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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暴雨,黑夜,密不透风。
草木腐烂的气息充斥口鼻,由着急促的呼吸腌透了这具活着的尸体。疼痛,由心口鼻蔓延,胃在绞痛,已经是吃药也不管用的地步了。
光总是这样,在我小心翼翼提出邀约之时,用大方的玩笑回应着我。我说自己想离开时他是,我说自己女人缘不好时他也是。
他从来和我不一样,对此我心知肚明。他于我如夏日于蝉,冬日于花,我向往而渴望着——枉顾一切桎梏——他永恒的存在。
他知道吗?
手中湿滑,宛若一堆烂泥。
他还能知道吗?
越来越灼热的呼吸填满了冰凉的床。
既然如此,开个玩笑吧,做些你教会我的东西。
“光——”
黏糊而矫情的呼喊什么的,真是恶心。有什么流下了,滴在了床单上,一定是屋子漏雨了,一定是。
“我喜欢你。”
世界空白了,雨水从泥泞里脱壳而出,倒流回了山林里,佳纪又看见了那棵长得像女人的树。一声难抑的低喘后,黏腻腥臭的液体喷薄而出,伴随着由内而外的阵痛,他倒在床上。
就让液体弄脏他吧,血液、雨水、精液……什么都好。
我想和你一同死去。
2
难以启齿的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一个年复一年而平平无奇的盛夏。
我和光一同放学,走在回家的田埂小道上。那天的向日葵开得热烈,青蛙叫得欢快,我像往日一样慢吞吞地走着,希望回家的路能更漫长一些。比起待在那个喘不过气的家里,我更愿意待在光的身边。清新的空气,普照的阳光,属于我们共同的秘密。而他,总是以千奇百怪的理由打趣我,此刻也是如此。他对我说,佳纪,我们来玩捉迷藏吧。我心下一顿,可不等我答应,他就先一步跑开了,像阵永远追不上的风吹进了草比人高的田埂里,没了踪影。我没办法,只得应下他的邀约,心中缓念。六十声心跳过后,我睁开眼,走向了一望无际的草野,泥水弄脏了我的鞋,太阳让我汗如雨下,我拨开层层稻梗,寻找他的身影。
一切都显得如此高大,我与他之间,横亘着看不见的距离,令人不知所措。时间渐渐逝去,我也从田埂的尽头走进了向日葵海里,光依旧不见踪影。或许他真的变成了太阳,被挂在了高高的天上,我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要独自走回家去。佳纪,你好没骨气,那时我想,只不过是没了光而已。
少年的青春期来的是那样突然,怒气突然如潮水般涌出。像是和自己赌气,又像是要证明什么,我转头就往回走。不找他了,一个执着的声音叫嚣道,没有他又怎么了。
向日葵们朝着阳光的方向盛开着,而我义无反顾地,背对着离去,成为逃避的旅者。
滴答,
滴答。
天空落雨了。我抬起头,透过遮掩的缝隙直视那片阴郁的黑云与逃离的片雨。哦对,出门前爸爸还在和妈妈吵架,说的便是雨季的问题。五月雨,果真如此突然。带伞了吗?好像没带,可能放在了光的书包里。罢了,自认倒霉,留给光也是好的。我想着,脚步突然顿住。
潮湿、黏腻、连带着花的芳香,雨水打湿了时间,流速缓慢了,一切紧紧相贴。
光抱住了我的腰,不,对他而言应当是勒住,灼热的呼吸吐在我的耳旁,是一如既往的嬉笑,震颤的尾音带着接近挑衅的声高,穿过了属于夏日的阵阵蝉鸣。
我装作没听见般转过头去,一束花就这样从天而降了,朝着我的方向顾盼摇曳,橙灿灿的光芒耀眼夺目,落在我的头顶。
露水从新生的芽尖滚落,花后的光探出头,对我说:“佳纪,你生气了?”
