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一）
白色。
铺天盖地的白。
苏新皓睁开眼时，以为自己还没彻底醒来，像是做了个名为虚无的梦，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白，一望无际的白，均匀的白。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板，连成一片完整的白。
没有阴影，没有缝隙，仿佛整个世界被装进一个巨大的乳白色贝壳内部。
他动了动手指，冰凉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是地板，却有着一股金属的冷意。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般洁净却窒息的味道。
“朱志鑫？”
苏新皓的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显得突兀，传出了阵阵回声。
躺在三步之外的身影动了动，黑色衬衫在纯白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苏新皓看着那人睫毛颤动，睁开眼时瞳孔骤然收缩，和他方才一样的惶恐。
“这是哪里？”
朱志鑫撑起身子。面对朱志鑫的问题，苏新皓也不知该作何回答，显然，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他们同时环顾四周，六面体空间，没有门，没有窗。
直到白色的墙中渗出了一块黑色的屏幕。
苏新皓伸手去摸墙壁，与地板的冰凉不同，墙壁稍显温热。
“我们刚才还在排练室。”
苏新皓回忆着。
他声音干涩。
“你说要去买水…”
朱志鑫揉了揉眼眶。
“我记得走廊灯灭了。然后…”
记忆就从此处断裂，如同被裁切过的胶片。
他们同时望向对方，在彼此眼里看到相同的茫然。
（二）
黑色屏幕突然亮起。
「欢迎来到9号房间。」
机械女声没有音调起伏，文字在屏幕上滚动如墓碑刻文。
「规则如下：
1. 每日将发布一个任务，包含A/B两个选项
2. 完成选项A或B获得十分
3. 不可同时完成两个选项，只能任选其一
4. 累计100分即可离开
5. 每日24时未完成任务，将再也无法离开此空间直至饿死」
还没等看完所谓的规则，朱志鑫便猛地起身拍打屏幕后的墙壁。
“谁在搞鬼？出来！”
回声在密闭空间里扭曲成怪异的频率。
苏新皓盯着屏幕下方缓缓浮现的新文字，喉咙开始发紧。
「今日任务（剩余时间23:59:00）：
选项A：用指甲在对方手臂上划出一道至少5厘米长的血痕
选项B：在对方的颈侧或锁骨处留下一个持续至少一分钟的吻痕」
空气凝固了。
苏新皓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重，太急。
像被扔上岸的鱼。
他看见朱志鑫的后背陡然僵直，衬衫布料中隐隐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疯了吧…”朱志鑫转回身时脸上仍带着不可置信。
“这什么变态游戏？”
可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数字确实在跳动。23:58:03，23:58:02，23:58:01…
苏新皓很想在此时开一个玩笑，说这应该称不上一场游戏，毕竟游戏的奖励怎么看都比这靠谱。思及两人此时的处境，他又沉默了。
苏新皓知道，这场“游戏”应该是来真的。
（三）
苏新皓抱着膝盖坐在角落。
惊觉白色地面竟然能吸收温度，阵阵寒意顺着尾椎骨爬升。
他偷看朱志鑫，那人正沿着墙壁缝隙仔细敲打，寻找着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他们认识多久了？七年？八年？从练习生时期两人就形影不离。
朱志鑫总是这样，行动先于思考，又或者说是他思考了，但没有告诉自己的打算，默默的，什么也不说。而自己习惯跟在后面收拾残局，在衡量利弊后告诉他正确的路应该怎么走，但世上哪有什么完全正确的路。他想叫朱志鑫别找了，话到嘴边也停住了。
毕竟有些东西早就变了质。
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给了朱志鑫比以往都要多的关注。不是光明正大的陪伴和拥护，是隐藏于朋友表象下的私密的偷窥欲。
他会第一个注意到朱志鑫想喝水时伸出的手，会在朱志鑫睡着时用手指描摹他鼻子的轮廓。那些在深夜练习室相对而视的瞬间，那些笑声卡在喉咙里的时刻，情愫好像无孔不入，又生了根，发了芽。
“找不到。”
朱志鑫突然的回身打断他的思绪。
“根本没有门。”
他盯着苏新皓的眼睛说道。
倒计时显示23:12:19。
（四）
“总得选一个。”
朱志鑫的声音有点沉闷。
“你选哪个？”
选项B的字符在屏幕上闪烁，像一条吐着信子诱惑你，又在不断靠近你的蛇。
吻痕。一分钟。
朱志鑫的皮肤温度他曾在无数个舞台擦肩时感受过，如果贴近那截脖颈，会闻到什么？
大概是汗水混合柠檬的气息…
他被自己的想象烫到，猛地摇头。
“不行。”
“哪个不行？”
“第二个…选项B。”
他声音发虚。
朱志鑫沉默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苏新皓觉得自己像被剥开过的摊在桌上的果实。
他急忙补充。
“太奇怪了。”
“我是指两个男的做那种事。”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看见朱志鑫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是啊，他们之间从来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墙，靠近，退后，试探，躲闪。那些在镜头前肆无忌惮的拥抱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
看啊，我们敢这样亲密，所以我们肯定清白。
“那就选A。”
朱志鑫说得太快，像要斩断什么。
他伸出左臂，小臂线条流畅，皮肤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你来。”
苏新皓没动。
“快点。”
朱志鑫晃了晃手腕。
“难道你想选B？”
激将法对他永远有效。
苏新皓靠近时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在自己的掌心掐出了月牙。
