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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压我三千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这是石神千空变成石像时,那三千七百年的故事。
石神千空在最初接触数字时,曾经想过“自己最多能数到多大呢?”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好奇心”。对于大部分孩子,他们可能会一股脑儿地去问“为什么”,或者独自开始数数,但其中绝大部分会在不同的阶段放弃。
然而,石神千空并不是大部分。在他花费半分钟时间理解了日语中数字组成规律后,便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个实验。而这个男孩,上个月刚过完三岁生日。
一、二、三、四。
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
其实在他数过几秒后,便自己理解了“无穷大”的概念。那么他为何还要坚持数数呢?绝无其他可能,仅仅是好奇罢了。也就是,想要知道的欲望。
虽然他还要在数千年后才遇见七海龙水,但其实二者对于欲望的渴求都几乎一致。金发男人渴求女人、财富、妄图征服波涛汹涌的海洋,而另一个人则渴望学习、知识、企图抓住已知与未知。
想要知道自己多久会放弃。想要知道人类的极限会在哪一步停留。当他拽住石神百夜的衣袖,告诉父亲“自己已经数到五千零七十八,五千零七十九”而接下来便不会再计数时,百夜第一次在那孩子眼里看见闪烁的、饥渴的红光。
这完全不是一个刚上幼稚园的小朋友该干出来的事情吧?!
被石化的石神千空想起来这句话,那是石神百夜尖叫着吼出来的。他躺在高中实验室的走廊外,上一秒还欣赏着大树满脸通红要开始告白,下一秒就被那古怪的绿光裹住了身子。在零点几秒的震撼与疑惑后,千空用那双眼睛直直看向了绿光。比灼热的太阳光要柔和许多,好像空中变异的星体正笼罩地球般,那是从遥远的地平线发出来的。
杠倚在树上化作石像,接下来是大树,实验室的同僚……他没来得及找个掩体护住自己,千空自己也清楚,这是场对全人类的诅咒,而他身为人类的一份子,绝对无法避免。
正午十二点四十分二十秒。他撇头,看向墙壁上头的时钟,这是也许能将全人类从石化中解救出来的,唯一的线索。
虽然他不能躲避石化,但可以逃离意识消逝,可以拒绝死亡——还有,拒绝七十亿人的死亡。如果有神明的话,想必能听到千空在脑内震耳欲聋的叫嚣吧?
命运,我接受你,但我此生都不会惧怕你。
毕竟我从来没有听过谁的话。
千空的左脑开始计数,他花费了些许时间练习边计数边思考的能力。数字与时间令他安心,眼下是快要入暑的春日,无论如何,地球四季流转的规律不会变,虽说隔着厚厚的石头感受不到,但他也不由得开始幻想夏日暖阳撒下的感受。石像内壁有些冷,眼前是恒久而一成不变的景象与温度,他经受黑暗许久。
寒冷。这是千空的第一个感受。毕竟校服被挂在了石像外头,他知道自己只有肉体被石化,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感受令他不由得开始颤抖,但被石头禁锢着,连人类对严寒最原始的防御都无法动作。
已经过去五个月二十九天三十四分钟十九秒,外头是日本极冷的冬日,想必自己被雪堆盖着。也好,千空想,因为有石头,才不会因冰凉冻僵至死。这是似蝴蝶之茧的保护壳,但只有零星的生物有冲破它的毅力。倘若在这漫长的年岁中昏睡过去,那就相当于脑死亡,最顶尖的医术也无法拯救。
在寒凉之后,第二个袭来的是悲伤。他几乎是首次细细咀嚼这种情感。咽喉颤动,眼眶湿润的动作,心脏仿佛被一双强大有力的手揪紧,小腹弥漫疼痛,大脑的所有想法都堆叠在同个区域,从大树、杠慢慢延伸到科学部的朋友们,那些热情推举他成为科学部部长的部员,接着是学校的同学老师,随后是整个日本,再然后是被石化的整整七十亿人。石神千空正为这赫然被石化的全人类感到悲伤,他在眼幕的漆黑中为生灵们哀悼。
也许有父母正为孩子的第一次行走而感到兴奋吧?会有婴儿刚刚咿呀学语着说出来第一个单词吗?世界各地还有不同的新生儿正呱呱坠地,医院里想必还有重症患者在接受迫在眉睫的抢救。有同学刚打开教室门要去上接下来一节课,科学家们叽叽喳喳着讨论一个棘手的研究,富士山前还有游客正对美景赞叹不已,寺庙里有人举香火鞠躬许愿。可是只一刹那,他们的愿望统统都不见了。
