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什么东西?”
Side P
“你说啥?”彼得问。
“不要把死鸟贴在门上的那个告示。”强尼比划着。他靠在实验台上,全身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上面,穿着他做实验专用的工装服和牛仔裤,那上满是某些东西喷上去干涸后的白点,散发着被火烤过的味道。墨镜卡在他头顶,镜片映出漫天橙色的火一样的云彩。
“哦,那个。”彼得放下培养皿,脸上是做梦一般的不可思议,好像一只坐在不锈钢锅里,漂浮在太平洋正中间的母鸡。“有人趁着午休在实验室的门上粘了一具乌鸦尸体,超级新鲜的那种。所以我就……”他耸耸膀,轻描淡写地说:“写了张生物实验室不接受标本捐献的告示。”
“真的假的?”强尼完全被震惊到了,“不是搞笑双关语?”
“它现在还在里面躺着呢。”彼得朝垃圾桶努了努嘴,“但我不太确定它能不能和生化垃圾放在一起……有个电影里是不是演过类似的故事来着,动物实体加实验室废料等于世界末日?”
听了这话,强尼没忍住好奇心,抱着胳膊挪到垃圾桶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确实有一具乌鸦的尸体躺在里面。
那只鸟的脖子断了,不自然地扭曲下垂,羽下的绒毛往外支棱着,还湿漉漉的。有一瞬间,强尼感觉自己听见了羽毛相互摩擦的湿腻声响。
“怕不是谁和你有仇吧,哥们,”强尼下定结论。“你觉得是谁干的?”他看着彼得,一副只要说个名字出来,他就能立刻执行单兵歼灭作战的表情。
“不,不是你想得那样。”彼得立刻解释道,“那只鸟旁边有张字条,说是专门捐给我,Dr.Parker(帕克博士)——我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太正式了——做实验室标本的。除非有人恨我的方式是对我讲刻板印象笑话。老实说那个画面感觉有点像……呃、在公共浴池看见你的远房亲戚不顾别人反对把自己塞到小两号的泳裤里。而且你放心,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谁想把我塞到衣柜里。”
“要不你也进不去了,除非有人把你分尸了。醒醒吧,”强尼的神情仿佛在怀念一只赏味期极短的狗崽儿,“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爱的小小彼了。”
彼得翻了个白眼,“……你来这找我是有什么事,你今天晚上不是约了实验室?”他的潜台词是“你还在这杵着干嘛?”
“实验室没法用了。”
“啊?为什么?”
“有人做阻燃剂燃烧试验的时候,不小心把阻燃剂点着了。这倒也正常,老鼠被老鼠药毒死的概率很大,但不是百分百。”强尼比划着,仿佛亲眼看见了一场中东暴乱,“还好我手边是灭火器,哥们,我差点被泡沫呛死在那。所以——”
“所以那个人是你?”
“——我把实验室借用表上的签名擦了。”强尼颇为得意地说。
“真有你的。所以那个人是你?”
“这重要吗?”强尼问,不等彼得回答,他快速岔开了话题,“我打算去航模社学长的订婚派对上转转,你要不要一起去?那人你肯定认识,去年和女朋友在操场上吵架,最后互相下跪,被你拍下来当新闻的那个,他们俩下个月结婚。”
“我要是知道那个是情感纠纷,我绝对不会按快门。”彼得说,“我去不了,还有实验要做呢。替我祝他们幸福。”
“能免费吃一顿宵夜的事,你真不去?”强尼开出了最有利的价码。他把双手搭在彼得肩膀上,前后晃着,“反正你今天也做不出结果。今天是月圆夜,月相理论,你知道吧?怪事都会在今晚发生,你想干什么都干不成。”
“嘿!别咒我。”在这地方真不能随便说出这种话,要知道,实验室听到祈祷次数比医院手术室的大门还多,怨气也是。
“我认真的,这有统计学依据。泰坦尼克号在满月日沉没,六个月后的月圆日,西班牙流感开始爆发,肯尼迪被刺,伦敦大火,汉尼拔第一次吃人也是在满月!你还记得去年莫名其妙出现在礼堂的人体标本吗?”他煞有介事地说,“门上的乌鸦、燃烧的阻燃剂,明显不应该结婚的情侣,这些都是预兆。你想,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有人没有实验数据写论文,开始胡编乱造找借口呗。彼得回答:“凑巧?你说的例子里有一大半是虚构情节吧?”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叹了口气,侧过身向强尼展示铺在实验台上的样品,“今天是每个月唯一不用对培养箱下跪祷告就能出结果的日子,我要趁这个时间把这些做完。”
强尼眯起眼睛,目光快速扫过台面,他发现待处理的样品远超当初彼得计划的每日工作量。“你着什么急?”他问,“我记得你的死线比我还宽裕两天来着。”
谁让计划赶不上变化呢?实验台的反光映出了彼得的表情,那是一种“你怎么能问我这种问题”的委屈样子。最后他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手指在裤缝上滑来滑去,他说:“下周是校橄榄球的联赛,要连打五天比赛,我得把时间错开。”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好像这样可以压下他心里的失重感。
“我就知道!”强尼用舌头打了个响,非常没有礼貌地戳穿了彼得的小心思,请不要学他,“为了看那个‘明星’四分卫表演加班加点是吧?”
