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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东西总是在你放弃寻找时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也许他那至今还滚落在家中某个生尘的角落的两枚酒保制服的领结、用到一半的新品牌染发剂、幽送的拉丝银zippo都不会同意,但此时这句话被证明了空前的正确。这是一条修葺得不甚完备的人行道,在道路一侧唐突隆起的施工围挡将他前方不远处的一位轮椅使用者挤向了左侧的公园用地。对方搁在操作板上的手腕的动作僵住了,轮子在看不真切的距离下细微地空转着:或许是被碎石一类的障碍物卡住了,或许前路恰好缩至了轮椅难以通过的窄度。静雄在走过去,微微弯腰偏头,有礼而拘谨地问出“大丈夫ですか?”时,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折原临也的脸。
一开始他没能说出任何话。
临也看着他。距离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细短的眉毛尾端羽翮一般的形状:半边讶异而困惑地高高挑起,微微地抽动着;半边出于某种傲慢深深地下压。一向善于掩下眼中一切破绽的浓密的睫毛上扬,乌黑的手掌般攀附在白墙的眼皮上。无所遁形的幽红色眼瞳里,浇落宫崎白色的阳光,扎入他矮身棕色的影子,就像名贵器具表面一道水洗不去的锈斑。这是不过两秒钟的印象,却使他颤抖着嘴唇在脑海中永恒地回放,出于某种毅然决然的怪异直觉,又或者只是患得患失的反刍心理。这时,静雄听到临也说:“……是的,谢谢您?”
……是的?……谢谢您?
您?
“嗤啦——!”热沥青与碎石被修路工人灌入地面,发出热气流动的爽快声音。
对静雄来说,那更能唤醒一个债台高筑的社会无能儿对着他坏笑,炫耀似的摇晃着汽水瓶,直到碳酸的气流喷射在他的衣服上时的记忆。
即使是现在想起那件事也有点想生气:类似于蚂蚁在手腕上爬、舌头舔过血痂时瘙痒难忍的细密冲动。可那时他做到了冷静,那个小了他快二十岁的混账在不知情中荣膺了第一个没有因破坏宝贵制服而入院一个月的幸运称号。静雄看着自己右手的拇指缓缓地从临也的轮椅把手上挪开,那根金属杠上仅仅留下了浅浅的椭圆凹陷时,头脑发晕地想:那么此时的自己也能做到。
他还想:一把形状奇妙的钢铁椅子和一头长过后颈、尾端柔软地发卷的黑发,这样的背影还算是有些陌生的。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也无可厚非。
可这只跳蚤、果然祸害遗千年的僵尸,是怎么好意思把自己当作全然陌生的人物,怎么好意思表现出一副没认出来的样子的?
临也眨了一下眼睛,往右边歪了歪头。他的嘴角扬起来,撑开了一个不会引起任何误解的、困惑而友善的客套微笑。
静雄喃喃地问:“我只是没染金发,你就认不出来我了?”
他头脑热热又嗡嗡地看见临也的微笑终止了,眉梢落下来,眼里流露出无可挑剔的思索光芒。“不好意思……”他迟疑着说,几乎可以想象出圆润的五十音被他压在舌苔下滚动的样子,“我没有太大的印象了。您是有一段时间我兴趣使然广泛接待过的人类之一,还是我哪一位关系不远不近的同学呢?您认识我,我却忘得一干二净的话,我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性——”
“——屁话还是这么多的。”
“……哈啊。”
要发挥那条舌头的邪恶本事时,临也的肩膀总是会像刚才那样耸起来,带着脊背也亢奋地直立缩紧吗?总之现在这只跳蚤的全身又悻悻地舒展、低垂下去了。眼睛也被自己的恶言吓到,惊疑不定地眨动着睫毛。
“原来如此。是讨厌我的情况(パターン)啊。虽然是常态,但这么露骨的类型可不常见。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静雄告诉他:“你不可能忘了我。”
临也的眼角挣动了一下。眼睛眯细,像刀锋似的眉毛下闪烁的一弯血光,嘴角与不快的攻击性对抗着,翘起一个快乐的弧度。这是静雄年少时最为讨厌的表情。因为这个表情分明在说:我讨厌你。而露出这个表情的临也却总在说谎。
这次他也一定在说谎吧?
静雄变本加厉地弯下腰去,腿仍伫得很直,只有骨架宽阔、肌肉纤细的上半身躬下来,营造了骇人的压迫感。“你在骗我。”静雄说,“你怎么可能忘了我?”
他说:“这辆轮椅也是骗人的吗?为了告诉别人你是无害的,你就装作不能行动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临也全身上下惶惑地跌跌撞撞,就像真的要在凌乱的皮毛中捉出一只跳蚤。“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竟然不穿恶心的一身黑了啊。”他必须很快地说,不然就会被临也的狡辩迎头赶上,“偏偏是今天,在远得要死的这里,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被我碰见……也是你的设计吗?……到底在盘算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骗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他已经尽全力组织了所有他能想象到的、能被临也用来欺骗他人的谎言,可他依旧看不到其中的意义。静雄堪堪收住了话头,喉咙中焦躁地研磨出一声“啊?”。他的目光被那截披着呢子大衣深可可色的布料的手臂拖曳着,摇向了自己的颈侧。
临也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脖子。
“哎呀,关于我忘了你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他热忱而温柔地笑着,眼中熠熠闪烁着面向热爱事物的光辉,“虽然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自顾自地着急起来,还无所不用其极地指责我的人类,但我要说,你的反应实在是太有趣了。就别这么哭丧着脸了吧?”
“如果你有这么讨厌我,绝对应该清楚,被我忘掉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静雄拍开他的手。
那语气太冰凉了,和表情完全不相干。为了宽慰而轻抚他人,却只是把同样冰冷的手指锁链一般搭上来。明明面对的是平和岛静雄,却一副玩弄着人类的宠爱作派?
他感觉有点想吐。
静雄站直了身子,视线发白又失焦地掠向远方,在视野中搭建蓝灰色的模糊色块。塑料警示带在风中拍打着,啪、啪地,像椿花提早在寒风中夭折,一年一年掉在地上,被追逐着的他和临也踩烂。直到东京的冬日结束得越来越早,某一年开始,每一朵椿花都得以安然迎来它们温暖的初春。
静雄攥着临也轮椅的把手,暴怒与颓然经由他的手掌流淌而出,在金属表面制造出了超越常识的哀鸣与凹陷。在这样熟悉得令人心安的声音中,静雄失望地说:“我找了你…我找了你——”
“——我找了你十年,临也。”
“我本来已经能够忘掉你了。”
*
谁能忘得了他呢。塞尔提说,怎么了吗?
静雄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端着手机,目光从街道上抽离,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瞥屏幕。
我碰见他了。静雄在聊天框里键入。
临也在他耳朵右边发出一声令人非常在意的轻呵。
静雄补充地打字:我们现在在去他的酒店的路上。
他看到塞尔提秒回了一个“?”。此时临也悠悠地开口了:“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静雄出于惯性烦躁地扯了一下嘴角。他熄灭屏幕,LINE的界面消失在黑暗中。“我叫平和岛静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生硬地说,除此之外不想再给临也任何有关称呼的提示。
“……平和岛先生?”
既像样又别扭。静雄手指在裤兜里抽动了一下,半晌不悦地咕哝道:“……就那个吧。”
临也听起来仍旧若有所思:“您是几年生人?”
“啊?你问那个是要干什么啊。”
“……作为参考?”
静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和你是同级生。”就好像他心甘情愿陪临也玩这个真实性存疑的失忆戏码。不过,鉴于他此前无视临也微妙的抗拒执意提出了跟随,也许他早已百口莫辩。
“诶,我和您居然是同级生啊。”临也惊叹道,“那就得是‘静雄先生’了。我和你还不算十分熟稔,我就暂时排除掉‘静雄君’这个选项吧。”
变脸的速度快到最后一句话直接用起了平语。静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叫我静雄君。”
临也不为所动地把嘴唇抿成乖巧的形状:“静雄先生记性真不错呢。就连从事这种职业的我都不得不感到惭愧。”
临也在红灯亮起的斑马线前按停了轮椅。有什么不对劲。静雄顺从地停下,老神在在地想着。等到轮椅的轮子重新开始唰唰地碾过一条一条的黑白格,静雄蓦地问:“你还在做你那可疑的工作吗?”