爬山虎猖狂地侵占地表,钢筋水泥腐朽着一点点塌陷,花粉散播种子,没了人类的干扰后,万物依旧遵循自然规律生存。石神千空不会焦躁地向神明祈祷,他不会去乞求他者虚无缥缈的帮助,而是相信自己,还是百分之一百亿的相信。
相信自己有坚持的毅力。在这无比昏黑,无比安静的环境里活下去,思考下去。普通人在零分贝的房间中顶多坚持四十五分钟,千空推算出个大概,神经元还在活动,血管搏动着,这些细微的噪音合在一块儿,约是三十分贝左右。他能活下去吗?会因为自然衰老而死在石像里吗?已经过去许久,但没有感受到半点口渴或饥饿,只有大脑不自觉产生“想吃拉面”的想法时,才会给肚子带来一点点震颤。
又想跟老爹一起去吃拉面了。
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店叫什么名字来着?木制招牌,店主亲手刻上去的字,离家要骑十分钟单车。百夜本来打算在孩子七岁那年教会他骑车,没想到一转头单车零件就全被拆了,只好继续攒工资去再买一辆。小小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晚上六点,店里人满为患,被店员带着入双人座,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溏心蛋泡在汤里,肉被煮得浓郁,咬开有汁,面条筋道,小千空被热得满脸通红,倒吸鼻子,放嘴里舌头也快灼烧起来。他大口大口喘着,使劲向拉面吹凉气。终于,第一根面条被完完整整送进小千空的嘴巴里,而他在这一刻确定了自己最爱吃的食物。
百夜坐在旁边,热情招呼店主说这种味道的拉面实在美味,自己会一直带儿子来吃的!千空坐在旁边,挠挠耳朵,抬头对上店主欣喜的目光。他笑了笑说,嗯,我会一直跟爸爸来吃面的。
“千空,我在电视上看见你父亲啦,”数年后,店主苍老了些,但拉面的味道没变,千空小心翼翼吹了几口气,面条依旧烫嘴,“居然去当宇航员了,他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完全看不出来嘛。”
“我也有助一臂之力吧,”千空吸溜着面条说,“这毕竟也是他的梦想。”
“话说……父亲去当宇航员,要很久才回来吧?千空最近总是自己一个人来吃面,不会觉得孤独吗?”
千空咬开一枚溏心蛋,“不会啊。平时上学也会跟朋友们一起,独自一人在家里的话,科学实验什么的也做起来更方便。”他伸了个懒腰说,“没有那个惹人烦的老爹在旁边讲话,实验进行也顺利了许多。”
明明嘴上说着惹人烦,其实心里头还是很想父亲的吧?店主给千空加了几勺面,心里想着,回应道:“千空真是个很独特的孩子呢。”
独特,有许多人这么说过千空。
在数学课上被叫醒,却流利回答了教科书下个章节甚至下学期学习的内容;家长会被班主任单独和父亲叫出来,说这孩子真是有天赋但性格古怪呢;因为太聪明,说话直白被班里的小混混们孤立,第二天就往他们身上投掷自制炸弹;十岁,与NASA的科学家建立以邮件互相来往的深厚友谊;因为被大树恳求着“请跟我考上同一个高中吧!”在考试中成功控分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在非洲调查埃博拉病毒时,也被那边的外国科学家夸赞“真是个独特的青少年”。但千空自己对这种独特性却不以为然,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比常人更加热爱科学的高中生罢了。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人类而已。有因为爱看漫画就去学习绘画的人类,有小小年纪就能背诵数首诗词歌赋的人类;有精通多门语言,和异国人说话也毫无障碍的人类;还有许许多多拥有天赋却不自知的人类,还有更多不停努力着拼搏着的人类。正是这一代代的人们以身尝试无数药草食物,记录着自身对哲学或文字的思考,亲手计算出无数公式,挖掘还分类出不同种类的矿石。这样如此庞大,代代继承的知识库被千空所吸收,消化,才能让他在如此年轻的岁数做出惊人的壮举。
石神千空并不独特,是拥有倔强生命力,不断求知,不停学习的“人类”这一族群独特才对。