“那我又不能什么都不干吧!”彼得像全世界最呆的毛绒拖鞋一样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犹豫,老实说,他想把这事喊出来让世界上的每一只蚂蚁都听见。但让他进了几次医院的勇气和正义在这件事上却显得过于渺小,哪怕他已经幻想很久了。
最后,他闷闷地说:“我今晚真没空。”
“行吧,我自己去,”强尼拍了拍他,幽幽地开口说,“我看能给你带点什么吃的回去宿舍。”
“谢了,能点菜吗?”
“想得美!”强尼踹了一脚彼得的椅子腿,忽然想到了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疑问,“但你干嘛不直接把他约出来吃饭呢?”强尼一直不理解彼得口中的“蝴蝶效应一般的迂回战术”到底有什么作用。
“我要是能做到就好了!”彼得说话时的语气异常强烈,但沮丧抓住了他的喉咙,把他说话的音量压到最低,像一只想要抓住停在鼻尖上的蝴蝶,却狠狠给了自己鼻子一下的小狗。“只要我一靠近他,我的语言系统就自己离家出走了。有一次我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碰见他……我现在怀疑他觉得我是个大脑退化的卡尔·詹金斯*。如果他还记得我的话。”(《星河战队》中的角色,有语言障碍。)
“他肯定记得你,”强尼试图安慰,“你可是卡尔·詹姆斯。”
彼得用把强尼推出实验室大门的行为当作回答。
刚才他们俩谈论的那个四分卫叫作韦德·威尔逊,是比彼得大上两届的校橄榄球队的主力,据说他来自加拿大的乡镇高中,那个地方的橄榄球队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已经37岁了。同时,他也是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锁在他脖子上的魔咒,让他成为一只围绕着花园转圈的小熊。当恋爱之风轰隆隆地卷走了他心里的城市时,站在废墟之上,他发现自己好像永远、永远忘不掉第一次遇见韦德的场景了——老天啊,他们当时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隔了差不多有一英里远。
一年前,彼得为了两本复习笔记,和做校报编辑的MJ签了合同无偿给校报收集新闻素材——以MJ的办事能力来看,彼得毫不怀疑那页薄薄的A4纸真的具有法律效力。七个月前,他被派去橄榄球洲际联赛总决赛上拍照片。说是洲际联赛,但其实不过是附近的几所学校的小型斗殴。你懂的,乱成一锅粥也是一种……但对彼得这种既不看橄榄球也不懂急救的人来说,相当无聊。他倒是看过施瓦辛格在电影里抓住一个人的脑袋,徒手把他的脖子扭断——这个动作真的有电影宣传会上说得那么难吗?怎么感觉球场上的所有人都会用这招?