“如果静雄先生指的是‘情报贩子’的话?”
“唔。”静雄应道。在此期间,临也缓缓超过了他,展露出那道优雅低调、在他看来过于保暖的陌生背影。已经三十五岁,还穿着那种黑漆漆又毛绒绒的外套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只是,十年过去了,还死不悔改地做着那种夸张的工作,不会有点可悲吗?——他是在为了这个而感到奇怪吗?大概不是,毕竟自己也没资格说他啊。
“你失忆了……居然还能做情报贩子吗?”
静雄对着他的后背音量不小地问道。临也扭头,目光扑了个空,这才缓缓地回过头来。
“在静雄先生看来我是失忆了吗?”他却不懂奉陪地低喃着,“这可真奇怪。我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任何问题啊。”
静雄有些忍无可忍,不论是对临也语气里的疏远感、他执迷不悟的说辞,还是对口袋里从刚才起就几乎没有停过的震动。他快步走过去,让临也随着他调转脑袋,最后认认真真地扬起了下巴,使人产生温顺的错觉。“你认识塞尔提吗?”他低下头来问。
临也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你知道她的名字。”
临也说,似笑非笑,警惕又亢奋,“——你是新罗的熟人?”
静雄瞪着他缩小的瞳孔,嗤了一声。“我们三个是他妈的高中同学。”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掏出手机,塞尔提正在给他打一个语音通话。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后接通,把手机塞到了临也耳边。
临也像不认识手机是什么一样忐忑地用双手接住了它。
“静雄君——!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在塞尔提在我的怀里惊慌地抽泣这种绝体绝命的情况下,我却不得不在某种意义上感谢你呢。但我也有点好奇,你说的遇到了折原君究竟是——”
“啊?”临也发出短促的声音,就像一声嫌弃的哈气。
静雄死死地盯着他这副在高中时常对新罗展露的表情。
“……折原君?”
皱着眉,好像被冷汗糊到眼睛一样眉毛颤动的幅度。“新罗。好久不见,你还是满嘴无头女友呢。……为什么这个,这个叫做平和岛静雄的人会有你的号码?”
也许临也真的出了冷汗。静雄想,毕竟这句话一出,且意识到会被新罗听在耳里的瞬间,就连他也想出冷汗了。电话那头诡异地一阵良久的沉默。静雄俯下身去,把嘴唇凑近手机话筒的另一边,蓄势待发。临也和他交换了一个意义不明又心照不宣的眼神。
半晌,新罗说:“……这是什么play?”
临也恼火地在牙关深处嗤气。静雄对着电话小声地吼:“这只跳蚤失忆了!”
临也狐疑地问:“跳蚤?”静雄顿了顿,补充道:“看他的样子,甚至好像是只忘了我一个!”
临也和新罗同时说:“可是,这不合理啊。”
临也掐断了通话,把手机“啪”地拍在静雄脸上。静雄的眉毛弹跳一下,在第一波海浪般冲刷过神经的怒火褪去后想到,原来临也真的是忘了他啊。
不然,他怎么敢做得出这种蠢到家、不要命的挑衅行为?
“在这么混乱的时候把那家伙牵扯进来只会更烦人。”
静雄很难不赞同他。
随着他懒懒地站直身子,临也也重新启动了轮椅。“不过,这不合理吧?唯独忘了一个人什么的,根本无法用医学解释。”
静雄不耐烦地说:“塞尔提也无法用医学解释。”
临也看起来也很难不赞同他。
静雄忽然才想起来一样,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了烟点燃。他呼出一口气,在烟气的安抚中放松眉毛,垂下眼眸,感觉自己就像躲在了一面乳白色的屏风后。人躲在什么东西后面时,不是要从外部的他人手中逃脱,就是要防止内部的自己被窥视。他逃避着临也忘记了他的表情,慢慢地独自想着临也忘记了他。
他连自己该不该对临也生气都不知道了。
临也用一种很认真,却毫不掩饰恶意的探究的语气问他:“你为什么总看起来那么伤心?”
“我不伤心。”而静雄这样回答他,“我只是想不明白我现在该怎么对待你。”
*
也许是当地最豪奢的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的落地窗旁,有一个穿着优雅得体的老人在慢条斯理地品茶。静雄听到临也故意用小孩子一样的语调雀跃地扬起声音道:“我回来啦,坐先生。”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从单手捧着的书本中抬头,不想被临也掌控谈话的节奏似的,缓缓而有力地说道:“欢迎回来,临也阁下。听起来还带回了一个没有和老朽说起的关系者啊。”
“坐先生是这种冷不丁和外人炫耀起武功的性格吗?凭你我的交情,我居然今天才发现,不得不说有些心寒呢。”
“按照临也阁下的说法,该感到心寒的是始终没有被临也阁下仔细了解过秉性的老朽才对。”坐说,这才抬起头迎接了静雄与临也的靠近。他站起来,冲静雄行了一个优雅而收敛的礼节。
静雄也垂头,说:“您好。”临也这就越俎代庖,替他介绍起来:“这是今天忽然在路上拦住我,声称是我的高中同学的平和岛静雄先生。虽然我不懂他执意跟过来意欲何为,但这样的人类也还算是有趣。你可以随意和他聊聊啦。”
语罢,临也撑着轮椅的扶手,嘿咻了一声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静雄瞪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看临也还是坐,显然这两个人都表现得怪异至极。
“啊,没必要那样惊骇地看着我。为了做那些琐碎的事情,短时间的话我也是能勉强走一走的啦。”临也的声音与身影一同消失在大概是浴室的门后。
静雄持续盯了那里三秒,这才缓缓回过头去直视名为坐的老人。而方才惊鸿一瞥的、那种足以打破这位老人的得体作派的诧异神色已经被完美地收回了他深潭般的黝黑眼瞳与仿佛永恒不动的须发下。
静雄惊异,又狐疑,什么有害于临也的事也没做,却感觉在坐淡然的注视下无所遁形。“您认识我。”他清了清嗓子,说。
坐的眼神开始变化,清明又柔和的光在他深邃的眼里汇聚,就像一泓清水在黑石上淌过,缭绕在黑山脊上的云雾被日光驱散那样。“久闻平和岛先生大名。”坐说,语调里货真价实的敬意与善意更甚,“不过,和临也阁下今日古怪的表现一般使人遗憾……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啊。”
静雄本来在想,这个老人和临也有什么关系。听了这话,更多的疑问一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变成挤满了抽奖机的博彩小球,按一下按钮就唰啦啦地满脑子搅动。“您和临也是什么关系?”他听到自己晕头转向地说,“他和您说起过我?您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表现得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的吗?”
坐先生摆手将他引入小木桌对面的那个座位里。面前的瓷杯被斟满了茶水。静雄注意到那只精瘦有力的手腕、手臂稳当的悬停、肌肤的紧度——就听到坐说:“老朽受雇于临也阁下,平日里在做的,基本上就是保证临也阁下的安全与一些生活上的杂务。”
静雄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耳朵。听起来像会打架的全职管家。他想,也许临也就是酷爱雇佣这种能同时干很多项活计的人。依稀记得临也炫耀过不得不帮他熨衣服的秘书…他为什么要记得这种屁事?
