猜的不错，确实是关于石雨的事情。
石雨最近在忙着拍作为男二号出演的人生第二部电影，他饰演的角色搞怪多，含梗密集，而女一号在剧外走的是同类型的人设，于是有粉丝把两人剪到了一起，之后又拍到两人同时出入一家小酒馆，本来在同一剧组相处的时间就多，cp粉炒得火热，女方突然开始有唯粉出来说是石雨想要蹭热度，冒充女一号粉丝剪了视频。
石雨最近人气蒸蒸日上，这边唯粉也不是吃素的，两方于是打得不可开交，cp粉还在旁边继续嗑，同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甚至还上了个热搜。
炒cp在娱乐圈也是屡见不鲜，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双方正主也不便随意下场，听到这里，丁昊尘心里有了点底，问：“那个女主角对外隐瞒了别的东西吗？”
“没错丁总，”公关说，“女方有个圈外男朋友，爆出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她男朋友的，照片我发给您了，您看看。”
丁昊尘嗯了一声，公关发过来的网站截图和爆料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在车里和女方亲密接触，从背后只能看出男人穿着一件兜帽衫，丁昊尘只一眼就知道不是石雨。
在娱乐圈，人气和关注度都是第一位，有cp可炒那是说明人们能注意到你，没人记得才是最令人可悲的事情，大多数人心里都这么想，圈内人士可以不认同这个规则，但很难不被别人拉下马。
如今被拉下马的人成了石雨，丁昊尘对炒cp本身没什么意见，可对方拉到石雨身上，还是为了拿来挡枪，其中透露出来的态度着实令他生厌。
“那个公司的另一个艺人去年还和我们合作过单曲？”看到资料上熟悉的名字，丁昊尘想起来。
“对，当时交流起来还不错，说是下次有机会继续合作。”话都说到这里了，估计也称得上一句合作愉快。
那这合作愉快的保质期确实很短，丁昊尘神色冷淡地滑动手机屏幕，类似的合作他也已经见怪不怪，他此刻更关心的还是石雨。
手机里，石雨和女方的合照里两人都笑得格外甜蜜，丁昊尘看了一会便不想再看，事情固然是假的，可石雨最近关注度正高，对方估计也是看上了这点，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尤其在对方的态度暧昧不清的情况下，处理起来就有点棘手。
丁昊尘思忖了一会儿，说：“打完这个电话你就去联系女方的团队，告诉他们，我们知道她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石雨，再强调一下双方的共同利益都在于电影本身和艺人形象。”
“好的，我知道了。”电话那头的公关又问，“女方的团队如果不配合，坚持打算用绯闻掩盖恋情的话，我们要主动站出来澄清吗？”
丁昊尘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如果单纯强压热搜，恐怕会适得其反，而对方若是不配合，帝宇娱乐发律师函又会激化矛盾，如今看来只好先监控舆论走向，引导粉丝的关注点了。
“暂时不用，我们后续和片方再沟通一下宣传方面的事情。”
“好，明白。”
“不过，”丁昊尘话锋一转，“该留下的证据还是得保存，还不知道对面有没有继续炒作的心思。”
“辛苦你了。”他交代几句后挂了电话，熄屏，想到这两天石雨忙着杀青收尾，估计也不会很早收工，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闷，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才走进会议室。
手机这时候又传来一下振动，弹窗是丁昊尘再熟悉不过的人。
石雨：今晚我也要晚些回来了，你回家了就早点休息。旁边配上了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
丁昊尘呼吸一滞，很快回了句好，配图小猫点头，之后放下手机，冲其他人微笑点头。。
回家给石雨带个蛋糕好了，上个月他说很喜欢的那个蓝莓慕斯，丁昊尘笑着心想。
＊＊＊＊＊
石雨晚上到家的时候果然已经十一点多了，最近帝宇要处理的事务变多，这阵回来他经常看不到丁昊尘，丁昊尘自己的新歌前段时间也刚发售，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拉开冰箱门准备找点吃的，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字迹娟秀的纸条——「冰箱里有你喜欢的蛋糕，这个月的奖励，今天顺路去买的，最近辛苦了」，里面正是一盒他之前和丁昊尘一起吃过的慕斯蛋糕，石雨不禁扬起眉毛，下班后的疲惫感顿时减轻很多。