他的镜头扫过替补球员区,那是一块临时划分出来的区域,紧挨球场,架着一排印着校徽的蓝色挡雨棚,替补队员站在下面正尝试用眼神杀死场上的球员。镜头左移,一面橄榄球队的旗帜出现在彼得的视野当中。它被人用胶带缠在雨棚的支腿上,在离地一米多的位置斜斜地支棱出去,带着崭新的折痕,上面用红和黑色勾勒出一只看着像加入了很多异形要素的巨大鬣狗。那大概是他们新发明的吉祥物。橄榄球队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学期最先把骨头摔断的人,可以决定本学期啦啦队吉祥物的样式。
彼得决定拍一张新队旗的照片给新闻凑数,他把光圈拧得咔咔作响,嘴里念叨着色彩平衡,构图完善一类的词。队旗静静地在取景框中随风舞动,而就在它正要静止不动时,忽然被人整个扯下——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砸在替补席上,一下子压倒了五六个人,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一瞬间,整个球场都安静了下来,朝那边望去,气氛微妙得像一艘发动机爆炸在湖中心的船。
那个飞出去的东西就是韦德·威尔逊。几秒钟后,他从摔倒的人群中站了起来,穿着正式队员的球服,队旗挂在一侧肩上。他抬手撕下面罩有些变形的头盔,露出在橄榄球队中也算招摇的长相。他浅金色短发湿漉漉地拢成尖刺指向空中,一片烧伤的痕迹从左脸开始,沿着喉咙一直蔓延到球服下面。他的牙套带着口水被撞出来,带出一嘴的血,眼睛里满是带着愤怒的杀气。他抹了把脸开始朝跑来查看情况的裁判大吼,再次点燃了整个赛场。
而彼得隔着镜头,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被人撞飞出去还能毫发无伤站起来的超神状态。他漫无目的的镜头终于找到了它的今日主角。韦德在赛场上每一个蓄势待发的动作,每一个无所畏惧的进攻指挥都给一直注视他的摄影师一种鸦雀无声的恍惚,仿佛一个指挥家刚用手枪枪管轻轻敲击了一下乐谱架,手臂悬于空中,手指扣着扳机,让人不知道下一秒响起的是交响乐的声音还是枪管的奏鸣。直到比赛结束运动员退场后,彼得才发现,在刚才颁奖典礼上,韦德大笑着举起奖杯时,自己的手一直按在快门上没有松开。
所以理所应当的,最先对这场“摄影事故”发表看法的人是MJ。她指着彼得电脑上拷出来的照片问:“你是要拿他去做慈善日历的特辑吗?”
彼得小声的,拉长声音,像一只被人挠了鼻子的小狗,趴在地上汪汪呜呜地嘟囔起来:“这不是拍得挺好的嘛……”
“那你最好让他把衣服脱了。”MJ毫不留情地宣判,完全无视了彼得想要在空气中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的样子。
这种窘迫的心情在他上次推了助教的工作跑去看校队比赛,发现全队只有威尔逊缺席,路过的人问他在这干嘛时达到了巅峰。
“事情还没你想得那么糟,你们不还是有一门重合的文学艺术课来着吗?”格温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在彼得看来,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安慰被蟑螂咬伤而担心变成蟑螂侠的小男孩。“起码这次你没收到警告函。”她是指彼得高中特别喜欢某部超英漫画,连夜给漫画编剧写了很多封信,结果收到了内容为“禁止骚扰”的警告函的事情。
“额……警告函的事是谁告诉你的?哈利?还是强尼?”彼得拖着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几步,维护尊严似的说道:“他们俩也没少写。”
到这为止,彼得差不多已经接受了,就像他接受自己永远没法学会正确的握笔姿势一样。这是他和自己的坏运气共处多年学来的人生守则——接受现实,然后为了那一点希望的可能而努力。
可那个希望未免太过渺小了!!两头身的简笔画小人站在实验台上大喊,从图书馆到体育场,我们一直在错过!就连我们唯一能看他后脑勺的电影赏析课,也因为罗杰斯教授去北极给企鹅织毛衣无限期停课了。
彼得一巴掌把小火柴人拍扁。他搓了搓脸,把乱糟糟的丧气劲甩出脑海,打起精神重新说服自己投入工作当中。他拿起操作指导正打算进行下一步实验,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从他头顶窜过,紧接着实验室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恐慌的安静。
片刻后,在室内沉闷而停滞的空气中,彼得捂着揉得发红的眼睛,意识到一个比突然失明更加绝望的事情,实验室停电了。
“那是什么东西?”
Side W
韦德停下脚步,像只水獭一样站在原地,紧接着,他抬起腿往地上又踹了一脚,一包被亮粉色床单裹成球状的东西被他顺着后门踹了出去。
“你把谁杀了?”威瑟接着问,他坐在靠墙一侧的长沙发上,穿着一件短袖。他的视线短暂地从游戏机里的单人纸牌游戏中挪到韦德身上,“弗兰克还是鲍勃?”
