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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本智和觉得自己需要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正处青春期的妹妹诧异地望着思春期姗姗来迟的哥哥,在与哥哥共享偷吃夜宵的贪婪之罪后,她合上了冰箱的微弱光源,轻叹道,哥哥,梦到和喜欢的人接吻不是什么怪事。
张本智和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梦中与他接吻十分钟的人压根就不是所谓的“暗恋对象”。
那是林昀儒,中华台北队的林昀儒。在他长达二十一年的梦中,林昀儒偶尔客串,却也只是安静地在桌台的另一侧,用着他漂亮的反手拧,而张本智和在梦中也尝试突破自己的体系,于是乎,有些可笑的,两个反手利都想拿正手赢对方。
在他偶然梦到林昀儒的时候,他只能梦到十个球。有时他大幅领先,有时他无力回天,但第十一个球,永远迟迟不能发出。而林昀儒在他的梦中,也只会对他漠然一笑。张本智和望着真空了的周遭,没有刺耳的欢呼与尖叫,也没有乒乓球“嗵”一声落点的清脆,林昀儒是个哑巴,干脆把他的梦变成了默剧。
张本智和放任这沉默决堤,却没曾想一种称不上愿望的执念泛滥成灾。在他第十一次梦到林昀儒的时候,林昀儒像莎翁笔下的罗密欧翻上了他的阳台——猫科动物的轻盈?张本智和脑中蹦出这点时勒令自己少看些粉丝的动物塑。他又想家中的乒乓球台上,是否又要见证他与林昀儒只有十个球的残局?
正当他出神地盯着林昀儒嘴角边的痣,这位不速之客仗着月色行凶,抓过了他的手腕,借由了阳台的高度差,俯身亲吻他。
张本智和知道这是梦。他知道即使是把梦中的林昀儒从高楼上推下去,现实中的林昀儒并不会因此来跟他多说一句讨回公道。可他仍旧没去想挣脱开林昀儒的手。他不需要去猜林昀儒的动机——归根结底这是他张本智和的梦,如果推演的结论是他爱而不自知,他宁可相信是林昀儒给他下了蛊。
与沉默的月光不同,那个吻是炙热的,灼烧着夜色。在重庆打过比赛的两个人显然没去看过《重庆森林》,也没有听过王菲的《梦中人》,他们不知道在梦中是可以接十分钟的吻的。在直抵生命之问的梦之间,人是可以退化成没有心没有肺的萤火的,只靠嘴唇去感受彼此,不需要再仰赖乒乓球穿织出的红线。张本智和脑内缺氧,像失明的鱼。他想在梦中死去能算殉情吗,可惜林昀儒不是他的暗恋对象,他只是林选手,仅此而已。
在第十一个球的第一秒前,林昀儒消失了,就像他们,永远打不到第十一个球的诅咒。
张本智和在自己床上醒来,心脏麻木地坠落,又以坠落来攀升,他听到妹妹开冰箱的声音,知道在十秒内他的房门会被轻轻地敲响。而此刻他望着紧锁的窗以及窗外空无一人的阳台,沉默中月光早就撬开他的锁,倾洒在他的枕侧。
张本智和不知道曾有位台湾作家写下“当我为你洒下月光”,他只知道,今晚月色真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