“就像您所看到的,老朽刚才同您一样惊讶。”坐抿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说,“甚至也和您有一样的思路——思考临也阁下上一次提起您是什么时候。”
“临也阁下把您称为‘金发的酒保服怪物’,今天的您这三项特征一项也不符合,因此恕老朽刚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而在老朽不得不与临也阁下结伴而行最初的那三、四年里,他常常对老朽与……那时跟在他身边的人们提到您,甚至就连那些在各种遭遇中素昧平生的人们,也极有可能听他聊一聊您这个‘超乎人类的存在’。只是,随着他远离东京的时间推移,老朽能够察觉出临也阁下也在慢慢地对这件事断念。现在想来,很惭愧的是,老朽已经无法确定临也先生是从何时开始不再提起您,也无法断言那是不是失忆所致的了。”
静雄确信自己有这样一种禀赋:奇怪的事情一发生,立刻能有所察觉。他低着头,未经染色的天然额发毛绒绒地在眼前扫动,几乎要垂进茶水里。茶梗惬意地横躺在明黄色的水波上,却尖锐地戳破了倒映中自己的面庞。比如此刻,他就感受到老人语气中货真价实的歉意:那愧疚究竟是朝向谁的?这再奇怪不过了。
“……您不用介意的。”他仍埋着头,善解人意一般闷闷地说,“毕竟都十年过去了。”
就算抽调全头脑的想象力,他也无法明白对旁人频频提起自己、又慢慢地不再提起的临也会是什么样的。他不愿想象,也不想问。他觉得恶心。
支起右手臂,把唇掩在右手背下的动作也只是为了按下作呕的冲动罢了。
坐没有说话,就好像在等他。等了很久、很久。
人们近年来已经不再热衷于对静雄说:“你变得好圆滑了啊。”出于爱,好像在赞许懂事的孩子。也许他们已经像接受二维码时代那样终于恰然自如地接受了静雄的彻底成长,于是圆滑得以变成这个年纪的大人身上理所应当存在的特质了。
静雄觉得此刻他仿佛重新年轻了起来。得到的茶还没有喝一口;老人慷慨而温和地等待着他,他却没有搭话——哪怕一下抬头也没有。
坐似乎叹了口气才说道:“……看临也阁下刚才的样子,似乎仍是不太想接受您的说辞。只是,出于那身无法解释的腿伤,他应当明白,他最终还是得接受的。”
静雄把嘴唇从手背上挪开。涣散的煎熬中,他曾恨恨地把牙齿砌入手背的肉里,现在一看,仍旧光洁如初。
“他躲到浴室里,应该也不是有多想净手。只是想要逃跑。”
这是目前为止坐说过的最为直白、也是最符合静雄胃口的一句话。静雄挑了挑眉,慢慢地开始想笑,或者抬起头来信赖而尊重地与他交换目光,重新成为一个大人,就听到浴室那一头传来响亮的“嘭!”的一声。
静雄险些站起身来。他猛地抬头,看见坐保持着面无波澜的表情,抬腕又品了一口茶。
“这个也不必担心。”坐告诉他,“临也阁下逞强站立太久,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摔倒。”
“……丢脸(情けねえ)的跳蚤。”这是静雄良久沉默后的第一句话,“我想去看看他丢脸的样子。”
静雄拧开门把时临也正把手臂从脸上放下来,背放松地向后依靠在浴缸上。白色的手臂放在黑色的双腿上,只像四根细长的棍子搭在一起。“……静雄先生?”他先抬头望来,才迷茫而若有所思地开口,“……啊。你不像坐先生那样过于习惯而培养了冷血的思维。我没事啦。不如说不要随便闯入浴室,看到了令人羞耻的东西该怎么办?”
静雄没看到丢脸的景象,却还是把手背在身后扣上了门。“你想让我看到什么羞耻的东西啊?”他反问着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临也,“坐先生告诉我你站太久就会跌倒。”
好像他的目光比浴室光照还要令人头晕目眩似的,临也抬起下巴片刻就闭了闭眼睛,摇着头露出了恍惚而示弱般的微笑。“那种事听一遍就该怀有体恤之心地留在心里了吧?在当事人面前再戳穿一遍是要怎样呢?”他恬恬地说着,“静雄先生已经这个年纪啦。再过一年就会被一些小鬼叫做‘アラフォー’,出言不逊的程度简直还像是一个焦虑的青少年呢。”
静雄蹲下来,双手垂在分开的双腿间。也许这令他更像临也口中的“焦虑的青少年”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啊,临也。你讲话和十年前简直没有任何差别。”
“……是吗。哈哈。”要躲避他的蹲姿一般,临也的脊背退无可退地在缸体上磕了磕,他屈起一条腿,让它在地面上立起来,再把一只手臂搁在了膝盖上,露出了满意的细微笑意,“我承认,我的性格本来就没什么可以变化的余地。只是,对十年前的静雄先生吗…真伤脑筋啊。明明不论以前还是现在,讽刺都不应该在我的日常交流中占到这么大的比重的啊。”
静雄看着他,就像顽劣的孩童特地在马路边蹲下来,注视路过的蚂蚁那样耐心而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把临也脸上同样如虫的笑容看得消退,才开口:“这是因为你讨厌我。”
教导学生那样,他举着例子循循善诱:“之前我对你说‘你不可能忘了我’的时候,你也立刻在心里决定讨厌我了吧?”
临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皱着鼻子,整张脸都像尖锐的黑曜石一般坚硬。
“临也君啊,你忘了我,不可能知道——再往上加十年,我认识你要有二十年了。”静雄放轻了声音说,“虽然对你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也没想过要这么做——但对于‘在讨厌我’的你,这世上可没有人敢说要比我更加了解了啊。”
临也把手咻地从膝盖上放下来,身子威胁地微微压低、前倾。他的眉头是因为疼痛、还是对话本身皱起,静雄无法得知:“静雄先生这么说,实在是让我感到很好奇啊。我喜欢你也好,讨厌你也罢。你在这里费心向我论证,为的是什么呢?”
“我准许你跟来,是想知道你在面对一个把你的存在全然忘记的十…二十年相识面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现在是你向我揭晓答案的时候了吧?”
静雄嗤了一声,额头轻轻往前一撞。
临也的背这下真的弹出去磕到了浴缸。他呻吟一声,立刻抬手揉起了额头。眼睛藏在指间幽怨地瞪向静雄。
“我没兴趣听你这些观察人类的废话。”静雄说,“你这些话根本也不该是对我说的。”
临也的声音也经过手掌过滤,变得模糊却实在了一些:“……所以说,我根本不知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啊。对我而言,你现在就是个私闯民宅的人罢了。”
静雄看着临也的手掌终于落回腿上。他盯着那道苍白的行迹说:“你不能走路了。这就是我和你的关系。”
顺着黑色的腿部向上,他看到临也已是面无表情。
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我想把你赶出我的城市,所以我让你不能走路了。”
也许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也从未在他们之间制造过空白的十年。静雄在临也近乎凝滞的血色眼瞳里想了想,继续说道:“如果你忘掉了我,那你就连自己的腿怎么回事都想不明白。你会想不起高中大部分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搬去了新宿,这十年又为什么在东京以外的地方乱窜。”
“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准许我跟来’。”
他嗤笑着,“真丢脸啊,跳蚤。”
静雄说完,就像自己所述的‘了解讨厌平和岛静雄的折原临也’一般明白,临也现在一定恨不得他立马滚开。他站起来,又笑了笑,看也不看临也一眼,往浴室外走,在走廊上笑声里才抖下一丝自嘲的尾音。把临也堵回去,他一点儿也不高兴。他想,其实从头到尾,他想说的都只有,“我找了你十年”。
他只是调换了顺序。如果能看透,任何傻瓜都会明白,这句话该是“我想把你赶出我的城市,可是我又找了你十年”。
他也是一个到后来才看透的傻瓜。
*
临也是无坚不摧的僵尸。静雄一直坚信这一点。
他若无其事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落叶一样飘回轮椅里,瞟向静雄那一眼温和而平淡,就好像他们在浴室里不曾互相讽刺,而是缔结了君子之交。坐先生也似乎没发现什么端倪,面色淡然地继续读书。只有静雄在头疼,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临也不能再跑动这件事情。
至少承认他难以接受这件事,比承认其他事情要简单。
坐先生忽然问:“那么,静雄阁下今天是要留在这里过夜吗?”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现在的时间仅仅在数字上达到了傍晚的标准,窗外的天色甚至还没有开始变得绚丽。也许坐预料到他们之间的事还远远不能完结,也许坐干脆就觉得静雄根本不想离开。
临也意兴阑珊地说:“他就算留下,也不能获得想要的结果啦。只会被我单方面地索取情报而已。”
坐反问:“这对临也阁下来说难道不是利好的吗?”