下凡最令他着迷的其中之一，便是人类用尽十八般武艺制作出来的各式甜品，天庭那群人可还原不出如此这般的手艺。
他把每月限制热量只此一份的蛋糕小心地端到桌上，听到过道里传来门开的声音，石雨抬起头，没承想和披着浴袍浑身冒着热气的丁昊尘打了个照面。
“你回来了？”
“你还没睡？”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又一齐笑起来。
“啊你赶紧去休息吧，这两天不是很忙吗？我这边把东西吃完也收拾收去睡觉。”石雨冲人摆摆手。
“你看到蛋糕了吧，今天我的运气挺好的，去的时候只剩这最后一个蓝莓味了。”丁昊尘边说边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回卫生间，走出房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陪你一起吃吧，好久没坐下来聊聊。”
石雨点头说好，问：“你饿不饿，就我一个人吃有点奇怪。”
丁昊尘靠着吧台歪头想了想，又去冰箱里拿来两罐可乐，递给石雨一罐。
“那就久违地喝两杯。”
石雨笑着接过来，“大晚上的，你是想让我明天锻炼的量又翻倍啊。”
“我也得陪你一起啊，加把劲再辛苦一阵时间就好。”丁昊尘笑了笑，起身在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加了点冰块，放到桌上。
“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学到很多东西，电影那边的事也快结束了。”
看着丁昊尘此刻略显疲惫却依然柔软的眼神，石雨边吃着蛋糕，边想到剧组那位女主角身上忽明忽暗的信仰值，有些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丁昊尘。
“有人给你添麻烦了吗？”丁昊尘和他对视，恰到好处地接道。
“嗯，你太忙了可能不知道，组里有个姑娘想和我炒cp，今天忙完了我化妆师还给我说我们上了热搜。”石雨吃着蛋糕，声音有些含糊。
“今天那个吗，我也看到了。”丁昊尘点点头，然后问，“那姑娘还做了什么别的吗？”
“也对，每天的相关热搜你应该都知道的，”石雨有些尴尬地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咽下去才继续说，“她做得有些太刻意太突然了，让我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就好像在瞒我什么似的。总归是不太舒服。”
石雨眼珠一转，又挡嘴解释说：“啊我可不是在说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丁昊尘笑得眼睛眯起来，说我知道。
石雨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把话说完之后，丁昊尘的眼神好像显得更软和了，石雨的心微微一动。
“她身上会不会有不好的东西附身？”丁昊尘又继续问。
“应该没有，不会这么巧吧，好歹是钟云推荐的剧组。”石雨嘀咕了一声，一叉戳进蛋糕里。
“石雨，”石雨被丁昊尘突然伸过来的可乐冻了个激灵。
“嗯？”
“那你今天不开心是因为这个吗？”
石雨倏地抬起头，心脏仿佛被抓了一下。
“眼神这么毒，我脸上写着什么吗？”
“没什么，”丁昊尘温柔地说，“就是你好像吃着蛋糕也没什么精神。”
“没有的事，蛋糕我很喜欢。”石雨露出一个微笑，想让丁昊尘宽心点。
蛋糕的确很好吃，只能怪丁昊尘的眼神太毒辣，石雨没法让自己再高兴点，他有很多话想说，却无从说起。无论他再怎么装作视而不见，在看到热搜的一瞬间，他第一反应都是想给丁昊尘解释，他得和丁昊尘聊聊，可是丁昊尘早就这件事，却没什么过多的反应。
是他自己纠结于丁昊尘的反应，还是他太自作多情了。
“那就好，你们的热搜我在叫人处理，你不用太担心。”丁昊尘低声说。
石雨惊讶地啊了一声，脑子一时有些卡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里的甜味好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愣神地看着丁昊尘，“你就这么……原来你早就知道是因为……”
“抱歉，我没有想瞒着你的意思，只是我希望能在你意识到这件事前尽量降低它对你的影响。”丁昊尘充满歉意地看着他。
石雨轻轻点头，哦，事关帝宇娱乐公司的事情。
“处理要快点是吧，我明白，还要考虑电影后续的宣发。”
“这本来就是我需要负责处理的问题，这不算什么。”丁昊尘摇摇头，“我很高兴我能做这些事。”
