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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08
Words:
3,430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41

清野

Summary:

性单恋,青春伤痛文学。时间线为梁启超流亡日本的第二年,主要笔墨都在梁启超,更像是单推的刻画吧()但是有他暗恋谭嗣同的暗示

Work Text:

一喝起酒,就容易变得居心不良。
那时,他坐在箱根的雪峰边,夕阳将他的脸渡上一层毛绒绒的红色,景色也像喝醉了似的,蹒跚着在他眼前晃悠。他的眼皮渐渐打架,支撑不了一般快要闭合起来。
他是个颜色苍白、漂浮着悲壮之气的青年¹,神情总觉缺乏日本青年的那种执拗感,却有一种时刻彷徨的纠结气息。入驻温泉后,放下行李,他说他叫吉田晋²,称呼他为吉田就好。
吉田似乎是来养病的,没和人交谈时,他的神情总是恹恹的,似乎还是沉浸在某种难以抽离的恍惚情绪中。但一旦和他的中国朋友、以及那位面目透露着锐志的老师——夏木森³交谈起来时,从他飞扬的眉毛和光彩洋溢的脸蛋上,不难看出吉田是一个很受欢迎的、意见领袖式的人物,这样的年轻男生,想必应该是家里托举了前来日本留学度假的公子哥,因为情伤而需要自然风光的疗愈。环翠楼主人铃木随意猜测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喜欢装深沉,等到毕了业寻了正经工作做一做,或者另觅新欢,就不会成天摆出一副苦情戏的模样,装作用情至深了吧。
但和常见的富二代或者花花公子不一样,吉田空余时候,总是手捧着本书在读。吉田平常不怎么打理头发,发丝长长了,垂在眼睛边,他居然就着遮挡视线的障碍物直接看了起来,看得津津有味,能一下耗过小半天,似乎也不像装的。铃木曾经试探地问道,你们清国的学生,留你这般头发的也少见啊。吉田露出一个温和伤感的笑容,可能是有点想家,也可能是听日本话多少有点隔膜,
“入乡得随俗嘛。”
他日文已经进步得很快了。
疗愈情伤自然得对症下药,铃木尝试将本地的歌舞伎介绍给吉田,但他不是闭门不出读一整天印着奇怪繁密字体的书,就是和中国朋友前往酒馆咕咕唧唧谈论一些只有交头接耳距离能听到的东西。一直缺乏机会。吉田对女孩子的陪伴好像也兴致缺缺。
大洋彼岸的清国局势很乱,待在日本也不是没有耳闻那些庞杂纷乱到有些理不清楚的消息,只是能出得起钱送子女来东洋留学的家庭,不太可能为小民的烦恼忧心,年轻男人不想着谈恋爱,旺盛的生命力何处安放呢?铃木想想这种情况,就擅自代替吉田那素未谋面的父母更为关注他的感情生活了,难不成吉田已婚?
可是清国的男人,是出了名的花心,他们的法律允许一个男人拥有多个伴侣,已婚对于这样阶层的青年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东拉西扯谈到美丽动人的歌舞伎时,老板就有意无意透露过这个讯息。
“实在抱歉,我已经结婚啦。”意料之中,吉田平静地拒绝了温泉镇服务中与舞女见面的主张。
“但是在贵国,这好像不是一件值得考虑的事情吧?”铃木实在好奇,“像吉田君这样爱妻子能经得起考验的青年学生,真的是不多见了呢。”
吉田心不在焉地眺望远方,“一夫一妻的进步思潮也是有的,清国已经有人在做出改变了。”
“是吗,那吉田君真的很前卫了。”
吉田突然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继而扯出一个苦笑,
“不止我,当初我是和我一个朋友一起提出了这个主张。我们两个谈天说地,就没有聊不来的话题。那么多看法——那么多”,他深呼吸,“都是那么的一致。很难遇见那种人,很难,你清楚吗?
那就像是你的另一个模板,你的另一个灵魂。”
“听起来似乎很珍贵呢。”
吉田晋的表情却好像突然被阴霾覆上了一层似的,“是的,很珍贵,很珍贵。”
他喃喃道。
“也许再也不会有了。流星一样,一下子就划过去了,他那样的人,你知道吧?活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一种浪费。”⁴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会有那么大的波动。也许被触碰到了悲伤的往事,吉田开始打开了话匣子,
“我刚开始遇见他的时候,还觉得这个人看着就很犟,有点傻气。承蒙我老师提携,我才有了后面那些日子,有了那些见识,所以我那时心中一等一的人物,就是我那心思活络、聪明敏锐的老师。”
“他却不太一样,他傲得有些明显,却又那么那么正派。我一下子就有兴趣了,我真的没见过这样谈吐的人。我那时年轻得太过分了,对什么都充满过分的兴趣,见到这样鲜活的生命流动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无异于一种恩赐,你能想象吗?我们那时一拍即合,谈青春,谈理想,谈中国,谈世界,无所不谈,无所不论!我们只要在一起,就仿佛创造了一个隔绝于外界又嘈杂又陈腐旧天地的小世界。”
“他真的,太纯粹,也太不容易了。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和他一起度过的,这样美好的生活,是真的存在于世的吗?”
“你很喜欢他?”
“何止于喜欢!”吉田苦笑,“他简直就像我一部分,这是没有办法分割的。”
“我不太喜欢中国北方的冬天。北京一到冬天总是很冷,叶子簌簌地掉光了,那些破败的房屋挤在一起,被人流踏得水平的土地面上总是泥,街道总是很脏,你知道吗?但是在那样的夜晚,天上的星密密的。我和他,还有另一个朋友一起散步的时候,内心总是充满了巨大的充盈感,总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我身边有这样的人。我感到那么的幸福,那么的完满。”
“现在想来,这样的景象也许只是回忆蒙上了一层美丽的面纱,过度美化了当时。但那时候总是觉得转机就在下一秒,很多事情一下就能改变。而且他,他也是那个样子的,给人以希望,那个样子的——”
吉田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他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面,刚刚真的只是喝醉了,话才多了起来,而酒劲渐渐上来便睡意涌现。但是他的话却实在的打动了铃木,让这个在箱根顺风顺水长大的本地人觉得很多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那位朋友究竟是什么人,吉田又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还有很多没有听。可惜吉田已经半闭着眼睛睡着了。
吉田在这里的时光似乎对年轻人而言过于充实了。很多只是为了不辜负父母期望而来的留洋富家学生,轻散悠闲,悠哉悠哉。而吉田总是保持着大量阅读,极为广博地攫取知识。日本的生活好似促发了他生命里另一种全新的感受,他常写作,不论场合,不论题材,只要有感发则有时候记下几笔⁵。他也曾和他的中国朋友在泡温泉的时候,或者干脆就关在房间里面相互交流,微醺之际,大笑着探讨如何学习和文。吉田吹嘘自己在一夜之间就已经研究出了快速学习和文的方法。每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光滑、孩子气的面孔总是浮现出一种并不引人生厌的得意神情,大大的棕色眼睛,同时在笑与思考⁶。他真的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得可以愈合一切创伤,年轻人的心总是好得快。
随想极多,往事却也难如烟般散去。自我独白时失恋的情愫,总在不经意间爬上吉田的心,使得他陷入一种极为混乱的、将情绪都生吞活剥的状态。他难以确信当初要是再重走一步,或是多走一步——一切会是什么样子,一切都会不会不一样。想着怎么重新再去拾回那个人,痛苦与懊悔的感觉压倒其余一切心绪时,他就会喝一扎又一扎的菠萝啤酒。他囫囵吞枣地阅读卢梭、格莱斯顿的理论,企图快速消化,手指有时候焦躁地在书页旁边捻过去,眼前却总忍不住浮现过去的老友的话语。
只有对那个人时,那种炽烈、真诚,地心引力般拉扯了他不断下坠的情感,才能包裹住他,令他如坠入迷雾幻梦。他不断写作,捏造那个人的生平,除了那份宣传的话语需要,不无自私的心思在,仿佛在自己的笔端,那个人又按自己的想法被重塑了一遍,重新活了一遍。他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字字泣血,泪下涟涟。
通过这种方式,他与他靠近,也通过这种方式,他找回了用纸承载着的伤痛记忆。
铃木不了解吉田的过往,不过他垂下头发执笔书写的模样,实在很难不让人屏住呼吸,不去打扰那份专注。