临也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动着。“乍一看或许如此。”半晌,他笑起来摊了摊手,“可是,知道那些事情对现在的我而言究竟还剩多少意义呢?这你是最明白的吧,坐先生。”
而这对他来说也一样。“我会留下。”静雄说,心里则想着,就算留下,也不剩多少意义。他回到东京的航班在明天下午。这是一场纪念转职的旅行,他会辞去收债屋的工作,做回一名酒保,这是一场纪念新生活的旅行。
可临也偏偏要在这一个节点,这个地方,那样一条莫名其妙的小道上被他撞见。
想到这点静雄又忍不住气得牙痒痒。他习惯性地向临也剜去眼刀,却劈进软绵绵的雾里。临也柔和地盯着他,满面云山雾罩。他往后压了压脊背,临也却向前压了压声音:
“静雄先生,可能我的意思表达得还不够明白。”
静雄看着临也亮着眼睛,一如往日的狡黠,却这样说道:“——你该把我看成另一个人了。”
静雄扭过头去,不再看临也的脸。他闭上眼睛,喃喃道:“我在努力。”与此同时,临也的脸仍旧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时光在他的脸上滚出很少的痕迹。即使他总是那么爱笑,眼角也不能牵起多于一根不漂亮的纹路。末端微微蜷曲、像是毛巾卷蛋糕一样柔软的额发与发尾比年轻时那种锐利的发型更具减龄的效果。想到这里,静雄觉得临也好像是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不过他知道临也想说的是——你想见的那个人打一开始就不存在。
“静雄先生想留下也可以,就是要自费喔。”
“而且还要做好被我问很多问题的准备。”
——结果这家伙还是想问啊?
临也倒是没有让他付酒店服务的晚餐费。静雄嚼着坚硬的蒜蓉包,看着临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把意面在叉子上卷成优美的球状再放入嘴中,就好像他有什么公主病一样。他想临也或许确实有公主病,不然不会坐这种轮椅、住在这种地方、雇这样的管家。而要是被问起,他只能回答临也他们当年打架的时候,他倒没有一丝一毫公主的样子,只像一只灰头土脸的跳蚤。
这时临也开口了:“静雄先生来宫崎做什么呢?”
他问是问了,就是问得有些风马牛不相及。静雄狠狠地咬下面包的一个边角,含糊地说:“我来旅游。”
“这样啊。看不出来静雄先生还会有这样的兴趣。”
他讲得很平实,但怎么听都像在挑衅。静雄没好气地反问:“我看上去像有什么兴趣?”
“你看上去像什么兴趣也没有。”
“……去死吧。”
临也咯咯笑了两声,诙谐地问:“那是你十年前的愿望吗?”
他说得对,却听得静雄想发火。忍了几秒,怒火自然浇熄,他就开始感到有如四五年前那般的茫然。也许这就是临也的性格特质:说着挑不出毛病的话引人去揍他。
最后静雄说:“……是啊。”顿了顿,“你后来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可是你还要来找我。你为什么要找我?”
“……我不知道。”
静雄看到临也的肩膀缩了缩。他把面包丢到盘子里,临也本就困惑的目光就变得更加困惑。
“果然还是太硬了。”他慷慨地解释道,把刀叉抵在牛排边缘。随着唇齿刀叉那般交并研磨,他的一字一句也与血水一同渗了出来:
“可是我在想,究竟有没有必要把这点想清楚啊。反正你也不记得了。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关于你的事,我总是想得太多,自讨苦吃。”
“……明天?”
“啊,回池袋。”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牵了一下嘴角,“我只知道我想见你。不过那个——现在也已经做到了。”
他把切块的牛排放进嘴里,并觉得自己咀嚼的模样非常像一只沉默的牛。
半晌,临也评价道:“你对我抱有非常扭曲的感情。”
静雄隐隐觉得,临也好像没资格说他。但他并不确信,只好说:“用不着跳蚤来提醒。”
临也还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这种心态就好比倘若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就会被允许做任何事;骗子死前也诚实一回;他和临也明日过后再也不见,今天也就没什么秘密好保守。在某个时候,静雄被这段和平的对话提醒了,猛地想起来:“你的妹妹们在等你回去。”
临也百无聊赖地嚼着一只虾,发出囫囵的声音:“啊,说起来是好多年没回去了呢。”
“十年!”
“静雄先生,突然很激动呢。”
想起那对双胞胎甚至也叫他“静雄先生”,静雄太阳穴一跳。他嘶嘶地说:“临也,你的妹妹们已经十年没见到你了。”
临也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后,无辜而清晰地说:“太残忍啦。幸好我们偶尔还会发发信息。”
静雄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临也大惑不解地瞪了回来。
静雄在临也不经伪造的疑惑下低下头去。这也是自然的。他想,没有任何人能理解那一天对他来说具有怎样的意义。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在我……把你赶出池袋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有缠着我要见我弟弟过。”他低低地说,“想着发生那样的事后,疏远了也不奇怪啊……的时候,被她们拉去吃甜品,说是千万不要在意你的事情,她们就一点儿也没有记我的仇。”
“……嗯,我们家是这样人情淡薄的。”
“她们说,我和她们一样,都是被你拒绝了的人。”静雄问,“你拒绝了她们什么?”
“我没有拒绝她们。”
“即使你不知道她们在指什么?”
临也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那笑有些羞怯,又带有讥讽:“别猜啦,静雄先生。不过其实我更好奇,你好像觉得她们说得很有道理,那么你认为我拒绝了你什么呢?”
静雄想了想那天他是怎么想的。然后他说:“全部。”
吃完晚饭,静雄想着既然明天就要离开,那么今晚留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不久后他认为那意义就是他现在还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他甚至也不想去开一间新的房间了。
他把身子陷在沙发里,懒散地对临也老调重弹:“我找你十年了。”
临也不喜欢他刚才的那个“全部”,因为他不肯解释那是什么意思。于是临也不留情面地说:“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静雄说:“我想再多看你这个和我找了十年的混账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几眼。”
“我给你发几张自拍吧。”
“我要看活的。”
“别把人说得和死了一样嘛。”
“你自己说的吧?”
临也扯着嗓子喊起来:坐先生,静雄先生想要抢占你的床位!这是一步臭棋。临也很快就气鼓鼓地望着坐有礼地欠身后,告别了这个套间。
静雄在洗漱时可以看到洗手台上摆放得七零八落的非酒店提供的私人护肤品。他很快头晕目眩,差点撞到从墙上伸过来的灯架。他控制不住地难过地想,临也可能真的死掉了。因为这个临也不拒绝他。他明天就要开启新生活,不管临也是死是活,都只是陈年往事,所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时在这里对着保湿水难过。可见只是见到临也对他而言其实还远远不够。只是以前,他就连这件事都做不到。
*
醒来看见的天花板如果是陌生的,也不代表就是被绑架了。静雄有过类似的体验。即便童话里皇宫一般的装潢映入眼帘,他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鲤鱼打挺、拳打脚踢。但仍有一种心境与当年是相似的。他坐起来,捏着被子发呆,感觉胃在不断下垂。
就好像只要不走出去,时间就不会真正流动一样。自欺欺人之中,临也的味道仍不断从门缝里钻进来,搔着他的鼻腔。于是静雄拧开门把,揉着眼睛进了客厅。羽岛幽平的脸在电视上一闪而过。静雄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径直走过去从临也手里抢过遥控器,把频道换了回去。
他“嘭”地坠落似的坐进沙发里,手臂在靠背上舒展,指骨堪堪能敲到临也的肩膀。弟弟冲麦克风点头,开始面无表情地说起英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静雄感觉得到临也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电视:“……你是他的粉丝?”