他握住朱志鑫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颤了一下。
太久了。自从上次舞台滑倒朱志鑫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后，他们再没有过这样直接的接触。
（五）
倒计时显示22:47:12。
苏新皓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弧度根本不适合制造伤口。他比划着五厘米的长度。
“用力点。”
朱志鑫别开脸不看他。
“你没吃饭吗？”
“这个时候就别嘴硬了。”
苏新皓回呛道。
第一次尝试只留下淡淡白痕。苏新皓深吸一口气，想起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说要舍得用力才能弹出你想要的音色。他闭上眼。
指甲陷进去的瞬间，触感比他想象中更韧。起初是苍白的凹陷，随后一道红线淡淡浮现出来，像地底涌出的泉，先是细密血珠渗出来，一颗，两颗，又连成一道殷红的线。血珠流过苍白的皮肤，滴落在地面上。
朱志鑫的闷哼声压抑在喉咙深处，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是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苏新皓的手指抖得厉害，想要松开，却被那抹刺目的红钉住了目光。
血的气味弥散开来，铁锈味里裹着一丝奇异的甜，浓郁的味道堵住了他的喉口。
他看见朱志鑫用右手猛地攥紧左臂的上端，指节用力到泛白，试图扼制那鲜红的流淌，更多的血却从他并拢的指缝间溢出，沿着手背滑落。
朱志鑫闷哼一声。苏新皓立即松手，像被火焰燎到。
「任务完成。当前积分：10/100」
机械音响起时，苏新皓正摩挲着指甲边缘，那里沾着朱志鑫的血。朱志鑫用右手紧紧按住左臂伤口，指缝间渗出更深的红色。
“对不起…”
他声音发颤。
“下次还有这种情况你来划我。”
朱志鑫突然笑出声。
“你道什么歉？不是我们一起选的吗？”
可那笑意没到达眼底。他盯着屏幕上的积分数字，声音更低了。
“十分之一了。”
苏新皓循着他的目光看去。100分。还有九个这样的日子，还有九个要在对方身上制造伤口或那样…难以启齿的任务。
苏新皓面上平静，唯有发红的眼眶出卖了他。胃里突然翻涌起酸涩。他转身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一双手忽的落在他背上，动作僵硬地轻拍。
“苏新皓。”
朱志鑫的声音很近。
“如果明天选项B更简单...我们可以考虑。”
他声音很轻，像是安慰，又像是妥协。
苏新皓猛地直起身。
“什么？”
朱志鑫已经退开两步，右手仍按着左臂伤口。
“我说，”
他重复道。
“明天可能更糟。今天只是指甲划，明天保不准是刀子还是其他。”
倒计时定格在22:00:00。
头顶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苏新皓在黑暗中听见朱志鑫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跳重叠。
还有九个黑夜要度过。
（六）
在一片漆黑中，时间已然失去从前的意义。
任务结束后的半小时，地上凭空出现了两张大床。苏新皓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却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的过程中，对面传来衣料摩擦声，看样子朱志鑫也没睡。
“疼吗？”
他轻声问。
片刻沉默后，朱志鑫的声音传来。
“你是指哪里？”
还能是哪里。
这句话太不直白。
“朱志鑫。”
他声音发干。
“你的手还疼吗？”
终于问出来了，苏新皓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每日补给已送达」
机械音打断了苏新皓想听的回答。
角落突然亮起微光，两个白色盒子凭空出现。苏新皓摸索着打开，里面有矿泉水、两个盒饭，还有一管药膏和绷带。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医疗用品。
“手给我，包扎。”
朱志鑫沉默地伸出手臂，任由苏新皓焦急地在他手上动作。黑暗中视觉失效，其他感官却无限放大。苏新皓凭感觉清洗伤口，当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时，就听到朱志鑫微微的抽气声。
“一定很痛吧。”
“朱志鑫，痛的话你可以叫出来。”
绷带缠绕时，他们的手指多次相碰。最后一次，朱志鑫突然翻转手腕握住他的手指。
“苏新皓。”
声音贴得太近，原来在黑暗中他们早已面对面跪坐在地。
“如果明天是更过分的选项B...”
他没能说完。苏新皓抽回手，干脆利落地将垂落在地面的绷带末端卷了回来，放进了盒子。
“睡吧。”他说。
“明天…再看。”
躺回床上时，苏新皓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又突然想到他们都还没吃饭，可没人提出来。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大脑已然超载，身心俱疲。
朱志鑫的呼吸声在三步之外，很平稳，像是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苏新皓想起屏幕上的选项B，持续一分钟的吻痕。如果当时选了那个，现在朱志鑫的颈侧会留下他的印记，又或者是朱志鑫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不管是哪种，都让他血脉偾张。
血液还黏在他的指甲缝里。
苏新皓将指尖凑近鼻子前，铁锈味混杂着朱志鑫常用沐浴露气息。
这算什么呢？这个房间对他们的测试又是想证明些什么呢？
用伤害来证明在乎，用疼痛来逃避悸动。
就像小时候总去揪喜欢女孩的辫子，仿佛伤害是比温柔更安全的靠近。
倒计时在脑海中滴滴答答作响。还有九个任务。九次在对方身体上刻写答案的机会。
但他只知道自己的想法，朱志鑫又是怎么想的。
苏新皓在黑暗中蜷缩起来。他想起任务开始时朱志鑫那个沉下去的眼神。是不是如果当时选择了选项B，那个眼神就会亮起来？
真是妄想。苏新皓嗤笑一声。
睡意终于袭来时，他做了个短暂的梦。他梦见他在朱志鑫颈侧留下了一个吻痕，像绯红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