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先是有人在叫他。
——还有气。嘿,醒醒?没反应。拿点水来!……要冷水,你这是想烫死谁?
脸上被泼了一记。水滴涌入鼻腔里,他艰难地咳嗽起来,听见胸腔里诡异的气声。他怀疑自己的肺破了个洞。
铁头你抬脚的那边。听我数数。一,二——
有人七手八脚地搬动他。背部久违接触到空气,一片凉意,紧贴肩头的又是谁火热的体温。他想睁开眼,或发出点声音,但仅剩的力气只能用于维系呼吸。他先被两人一头一脚地抬着,移动缓慢,直到抬上身的那人说“算了我来吧”,直接将他打横抱起,骑马前行。那人动作并不轻柔,马儿一路小跑,险些把他颠得断了气。终于,他又被放到一个平面上。不同于岩石和泥土,干燥、柔软的平面。
更多的声音和人影。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喂了些温水。由着这点暖意,内脏和四肢开始解冻;尖锐的疼痛也逐渐在身体各处复苏。“先脱了”、“绷带”、“草药还没捣好吗”……那些人的话像裹在风里,模糊不清,刮走他的意识。他再度陷入沉睡中。
*
奈费勒在灭顶的酸痛中醒来。
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顶帐篷里,而非天堂或者地狱。真是奇迹。他吃力地坐起身,发现胸口和十指都缠了厚重的纱布。右脚脚踝因牵动而剧烈地疼起来,他才回忆起,当时那一跤的确摔得不轻。
“奇怪诶。萨米尔医生说今天应该就会——”一个瘦弱的少女进了帐篷。两人视线相接,她发出喜悦的惊叫。“呀,您果然醒了!”
奈费勒还处于一片茫然中,她马上转身出去,喊了两声“萨米尔医生!”,然后端着个铜盆风风火火又进来。她跪坐在地铺边,麻利地拧干毛巾,就要上手替他擦脸。奈费勒制止了她,“先等一下。我意思是,抱歉。请问我这是在……”
少女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她脸色一红,说很快就会有人来向他解释。话音刚落,一个同龄女人也走了进来。她戴一顶绣工精致的头纱,自称梅姬。面对奈费勒的发问,她暂时没给出明确回答。“您在这里很安全。”她的微笑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一点您放心。等您养好了伤,我们再详谈。”
这让奈费勒愈发心生疑窦。遗憾的是,他立即发现目前的状况够呛能完成一场思考,因为就这么几句话,他的脑袋又开始发昏,鬓边也冒出细密的汗。少女千呼万唤的“萨米尔医生”总算是来了,他先以手背探查了奈费勒的体温,然后不慌不忙地确认了他胸口和脚踝的伤情。“这两天您应该避免说话,先生。先前您被埋在泥流里,吸入了不少异物。请您调整呼吸,先服用汤药吧。”
奈费勒再度婉拒了少女的服侍,用两只缠成馒头的手捧着碗,分好几口喝下了那发苦的绿汤。梅姬安慰他,再静养几日便可以下地,无须心急。她帮助他重新躺倒,还体贴地掖好了被角。
或许因为药物作用,又或许是积攒的这点体力已经耗尽,困意汹涌袭来。昏昏沉沉地,他回忆起这一切的起因。
一个月前,他所在的皇都大学收到一封信。寄信者据说是安纳托利亚某个小村的村长,在信中长篇大论,讲述了当地一则流传了十几年的传闻:附近的某座大山里有一个尚未被发现的金矿。奈费勒知道那片区域,却不是因为金矿的传言。在他的地质学课程上,该区域作为涝灾多发的典型常被提及。大部分学者认为这是一群山村莽夫在做发财的美梦,对此不以为意;奈费勒是唯一一个提起兴趣的。同僚们劝阻他,那地方偏远落后,法律伸展不及,遗留出一片无人管辖的灰色地带。师出无名的民兵组成流亡部落盘踞在山头,官路上盗匪横行,保不齐有去无回。
当时他把这当作夸大其词,在切实遭遇了马匪劫道后才意识到事态严峻。车夫习以为常,主动撩起车帘,一副任君挑选的样子。马匪本想悉数笑纳,无奈他带的那口大箱实在太沉,三个人也没抬动。他们命奈费勒打开,发现净是矿锤、勘探镜和叫不上名的金属仪器,便兴致缺缺地骂了几句,只拿走了一双靴子和几件厚衣。略去这段插曲,最后也算是平安抵达希奇耶尔——村庄的名字,意为“什么也没有”。取这名字的显然是个刻薄但实事求是的人。目之所及是畜棚一样房屋,其中一半缺了房顶;成人衣服上的补丁密密麻麻,孩童衣不蔽体。他意外于村子竟然比想象中还落败,而村长意外于真的有人愿意来。他向奈费勒解释,今年的涝灾比以往来得更汹涌,洪水把田地冲成一片沼泽。整个村子靠头年的存粮过活,眼看也没剩多少了。村民本就过着困苦日子,此番又失去土地,面临离乡别井的命运。因此,村长才添油加醋把金矿的传闻报到皇都大学求助——这是最后一点希望了。