这句话才让他彻底清醒了。
清醒到足够想起昨天他在宫崎的街上遇见了阔别十年的临也,强行跟来了临也的酒店;临也忘了他,唯独忘了他;两个小时后他也要离开,于是他不想起床,不想想起这一切——这些事。
静雄挠了挠后脑勺,咕哝道:“……他是我弟弟。”
临也像一只鱼那样游到他的脸前来仔细地观察着。“喂。”静雄不自在地说,用手掌捏远了那张脸颊,指腹下有毛绒玩具与内骨骼的触感。他放开手,临也也受惊的鱼一样游了回去。
“难怪我总觉得静雄先生有一些眼熟。”临也喃喃地说。
“我和他才不,不对,”静雄说,“你觉得我眼熟,是因为你他妈的本来就认识我。”
临也的语气里有一点笑意:“你还没放弃那种思维啊?”
电视里的幽看向他这边,仿佛不着痕迹地点了点下巴。得到了某种许可一样,静雄往后一靠,双手像书本那样合起来抹了抹脸。“都说了我在努力。”他说。
这次视野的黑暗里,除了三十五岁的临也的脸,还多了很多人,关切地看着他。这是他善解人意的朋友们,是他这次旅行结束回去后就能重新见到的人。他们站在静雄的身前,宽慰热忱地打量,临也坐在他身后,像一只金属匣子里的幽灵。被自己挡在中间,临也与人类看不到彼此;有自己在,他们不乐意提及对方。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决定自己要走向哪一边。实际上,他已经朝向人们站着了,却还在说“我在努力”,就好像他想拼尽全力转身看向临也,只为了听他说那该死的一句“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存在了”似的。
静雄撤开手掌,懒懒地令脑袋在沙发靠背上往右滚动了一下。临也正打着一个细小的哈欠,捂嘴的手指只从棉质袖子中露出一半。这松弛舒适的景象始终耳提面命,令人心痛。
临也的眼神像先身子一步伸到门缝里来的猫咪爪子一样,斜过来勾了一下,慢慢地才拉正了整张面庞。“静雄先生,又一副无自觉的沮丧相呢。”他幸灾乐祸地说,“是几个小时后的飞机?”
静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轻声问:“为什么你失忆了,还是那么讨人厌?”
临也把嘴角拉下来。“你不是说过嘛——因为,你讨厌我。”鬼鬼祟祟地,临也仅仅扭过上半身地微压过来,像是万圣节披着白床单的单薄小鬼,恐吓一般讲着话,“我也讨厌你。”
静雄呵呵笑了一下。这似乎完全出乎了临也的意料,令他竖起眉毛,不快地转回身去。
临也晃到别的地方去后,静雄在沙发里点了一根烟。吸到一半,他才想起来上周他正式开始戒烟。即使有尼古丁嘘寒问暖,他仍旧有些恼火,意识到只要一遇到临也,他就重新开始一件事也做不成。静雄把烟夹在左手,右手查看起了手机的信息。塞尔提在昨天下午十八点四十二分终于放弃了石沉大海的苦苦追问。静雄给她发去:我今天要回去了。
塞尔提的回复速度令人觉得她没有真正放弃:临也呢?
静雄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他忘了我了。
—静雄,我知道。
也许她在用不存在的器官叹气:……很遗憾。我明白对你来说那是比我们能想象的更加遗憾的事情。你还好吗?是我追问太多的错。
静雄不舒服地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下。不是你的错。他敲下,我昨天没有心情回。对不起啊。
—就不要道歉大会啦。你和临也聊了聊吗?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不
静雄抬头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不见临也的身影。他不是很明白自己这是什么心理,但他飞快地低下头去,键入:
—昨天我还什么也没有意识到。
—今天早上醒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临也,他却已经把我忘掉了。
—我
—有点难过
塞尔提的对话框开始持续显示“正在输入中…”,看得静雄愧疚又感动,还想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听到临也承认“我讨厌你”时那种惊喜的笑。原来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熟悉的亲近感,就能让人忘记十年是漫长得消磨了多少人与事的一个数字。
—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你就当做一个参考吧。你有没有想过把临也带回来呢?如果他真如昨天电话里表现得那样,唯独忘记了静雄你的话…那一定是很棘手的失忆怪病吧,说不定有奇特的力量从中作祟。我会想办法向新罗那位瘆人的不称职父亲要回我的头颅的,到时候我帮你看看,也许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呢。临也还是以前那种想要掌控一切的性格的话,也不会放着失去的记忆不管吧。
静雄咬了咬烟尾,太用力,烟草细水一般淌到他的牙窝。他只回了一句:
—他赶我走
塞尔提不说话了:……
把发苦的烟草吞下去,破损的烟卷碾进烟灰缸,静雄直起身子用双手认真打起了字:我想,这会不会已经是最符合情理的结果了。我终于忘掉他了,准备开始新生活。就算他重新出现我的决心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这才是“开始新生活”的意义。也没办法吧,他忘都忘了,就算我再杀他一次,他也不见得能想起来。
—静雄。你的话听起来像是,你甚至连临也的联系方式也不打算要了。
静雄像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选项一般悬停了手指。半晌,他回复:对我来说,那已经不是临也了。随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手脚发麻地站起来,步伐有些沉重地走到卧室里,就好像大腿上负了两处枪伤,两枚弹壳与火药的重量。临也的气味浓郁着,他逆着它上前去,看到临也窝在轮椅里打盹。打开的书本向下扣在他的胸膛上,一副书呆子气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明媚柔和的光明中央,总算有一些三十岁的皱纹无所遁形。哪哪都不像临也。静雄泄气地在轮椅旁的床上嗵地坐了下来,仍想,这是他的临也,无法自制。
*
他绝对不可能痴痴地、傻傻地、只是平静地看着临也这么久的。模模糊糊的门铃响把他惊醒了。静雄凑到猫眼前,看到了坐先生与一个面生的女孩子。
他让他们进来,并说:“临也还在睡午觉。”
坐先生微微颔首。静雄与女孩子大眼瞪小眼起来。这个二十岁长相的女孩子与临也又是什么关系?此时坐先生说:“阳茉理阁下,这位就是平和岛静雄阁下。”女孩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想,他在临也身边的人之间一定能活得很方便。
临也讨厌的人,却能在他亲近的人之间活得很方便。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正如他不愿想象临也会怎么向旁人说起他。静雄看到阳茉理的眼睛亮亮的,绽放出一种与方才的老成截然不同的好奇光采。她直言不讳地说:“您是我小时候的偶像。”
放在他人生的某些阶段里,这句话甚至可以视为挑衅。静雄挑了挑眉,按照它最本初的意思理解着:“……是吗。没想到临也身边的人还会崇拜我啊。”
她抿了抿嘴唇,内敛地表达着笑的意思,就像某些时候的临也一样。“我那时候也希望能像您一样,打败临也先生。”她说,讲话也有如临也一般恐怖,“我一直想杀了他。”
他该表示出一种志同道合的欣慰吗?静雄觉得这句话绝对没有问到点上:“……他知道吗?”
阳茉理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他。感受到纯然的惊讶时,眉毛微微上扬,眼瞳却亘古不动,唇线不够放松,昭示一种惊异时也在飞速思索的习惯。她的行为习惯里有着太多临也的痕迹,静雄禁不住荒谬地想:她会不会是临也养大的。
“他知道。”阳茉理笑了笑,“他甚至还鼓励我。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很想那么做了。”
静雄同她一起把目光逸散到了更广更远的地方。“是啊。”他赞同道,“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们坐到静雄昨天坐过的那张桌子前。今天,静雄为对方斟茶。“您不问我,为什么想杀了他吗?”这种杀气十足的话,或许只是她客套的开场白之一。
静雄翘了翘嘴唇,说:“不想杀他的人不多吧。”
她细声道谢,双手捧住,小口地抿着茶水,一句“也是呢”隐在心照不宣的微笑之后。静雄为她斟了茶,也不再像昨日那样不敢抬头,注视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也许她想倾诉。
“你和临也是怎么认识的呢?”
“……”
也许他醒悟错了。
“我和遥人……一个叫做遥人的孩子,可以说是由临也先生抚养长大的。”
……也许他醒悟得对的东西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很难想象那家伙带小孩的样子啊。”
“其实,我也很难想象那个临也先生会发自内心地对什么感到讨厌的样子。”
“他确实是相当讨厌我。嘛不过……我们可能没有办法让你真正看到了。”
“坐先生告诉我了那件事。我想我今天来这一趟,也许能给临也先生添一些麻烦呢。”
“为了给他添麻烦?”