他想起臭老爹拍着自己胸脯,自信地说:“千空,我一定一定会成为全日本,不,全世界最著名的宇航员!然后,凯旋归来——那时候你可得给我准备场风光大宴啊!在宇宙只能吃袋子里头的拉面,袋子里头!不能跟小千空一起吃热腾腾的拉面,老爹我心都要碎了哦TT”
“一起吃的拉面要你请客才行啊,”千空插着兜,“宇航员工资应该很多吧?那我的科学设备们就有着落了……”
他们站在NASA航天局门口,下午两点的太阳正好,足够温暖却也不扎眼。没怎么见过的美国车牌在面前穿梭着,仿佛川流不息的人工河流。千空与父亲隔了条马路,悠闲自在地挥手。他闭起眼,华盛顿特区的春天开始弥漫。分别的最后,千空看见百夜壮硕的背影,感应门自动打开,男人走进时候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天的千空误以为是阳光太刺,玻璃反光,他揉揉眼睛,看见百夜的眼眶里有几滴没敢淌出来的泪。
直觉掠过极小的一瞬,某种悲观主义告诉他,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千空笑了笑,他知道哪怕飞船坠毁,老爹也有一口气游回日本的勇气。零点几秒后,他就把这个念头抛至九霄云外,嘴却先动起来:“再见,要记得回来请我吃拉面啊。”
石神百夜回头,挤挤眼睛说:“是你请我吃才对吧,臭小子!”
千空没有听错,那不是晴空里忽然从天而降的一滴雨,那是石神百夜没忍住流出来的泪。
它砸到地上,渗进柏油路面,蒸发,吸进云层再降落。就这样下了几百场雨,这滴水从美国辗转到日本,落在了早已成为石像的,千空的脸上。
原来这就是思念啊。千空想道,臭老爹,你在宇宙的哪一端呢?
我已经经历不止一百个夜晚了。
我还有机会,在此生看见一千个明媚的天空吗?
一定有的。
石神百夜粗犷的声音在脑内深处传来,千空笑笑,明明只是大脑模拟出来的声音,他为什么会无比怀念到想要落泪呢?石化的凶手真是残忍,把人类禁锢着,就连哭泣也不被允许。仅凭他薄弱的肌肉没办法破开石头,就算拥有力量,现在也不是破开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六年了,这是千空被困的十六个冬天。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但他知道,有雪花徐徐落到肩膀上,果实被雪压得掉地上又再次生长,植物坚韧不拔,地壳在运动,河流正淌过,大海将咆哮,温度要下降些许,新的矿物酝酿着生成。千空想笑,但任何动作都不能完成,他也好想出来看看啊。
看看这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会和推测有误差吗?地形有区别的话,会是哪个环节出错了?要如何修正?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
这是不带有任何目的的欲望。不是“成为新世界的独裁者”或者“要在新世界实现优胜劣汰”,只是单纯的,百分之一百亿的求知欲罢了。石神千空只是再纯粹不过地“想要见一见新世界”而已。
这种欲望一直推着他,也一直推着全人类向前走去。
求知欲不止局限于“看”,在于“理解”,更在于“行动”。
正如前赴后继的人们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永远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能站在地上?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为什么会有四季?为什么月亮总是跟着我?为什么云彩的形状不一样?也许最初的最初,某位猿猴第一个想到“为什么我们要四肢走路?”几百年后,所有的猿猴都站了起来。而在站起来的猿猴中,有一个抬头看向星星,想到“为什么星星会在那里呢?”
往后的几千几万年里,有许多人问过“为什么星星会在那里呢?”
“因为星星就在上头,所以我们得上去看看。”
人们并没有因为宇宙的庞大而畏惧,反而对其产生了更深刻的好奇之心。想看看月亮究竟长什么样子。想知道月亮上面有什么。因为渴望,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试错,失败,甚至以身赴死。
历经地震,海啸,战争,政治斗争,政权更迭,那位猿猴的后代诞生了第一位宇航员。他戴上头盔,踩在月亮之上,把国旗插进月土,向那颗蓝白色的星球挥手。
为什么宇宙是这样子的呢?