石雨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要说多少遍谢谢才好，但是真的谢谢你。”
“除了谢谢之外呢？”丁昊尘的语气依旧温柔，却仿佛有什么话没说完。
什么？
石雨敏锐地抬起头。
“如果就是这件事让你心情不好的话，现在好些了吗？”丁昊尘的声音很轻，像云中的一阵雾气笼了上来。
原来他想的是这个。
石雨慢吞吞地放下叉子，桌上的蛋糕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吃了大半，他喝了口水，有些不敢直视丁昊尘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他确定丁昊尘在等待什么，而他是如此狡猾的神仙，在说出口前，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也不全是。”石雨低声闷闷地说。
客厅的灯半开着，丁昊尘的脸在昏暗的光下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光是这样被丁昊尘那深邃的目光无声地盯着，石雨就有些心神不宁，他宁愿神仙的视力不必这么好，只是随意一瞥便能看见丁昊尘湿润的头发落下一滴水珠，如果他愿意的话，这颗水滴也可以被他所操纵。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说：“我在想，”石雨顿了一下，握着叉子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都不问问我和那个姑娘的事吗？就这么解决了个大麻烦。”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从最开始到现在不是也很信任我的判断吗？说工作安排都交给我什么的。”
“再说了，事情也没有完全解决，我还要说声抱歉，我们接下来还要看女方团队的反应来决定后续怎么做。”丁昊尘温柔地说，“总之你不用太担心，好好拍戏，剩下的交给我。”
“这话该换我说了，昊尘，不用道歉，如果没有你在，我一个人根本解决不了这些事情。”石雨摇摇头。
“如果不是你，我还是得继续配合她炒作，电影的宣发也要兼顾，绑定一时半会解不开，我自己的私生活也会受到很多关注。”
“我到现在只遇上这一次，可能都算我运气好，在娱乐圈这种事情很多对吧。”
“就像这样，艺人和粉丝都生怕被落下，追着热度和炒作跑，也不管是真是假，而能激起人们情绪的东西，能最快吸引人眼球的东西，并不是作品本身，人们有时候甚至可以把作品放在一边。”
石雨的声音越来越低，房间的空气逐渐安静下来。
留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要坚持打造出自己的作品就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
看到丁昊尘眉头微微皱起，石雨觉得自己的嗓子还是太干了，好像刚才的蛋糕都糊在喉咙里，他又喝了一口水。
“原来你想的是这个。”丁昊尘轻轻地说。
这算什么，石雨说完之后立马开始后悔起来，胃部的痉挛和胸口的失重感混合在一起，搅动着他的神经，我一定是开始在丁昊尘眼前说傻话了，那个丁昊尘怎么会因为这些事动摇呢？以前我们两个人在选秀里经历的事情，恶劣程度明明远远超过这次的炒作。
“不是的，我……”
他看着丁昊尘的脸，眼里发热，他从丁昊尘的眼里读出了一点鼓励，他知道接下来丁昊尘大概想要说什么，这些都没什么，重要的是他这一年的作品……
他可以不顾一切全力创造自己的作品，可是丁昊尘跟他不一样，丁昊尘想要做的事情，只有待在娱乐圈才能做到。
石雨想起丁昊尘那个被牵扯进来然后断开联系的素人朋友，想起丁昊尘面对紧追不放的私生饭的沉默和坚持，他想起在天庭上听到丁昊尘一边出着专辑一边又受前辈刁难打压的消息，想起自己耳边转瞬而过的熟悉的祈祷声，像是水流，让人抓不住。
他知道丁昊尘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他知道丁昊尘为此付出了什么，也知道丁昊尘想要坚持的是什么。
一个凡人短短二十多年的光阴却仿佛有千斤重，令人难以承受，石雨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丁昊尘的。
丁昊尘如今好生坐在这里，石雨却还想继续看着他，想陪在他的身边，成为大雨落下时他头顶的一把伞。
“我在想你。”石雨看着丁昊尘，缓慢地说。
“我是在想你，丁昊尘。”
室内安静了一瞬，忽然间，哗啦啦的雨声打在窗户上，丁昊尘坐在室内，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淋湿了。