“当然,我主要是为了来和他告别的。不过,在那之前,对他说一些往日的他口中的您的事情,多少还是能令他感到不快的吧?这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报复了。”
临也被女孩子的话语围追堵截,脸色铁青地缩在轮椅里,像那些受他操纵的人类一样可怜。这是一副滑稽的场面,静雄不能说不想看。可那是否意味着,她的话语里还会掺杂着那些被他拒绝的真相。阳茉理垂头,得到了心仪的玩具的孩子那般清脆地笑了两声,很快停止,仿佛她不甚习惯,从未有过机会这样童稚而纯洁地笑。然后她说:“比如,临也先生始终无法对您的事情释怀,放弃了复健的机会。”
临也悠悠转醒以后,她也是这样说的。被告知了从未想通、或是被某段突兀的记忆暧昧地取代的真相时,人们会觉得恶心,但由于缺乏情感体验,其实不会真正地介怀。临也皱起眉来,无奈地笑着:“虽然大老远跑来看我令我感动,但你的真实目的是给我添堵呀,阳茉理。这可真令我感到心寒。”而真正在介怀的是静雄,瘫坐在沙发上,左手握着皮革扶手,好似攥紧一根支撑他不至于跌入地底的拐杖。他直直地看着临也,难以呼吸到此时此刻。
阳茉理有些失望地撩了撩头发:“真遗憾,好像还是没能打击到临也先生。”
临也乐呵呵地回答:“你非旦没能打击到我,还误伤了其他人。你看那边的静雄先生,现在就挂着一副溺水了一样的表情呢。”
静雄想临也甚至都不多问几句。
阳茉理和坐都在临也的话语引导下投来目光。坐惋惜,阳茉理讶异。一个人料到了他为什么这副表现,一个人没有。于是他就从后者口中得知了令他避之不及的遥远往事。这给静雄一种后知后觉的顿悟:原来就算临也周围的人都是讨厌临也的,理论上应当与他站在同一阵营,他也仍旧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他要是更早明白过来这一点,就不用在其实并非只有临也一个人,与站满了他的朋友们的两个世界中纠结了。
“临也先生,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我知道。你就是为了这一点今天才来看我的吧?”
静雄还在想: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消失在临也脑海深处。那么,从坐,阳茉理口中问得出来吗?他还有必要问吗?
临也低声浅笑着:“那么,我猜这就是我们的就此别过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临也用一只手,抚摸名贵的毛毯、宠爱娇弱的小狗那样摸着他的头。静雄垂着头,只能看见临也从毛毯下伸出的双腿,与末端套着的猫咪毛绒拖鞋。静雄忽然死死地抓住了那两条腿,像地震中情急之下稳住身形。临也痛呼了一声,说:“静、静雄先生,即使我再也站不起来了,也还是会疼的。”
静雄抬起头来瞪他,逆光中临也的脸不祥地模糊,只是一个笑的模具。他久违地愤怒地说:“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随着静雄站起来的动作,临也的下巴也缓缓抬起,使清秀的脸展露在了天光之下,唇角勾勒出酣美而满足的笑意。顶着那样一张可以称得上美好的脸,临也说:“我只是觉得,以前的你和我都有趣得不得了。竟然做得出为了罪魁祸首不去复健这种事,竟然做得出找了十年一无所获这种事。其实,你根本就没在认真找吧?”
他知道临也是爱做这种事的;他只是才知道,虽然以前他对临也百般指责,但临也唯独没有对他做过这种事。
静雄心痛得生不了气。
在静雄过于粗重地回响着的呼吸声中,临也快乐地继续说着,仿佛在评点一出与自己无关的精妙绝伦的悲情戏剧:“……所以,我才永远错过了站起来的机会。”
*
临也问他:说起来,静雄先生不是要回东京吗?他回:我现在还在这里,不就代表我改变了主意吗?临也就今天第一次露出了呆然的表情。
“我知道你想赶我走。”静雄说,反复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说那种话也没用。激怒了我,我也不会离开,只会揍你一顿。”
临也假情假意地笑着:“那难道不是在形容以前的你吗?”
静雄沉默了。只有火机的开合声在室内持续地回荡。临也说:“现在的你无法对我做任何事情。”又说:“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愧疚啦,我不在意哦——就像我的妹妹们那样。”一段时间后又是一句:“你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强行赖在这里。我确认一下,静雄先生应该不会是那种会对老人动武的类型吧?”
“吵死了……”
静雄有气无力地说道,几乎是自言自语,依然难逃沦为临也饵食的命运。临也说:“静雄先生既然要留下来,总得和我展开有意义的对话吧。”
“首先你先把那个称呼改了。”
“嗯?”
“‘静雄先生’。我讨厌那个。”
“……你想要我叫你什么呢?”
“叫什么好呢……”静雄“啪”地彻底合上了火机,喃喃道,“你知道你以前叫我什么吗?”
“姓、名,君、先生,排列组合的可能性也不多吧。”
“按照你对自己的了解猜一猜啊。”
“那算什么水准微妙的猜测游戏呀。反正不论我叫你什么,你多半都讨厌。”
临也不悦地摇了摇头,摇着轮椅兀自往一个方向去了。静雄正想着他怎么这么小家子气时,临也很快又抱着一只酒瓶和两只酒杯回到了客厅。静雄确认了一下现在还是大下午,而不是他伤心欲绝,无意识昏迷到了晚上,然后便问:“你要干什么?”
临也很无聊似的回答:“喝酒。”
“你有绝望到那个地步吗?”静雄说着反应过来,“你想灌醉我。看我笑话。”
临也冲他勾了勾唇角。“对。”他大方一笑。
放在以往,静雄早就揍过去了。现在他很粗鲁地在桌子前坐下,不耐烦地与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对瞪。
“哦呀。”
“我讨厌喝酒。”
“这和你昨晚说的‘我讨厌暴力’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反正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静雄接过临也递来的酒杯,低低地说,“你都在这里了,我非做不可。”
临也头一回温顺地沉默了。静雄看着他一如既往犯着公主病地摇晃着红酒杯,面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后,临也说:“静雄先生,讨厌喝酒,但是想做酒保?”
“我弟弟当初支持我做这个工作。”
“还真是不得了的兄弟爱呢。”
“你还真是临也啊。”
“这句话我就不是很懂是什么意思了。”
静雄闷闷不乐地抿了一口口味发酸的红酒。酒液旋转着倒映出他的脸,像昨天第一次在那种距离下看到的临也的眼睛。上天既然愿意给折原临也失忆以重新做人的机会,为什么还让他的个性糟糕得一成不变?他想着,将红酒一饮而尽。
临也哇哇地惊叹着,虚情假意地鼓掌,仿佛看到他用足球门打翻了一串如狼似虎的高中男生。
他虽然讨厌酒的味道,但不讨厌酒的作用。因此他偶尔也喝酒。做着一个人喝酒这样寂寞的事情,再让清凉的夜风浇到发烫的脸上,就能飘飘然到敢于不去考虑那些忧愁烦恼。
“酒量怎么样?”
“可以说是不怎么样。”
静雄微抬眼皮,懒洋洋地看着临也用无可挑剔的优雅动作为他满上酒杯:“这也是你的公主病吗?”
“看来确实不怎么样呢。这就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静雄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太好的酒量。”他说着,把嘴唇埋进酒杯里,“既然喝酒是为了放松,那就越早放松下来越好。”
“也有道理。”临也罕见地没有提出异议,“这也是一种人类的意见。”这倒是不怎么罕见的。静雄看着他皱起眉来:“你倒是快点喝啊。”
“是你喝得太快了。”
静雄哼了一声,放下酒杯。他忽然有些想念塞尔提,一个在他喝醉时从不多嘴的值得信赖的朋友。他掏出手机,来自她的最新信息是: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他几乎大惊失色。
不顾临也恨不得藤蔓一样长过来的目光,静雄输入:结果我还是没能回去。
幸好我没有一时冲动跑过去。塞尔提回,是有什么进展了吗?
