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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凝回来了，清凝在老君为她准备的空间里睡觉。老君说你想要什么样子的房间？你去了很久，世界发生了巨变，但只要你想，这里就还和蓝溪镇一样。清凝看着老君，笑着说，没关系，我想亲眼看看它的变化。
清凝才睡下，玄离就进来了。他光手光脚，动作很轻。他不说话，在清凝床边坐下来，手撑住脸，倾心地看她。清凝翻了一个身，眼睛看着眼睛，看得玄离别过脸去。
清凝说：狗哥，你也累了，你黑眼圈好重呀。清凝伸手，玄离脸放上去，清凝摸了摸他，又笑着拍了拍身侧，你也休息会，好吗？
玄离说：好！他爬上床，静静地躺在清凝身边。玄离没睡过床，他不懂现代的布，它比棉麻细，比丝绸软，像甜蜜的饼皮，想要摊开、想要陷下去。这个动作在人面前，如同推心置腹。但玄离不敢这么做了，这么多年，他没有跟着老君“一起”，他一个人化出原型，睡在山后边，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和以前一样，他想，他留在过去，但他每次醒来，今天都比昨天变了一点点。他以为不会变的事物，都在发生改变。山会比以前矮，河流会改道，路比以前多了，就连他也是。他变高了，头发变长了，脾气也变坏了，就连真心……当他站在老君面前时，玄离睁着眼，心想：他依然敬爱老君，却变得不再相信他。他总在怀疑。回来的路上，他也一直在想，清凝变了，他也是！他还能和清凝像以前一样好吗？
寂静中，清凝突然开口：狗哥，你还没睡吗？玄离想说我过去睡太久了，睡到快想不起来你的样子，现在我只想多看看你。但话说出来，就变成：我不困。我……我不怎么睡觉的。他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又惊讶又难过。身体往外面挪，不敢面对清凝。
清凝笑着说：狗哥和以前一样，精力旺盛呢。我那时很羡慕你，总觉得要是和你一样有劲，学东西就会更多、更快，后来才发现，总是事与愿违。她叹了一口气。只是轻如鸿毛的一口气，玄离听见了，他急切地说：怎么会呢，清凝！我听说了，你在北域，又是救人，又是修炼……你和以前一样好学，我，我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你现在懂的东西比我多多啦。
他想要安慰她，想要离清凝更近。直到清凝的脸下一秒就要贴上他的。玄离瞪大双眼，发现清凝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的皮肤更白，下巴更尖，眼睛更蓝，整个人像一团神秘的、永恒燃烧的火焰，你抓不住她，她却更清晰了。
他往后挪了一点，清凝笑着，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玄离说：清凝，你变了。
清凝也捧起他的脸，他的脸有些干燥，有长年的修炼留下的细小的创口，清凝看不太清，却摸得出来。她叹了一口气，细细地抚摸、治愈，玄离感受着熟悉的灵力。他的心猛地一跳。
清凝做完这一切，听见玄离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其实，我也变了。
他抓着胸口，想说，以前你离开蓝溪镇一个人游历，我也很想你，我会缠着老君，问他，你今天去哪里啦？你遇到什么事了，需不需要我出手？你今天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如果老君说，好，我就很高兴，会欢呼，会跑去镇上多吃两碗饭，如果老君说：不好办啊！我就垂头丧气，恨不得抓住老君的衣领，让他把我传送过去，给你纾灾解难，让你开开心心的，想去哪就去哪、你高兴我就高兴。
这次你去北域，我也很想你，想你想到受不了，我就沿着黄河奔跑，日行千里，跑了四十九天，跑到这里的树都高大、邪恶，密不见日，一个新的地方，我茫然地走，像迷了路，差点走不出去。我累得在地上喘，还是很想你，却说不出口。我想象着：你长大，过自己的生活，每天睁眼就晾药材、行医，在几个地点间穿梭一百年……你时而叹气，时而忧伤，时而生气，我却不能再为你的哭而哭，为你的乐而乐……我总是过度地高兴、过度地担忧。我想你，却想过了头。我甚至开始想着：我想带你回来，让你永远留在一个安全地带。我的心变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玄离犹豫了很久，最终问道：我可以摸摸你吗。清凝点了点头。玄离深吸一口气，手在身上擦了擦，这才伸过去，小心地捧起她的脸。清凝来之前说，北域的天高大、圣洁，太阳灿烂、不会陨落，世界好像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来；我还是喜欢星夜湖的夜晚，有月、有水，有小船，最重要的是，有我。现在月亮出来了，月亮总是又大又圆，像命运之眼，看见她，就照亮她。清凝呼吸，清凝笑，清凝的眼睛像水，流过他的身心。玄离看够了，他缩回手，重新面向天花板，喃喃自语：你，你和以前不一样……你也和我梦里不一样。你离开后，这个世界上多了很多假清凝，她们都是你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后的样子，和记忆里的你都不太一样，但都朝我笑，喊我的名字，我跟上去，就想要摸摸你，手碰一下，你们就会消失。刚才我也很怕你会消失。但你没有。所以我知道了：现在的你才是真清凝。真清凝不会和我们分开。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回想起来，他很高兴，认为自己说对了，又重复了一遍：对，一直都是！我不要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清凝，我们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他说了很久，直到清凝的呼吸声传来。玄离一呆，小心地翻了个身，这才发现她睡着了。玄离盯着她，看着看着，他小声地说：你也很累了，还要安慰我……好好睡一觉吧。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清凝，任月光擦过他，在清凝脸上留下他心的照影，小小的、轻轻的，像一个吻，落在人的脸上，又很快失去踪迹。玄离这才重新躺下来，他蜷缩进清凝的影子里，很快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