“嘿,我在这呢。”屋内最远处的角落传来了鲍勃半死不活的声音。韦德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但屋子正中间的水泥立柱阻挡了他的视线。柱子上随手钉着几个相框,里面是橄榄球队获胜或者一堆人群殴的画面。屋里没有很多家具,健身用的哑铃堆在冰箱旁边,纸牌插在泡沫箭靶上,三把拥有不同程度残疾的椅子围绕着一个倒扣的铁皮油桶,这就是“玛格丽特姐妹俱乐部”,当然啦,你也可以把这地方叫作“橄榄球队社团活动室”。
“我找到复活节失踪的彩蛋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作者是用什么方法让它在一年半后出现在休息室的床上。”韦德说,“总不能是,嘿亲爱的,我有个故事开场的好主意吧?只需要你最喜欢的床单付出一点小小的牺牲。”
“这算怪事吗?”鲍勃从柱子后面探出头问。
韦德以为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但就在他刚张开嘴准备大肆批判这事的时候,威瑟把话头接了过去。“勉强?”他说,“但还是没有妮娜的事奇怪。没准今天没有人能赢过她了。”
鲍勃用力地发出一声咋舌,“你这个也太主观了。”
“不好意思,”威瑟用一种想让人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到地里的态度耸了耸肩,“我坐庄。”
“一个暖心小贴士,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的。”韦德说,他举起双手在空中比了个引号,“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事,否则东正教的神父会闯进你房间,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风筝,或者我的新床单。”
“没别的意思哥们儿——”鲍勃光速认怂,“今天是月圆日,所以我们开了个赌局看最奇怪的事情会发生在谁身上,我花了五十块压内森,因为他上次月圆日被新买的电吉他电了。”
“妮娜怎么了?”韦德问。
威瑟说:“上午刚下课那会儿,她路过实验楼忽然说了句想吃苹果,然后路边的树自己拦腰折断,横在路边,一个苹果滚到了她脚下。”
“她绝对是莉莉安转世。”鲍勃审判道,“是海洋污染,水土流失,土地沙漠化。”
“就一棵树,你至于吗?”
“我是真的在内森身上压了五十块钱!”
“等会儿,你们到底是听谁说的?”韦德从小冰箱里拿了瓶啤酒,拽了个椅子到沙发旁边。然后他反坐在上面,双手撑着下巴把自己扭成四节,然后说,“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当时正好和妮娜一起下课回来。只是一只乌鸦叼着苹果不小心撞到了树上。要我说,这种事发生在多米诺身上一点也不稀奇。”
“乌鸦?”鲍勃问,“哪来的乌鸦?”
“你怎么会不知道?”韦德挑着眉毛,用一种深夜电视广告节目主持人的语气说,“亲爱的,我们上个月从酒吧回家的时候,遇到一个男的,我们帮他偷了一慈善商店的所有衣服。我记得你还管他要了签名,因为他是预言家奥运会的冠军,成功算出了地球是水瓶座。他和我们告别,然后当着我们的面变成乌鸦。它在这附近晃荡了好些日子,直到今天,它撞到树上,脑袋着地,羽毛飞到天上,尸体变成了一个在猫和老鼠里才会出现的黑洞。”
威瑟和鲍勃对视了一眼,然后威瑟开口问道,“你还清醒吗?”