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折腾自己的心力,不断地忏悔、追忆、一遍遍复刻当时的回忆,似乎并非明智之举。然而,心事最深处潜滋暗长的,不只是那些简单的悲愤,他实在是——实在是太挂念那种感觉了。

吉田想,那个人,好像是不会流眼泪的,永远是那么的好、那么的殷切,可是想到他,自己的眼睛却忍不住酸涩起来。

吉田说,我要到横滨去一趟。

横滨,横滨早已是清国国内乱党和失败者的聚集地了。

其实吉田隔三差五来度假时,不停地见各种人,不停地写作撰稿,已经让铃木多多少少猜出他的身份,他推翻了原来关于他是富家公子的猜想。而逐渐把他视作某个神秘的会党的中心骨干成员。不过对于日本来说,这样敏感身份的中国年轻人太多了,而吉田却似乎和日本的高层人士也有过交际,可能身份还要更高。铃木不再把他单单视作为情所困的富家子了。他逐渐开始觉得,吉田的痛苦可能涉及一些更深层,更隐秘,他更加无法触及的东西。

“吉田君是想去做什么呢?横滨好玩的地方不比东京少,就是太乱了。”

“是我们中国学生怀念老友的活动,也非常欢迎日本来宾。”吉田笑了笑。他看向铃木,他知道他的老师——也就是那位所谓的夏木森,还给铃木写过诗作,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横滨的根岸山上。春季樱花繁盛,在朗朗蓝天的映衬下,风一动则吹出一片色彩斑斓、摇曳多姿的樱花海。山上那座坐于叶青莲花上普度众生的地藏王菩萨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所在。

山下海潮声滔滔,浪花不断拍击着崖岸,海总是勾起吉田的种种回忆。他面容肃穆,举座也是一片无声,人们相对怆恻。低低的哽咽声,环绕着礼堂。

铃木顺着吉田的眼神望过去,发现他一直在痴痴望着一张遗像,那个少年,面目满是英气,年轻得令人心碎。

再一看,吉田眼中已蓄满泪水。

他回头望向铃木,含着泪扯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铃木君,有兴趣了解我们的思想吗,我叫梁启超。”

“那上面呢,是我的挚友,谭嗣同。”

“地藏菩萨,便是于释迦既灭弥勒未生之际,誓要渡尽六道众生。谭嗣同啊,他就是这样的痴人。”

 


1.林权助《谈谈我的七十年》

2.梁启超给自己起的日本名字,这篇文章选择用这个名字一直来称呼梁启超

3.即康有为

4.化用了许知远的采访中的一些句子

5.梁启超写了一则短文,将其命名为自由书,“每有所触,应时援笔,无体例,无宗旨,无次序,或发论,或讲学,或记事,或钞书,或用文言,或用俚语。”

6.The Pacific Commercial Advertiser,May8,1900,,援引了太平洋商报记者对他的外貌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