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的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园。
早春是一个很适合在其中游荡的季节，高大的山毛榉间生长着一些稍矮小的树木，大部分你认识——玉兰、山茶和贴梗海棠，其间间着几个石砌的雕塑水池，阳光在水波里荡出粼粼的金色。水边的花则更多，八岁时你跟在夏以昼身后，他在膝上摊开植物图册，你对照着那本书一一学习过所有花朵的名字。这里所有植物的位置都被精心设计过，你坐在塔楼顶部的菱形彩窗前，从你的位置俯瞰，它们组成的长卷色彩斑斓，比你在画册上见过的任何一幅画都要美丽。
在一座只有两个人的花园里，你很难知道你拥有的这座花园和其他花园的区别，但你还是知道了。
“我的花园是不是…… 不太一样？”你有些忐忑地向夏以昼提问。
他穿着长长的黑色的风衣，在幽深的门廊里蹲下身帮你围上羊绒围巾，你说话时吐出的白雾浮在你们的面容之间，他垂着头仔细为你整理衣领，眉眼看起来有些冷淡。
但他并没有忽视你没头没尾的问题，夏以昼会给你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他重新抬头望向你时，落在你眼里的是熟悉的温柔的神情，他轻声开口问你：“你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你不太敢望向他的眼睛。
你抬头望向长廊外面，这个季节开不出花，所谓花园，现在变成了一圈又一圈围绕着你们的乔木。这些树篱如此高大，以至于阻隔了你对乔木外面的世界的想象。
“一座花园里，会有这么多这么高大的树吗？书上面的花园看起来都很……空旷。”你硬着头皮说出了你的疑惑，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你会想要隐瞒自己真实的想法，甚至想要对夏以昼说谎？
深重的负罪感让你咬住自己的下唇。
“松开。”夏以昼把手指用力塞进了你的牙齿之间，自伤是禁忌，你松开了牙齿，任由夏以昼的手指在你的嘴唇间探查。
他的手指抚过你牙齿的感觉让你战栗，也许正是你的战栗才让他手指停留的时间如此之长。
“不许再这样做。”他抽出了手指，柔软的触感脱离了你的口腔。他轻易地放过了你，这反而让你忐忑起来，接着他开口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它的确不只是一座花园，它是一座迷宫。”
迷宫？
你了解这个词，对这个词的认知不只是认识这两个字而已。夏以昼教过你迷宫的不同类型，有岔路和没有岔路的，有解法的和没有解法的，你知道中世纪很多王室会建造一座树篱迷宫来彰显荣耀与财力。
可你的花园会是一座迷宫吗？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从任何方向走入你的花园最后都会走回你和夏以昼的城堡，这又有什么问题？你知道很多种迷宫的解法，但你在此之前从未想到要解出这个花园。你重又望向这座花园，你第一次审视它，发现它是一座如此典型的树篱迷宫，就和你在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比那更大，更令人眩晕——在那座最高的塔楼的顶端，你能看见它的边界是一片神秘的蓝色，你不知道那是海还是虚空。
夏以昼牵着你的手，带你去城堡前的空地里玩雪，你一直很喜欢这项活动，但这次你却无法像往常一样专心于堆出一个比夏以昼堆的更大的雪人，或者是趁他不注意往他脖子里塞一个雪球。你总是不自觉地停下，看向天空，看向更远处，你的视野尽头永远是树、树、无尽的树。
身后夏以昼的视线落在了你的身上，你低头把雪用手捏成冰块。夏以昼轻易看出你的掩饰，走过来把你笼罩进了他的大衣里，你被他的体温温暖着，伸出手环绕住他的腰。
“烦恼的事情交给哥哥思考就好了，”他轻拍着你的背安抚你，“深思熟虑会让人感冒。”
你顺从地放弃了思考，把自己更深地埋入夏以昼的怀抱。冬天是一个容易生病的季节，夏以昼会好好照顾你，照顾你的一切，你对他说：“我晚上想喝汤。”
你们回到了高耸的城堡，夏以昼在大厅的厨房里煲汤，肉类的香气渐渐蔓延开来。你躲进房间，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下唇，那里只剩下一行浅浅的牙印，一滴血都没有流。
冬天已经过去了，鲜花重新占据了这座迷宫，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它延展在你的眼前，看起来一览无余而诱人深入。
或许你可以解开它。
你跑到塔楼的三楼，躲在一扇窄窄的窗户后观察主楼里夏以昼的卧室。
夏以昼此刻正在卧室，他在窗前徘徊，看起来心事重重，他的身后……有一团庞大的黑色的……那是什么？你捂住狂乱的心跳继续偷窥，它极速膨胀，很快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在你看清它是什么之前，夏以昼猛得拉上了卧室的窗帘。
