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猪鼻蛇科学喂养
Stats:
Published:
2025-10-11
Updated:
2025-10-11
Words:
5,776
Chapters:
2/3
Comments:
2
Kudos:
12
Bookmarks:
1
Hits:
503

【Meiper/Choper】1999年,冬

Summary:

⚠️一切需要避雷的东西。
-「1999年,世纪交替,落雪难再寻。」

没有逻辑的故事,来自南方人对北方的猜想——和贤压抑。

Chapter 1: 第一场雪

Chapter Text

    1999年,这天立冬,赶巧下了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倾泻而下,给世界闷上一层暧昧的白纱。

    田野站在公安局门口揣着怀里的暖炉瑟瑟发抖,他才调来不久,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雪,新奇得很,扁桃仁似的圆眼睁得老大,皑皑白雪映在乌溜的眸子闪闪发亮。

    同事炫君喊外头冷让他进来他却一动不动,反倒被拉扯着陪在原地。

    「我老家从来不下雪,到了冬天也不太冷。」田野伸手朝空中拢了拢,雪花落在手中瞬间便化水了,「唉,炫君,你说有没有办法能把雪花存下来?我想留个纪念。」

    「你这小脑瓜天天都在想什么呢?」李炫君搓着冻得绯红的双手,用肩膀顶撞了田野一下,生于南国的人耐不住寒,裹紧自己的毛领大衣悻悻道:「冻死我了,你慢慢欣赏,爸比进去了。」

    「别走啊!」田野张大嘴巴喊了句,迎风的雪花便刮了进来,比提神的薄荷糖还凉,健康的唇色顿时涂上了枯燥的浅褐。扑面而来的风雪愈演愈烈并无停止的意愿,仿佛一双大手驱逐赏雪的人,田野嘴皮一动,「啧」声后败兴而归,追着李炫君的脚步进了屋里。

 

    趴卧在办公桌上,田野摆弄着玻璃水杯。他没有泡茶叶的嗜好,剔透的玻璃装满水足以充当透镜,透过它,形状扭曲的同事们无所事事。

    没有人被拘留。他们这儿的常客多是些跨越边境线讨生活的人,大部分行些偷鸡摸狗的低调行当,偶尔有大案,也分不到一杯羹,他们只是偌大辽宁省内某个边陲小城中不起眼的县派出所里的一群警员而已。

    「走,吃饭去!」李炫君兴致冲冲地拍打他的肩膀。

    是啊,能吃上饭是件多么快乐的幸事。田野想起上个月逮到的扒手,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面黄肌瘦,个子却老高,杵在那儿像棵营养不良的小树;问话时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猜过去是朝鲜逃来的,听说那儿正闹饥荒。后来应付着批评教育完就偷偷地放了,还请吃了肉包,同事们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些吃不上饭的人确实可怜。

    「他妈的吃饭吃饭,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饭!」披着件厚重军大衣的汉子火急火燎地拦住他俩的去路,操着一口浓厚的湖北调调,手掌朝半空一挥,「滚过来干活!」

    老大下的命令铿锵有力,岂有不从的道理,田野被李炫君拽着衣袖哀哀地走。

 

    到了讯问室,田野探头进去,里头坐了两个人正叽里呱啦地聊,灯下穿貂的那个是他的同事——李汭燦,他们说的是朝鲜话。这下田野有了不满,他和李炫君又不是朝鲜族人,即使他曾短暂自修过一段时间的朝鲜话,可有个如假包换的朝鲜族人李汭燦在这儿,哪轮得到他呀。

    田野向来有话直说,不拐弯抹角:「明凯,你拿我们寻乐子呢!」往常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李炫君常充当和事佬,但这回不同,他倒附和上田野,归根结底是饿的。

    「就得挨几回饿,磨练意志。不然上班吊儿郎当的,除了睡觉就是吃饭。」明凯得意地将嘴角撇向一边,敲敲玻璃让里头的李汭燦出来,换田野上。

    李炫君糊涂了,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明凯一把勾过开门出来的李汭燦,拉着李炫君,乐呵揶揄:「咱仨一起吃饭去!田警官,好好表现啊!」

 