听到这里,奈费勒心下了然。他固然愿意帮忙,但金矿的事恐怕要一无所获。然而几日后,他惊讶地发现,从地质和山形判断,那传言并非全无可能。于是他打算向山进发,进行更细致的勘探。村民们大喜过望,当即要从所剩不多的瘦羊里挑出一只来宰了,用于款待他们的救星。奈费勒连忙拦下,让他们将这头可怜的动物留给村里的孩子。他想着,即便没找到矿藏,这地方应当还有些别的自然资源,能为村民们另谋一条活路。
进山的那天,村长和他的妻子亲自来送行。他们跟了他很久,一直在叮嘱进山后的注意事项,翻来覆去交代了好几遍。直到什么也交代不出来,村长开始擦拭眼泪,而他的妻子执意塞过来一个包裹。打开粗布,里面叠着热烘烘的三块面饼。她握着奈费勒的手,说,愿您长命百岁,好心的大人。他只是个学者,并非尊贵的“大人”,但他没有订正她。有些事不适合在此刻深究,正如他同样也没有追问她是从哪里省出来的面粉。
头两日的勘探并不顺利。他照村长交代的,“顺着北坡的溪流走,到山腰处有一颗被雷劈开的大橡树。往树的西方走五十步,就能看见一顶破帐篷。坐在帐篷里往外望,对面的另一座山上有一块刀削般的岩壁,像铜镜一样闪光;金矿就在那下面。”听第一遍时,他无奈又好笑。若真有金子,那也应藏在这故事本身的缝里。他试着提取有用信息,但很快发现这些描述无从着力:山中溪流纵横,即便找到了状似描述的破帐篷,坐进去一望,不论哪一块石壁,在日照下皆闪着光。他只得以地形为据,绘制了简略的草图。
第三日,山间弥漫起云雾。气温显著降低,空气中混着硫与腐叶的味道。他攀至山顶,抵达一处断崖,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卷起碎叶。在边缘俯瞰,雾气掩去了下方的河谷,连大地都消失了。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一个几乎无人涉足的世界里,地图、传言、书本在此都变得无用。他决定把村长的故事抛之脑后,按自己的门路来。那一整日,他都在敲下小块的岩石,把它们贴上编号,存放在瓶子里。
第四日仍一无所获。第五日,他往手册上写:该地水质呈酸性,地层多为页岩与砂岩,夹杂少量云母。所谓“铜镜一样闪光的岩壁”,多半为风化的云母或硅质层。
干粮余量和持续升高的气压提醒他应当尽快返回。可他不甘心就此作罢——他带回去的消息无异于对一个村庄宣判死刑。他想到那些孩子脏兮兮的脸,和干净的眼睛;想到村长妻子枯瘦而粗粝的双手。当时她紧握着他,他没料到她居然有这样的力气。这份力气不该白费。
沿途,他记得见过不少红色浆果,或许加工后可以用作染料。可行性暂且未知,但至少比继续幻想着金矿来得靠谱。他计划着次日就转变方向,去找这种浆果。当晚,他搭了一个简易的天幕,在岩壁下生火。远处不时传来狼群的嚎叫,他一直不敢入睡,对着岩壁发呆。它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迷惑人心的金色,辉煌闪动。但他知道那是夜露的反光。伸出手去,那点金色就被手掌的阴影遮蔽,不见了。
翌日早晨他是被冷醒的。云好像落到了山中,能见度不过十五米。他沿着树皮上的记号原路返回,在一片荆棘中发现了那种红色浆果。他戴起手套,小心地摘取样本,然后碾碎在帕子上。待干燥一些后,他倒了些水,将帕子反复搓揉。红色仍顽固地留在上面,浓得像血,像沸腾的希望。半个月来头一次,他从忧虑和怀疑中解脱出来,总算获得点宽慰。
他尽可能多采了一些,仔细地把它们包在油纸里。回去后要先联络大学,让他们寄一些生产资料过来。村里有现成的磨坊,人力应该不是问题。待浆染完成后,还得物色收购商。至于运输,或许得找个避开马匪的途径……想着这些,他一刻不停开始下山。周围的虫鸣渐渐安静,鸟群低飞入林。不是个好兆头。没一会儿,果然下雨了。细雨把整个世界蒙上一层绵延的灰纱,令他听不清溪水声,无法判断走到了哪条沟谷。行至某处岔口时,他意识到一截树根的形状略微眼熟——自己一直在原地绕圈。