05
一周前，石雨和电影女主角被前后拍到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天色阴沉，雷声轰顶，大雨倾盆地落下。
石雨甩了甩伞上的雨水，望着前面熟悉的女主角的保姆车，原地站了一会，没有留意到藏在对面大树背后的人影，他估摸着时间，迈步进入挂着霓虹招牌的小酒馆。
这晚是导演请业内的朋友小聚，电影剧组的几位主演也同时受到邀请，惯例的招呼和寒暄一轮过后，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坐下吃东西喝酒闲聊，石雨左右看了看，很快找到自己此行的目标。
钟云是他返回天庭后唯一知道他和丁昊尘私事的人，也是最先鼓励他下凡去看丁昊尘的人，他知道钟云流连人间多年，丝毫不在意天庭那老套的规矩，而同为神仙，钟云明白他的顾虑，作为朋友，钟云也不会多掺和他们的事情。
钟云正在一张小桌子上和其他人说话，石雨到吧台给自己要了一杯度数不高的甜酒，等到钟云身边的人散去，他才走过去坐下。
“这里的酒渍番茄很不错哦，要试试吗？”钟云看到石雨过来，叉起一只番茄放进嘴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石雨放下端在手里的甜酒，坐下来，问：“你来过这里？”
“嗯哼，这家东西还不错，我多来了几次，所以跟老板比较熟。”钟云嚼完嘴里的东西，说，“你呢，跟丁昊尘聊得怎么样？”
石雨手一抖，正准备放进嘴里的小番茄掉出来，在桌上滚了几圈，他迅速看了看左右两边有没有熟人，然后压低嗓子说：“你小点声吧！”
“不是你准备和我在这儿聊这事儿吗？”钟云奇道，然后拍拍石雨的背，“放心吧，来的人对你感兴趣的人不多。”他对着另一边被人群簇拥的影帝挑眉，大家都想跟那位搭话呢。
石雨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人群确实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唔了一声，“我是担心被人听见……”丁昊尘这个名字在娱乐圈毕竟响亮。
行了行了，钟云把酒杯塞到石雨手里，企图堵住他的嘴巴，“担心你家那位是吧，先喝口酒冷静下再说。”
“也不知道你家那位有什么好让人操心的。”钟云斜眼瞥石雨，“上能处理公司业务自己跑合作，下能写歌唱歌，什么事都一学就会，以他这样的能力，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吧，你担心什么？”
就算是在凡人里面，丁昊尘也是开的最高档的外挂，担心谁都不用担心到他头上。
石雨灌了两大口酒，端着酒杯不语。
钟云看着石雨不打算开口，叹了口气，说：“你真不打算告诉他？哪怕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不像你啊。”
“……我知道，他们的人生就只有那么些年，可就是因为只有这么些年，我害怕。”石雨低声说，换成其他人我也不会这样，他看着气泡一串一串地从杯中浮起往外冒，想到丁昊尘，他心里也一阵酸楚冒出，“……我是个神仙。”
他哪里能自私地要丁昊尘怎样？能多看两眼丁昊尘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石雨没立马回答，以丁昊尘的性子，恐怕不管石雨怎么选，丁昊尘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哪怕他什么都不说。
“我倒是宁愿他怨我。”
“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你当时在天庭上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钟云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你还记得你下凡去看丁昊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是看一个凡人朋友过得好不好吗，还是想要和他一起实现他的梦想？”
钟云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雨水冲刷着窗户，石雨感知到屋外的大雨，打了一个激灵，胸口有什么好像要破土而出，跟随这道雷和这雨一同落到大地上。
“我想要他——”
＊＊＊＊＊
两周后，石雨作为男二号出演的电影拍摄杀青，他抱着花挤出人群，来到熟悉的保姆车前，丁昊尘前两天告诉他，自己要闭关写歌，这两天他们都没有见过面，然而当石雨打开门，看到驾驶位坐着的人时，他顿时笑开来。