“当然,地球真是水瓶座的。不过乌鸦尸体那部分是我编的。”韦德眨眨眼睛,“我把它送人了。”
“所以是真的。”威瑟非常认真地说,“你真在追求一个女巫。”
“兰谢尔教授家的那个?难怪你天天老往实验楼那边跑。”鲍勃说,他在集体活动的时候和那个对后辈异常温柔的吉卜赛女孩。他想象了一下这姑娘和自己兄弟站在一起的画面,没有发生任何生理性不适的现象。光凭这一点,他就愿意在婚礼上做花童了——等等,他忽然发现这里有个无法忽略的道德问题……“但是,哥们儿,别吧,她有男朋友的。”
鲍勃热切的目光让韦德心里直犯恶心,那个眼神完全是在说“我不支持我的朋友做小三,但如果你已经在做了,那我希望你上位”。
“我看起来是这种人吗?我早就跟你们宣布,我要追求我的梦中情人了,就站在去年夺冠的照片下面说的。怎么谁都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旁边的威瑟在回忆中仔细翻找了一下韦德描述的场景,然后惊讶地发现这已经是将近半年前的事了,这段时间都够他重新考一遍大学的了。于是他为自己辩解道:“你当时喝得都快挂了,外加我们一直以为你已经开始下下下段恋情了。”
“要是真有你们以为的那么乐观就好了。”韦德仰头喝掉大半瓶啤酒,小麦果汁的苦涩在他嘴巴里蔓延成一层厚厚的膜,“我的爱情幸运饼干里写着‘救命我被困在这了,我甚至不确定他接不接受肛交’。”
“要不你直接把他约出来吧,”威瑟也知道这个建议并不靠谱,但话赶话说到这了。乐观是目前他唯一能给予的帮助。“万一就成了呢?”
随后这句话直愣愣地掉在地上,因为韦德没有接,而鲍勃识趣地闭上了他的小嘴巴。
于是,威瑟意识到自己触动了一个灾难性的话题。也许别人谈论真爱的时候也许会把它说得像弱智,但当韦德谈论真爱时,他就会——
“你这和在珠穆朗玛峰脚下骗人说还有二十分钟登顶有什么区别?”韦德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他发出邀请后会发生什么?我和你打回合制拳击,你出拳我接住了,废话,我当然能接住。但问题在于现在该你接我的了。你能做到吗?我们现在来试试?”
——瞬间变成被人塞了把叉子的厨余垃圾处理器,在爆炸的边缘摇摇欲坠。
威瑟赶忙否认。他放松身体靠向沙发靠背,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向他有点暴力倾向的好友。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在这个和流浪汉互相扔屎的人身上看见了犹豫的神情。
如果你想要知道韦德为什么会如此踌躇不前,那么你首先需要了解以下几点:
第一,他来自一个典型的户外运动家庭,父亲是当地球队的教练,母亲则是转型成功的冰球运动员。
第二,韦德继承了父母双方长相的优点,堪称赛级的金发碧眼,并在初中时成功走上了他父亲只和啦啦队队长约会的老路。在他父母烧掉房子,互相捅刀共赴地狱后,他的经历和脸上的疤痕更给他增加了一长串迷倒别人的原因。
第三,和每个人在咖啡店都会固定点同样的套餐一样,韦德找到了自己魅力的舒适圈,圈外面的人大概率不会喜欢他,他也懒得计较,因为在圈内他能够像造物主巡视地球一样惬意。于是他早早地下定决心,今生不踏出这里半步。
第四,显而易见的,他是一个和书呆子(nerd)完全绝缘的存在。甚至我们都不能肯定他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人存在。*(*此处参考好兆头的格式,我好喜欢……)
所以当韦德在电影赏析课上第一次看见彼得的时候,他心里充满了类似于给猫接生时才会出现的,对脆弱生命和无所适从,语言不通的惶恐。
那是一门他并不感兴趣的公共课,但学分和出勤率是每个学生都会体验的不得已而为之。来上课的人不多,那天课上他们看了一部关于二战的短篇电影,教授在讲台后站得笔直,开始讲述深藏在这部电影中的反战精神。教授的声音清澈,吐字清晰,毫无起伏,像老人家哼的摇篮曲,让韦德忍不住想拿出手机找点别的乐子。当然,他也这么干了。
就在他沉迷于那一小块屏幕的档口,他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彼得,坐在只和他隔了一个过道的座位上,半张脸藏在书桌下面,眯着眼睛,鬼鬼祟祟地吃起面包。韦德觉得他长得活像个在溪边饮水的鹿崽子,带着毛茸茸的,毫无威慑力的小心翼翼。