指针在罗盘上仓惶抖动着,大概是受了磁场干扰。他找了个半人高的山洞先避雨,同时从挎包中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它已经硬得和岩石没两样,还被雨淋湿了,但他没有选择。那似乎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用力吞咽时,咽喉好像被划伤了。下雨本就让状况不容乐观,此外又得忍受来自喉咙的不适感。
天色迅速暗下去。不知过了多久,雨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他盯着手背上青紫的血管,意识到如果体温持再这样流失下去,自己将比村子先一步迎来风光大葬。只能继续上路。泥浆顺着山坡往下流,踩在上面,仿佛踏入一条滑腻的河床。他捡了根树枝作手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那是他走过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段路。他苦读多年,从家乡走到皇都花费了一整个青年时期,个中滋味不曾为外人言道;如今与脚下的山道相比,都像坐在一架舒适的马车里观光。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想些愉快的事,以对抗饥饿和寒冷。学生们依然在为论文烦恼吗?他们那么聪明,一定已经想到办法。这几日,实验室的同僚应该在开办讲座,想必一如既往地妙趣横生。要是能坐在台下听一听就好了。那只鹦哥大概也被邻居照顾得很妥当。是不是该带它一起来的?它肯定比自己更享受这片森林。这毕竟是它的家园。
整个人早被浸透。衬衫粘腻地贴在躯干上,外套沉得难以忍受。余光中手杖在颤抖,其实是握着它的手在颤抖。它不堪重负断裂的那瞬间,思绪也随之断裂。随后是失重带来的空白——风声在耳边骤然拔高,仿佛有人用力将世界掀翻。他没有时间思考,只本能地将挎包护在胸前。那里面装着一整册的记录和样品,他的希望。所有人的希望。
他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疼痛在尾椎,膝盖,肩头,所有的关节接连炸开。随着他往下翻滚,泥水四处飞溅,还有一些进了眼睛里。他试着喘气,却吸了一口泥浆。咳嗽变成干呕,又变成呕吐,但除了一些粘液,什么也没吐出来。全程,他的手指仍紧紧抓着挎包的肩带,像抓住了世界的最后一点秩序。
他倒在原地,感觉再也提不起力气来呼吸。身体如同被碾碎了,一直以来压抑的疲惫和愤怒总算有了破口。他想找个人臭骂一顿,可以是只认金币不问困难的税吏,也可以是放任马匪横行作乱的治安官员。这些尸位素餐的混账,他们才该躺在这里遭罪,然后喂给那群野狼。但或许,最应责怪的是准备工作没做充分的自己。他还没狂妄自大到以为这一脑子知识足以挑战自然,也不打算像那些盘剥民众的官吏一样,榨取任何一座山头。他只是喜爱它,乐于研究它,并祈求它能从丰产中分出一点点,来喂几张快要饿死的嘴。自然却毫不留情地嘲弄了他,一并嘲弄了十年前选择专业方向时,慷慨激昂说出“我希望为土地奉献一生”的青年。该死的,不是这样的奉献。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他实在无法接受以此作为自己和村庄的结局。但这点不甘只能化作一声嘶哑的怒吼,没人听见。
雨点砸在脸上,耳边的枯叶上,像谁在用乱石敲门;闷雷在山脊后滚动,如丧钟一般。山的颜色被一点点冲淡,情绪也被剥离。最后,他自己也融入那片灰色里。
*
在小圆的悉心照料下,他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但仍不被允许起身。萨米尔看上去温文尔雅,下达的医嘱却不容反驳。期间,一个叫鲁梅拉的少女常来看望他。她捧着本厚重的占星学书籍就钻进帐篷,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他们不时会聊上几句,她的知识量让他很难相信这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在她身上找到一种亲切感——比起人际交往,更享受与文字打交道的,书虫之间的气味相投。后来,另一个少年也成了他的访客。他就聒噪多了,以至于有时会从帐外引来一句不轻不重的“安静点,扎齐伊”。从他吃瘪的反应看来,那女人应该是位长辈,或许是母亲。