“昊尘！你怎么不说今天过来！”
“给你个惊喜嘛，看样子效果不错。”丁昊尘笑着点头。
“这两天你不是很忙吗，歌写完了？”还没从杀青的氛围里脱身，石雨的语气欢快得像是刚从游乐园的设施上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下一个。
“今天没有别的通告了，我们接下来准备去公司吗？”
“前两天多做了点工作，知道今天你杀青，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日子。”
看着石雨上车左看右看思索把一大束花放哪儿，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抱在怀里，嘴角还留着傻笑，丁昊尘终于忍俊不禁，替石雨摘下了衣领上沾着的金色彩带。
“我也是刚刚才到，还是错过了你们的杀青仪式。”丁昊尘有些遗憾地说，他方向盘一打，车辆平稳地驶上公路，“不过接下来是我们的私人时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丁昊尘带石雨去的是杨东骏自己开的一家酒吧，丁昊尘已经提前拜托他让酒吧今夜清场，两人到的时候，酒吧里只有头顶的灯发出温暖的光。
“要喝点什么？”丁昊尘问。
“和你一样。”石雨对着吧台陈列柜里的酒啧啧点头，酒吧人多眼杂，他平日里本来就忙，下凡来酒吧的机会少有，现在这里又只有丁昊尘，他难免觉得新鲜。
丁昊尘应了声好，想了想，从柜中拿出伏特加、蓝橙利口酒、柠檬汁和一瓶雪碧熟练地在吧台上调制起来。
“你还会这个。”石雨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液体陡然变成通透的蓝色，又转而仔细盯着丁昊尘，不愿放过他的动作。
“要专门去酒吧喝这些有点麻烦，所以自己在家学着玩了下。”听到石雨的话，丁昊尘心情很好地扬起眉毛。
“都没见你在家玩过。”石雨嘟囔，丁昊尘学什么都快这点总是令人难以招架。
“还是在酒吧做起来更像回事。”
看起来这是优等生少见的隐藏技能，其他人还不知道，石雨忍不住为自己得知这个小秘密笑起来，他看到丁昊尘最后在高杯上加了一块柠檬角，然后将鸡尾酒推到自己面前：“你试试看，这个酒精浓度不高。”
好吧，石雨高兴地说，他拿起来嘬了一口，满意地舔了舔嘴，他不是个喜欢酒精味的老神仙，还是这种偏向汽水的甜饮料更适合他的口味。
“好喝，它有名字吗？”他咬着吸管边喝边看丁昊尘，丁昊尘也给自己调了杯一样的，这也是丁昊尘喜欢的口味，石雨心想。
“它叫蓝色泻湖，你别喝太快。”
丁昊尘给自己做完，转头就看到石雨又把自己还剩半杯的蓝色泻湖和伏特加一起推过来，他看了眼石雨已经开始逐渐上头的红脸，摇摇头，把伏特加拎走，转头加了半杯雪碧。
“那个和你炒作cp的姑娘，最近还找你麻烦吗？”丁昊尘提起前阵子让两人头疼的事。
“没有了，你处理的速度很快，那边的态度收敛了很多，估计也不想因为绯闻撕破脸皮吧。”
“那就好。”丁昊尘也端起手边的酒喝了一口，“看来这次公关的效果不错。”
“多亏有你在，我接下来也可以放心准备演唱会了。”石雨期待地说，“对了昊尘，之前给你的歌词你已经写好谱子了吗？”
丁昊尘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石雨的头发，“让你久等了，我这两天也是在忙这个。”
“既然机会难得……”石雨左右看了看，果然大厅角落有个小小的舞台和话筒，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可以请帝宇娱乐的招牌制作人，丁昊尘为我演唱一首吗？”
“当然，”丁昊尘笑笑，“我的荣幸。”他整理了下衣服走过去，似乎早就为此刻侯着了。
石雨也从吧台上下来，看舞台上的丁昊尘调试设备，有点兴奋地说我是不是得给自己准备一个丁香的横幅和打call棒。
“很熟练嘛，小雨，你是不是以前也来过我的演唱会现场？”丁昊尘挑眉，站在台上似笑非笑地说。
“嗯……这个嘛，你猜猜？”
丁昊尘抿嘴笑没接这话，就像猜到了答案似的，他低下头来，对着麦克风说。
“那这一场，是献给石雨一个人的。”
石雨屏住了呼吸。
心跳怦怦作响。
等到响起，丁昊尘拿起话筒，他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变，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歌里的世界，还有麦克风前面的石雨。
“大雨将至，潮湿的心绪，为你写成情诗
……
却有幸遇到了，世界上，最温柔美好的你
……”