    钨丝灯犹如一颗微缩太阳,挂悬在昏暗讯问室中,蒸着四周的冷气,形成日冕般缥缈的柔光。田野垂头沉默地旋转手中的圆珠笔,他对面坐着个长发散乱,穿着不合身又单薄白色朝鲜族妇女服装的高个女人,仅着白袜的脚朝两边岔开;整个人形销骨立,面盘倒是圆乎乎的,

    田野没料想面对的是个姑娘,方才听里头吵吵嚷嚷像是男人的声音,可能是李汭燦的大嗓门盖住了细小女声。他日常与异性交流就少,更别提审讯一个女人了,活像被黏住嘴唇的哑巴。

    女人兴味索然地拨弄着污痕斑驳的裙摆,瞳仁在柳叶形的眼眶中打转,她摇晃着身躯,被脏雪浸湿的一只白袜踢了踢田野的小腿。

    「怎么不说话?」

    田野兀地抬起头,好似上课出神被老师点起的学生。他心想这妹子的声音真磁性,身型也高大,莫不是真如小报上看的,那地方全员皆兵?又不是被迫相亲,扭扭捏捏倒成了他不专业了,不如趁早解决了赶紧吃饭去。

    见她会中文,田野清清嗓子,端正坐姿,握着笔盯着空白的记录纸,暗骂李汭燦才是那个吃闲饭不做事的人。

    「姓名?犯什么事了?」

    「……」方才活泼的女人此时含住下唇一语不发,手指仍在揉捻着衣料。

    田野不耐地用笔头叩击桌面,语气不善:「刚刚不是你让我说话的么?我说了,你又不说,那我们就这样耗着。到了晚上局里可是很冷的。」

    「朴、朴道仙……」女人微微举起手腕,衣袖滑落——樱桃红色的瘀痕这一块那一块,随性地洒在洁白的画布上;她的手指颤动,指节上的疮疤仿佛红蝶翩然纷飞。

    「到贤是吧。冷吧,我也觉得。」田野紧了紧棉外套,女人口音重,他也不确切问是哪三个字,快速在纸上写出听到的音节,潦草记着。走个过场而已,反正领导就如天上的神仙,几百年下凡一次哩。他呵出一团白雾,催促道:「事呢?快点交代了,你我都好过。」

    女人又不说话了,两瓣饱满却色泽浅淡的嘴唇被唾液润得晶莹,田野瞅着无端思念起云南夏季的山竹,莹白剔透的多汁果肉,是在北方鲜少体验的滋味。想着美味肚子便咕咕地叫起来,田野干脆扔了笔,兀自推开讯问室冷冰冰的铁门走了。

 

    朴道仙待到门掩上发出响声才开始缓慢地挪动椅子,靠得离那盏散发微热的灯泡近些。太冷了,身上的绸布与寒气相比不值一提,她却不爱穿厚衣服,所以当时郑志勋只给她偷了身夏季韩服。凛冽的寒风仿佛要把皮肉刺穿、骨节冰冻,如果这时有妈妈织的羊绒毛衣就好了,轻薄又保暖,施了魔法似的。她按揉僵直的膝盖,眼角结出冰晶。

    「咔——吱——」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田野抱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袄,上头还团着条乳白绒围巾艰难地进了门,一股脑地把衣物投在木桌上,「穿上。饿死我了!先去吃饭,吃完再审。」

    瞧这阵仗女人呆愣住,瑟缩着点头,复又摇头,她摊着手弱弱道:「冷,动不了。」若要在这县里票选十佳老好人,田野的得票定是一骑绝尘。他叹了口气,面皮却滚烫起来:「怎么办……要我帮你?」

    女人脸上有了笑容,柔声说好,一双眼睛眯起来像只山岭里的狐狸。田野扶着她站起身,没想到她的身量竟比他高出许多,不过冻僵的肢体无力,无骨般倚靠着他。

    之前局里几个兄弟闲谈时聊过本地的山精怪谈,血气方刚的青年对雪天艳遇狐狸精的戏码印象最为深刻,此时难免不把眼前的女性形象往上套。「我、我能动你吗?」田野默默咽下口唾沫,捞起桌面上的袄子,摊开来面对女人。