真是个笨蛋。
我什么也没说,向着他微微笑了。
“找到你了。”
我被心甘情愿地折下。
我才是那个笨蛋。
3
光失踪五天了,人们都说,他死在了那座被诅咒的山里。
家里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爸妈仍时不时地争吵,小薰也不想去上学。吃饭时,说完“我开动了”之后便是四个人的沉默,唯有咀嚼声证明我们还活着。
村子里与以往也没有什么不同,首立村中消失了一个少年,这样的事情也并不罕见。或许是跑去东京去了,或许是死了,事实不过是一句又一句的流言蜚语,在交头接耳的饭桌上成为一道菜,吃完了便什么也留不下。
所幸,我不是唯一念着光的人,还有他的母亲,以及朝子结希这群朋友。
那日的最终,我究竟是怎么回到家来的呢?不记得了,只记得眼睛一睁,全身都在疼,身下高高挺起,混合着肮脏下流的欲念。
我见到了光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匐在地上呜咽地哭泣,朝子她们也在哭,有人人安慰着,随口说上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许愿吧,取脑大人会保佑一切。
于是,女人开始许愿,为光的平安归来日复一日。我做不到,麻木而冷漠地站在那个把我关起来的木笼里。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不曾注意我,与我擦肩而过;有人注意到了我,拍拍我的肩后夸奖我又长了个子,之后便问起我爸妈近况,劝我剪刘海。我有些不解,这里是光的家吗?不,是我的家吧。所以光没了,我的家也没了。我在这个村子里不再有安心之所了。接着,我终于迈出了一步来,我向后退了一步,两步,许多步,我望着那张小学时的合照,光依旧灿烂地笑着,他看着镜头,而我看着他嘴角的西瓜。我笑着,最终默不作声地离开,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上前安慰。
我总是如此,对自己纵容,因此对他人包容。我的情感逃避着真理,理智逃避着真相,我从来不是温柔的人,而是背叛记忆的罪人。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照常地上学下学,依然走过那条田埂路,路过那片枯萎的向日葵海。我依旧在婆婆的小卖部前买上两根果汁棒冰,即使这一切早已错过时节。我将一只叼在嘴里,一只插进地里,看着密集恶心的蚂蚁群逐渐爬来,聚集在我的手边,我的眼前,如同那天雪地里的我看向躺在地上的他。
你一定没死。
蚂蚁们在果汁的湖水中狂欢溺毙,我终是有些不忍,将冻住的那部分扔进了腐烂的花丛里。
来年你会重新发芽。
佳纪阖上眼,风透过了萧条中的一扇窗,吹过一阵又一阵,从右手穿进左手,右胸穿进左胸。
似在回应。
4
第七日。
比起晨勃更先到来的烦恼,是光回来的消息。
欲望还未消退,佳纪赤着脚穿着睡衣就跑出了家门,直至快到医院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才让他猛然惊醒。
我在做什么?
他停下了脚步,转身回家,径直走向卧室,将自己关在浴室里。
好狼狈,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乌青的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凌乱的睡衣露出底下病态的白来,只有脸颊上古怪的红晕彰显着他不同于鬼怪的身份。
“你……”
他开口,对着镜中的自己,迷茫地问道。
“回来了?”
后知后觉的,被忽略的东西已经蓬勃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佳纪犹豫片刻,最终关上了门。
脱尽衣服的少年躺进来不及烧热就被放满浴缸的凉水里,浴球的泡沫如大雪般将他掩埋。
光,光,光……
闷哼的呻吟与水花一同四溅,留下片片回音。
忌堂……光!
淅淅沥沥的莲蓬头停了,水声却没有。
噩梦都结束了,对吗?这次,会是最后一次了。佳纪虚脱在池中,解脱般笑了。
辻中佳纪,你好恶心。
5
今年的天气很是古怪,才持续了不久的秋雨被去而复返的高温打断了,骗得枯树发了芽,蚊虫出了卵。
医院里,佳纪见到了“光”,可只一眼,他就知道,他不是。
“光”不会那样对他笑,将一切人类的情感赤裸裸地端上台面来。他向来是那个装傻的人,在墓碑面前笑着问能不能吃贡品的那个,在小溪中笑着说自己家很大的那个,在看海时从不望向他的那个。
因此,“光”不会在醒来后的人群中,一眼就抓住他,以看待美味食物的眼光,不加修饰地释放着依恋的信号。
“佳纪,我们捉迷藏吧?”
思绪被打断了,坦坦荡荡走在前方的“光”突然回头,这样说道。
“这次你来躲,我一定找到你。”
佳纪沉默了,可“光”没有默不作声地跑开,他真诚、热烈地注视着他,如同一株向日葵凝视着永恒不变的太阳。
“好。”佳纪闭上眼,不愿再想了。
是什么都好,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你一定要找到我。”
风中传来三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