你迅速缩回头，他发现你了吗？发现你在偷窥他，发现你对他有隐瞒的心事了吗？
那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可能只是你的幻觉，你重新探出头，卧室黑色的窗帘隔绝了一切光线和视线。
你鼓起勇气回到主楼，尝试拧动夏以昼房门的把手——门锁着。
夏以昼只会在一种情况下锁门。
“哥哥，你不舒服吗？”你敲门，想要他给你一点回应，夏以昼每个月都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两天，他从来不告诉你是为什么。
是因为刚刚你看见的那团黑色的东西吗？
门后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你焦急地又大声叫了几遍夏以昼的名字。
夏以昼的声音出现在门板后面：“我没事，你去外面晒晒太阳吧，不要总是闷在阁楼里。”他声音如常，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关心你，听起来什么事也没有。
于是你下楼，走出城堡，来到了花园前。
阳光下，你第一次尝试解开这座迷宫。
你走入它，将右手放在了入口处的榉木树干上，一直沿着右手走，期间手不离开墙壁，任何单连通的迷宫都可以用这种方法走到终点。
迷宫里弥漫着鲜花的芳香，你几乎和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兴奋，平时见惯了的景象也因为你的冒险而变得新鲜起来。阳光所及之处，一切岔路都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你起初兴致勃勃，渐渐地，脚步不知何时起变得粘滞，你的心像是陷落了一块。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害怕夏以昼知道你在尝试解开迷宫，你麻木地边走边思考，灵光闪过一瞬，你突然明白对夏以昼隐瞒你的想法这个行为本身就会使你感到痛苦，你想要他知道你的一切。
你从上午一直走到了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是你走得太慢了吗？为什么城堡看起来还是和你出发时差不多远近，时间一点点流逝，你几乎已经相信你被困在了迷宫里。
夏以昼至少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你没办法指望他现在就来救你。你又累又饿，不记得自己到底停下来休息过几次，也许你早就不是沿着自己的右手方向在走了，你不确定你有没有把手放下来过。
你第三次看见了这个哭泣的天使雕像，每一次见到它，它似乎都比片刻前看起来更加悲伤。你看着它用岩石雕刻出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跪下放声痛哭。
早知道就吃了午饭再进来了，不，也许你本来就不该进来，你在迷宫里玩耍时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许就是因为你想要解开它，所以它才会惩罚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对着迷宫不停忏悔，你双手合十，你忏悔你从未想过解开它，你从未想过逃离它，是的，你从未想过逃离它。你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重新站起身，机械的挪动着自己的双腿，终于，你看见树篱间打开一条出路。
你瘫倒在出口的草坪上，小声地啜泣，熟悉的城堡矗立在你眼前，你感恩迷宫饶恕你的不敬，然后起身，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躺在床上，战栗不止，无法沉入梦中。灼烧的痛苦毫无征兆地从你的背部燃起，你惊叫着在床上翻滚，剧痛让你踉跄下床。你对着镜子脱下睡裙观察你的背部，那里什么也没有，皮肤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发红的迹象，但火焰仍然一刻不停地炙烤着你的背部。
你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滴落，一定是神的惩罚降临了。
浴室的门在这时被人敲响，夏以昼不知何时出了房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怎么了？”
他问你。
“我的背好痛。”→road 2
“我……我没事。”→road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