    「可以啊。」

    得了准许,田野凑到女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臂装进暖和的鸭绒袄里,拉上拉链后他满意地怕打布面,使得内里的绒毛更加松软。「头低下来。」田野举着围巾,藏族同胞献哈达似地围上,期间他实属无意往领口处一瞥,青红交织的瘢痕镀在锁骨与颈侧——他明了了些不可言喻的秘辛,不愿去点破。

    「哎呀!忘了!」田野一拍脑门,目光往地面去,那双穿着白袜的脚交替摩挲着,「再等等我!」说罢便风驰电掣地冲出去。朴道仙站在原地,觉得这人怪有意思,自由自在,不光长得像兔子,连做事也像,来去匆匆。

    「喏,试试看!」一双帆布鞋啪嗒落地,原先是田野送给表弟的生日礼物,可惜男孩子抽条太快,个把月就穿不了了。女人活动脚踝,踏进鞋里,居然正正好好。田野笑着揶揄她:「我弟这可是快四十码的鞋。」

    圆苹果般的脸颊刹那泛起红云,朴道仙忆起以前邻居家姓孙的也这样作弄她,说她个子长得比男生还要高,肩膀宽得像堵墙,是不是全家的大米都给她吃了。「才不是呢……」她一如既往地小声反驳到。

    「偷偷骂我是吧?」田野以逗趣的语气说到,女人急忙摇头,连说不是,他懒得去揣摩女人嘟哝着的朝鲜话,从衣兜里伸出手摆了摆,「我为人宽宏大量。吃饭去咯!」

 

    局里食堂是铁定不能去了,要是被明凯抓个正着势必少不了挨一顿骂。那就去外头觅食,现在才过饭点一刻钟,大概还能寻得不少佳肴。

    街头摊贩稀稀拉拉的,因这突如其来的雪收了许多,剩的大半是买日用品的,本该仙境似的烟火气此刻冷清下来,田野失望地往远处望,更是没戏了。朴道仙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敢上前去问发生了何事,只管闭嘴当好一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

    天无绝人之路,田野偶然瞧见巷子里那家苍蝇馆子还在营业,他们兄弟几个常来聚餐,味道不赖,于是也懒得避嫌了,牵起后方的手不管不顾地往目的地冲。

    待到进店落了座,两人的手就如触电般松开,朴道仙偏过头黑发遮着侧脸,握着手腕畏畏缩缩的,唯独耳朵尖是粉红的。田野尴尬地露出八颗牙赔不是:「抱歉啦!你喜欢吃什么?尽管点,我买单!」

    饿极了的人不管面子,女人瞅着伶仃,点起菜毫不含糊,要了四五道硬菜。田野倒不恼,请客没有抠门的道理。

    后厨炒菜声热闹,田野不想闲着,干脆就当唠家常似地把这姑娘给审了也不赖,到时候也别把人摁局子里,直接送走省事。指节叩了叩桌面,朴道仙懵懂抬头,细长的眼是通红的、结霜的,有着患冻疮的风险;一瞬间,田野语塞了,就那么几秒的时间,他想:年初他妈还叫他赶紧找个好姑娘定下。

    幅度微小地晃晃脑袋,把荒谬的想法甩掉,田野指着自己的下眼眶给女人示意,「擦一下,皮肤会冻伤。」

    「那是最不痛的痛。」朴道仙没有擦拭残泪,而是勾起一边唇角,笑得嘲讽。

    原本想说点什么反驳,一想到这些人的经历,田野便噤声不语。好在这时,几道菜乌泱泱地来,不必多说,使劲往里造得了。

 

    一顿饭吃得很快,田野从没见过有女人的吃相竟然比几个大老粗同事还野蛮。他吃得少,饱得快,擦了嘴后决定得做正事,在心中斟酌了片刻委婉措辞,问道:「伤都是自愿的吗?」说完就有点后悔。说的什么话!啥伤能是自愿的?

    啃着酱大骨的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让田野着实惊讶了,干这些不光彩勾当的人,大多不愿承认,也不愿回忆。

    「是因为……价钱?还是?」田野托了托下滑的眼镜,小声含蓄道。

    「太老太丑太小,不给钱,不喜欢。」朴道仙说着还用油光发亮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手势。

    性情中人啊,这妹子。田野在默默为朴道仙竖起大拇指。事情差不多了解,性质不严重,等一会儿饭吃完,他打算把人放生,朴道仙这种逃来中国的人讨生活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他没有心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