音响效果比不上舞台，但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丁昊尘的声音刺激着石雨的耳膜，他越来越快的心跳被震耳的音乐盖过，石雨在有些令人眩晕的酒精余韵里，和眼里带着亮光的丁昊尘对视着，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石雨倏然想起那天夜里丁昊尘在半梦半醒间对他说的话。
……
你会死吗，石雨？
我会活很久，石雨顿了一会说，他微眯着眼抱着丁昊尘，没有直接回答。
可是我会，丁昊尘抵着石雨的额头轻声说。
石雨的呼吸放轻了，丁昊尘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好像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只好将丁昊尘抱得更紧些，好吧，那我……
我永远不可能当你死了，丁昊尘的眸子里染上一层雾，他好像知道石雨想说什么，然后微微摇头，但我又很难把你当作活得好好的人。
小雨，那我要怎么办呢，丁昊尘自问自答说，他的笑容很克制，又几近悲伤，好像意料到说这话会令石雨伤心。
那我——
丁昊尘吻了过来。
丁昊尘是真的有点醉了，他恍惚看到星星点点的亮光萦绕在石雨身边，让石雨看起来这么像一个真正的神仙，是那种村庙中不动如山，古朴又巨大，面前供着香火和水果，背靠很多人的信仰与爱，寄托着人们所有希望的神仙。
无法撼动，却又近在咫尺。
石雨，丁昊尘握着话筒，酒吧里的灯光柔和地照在他的脸上。
“你总是问我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事，因为我希望你过得很好，我希望你被所有人爱着。”
“我希望我死后，仍然有无数人会吟唱你的歌，向你祈祷，接收到你的祝福。”
丁昊尘看到石雨的眼角红红的，走上前来到他的身边，他拉起石雨的手，继续唱道。
可是我还是很贪心的，我希望最爱你的人是我。
耳边的声音混合着胸腔的共鸣在石雨身体里回荡，他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却从自己的信徒那里听到了这样的祈祷声。
石雨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就是怎么都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人间，舍不得这个人，舍不得和丁昊尘有关的一切。
“我会陪你走到最后。”石雨在歌声里说，他皱着眉，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我会陪你走到最后，我会一直看着你，我会一直在雨里。
丁昊尘侧了侧耳朵，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石雨看到那人深邃的眼里下起了绵绵细雨，而他飘飞在空中，和往常一样站在雨中。
“当天又飘起雨，当你往云的彼端望去，愿你已经有了，温暖的雨衣……”
这意味着他会摊开双手，将他的掌心敞开，也将他属于神灵的千年心灵敞开，他握住丁昊尘伸过来的手，听着丁昊尘的歌声，就像雨落大地时他飞身穿过云间起落，那是柔软的，只属于他的地方。
“好，我相信你。”
＊＊＊＊＊
三个月后，在告别演唱会的现场，在震耳的歌声里，丁昊尘看着石雨和他想象中的未来一样，边唱边举起伞跳舞，空中无数的雨水带着荧光从蓝色的海洋中下落，而石雨站在大雨的中央，操纵着这场大雨。
丁昊尘找了许久，都无法用任何话形容出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明明置身于惊涛骇浪之间，却在这场如丝的细雨淋在他身上的瞬间风平浪静。
他的心怦怦跳着，只能将呼吸尽量地延长，以缓解胸口的窒息感。
耳边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丁昊尘和石雨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到一起，丁昊尘的心脏微微一紧——啊，是了，丁昊尘笑了起来——那是写出这首歌，然后发现自己以后再也不能拥有这份心情的感受。
他的心上人是操纵雨的神仙。
他愿意站在雨中，被雨水洗濯尘世间的所有污秽之物，被神仙守护。
而雨落天晴之后，梦醒时分，就是石雨提醒他该往下走了。
石雨转过头来，雨伞上的水珠四溅开来，音响在耳边嗡嗡响，他收起伞，对丁昊尘伸出手说：“现在我要邀请丁昊尘和我一起演唱——”
丁昊尘笑笑，走上去，握着麦克风，站在石雨的身边。
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我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