韦德不自觉地撑起下巴,开始上下打量起彼得。韦德发现了他被订书机缝补过的裤脚,黑框眼镜卡在鼻尖,棕色卷发乱糟糟地在晃动中睡着回笼觉,看得让人心里产生了一种和揉搓被太阳晒过的小猫肚皮类似的惬意。时间仿佛变成了装在瓶中的番茄酱,黏稠而缓慢地沿着韦德的小腿朝着过道对面流淌。
紧接着,原本充当背景的教授的声音突兀地严肃起来,音量也大了不少,要求坐在后排的同学不要再吃东西了。被点到名字后,彼得立马把面包塞进桌膛,坐得笔直,缩起脖子,红着脸对教授露出一个呲着牙的僵硬笑容,随后,他像是嫌自己笑得不够知错就改,故意扯了扯嘴角,让这个笑容扩大到尴尬的程度。
韦德被他的动作逗笑,发出一声送气一样的笑声。一旁的彼得终于发现有人在看他。他转头看了韦德一眼,又瞄了一眼正在写板书的教授,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抓起最后一口面包,猛地塞进嘴里。在咀嚼的间隙,他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给韦德抛出一个藏在食指后面的,名为“我们是一伙的对吧?”的微笑,还莫名其妙地撅起嘴,吹了下自己额头的碎发。
那笑容和早餐麦片上的吉祥物没什么两样,都能让韦德手心出汗。它不轻不重地在韦德心里戳了一下,正好戳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按钮——把韦德所有关于“理想型”和“舒适圈”的概念当成卫星,发射到了月球背面。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韦德才反应过来,他压根就不爱吃麦片。
爱情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在韦德头顶打了个喷嚏,让韦德明白了那些“弱智情歌”存在的意义。Oh,bey-bey baby brown,他的心时不时这样抽风地唱起来,那里面萌生的雀跃,甚至比他过去的所有关系,都来得温暖。韦德时常回味这一刻给他的感受:像被人用装了棉花糖的霰弹枪爆了头,最他妈让人恼火的是,那些棉花糖被枪管烤得恰到好处。如果这种感情拥有实体,那么韦德可以断定,它看起来会像格温多琳*被他拉黑前的脸书主页——粉红色爱心太阳眼镜,沙滩鸡尾酒和贵妇雨伞。(*格温侍的全名。)
在打听到彼得被派去给校队比赛拍照后,他赶紧换了套惹眼的红黑色配套的装备,拉着球队连夜加训,只为了引起彼得的注意。结果在比赛那天,他刚想做点什么,吸引那只满场游荡的镜头,结果下一秒就被人撞了出去。他那张牙套带着口水被撞出来,跟裁判上诉的丢人照片上了校报。有点丢人,韦德拒绝再做评价。但他依然把这张照片做成剪报,放在枕头底下。
此后的其他尝试就不在此列举了,因为庞大的数据难免会把事情引上搞笑的道路,就比如你进一个恐怖古屋,如果只有一个断头伯爵,那么这是恐怖片,但要蹦出来三百个……哈哈,你想玩祖玛吗?
“就这样。”韦德喝完了瓶底最后一口啤酒,瓶身上冰凉的水珠完全浸湿了他的掌心。屋内其他的两人对他进行了目光祝福。
之后他们仨并排挤在沙发上,开始围观威瑟的纸牌游戏。出谋划策连输三局后,妮娜的信息发到了韦德的手机上,她邀请他们参加前任校啦啦队队长的订婚派对。他们仨交换了一下眼神,威瑟晃了晃手柄表示自己今晚不会离开纸牌游戏,鲍勃展示了自己手中的体育杂志,韦德则耸耸肩膀——他打听到彼得这两天都会在实验室,所以他打算去楼下转转。
于是他打字回了三人份的拒绝,用他们仨正在商议如何降低芝加哥的犯罪率为借口。
“这可是下周比赛的赛前动员!你们说什么也要来。”多米诺回复道。
韦德盯着屏幕,皱着脸。如果有人正在看你,那么他也大概率会看向你正在看的东西,所以他们仨都目睹了妮娜发过来的下一句话。
“而且我有种你们今天没法做其他事的预感。”
还没等他们接着编造借口,世界便陷入一片只剩下屋外树叶晃动声音的黑暗,和他们仨被手机荧光照亮的傻脸。
停电了。
总之,人生就是这样,由无数个意想不到的瞬间组成,一个眼神,一张照片,在促成宇宙诞生的月光的阴影下,没人能预测到这些瞬间会组成什么样的未来。有人可能会想到“南半球的蝴蝶扇动翅膀”的故事,但实际上,这更接近于一种后知后觉,就像当你看见FBI悬赏令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捅了个大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