静雄回:没有。
临也问:“你在和谁发信息?”
回完“没有”,竟再也没什么话好说。因为他留下来没有意义也没有理由。静雄勉强地附上了另一句话:我现在在和他喝酒。
塞尔提回得有些颓废:……我完全搞不懂。
她又说:静雄,大白天的不要喝太多啊。
静雄哈哈一笑。此时LINE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提示。静雄面容扭曲地看向临也。临也冲他狡黠一笑:“我向新罗要的你的号码。”
静雄瞪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兜里:“我不会同意的。”
“真绝情。”临也佯作幽怨地耸了耸肩。
静雄咕哝着继续喝酒。他算是明白了,临也只乐意看到他专心喝酒,好从他口中逼出那些令他很伤心的事情。按理来说,静雄不应该遂了临也的愿,因为那是临也;可他顺从了,也因为那是临也。
有一次他喝醉了,也站在人行道上吹风。塞尔提停在他身边,他向她抱怨临也又来池袋了。想起这件事,他忽然就很伤心。因为临也再也不会来池袋,就算来,也没办法跑着来不让他揍到了。
静雄对着酒杯问:“你要不要和我去池袋?”
临也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因此回了句废话:“什么?”
“塞尔提可能能帮你想起来呢?”
静雄以为临也会说“我不在意啦”,可当他抬起头,临也才开奖似的眯着眼睛一笑,说:“我最近有事要忙啦。”
那笑很奇怪,慈眉善目的,就像第一次把这副五官用在了正途上。静雄呆呆地说:“……那你忙完呢?”
临也仍旧不置可否。静雄感受到的失望胜于方才的希望三倍地扑食了他。他不再继续发问,闷头喝酒。这是临也所期望的,于是四周一时当真静得像夜。人喝醉了就能学会娇惯自己,做得到只想快乐的事,静雄常常为了这个观点去喝酒。他的身体已经热起来了,却蓦地打了个寒颤:然而他还是会和塞尔提抱怨起临也的事,到头来临也到底是令他伤心还是快乐,想要避开还是找到,仍是说不清楚。
“……没有理由不去试试吧。即使你讨厌我。”静雄忽然说。
“讨厌也算是一种值得重视的理由吧。”临也头头是道,声音里紧绷着一种隐形的亢奋,“…我已经看着你的心理斗争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没有做出选择。你究竟要选择哪一边呢?静雄先生。”
哪一边?
临也,朋友。旧梦魇,新生活。牵肠挂肚,一刀两断。听起来是根本不需要考虑的选择题,可他昨晚没走,今天也没走。
“失忆的你竟然胆子大到敢逼我做选择啊,临也君。”静雄面无表情地用着一种轻飘飘的、饶有兴致一般的语气道,“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做到——如果我想强行把你带回去的话。”
“还胆敢用坐先生道德绑架我。你昨天认识我,今天就应该把网上所有和我有关的报道查遍了吧,它们有没有告诉你,我生气起来以后,究竟还会不会顾忌什么事情?”
临也听了他威胁似的话,黑曜石打就的笑面具上一丝裂痕也没有。唯有红色的目光烛泪一般下溜,洼积在了他们险些相接的鼻尖上。“原来静雄先生是喝醉了凶相毕露的类型。”他说。
静雄充耳不闻,继续自说自话,像是要把那泛红的鼻尖咬下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那么多年的报道对你来说是一点儿意义也没有的。”他呢喃着,“你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我一起登在上面,也没有一点儿感觉。”
“静雄先生。”临也声音柔柔地提醒他,“那些报道这十年不多,上一个十年保存机制不太完善啦。”
临也说着,后撤身子,冲他举了举酒杯。他的眼眸慢慢地没在了上涌的酒液后。
静雄在他之后把酒杯扣回了桌面上。临也素白的手斜入视野,重复着倾倒的动作。他盯着它:“……你走了以后,我就不怎么打架了。”
“最开始我想,我的生活终于平静了,真好啊。原来没有人故意在背后设计、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小混混冲上来找茬的日子是这样的。不用缝针,不用补衣服,不会丢东西,不用写检讨,下班回家买了便利店的蛋糕新品,也不用担心碰到你撒了一地。”
他抬头,发现,临也全心全灵为自己垂注的眼睛里还是那样空无一物,就像那些报道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就像他们之间的二十年更是如此。
他握住临也并着双指推过来的酒杯。
“不过,我其实不知道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啊。”
“总觉得无所事事的某一天起,我忽然想到——那种生活原来从来就不属于我啊。就在这个时候,我重新和你的妹妹们说上了话。”
临也的反应很快:“她们说我拒绝了你们。”
“那只是一个理由——她们叫我做某件事的理由。”
“理由。”临也的脸颊靠着支在桌上的手臂微微下滑,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的醉模样。
“她们说,静雄先生,你去把阿临哥找出来吧!啊,不过不是为了我们喔。”静雄木木地模仿着她们的语气,“我们被他拒绝了太多年,事到如今也只好习惯啦。可你不愿意习惯吧?”
“……她们到底在指什么啊。”
“你别装傻。”
“我真的想不明白。”
“分明就知道。”
“那么——‘不愿意习惯’的静雄先生,”临也撅了一下嘴,“这就是你开始找我的原因吗?”
那张娇纵的脸这回在他上涌的酒液中被淹没了。静雄放下酒杯,舔了舔嘴唇,盯着杯沿说:“和她们聊过后,我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大概是一周过去吧……我突然就觉得,我真的好想你。”
“她们是对的。她们习惯了见不到你,我做不到。没有你的生活不属于我。一意识到就完蛋了。我好想见你,以前那是只要搭电车去新宿就能做到的事情,可是现在怎么办。你身边的人,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平时自然会在池袋出没的九琉璃和舞流,原来当我想要主动联系的时候也没有她们的电话;我找过新罗,他说你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会挂断电话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好想你。我想见你,不愿意听到你不想见我。”
静雄自嘲地用目光向临也示意了一番他正坐着的轮椅:“哪怕这就是我做的。”
“而按我一贯的做法,一定不会让你找到。”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故意那么做?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找你。”静雄说,“临也,我说过,我只认识‘在讨厌我’的你。除此之外的你,我一概不知。”
临也乖巧地看着他,难得善于倾听地点了点头。
静雄揉了揉脑袋,缓着发昏的视野,继续说道:“最想你的时候,我有一天跑到新宿去。你走了那么久,房产居然还在啊?我踹门进去,躺在你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真是,你只是进去睡觉啊?”
“早上醒来,因为不认识的天花板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又被你设计陷害了,然后我才、我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
“别把人说得像已经……”临也猛地噤了声。他的手掌被静雄伸过手去握了握,那是一种忧伤而温柔的力道。静雄收回手,对着它狠狠眨去了眼里的湿意。
“所以,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又不是侦探故事,混账跳蚤。”
静雄骂着,伸出两根手指,临也的脸虚虚地浮在手指的间隙里。“我找了你两年。”
“我骗了你,临也。”他说,“我只找了你两年。那是第五、六年的事情。后面的四年,都被我用来忘记你了。我本来已经能够做到,本来正准备开始新生活了。”
“可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
*
“……那是,我的台词啊。”临也轻轻地说。
静雄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想,至此,这只本性难移的跳蚤已经听到了够多丢脸的吐露,自己已经满足了他邪恶的愿望。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奉陪他喝酒了。同样是这个时候,他把手机举到了耳边。
“幽。”静雄微微睁大眼睛说着。
他站起身来,给了临也一个眼神。临也微微点头,他便闪身往露台上走。拉上隔离室内的玻璃门后,他对着冬日明亮的街景醉醺醺地点了一根烟。这根烟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用指腹摁熄了它。然后,他转身回到小桌子前。临也正用小巧的十指若有所思地乱敲着酒杯的杯柄。
静雄边坐下边说:“抱歉,我弟弟。”
临也看向他,点了点头。静雄说:“我不想喝了。你满意了吧?”临也说:“满意什么的,说得可真难听呀。”
静雄用手心下沿的部分蹭了蹭额头,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什么不问?”