宇航员想。
为什么我们会被石化呢?
石神千空也在想。
此刻,他的求知欲达到了顶峰,这是自出生以来就有的情感——渴望。
渴望食物,水,安全的建筑,暖和的衣服。渴望被理解,被认同,被解答,被爱。渴望无止境的娱乐,消遣,刺激性活动。渴望长寿,渴望永生。
石神千空也渴望着,渴望一个答案。
他思考着,计算着,排除着。但未知项实在太多,有太多种答案都有可能性。从外星人入侵地球到猫咪暗地研发高端科技,或者未来人穿越回来,为了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而发动了石化。
渴望逐渐演变成了愤怒。石神千空无声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轻轻松松毁掉人类好不容易积累,继承,发展起来的文明,凭什么石化的罪魁祸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又离开?
既然什么都感受不到,那自己也有可能被高等文明抓去外星做苦力储备了。千空想,但他已经数到三百二十四年三个月七天九小时三十四分钟九秒了,依然没有什么外星人把他抓起来当奴隶用。
愤怒,人类最原始,最古老的力量,在这年轻而平静的大脑里也平息了。如同瀑布浇灭火焰,千空明白,无论苦苦生气,哀求都一无用处,但在这百无聊赖,还不知道要等待多久的岁月里,他唯一的闲暇乐趣也就是反复咀嚼这些原初的情感了。直到将这些感觉统统嚼烂,不断地自主去刺激大脑多巴胺分泌,保持兴奋状态,这样才能够与想要永远昏睡过去的意识抗争。
不同种类的情感好似不同口味的口香糖,然而糖果总有一天会丧失味道与香气,可惜千空没办法也不能将其吐掉,他连情感都能当作保持意识的工具,不断咀嚼这这小块小块早就没味的口香糖。但只要牙齿还在运动,口香糖就会一直被咬下去,嘴巴也要一直工作,不得休息,变成大脑也是同理。口香糖可以是情感,是遥远的回忆,是胡乱编造的幻想故事。当千空把有逻辑的名词都排列组合完时,他开始在脑内随机计算词语毫无逻辑的生成,偶尔被一些无厘头的假故事逗得开怀大笑。就这样,千空依靠着重温情感,反反复复去体验愤怒,悲伤,快乐。
除此以外,他的生活便是数字。数字。
日复一日的数字。
在第两千六百年时,千空压抑的痛苦终于喷涌而出。为了不干扰自己数数,这些情感被分成小块,慢悠悠仔细品味着,可深层的情绪之海却一直隐匿着,它平静,乖巧,实则暗流涌动。悲哀淤积泥沙,那日,脑海掀起史无前例的浪花。千空的大脑爆发了场海啸,九十四万天,八百一十九亿秒,人类的情绪可以被主观压制,但总有一天会反噬。正如植物深埋泥土也会生长成参天大树,千空把一切干扰项的刺激情绪都藏进脑内,却未曾想它们自己不断啃咬着脑神经,一个个迸发出来。
大脑在发热,皮肤却寒冷。双腿发麻,明明自己已经变成石像了,可幻觉还在猛烈进攻。鲜血不再流动,心脏也早就凝固,唯独大脑几乎要冲破石像般,疯狂运动着。千空曾被问过一个心理实验,如果你可以拯救全人类,但代价是自己被困于狭小墙壁之中永生,动弹不得,求饶不得,意识永远清醒,灵魂要遭受无穷尽痛苦,你会同意这么做吗?
科学部部长挠挠耳朵说,自己一定会研究出拯救全人类的其它办法。不让任何人受苦的办法。
让所有人幸福是不可能的理想,但只要一直努力向这份不可得的理想前进,也能勉强抓住它的边沿。能多让一个人幸福就好。能多让十个人幸福也罢。我会让七十亿人都感受到幸福,不是以我自己的痛苦为代价,而是以那位“让人类必须被拯救”家伙的痛苦为代价。
杠说,千空,无论做什么心理测试题,你的选择都是所有人呢。
当他第一次知道电车难题也是,同桌的大树抱着脑袋喊到底该不该掰呢,思考一分钟后拍桌子说我知道了,只要我把火车扔出去,那被绑在铁轨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死掉了!老师揉揉额头说大树同学,凡事要量力而行哦。千空同学,你会选择掰还是不掰呢?