他开始饶有兴致地推测自己所处的环境。从生活噪音得出,这是个至少有二十人的集体。他首先猜是游牧民,但这片山区不长牛羊的草料,地形也过于陡峭。他又想,难道是马匪?他不觉得马匪会拖家带口,这一可能性随即也被排除。这是他在帐篷里唯一能进行的思考,他试图让自己的脑子尽快活络起来。然而不等它琢磨出更多选项,萨米尔愉快地宣布,次日他便可以下地了。没能解出谜题就要真相大白,有些遗憾。但他舒了口气。要再躺下去,后脑勺都要和书本一样平了。
那晚上他没睡着,一直听着帐外的动静。到深夜时,植物突然簌簌作响,接着是一串马蹄声。阿尔图回来了,有人说。阿尔图大人!这是扎齐伊,掩盖不住的狂喜。人声都涌向来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汇报近两日的状况。最后,一个似曾听过的男声问:那家伙怎么样了?
——沉稳,自信,从容。奈费勒一秒就断定了他就是集体中“说了算”的角色。
已经没有大碍了,萨米尔恭敬地回答。明天您就可以向他问话。
嗯,那人说。他听起来不置可否。片刻的停顿,然后脚步声开始迫近。
奈费勒紧张起来。出于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缘由,他觉得此刻装睡最为妥当。他匆忙调整姿势,半眯起眼。
帐帘被挑开一道缝。挑开它的不是手,而是弯刀的刀柄。铮亮的剑格上嵌有宝石,反射着烛火,突兀地入侵了整个空间;他好像闻见了一点血腥味。因为角度问题,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辨认出对方的外袍是青蓝色的,且没有好好穿着。这给奈费勒增添了一些流里流气的印象。
对方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但没发表任何评价。刀柄缩了回去,他又被封在安全的黑暗里。帐布之外,那人好像笑了一声。
清晨,萨米尔早早就来给他拆卸纱布。四肢终于得以活动,关节咔吧作响,仿佛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走出帐篷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太阳亮得像炼净的纯金。他用力眨眼,以抵抗那股晕眩。没有帐布的阻隔,五感好像被放大了一百倍。冷冽的晨风扑在脸上,他听见鸟鸣清脆,柴火劈啪,锅中咕嘟炖煮的肉汤,那香味让他的胃紧缩在一起。这片空地树木环绕,支着大大小小十几顶帐篷。先前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面孔都好奇地望着他,几个还友善地冲他点头。其中,他一眼就认出了前晚那人——依旧是那身青蓝色的袍子,脱开半边。露出的胳膊锻炼得当,令人想到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他正坐在箱子上,用匕首削一根半人高的木棍。
“手脚都还在啊。”那人说,手上动作不停。“恢复得不错嘛。”
奈费勒点点头。“托您的福。”
“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反问的方式令他不快。他应当知道吗?但这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他无法直言对方的失礼。好在梅姬替他解了围。“这是我们的话事人。”她说,“他就喜欢开玩笑。您别介意。”
话事人耸耸肩。
“说实话,那晚上我都吓了一跳。”梅姬继续道。“刚见到您的时候,我以为……哎呀。总之您一定是被眷顾之人。福星高照呢。”
“是各位救了我。”他郑重地说。“我无以为报。”
那人不在意似的,慢悠悠道:“你要真想报恩,就先告诉我: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干嘛要跑到这种地方来送死?”
