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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在热雾之间我努力寻觅着火锅里可怜的正在翻滚的毛肚,好像之前自己跑龙套时演的在地上蠕动的毛虫,他们管那个叫龙。
好辣。眼泪都要忍不住物理的煽情。我扶了一下我的无框眼镜,和旁边的人说,我要去擦我的镜片。他们笑得很开心,刘姥姥进大观园吃鸽子蛋似的复刻。又告诉我,张大编剧,洗手间在楼上。
可我明明记得这是顶楼。
庆功宴总是这样,稀里糊涂地凑到一张桌前,稀里糊涂地举杯,稀里糊涂地以为未来和这洒满辣椒的火锅一样风风火火,沸腾炽热。我大概是有些酒精过敏,没碰过庆功酒,也因为这,总被嘲笑不解风情。
而更多的嘲笑总是发生在,他们知道我的血管里奔腾着川渝红色的河,却被注射了辣椒的抗体。我吃不了辣。我觉得辣是一种自讨苦吃的痛感,通过麻痹自己的舌头来给自己的味蕾做手术。
我不喜欢。我接受不了。尽管我在创作剧本的时候会为了一个game点颠三倒四地折腾,半夜醒来想到一个破包袱就打开电脑狂敲,可能带点创作者通病的受虐倾向但我对辣真的接受无能。
所有人,几乎是认识我的所有人都会拉我带他们去吃川渝火锅,我说我不会吃辣,他们瞪着眼以为这是我喜剧的一个预告。当意识到这是赤裸裸真相的时候,他们不再掩饰,笑得夸张。
并告诉我,下次喜剧可以写一个不会吃辣的四川人做主角。我说这是地域偏见,是刻板印象。他们说这就是戏剧张力和人设反差啊。
那么多年,好像只有一个人没有笑过我。
在一个中秋我遇见他,那时候他很瘦很瘦,我都怕那天的妖风把他吹倒。他蹲在路边啃月饼,有只流浪狗凑了过来嗅了嗅,他揉了揉它的头。我鼻子一酸,然后是胃一酸,我才想起熬了个通宵还没钱点份麻辣烫。也不知道囤积的泡面何时见底。想念碳水。
那么深的夜,要不是我灵感枯竭想放空自己所以在空荡的大道当街溜子,林昀儒也不会碰到我这个未来半年的室友,我也不会有幸品尝他那过期了半天的月饼。
月饼是不是不能喂狗。
他也不怕狗反咬一口,像个训狗大师逗那只和我们一样饱腹不了的可怜蛋。可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我。在昏暗的路灯下,我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的眼睫毛这么明晰。
我点点头,不敢和他多说些什么。又或者我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
好遗憾呀。不然就可以让天狗食月,制造一场月食了。他歪头,又说不知道过期半天的月饼是不是嫦娥被通知拆迁了的家,将和他一样在圆满的夜晚游荡。
好无厘头的脑洞。可我不知道是在哪个字眼被触动,他说他是一个喜剧演员。一个悲剧的喜剧人。我和那只狗在同一秒抬眸望向他。
我说比起狗更喜欢猫,他淡淡地看着我,仿佛望穿了许多月光。我说我曾在某家酒吧卖唱但我酒精过敏,他点点头,是感同身受,说他钟爱奶茶厌恶酒精,却没有问我唱的是民谣还是摇滚。我说起我未成形就流产的爱情故事,并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写什么爱情本子,爱来爱去好无聊。他听着,扯着路边的狗尾草,在无名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问我想写什么。
我说,我现在想写过期了半天的月饼。
后来他搬过来的时候拿着攒了好久的钱想请我去吃火锅。我别扭地,第一万次无奈地解释,没错,我算是个四川人,但我不能吃辣。
然后我等着他的嘲笑。
可他没有。他说,是吗,张智和,好巧啊,我是个能吃辣的台湾人哎。
可以点鸳鸯。他说。
透过顶楼的窗户我去望月亮,今天好像也是中秋。我想我在林昀儒离开前有个idea没有兑现,他应该来演这个月亮。只是他的月亮是过期半天的月饼,而我是那只吃不了月饼的狗。
酒过三巡他们想起了我。搂过我到巨大的灯球下,给我碗里夹满了辣的羊肉,辣的肥牛,辣的鱼丸,辣的魔芋爽,辣的。全都是在我眼前抖动的红。
被辣出眼泪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林昀儒。那个忽悠我咬下特辣海苔的林昀儒。那个挤在楼梯间冲泡面调侃是“泡友”的林昀儒。那个在展演里跑龙套演了朵云也很开心的林昀儒。那个深夜和我一块写剧本编笑话忘记去门口拿夜宵外卖的林昀儒。那个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任何理由的林昀儒。
那个不辞而别的林昀儒。
那个带我去吃鸳鸯锅的林昀儒。
那个被我写进剧本里的林昀儒。
在我咳嗽的间隙他们努力捶打着我的背,说张智和你真是一点没锻炼吃辣的能力。又话锋一转,说你怎么这次终于写了个感情流的剧本。你不是说不喜欢那些罗曼蒂克的东西吗。
我正在和不小心咬下的辣椒做殊死搏斗,听他这么一说,差点和宝可梦的小火龙似的吐火。下意识地,我想要去反驳这荒谬言论。自己只是喜剧化处理了和那个人的初遇,怎么就是爱情本呢?我咳了几声,把自己的郁闷咽下。
说辣是一种痛觉有失偏颇。辣是一种麻木的清醒。或许在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到底错过了什么。不仅仅是一个爱玩谐音梗的室友。
就像过期了半天的月饼本来就不能给狗吃。
错位的,缺少时效性的,荒谬的,不可能的,都是喜剧的突破点。
在林昀儒离开后的第一个中秋,我开始吃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