“……什么?”
“‘羽岛幽平’?你怎么不问?就算你聪明,想一想就会明白,你好歹也要想一想吧。”
静雄把手放下来,看见临也的脸上涂着一层自然而纯洁的困惑。他确实太聪明了。因此此时,他只会在脸上装表情,而以沉默赞同了静雄的指控。
静雄感觉身子要烧起来,脑袋要融化一样。他想站起来大吼,也想躬下身细微地哭泣。“我就觉得很奇怪。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为什么吓得那么厉害?你凭什么提醒我住在这里要自费?你觉得我付不起吗?”
“说是要问我很多问题,问的全是最近的事情。阳茉理告诉你你为了我不去复健,第一反应就是用来折磨我,自己这么做的理由,问都不问。”
“你露的这些破绽,好像都合理,不值得质疑。这就是为什么你不介意露出来吗?”
“临也……”他站起来,没有吼也没有哭,绕过小木桌,临也扬起下巴展露出来的一截脖子上,终于浮现一滴冷汗;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折射出一丝焦躁的光芒。
临也开口:“静……”
“笨蛋。”静雄骂他,“音调不对。”
临也的眉毛皱成了痛苦的八字形。他的嘴唇警戒又委屈地抿成了一条线。静雄弯下腰去,摸他的脖子:“你知道你以前叫我什么吗?叫我那个吧。”临也的呼吸像蒲公英一样在他的眼窝下弹跳着,又细又痒,还是不说话。“临也。”他说,“叫我小静吧。”
临也薄薄的嘴唇在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颤抖着。然后,它上下分开,吐出这样的声音:“你才是笨蛋。”
“啊?”静雄哑着声音道。
“笨蛋是你,还敢在这里装侦探。”临也说,“我忘了什么,也不可能忘了小静。”
他的嗓音太顽劣了,带有恶意的挑衅,像一个小鬼,把一粒雪球掷向了自己的颜面。静雄吃痛地哼了一声,雪水淌下来,将视野染得白花花的,不可视物。冬天果然有这么危险,一个不慎就会在雪地里遇袭。膝盖发软,人就要滑倒。临也看到他被击中了,幸灾乐祸。“小静,你哭什么呀。”临也说小静。静雄想那这总是自己的临也了吧。
静雄哭泣着蹭他的鼻尖,稍一偏离,就吻上了他的脸颊。酒的温度,毛绒玩具变得湿漉漉的触感,还有细小的抵抗,黏糊糊的抗议声音。“哭什么,小静。别哭了。…也不要亲。”临也第一次看到他哭,可能是吓坏了。他也是第一次亲临也。以后他们还会有很多第一次,他们还有机会。想到这里,静雄就掉下更多的眼泪,全部落在了临也的嘴唇里。静雄想起来他该生临也气的,因为临也骗他。可他说出口的只有:“我好想你。”
他抹了抹眼睛,稍稍拉开距离,看着临也眯起眼睛、变得又红又湿的脸,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心中暗自决定,临也如果再不老实回答,就继续一边哭一边亲他。他吸了一下鼻子,就听到临也低低地,像是不好意思一样虚弱地反问他:“我已经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来找我了。为什么你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往静雄的手臂上轻轻倚了倚,露出一副也许不是装出来的醉态:“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你会来彻底了结我的性命的准备,甚至是你根本不会来的准备。我准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人类的世界,好不容易在轮椅上恢复到了正常的气色,连有人举着炸弹冲到我面前也不怕了。可是,为什么你还是没有来?十年了,你一次也没有来过,为什么要在昨天重新来到我面前?”
“你来了,为什么我还是感觉自己没有准备好,明明都到这个时候了,那一刻却还是那么害怕?”
临也的声音轻轻的,又沉重地颤抖着,像被眼泪砸中的蝴蝶的翅膀。静雄感觉膝盖确实在滑落。他跪下去,贴住了临也的额头,说:“所以你装作不认识我。”临也拥住他的肩膀:“小静的反应挺有意思的嘛。”他听见临也也吸了一下鼻子。
静雄亲了亲临也的眼角,想着跳蚤果然还是狡猾,竟敢把眼泪藏进他的眼泪里。“我没哭。”临也却说。“我还什么都没说。”静雄说,“可是,现在你还有什么必要装呢?”
临也告诉他:“小静,你还是走比较好。”
“什么意思?”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临也说,“十年了。”
静雄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空前悲观起来的临也,不住眨动着眼睛。看不清,眼皮也好像有点沉。临也捧住他的脸,贴着他的嘴唇甜甜地说道:
“明天就是坐先生要来杀掉我的日子。”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静雄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静雄猛地坐起来。
不需要处理眼前天花板的景象,就知道这不是梦。临也幽灵一样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嘴唇上。摸兜手机也还在,静雄差点把显示着第二天的日期的屏幕捏碎。
什么意思?……一切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坐先生要杀临也?为什么要把他赶走?为什么要迷晕他?觉得他打不过坐先生吗?
更吓人的是,推开门冲进客厅时坐先生站在那里,而临也与他的轮椅早已不知所踪。
一股燥热的气流在脑海中席卷开来。他边走过去,边沉重地陈述似的说道:“您要杀了临也。”可客厅整洁如初,也许坐先生还没有杀了临也,或者至少不是在这里杀的。他走投无路地胡思乱想着,就听到坐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老朽确实与临也阁下做过那样的约定。”
这又算什么意思呢?“您……和阳茉理一样,改变了主意吗?”
坐先生意外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对临也阁下的反感是一致的,但偶尔也会意见相左。”他说,“阳茉理阁下认为临也阁下会真心接受自己的死亡,昨日才特地来与他道别;这十年对两个孩子来说尤为重要,而对老朽这种已经半身入土的老人来说,几乎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平和岛静雄阁下。”坐叫的是全名,他看静雄的眼神产生了变化,“您真的认为,临也阁下是那种面临生命威胁,还乖乖地待在原地等死的类型吗?”
静雄想,那是一种,静雄也“成为了他们的、临也的世界的人”的眼神。
他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原来如此。”静雄慢慢地说着,慢慢地嗤笑一声,“他跑了。”
“依老朽所见,他可能是想让您把这十年都没来找他的份儿补回来呢。”
“他还嫌不够啊。”
“老朽也十分好奇,临也阁下究竟什么时候会觉得一件事‘够了’呢?”
“坐先生。”静雄说,“谢谢您。我有一个请求……”
“你与临也约定好了结他的这件事,接下来能不能交给我来做?”
一个小时后,静雄取回了寄放在先前住处的行李箱,往机场走。他在LINE上告诉塞尔提:我回去一下,然后又要去找临也了。暂时无视了塞尔提的新一轮问号,告诉新入职酒吧的店长,家里出了事,可能无法按时到职了。告诉幽:要离开池袋一段时间,不用为我担心。告诉汤姆:汤姆先生,说好请你喝一杯的事情,可能得往后拖一拖了。然后,他通过了某个被他无视的好友申请,发送了一句去死。
对面秒回:讨厌,死人可是不会告诉你折原临也现在在哪里的哦!
—在哪里
那个口吻娇俏得像个女孩子的家伙说:才不告诉你呢。万一你和坐先生合谋来杀掉我怎么办?
静雄忍了又忍,这才语法正确地敲下:我昨晚说的话又不是放屁!
—我喝醉啦。你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记得。
—我讨厌你
—噫,特意添加讨厌的人的好友来搭话,真是不得了的恶趣味啊!静雄先生!
—好想你
静雄的手指猛地在键盘上转了个弯。他火冒三丈地回:别叫我那个!
临也不再回复他了,静雄怎么样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瞪着屏幕,试图瞪出一个消息提醒,直到登机,一无所获。他转而回复塞尔提,她却再也没有回音。此时,距离塞尔提在机场惊慌失措地接机,还有两个小时半。距离他被疾驰的修达载到新宿而非池袋,还有三小时半。距离临也回吻他,还有四小时二十分十三点八秒。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