他语气平淡,却如同审问一般。周围原本还在忙碌的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奈费勒想了想,决定先不把金矿的事和盘托出。“是工作。我研究矿石。”
“矿石?”那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被砂轮打磨过一样冷亮。“哪种矿石?”
奈费勒答:“每一种。”
“就为了这个,你差点把命搭进去。”
“您口中的‘这个’,”奈费勒指出,“是这颗星球上最丰厚的自然资源。稀有金属、宝石……经济收益自不必说,人们的生活也离不开矿物。光说吃穿用度,我们每日都摄入食盐,使用钢铁铸成的工具……”
“喂,鲁梅拉。”那人旁若无人打了个岔,“把这家伙留下来当你的老师怎么样?他还挺会讲课的。”
鲁梅拉的视线越过书本,淡淡地表达了不赞同。旁边的红发男子先前一直没吱声,这会儿倒大笑起来。你又在笑什么,奈布哈尼?那人发难道。
“你不知道病号先生和鲁梅拉关系不错啊?”红发男子幸灾乐祸。“踢到铁板咯。”
“……滚蛋。怎么不早说?”
至此,奈费勒确认:他不喜欢这位话事人。不仅因为其身上天然不对付的野性气息,还有他玩世不恭的态度。这是个未经文明洗礼、对知识嗤之以鼻的人。他在书页之间读过太多这样的角色,他们总携着刀光剑影登台,再以鲜血流尽退场。他们是粗蛮和武力的象征。他顿感疲惫,“我有要务在身,恐怕得尽快离开。那边事了后,我会想办法报答各位——”
“你哪儿也去不了。”那人简洁地说。
奈费勒眯起眼。
“瞪我也没用。雨下得多大,你是知道的。周边的山路全冲垮了,到处是塌方,马都走不出去。除非你想再从山坡滚下去一次……这次恐怕不会那么幸运了。”
“您的脚踝骨折了。”萨米尔接话。“即便要骑马,也得静养一段时间。”
这话八成不假。先前站起时,那处还隐隐作痛。折磨啊,他想。从一个没得选择的境地落入了另一个。但乐观点看,至少这次没有生命危险。暂时没有。
最后是梅姬发话了。“您就安心留下吧。”她一如既往地柔声哄劝,“就当是为了孩子们。鲁梅拉的确需要一位您这样的老师。”
“……承蒙各位不弃。那我就多打搅一段时日了。”
“既然决定留下,就别闲着。”话事人又开口了。“营地里也有些不用出力气的活。要是遇上能搭把手的,你就帮一帮。”
“那是自然。”
那人表示满意。他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木屑,然后将那根木棍递给奈费勒:“手杖。”
奈费勒迟疑半刻,接下了。“多谢。”
“我的人情可是很贵的。先记账上,以后得还。”
“片刻不敢忘。我比您还想尽快还清,相信我。”
他确定对方收到了他态度中的抵抗,因为那人的神情微妙起来。“那就多干点活。对了,还没自报家门。我是——”
“阿尔图。”
只是因为厌烦了,想快点结束这段对话。但随即,他意识到言多必失。阿尔图眼里的惊讶转瞬即逝,笑得兴致盎然。
“你昨晚果然在装睡啊。”
那句话说得很轻,只有奈费勒听见了。不等他作出反应,阿尔图就转过身,走了。他来到铁锅前,大咧咧地让厨子舀一勺炖菜给他尝尝。还不到时候,阿尔图大人。厨子态度坚决。现在肉质不够软烂,香料也没有入味。我不允许自己把这样的作品端到餐桌上。
没让你端到餐桌上,哈比卜。阿尔图指指自己的嘴:送到这儿就行了。厨子为难得很,但纹丝不动。阿尔图似乎打定主意要和厨子杠上,把腰一叉,往那一站,开始胡搅蛮缠。
奈费勒盯着他的背影。阳光大好,照亮他外袍上的褶皱。它让奈费勒想到地图上密集的等高线——复杂、危险,值得警惕。那些曲折之下往往埋藏着什么。要么是陷阱,要么是宝藏。
而他恰好是个探路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