千空站起来,时年九岁,声音稚嫩却能穿透教室墙壁:“我会在火车袭来的几秒内,想出拯救所有人的方法。”
“但……”老师扶了扶眼镜,“如果不可以的话呢?”
“那么,不让‘不可以’发生就好了。”
千空坐下来时,的确想了想万一真的没办法去拯救所有人怎么办。他仅花费一秒就决定了,倘若所有人是个概率为零的答案,就凭自己的力量让它提升到百分之一。哪怕是百分之零点一也可以。
如果还是百分之零呢?
那就看拯救一个人的概率是多少。如果是百分之一的话,说什么也是要去救的。
如果连拯救一个人的概率,也是百分之零呢?
千空咬着笔头,思考究竟为什么要给自己出难题。答案只花费了两秒钟,那就不去相信所谓的零概率。
要怎么撼动一个极致理性之人的理性?
计算,思考,结论是哪怕拯救一个人的概率也是零。常理而言,极致理性之人绝对不会牺牲时间与精力去拯救的。
但千空拥有道德的直觉。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会在此之前做好万全准备,冲上去,跟数学概率搏一搏命气。
他多么想要睁开眼,在这两千六百年的崭新春日。
可命运又一次打败他,碾碎他,扼住喉咙哄骗他,让意识消失吧,你多么累啊,该睡一场觉了。孩子,去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吧,一个不会醒来的觉。他们怀揣多么热切,多么真诚的期望想要你醒过来啊。可许多人都忘记了你才十六岁,年初刚意气风发当上科学部部长,还是个会在周末重温哆啦A梦的高中生呢。你值得一次休息,彻底的永久的修整,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吗?
石神千空的大脑摇了摇头,他说不要。
此刻,他正承受着无法找到解决方法的痛苦。得不到答案的癫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悲哀。在某一刻,一千七百二十九年时,千空被渴望死亡的情绪袭击了。心脏明明不该疼痛,胸口也不会如鼓般敲击,可自己偏偏忽然无比渴望死亡。千空明白,想要去死的确很简单,只要现在暂停计数,让疲惫的大脑陷入黑暗之中就好。只一个人等待也许始终不来拯救,或者等待可能性更大的毁灭。
百分之一百亿,两者都不能选啊。
明明想要休息的心情已经到达顶峰,可左脑却像学不会休息的机械般,不断自动地计数。只要几百年,数数就能成为一种习惯,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耳朵学会聆听微弱的噪音,利用思考来维持呼吸,好不容易支撑了几千年,怎么能轻轻松松就断绝呢?
人类这种生物,可是不停自我演变,自我进化了上万年啊。从文字诞生之开始,少说也有四五千年了,文明的历程被上亿人推进着,才没有被毁灭。
石神千空只有一个人。他独自扛起了这三千年七百年的,无人的黑暗文明。
石化后,第三千七百二十年的第四月。
千空昨日便隐约有些预感,石头比先前要松碎了些,能勉强感受到雨水拍打的痕迹。如果有阳光就好了,千空漫无目的地想,好在太阳不像人类那么脆弱,并没有灭绝的可能。
有光啊。
光?
红棕色的眼睛在自千年后,首次睁开。他眨了眨眼,挨个动下自己的手指,没有问题,身体完好无损。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刺痛男孩薄如蝉翼的眼皮,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和跟老爹在宇航局门口时的美国阳光一幕一样。千空活动了下脖颈,看见四处绿意盎然,虫鸟吱呀,身上的石头生出苔藓,石缝有轻飘飘花朵绽开。他张开双臂,闭眼,心怀感激地享受这美轮美奂的太阳。
“1173亿5489万3870秒。”他说,于是沉寂的新世界响起第一句语言,第一个数字,“公元5738年,四月一号。”
石神千空收集着地上的石头碎片,树枝摇摆,天空湛蓝,他抬头,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听过没有汽车轰鸣声,工厂制造声与众行人簇拥的声音了。他听见灰尘落地,鸟儿扑扇翅膀,果实刚饱满成熟,地球即将迎来第一个苏醒的人类,他迈出第一步,赤脚踩在柔软而紧实的泥土上。
“给独自醒来的自己,打一百万亿分!
这石头世界……可着实令人兴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