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时至三月,桃花已经开得很繁盛,粉嫩的花瓣密密匝匝,明艳了整个院子。沈文琅身着一袭靛蓝色锦袍,头发因心情郁闷而疏于打理,却也难掩英气。他坐在紫檀木桌前,从房里向外望着这一树树春桃,不禁想起,去年和高途成亲时,也是这样繁花满树的光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怎么今时却与往日不同了呢……
正当他兀自惆怅之际,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沈文琅暗喜,高途莫不是来主动与自己和好的?
不想,高途神色淡然地从袖中拿出一封和离书,放到沈文琅的跟前。和离书上,已经签了高途的名字。
“和离?高途,我们不过是闹了几天别扭,你便要同我和离?”
“成亲之前,是你说的,先成婚,解决眼前的事情,到时候想和离随时可以和离的。”
“我……就算是我说的,可是我们十年知交的情分,你怎么能说抛弃就抛弃呢?”
……
沈文琅与高途相识在七岁那年的夏季。
自混沌初开,人、妖、仙三方势力便诞生了,期间争端不止,经过数千年的光阴,才终于达成协议,形成今时今日人、妖、仙共处的局面。许多妖怪选择化作人形,融入人类社会。
沈钰是狼妖,也是富甲一方的巨贾,权势又不止于商界,其中关系交错复杂,不可明说。应翼则是备受当朝皇帝器重的镇国大将军。出身显赫、又天赋异禀的沈文琅自小便尽显矜贵之气,恃才傲物,桀骜不驯。应翼常想,这性格真是随了他的父亲。虽然心志与沈钰相像,但沈文琅更亲近的却是应翼,反而与沈钰颇不对付。所以在应翼说要应朝廷召令,前往边疆平乱的时候,年仅七岁的沈文琅拉着爹爹的衣服,又哭又闹,不肯撒手。
“小狼崽子,你差不多得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比你还舍不得呢?”沈钰拉开沈文琅拽着应翼不放的手,喝道。
“老头子,你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沈文郎驳斥道。
应翼只能从中当说客,“沈钰,你不要对孩子这么凶。文琅,你也不能叫你父亲‘老头子’。”
“他都几百岁了,可不就是老头子吗?爹,你都要离开我了,你还帮他说话!”沈文琅一气之下,跑了出去。
他一个劲儿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半路与迎面而来的人相撞,两个人都跌倒在地。
“谁这么不长眼睛啊?”沈文琅揉揉额头,虽然横冲直撞的是自己,但他现下心情不佳,就算是路过的鸡鸡鸭鸭,都要挨他一句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面的人怯生生地回答。
沈文琅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也是一个孩子,衣衫朴素,瘦小得很,估摸比自己要小两三岁。虽然瘦瘦黑黑的,双眸却格外的亮,此时由于害怕还泛着泪光,晶莹剔透,纯真无邪。年幼的沈文琅心里想,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双眼睛更干净的了。
“你是谁?”
“我叫高途。”高途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之前没见过你啊,你怎么会在我家?”
“先生带我来的。我和先生走散了,这里太大了,我找不着路。”
“先生是谁?”
“嗯……先生就是先生。”
“算了,问了也白问。那你几岁?”
“我七岁。”
“你和我一样大?可你看起来比我瘦小多了。”
“可能我……吃得比较少。”
“那你是说我吃太多了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高途不想惹对方生气,便想着换一个话题,好转移对方注意力。但他不大会说话,上来便戳了沈文琅的痛处:“你刚刚是哭了吗?”
沈文琅又想起应翼即将要出征边塞,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归家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和爹爹分开这么长时间,想到这里,眼泪又欲夺眶而出,但他还是说,“我才没有!”
“可是你脸上都有泪痕。”高途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摸了摸沈文琅的眼角。“没事,你长得很好看,哭起来也是好看的。”
高途是真心的,他见沈文琅第一眼便觉得这人实在生得俊俏,世界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但在沈文琅听来,却是嘲笑。他急得扑上去,捂住高途的嘴,“我没有,你瞎说。”
被扑倒在地的高途吓坏了,不小心露出了兔耳朵和兔尾巴。沈文琅惊奇,摸摸耳朵,又摸摸毛茸茸的短尾巴,“原来你是兔妖啊。”他又故意化出自己的狼耳,吓唬高途:“我可是狼哦。”
高途这下更害怕了,眼泪汩汩地淌出来,顺着沈文琅的手流下。沈文琅并没想过要把对方欺负哭,不知怎的,看见高途哭,他也有些难过。
沈文琅赶忙把手放下,从高途的身上下来,“你别哭呀,我开玩笑的。”
“你不要吃我……”高途抽噎着说。
“我不吃你。”
“亏我还觉得你长得好看……我不喜欢你了。”
“别呀……”沈文琅慌了,但从来都是别人哄他,他没哄过别人,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高途便摇晃着耳朵尾巴,一颤一颤地逃走了。
沈文琅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罪过。原本烦闷的心情雪上加霜。
应翼要出发的前一天,把沈文琅拉到跟前,蹲下来同他说,“爹爹要走了。但是爹爹为你找了位先生,她是我的好友,以后会替我教导你读书写字。我还为你找了一位伴读,和你一样的年纪,以后你也有个玩伴了。”
“我不要,我才不要什么伴读。你就是狠心要抛下我。”
沈文琅知道应翼此行是为了家国天下,并非抛弃,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不舍得。临走前,能多和爹爹使些性子就多使些。
应翼还在和沈文琅解释的时候,沈文琅未来的先生正好到了,身后还躲着一个怕生的孩子。
等那个孩子探出头来,沈文琅才发现,这不就是那天的小兔子吗?
他突然觉得,他是需要一个伴读的。
但是高途还在生他的气,躲着他,不和他对视。沈文琅正要凑上前去,和他道歉,高途又一溜烟跑了出去。他体力没有沈文琅好,不一会儿,便扶着桃树,上气不接下气。
沈文琅为了讨好他,跳到树上摘了两个硕大的桃子,塞到高途的怀里,“给你。你别生我气了,我之前不是故意的。”
“……”高途接下了那两个桃子,但还是不说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伴读了,我们和好吧。”
高途这才想起先生的嘱托。对了,他是来当沈文琅的伴读的。
“好……”高途紧紧握着手里的桃子,回答。
“那你还能喜欢我吗?”沈文琅还惦记着高途那天说的“我不喜欢你了”的话。
“能。”高途回答。他还是觉得沈文琅很好看。而且他也是他到这座城里后,第一个愿意和自己说这么多话的孩子。
翌日,应翼离开了。同一天,高途也搬进了沈文琅的院子,房间就在沈文琅正对面,两人打开房门便能见着面。
刚到沈府的第一个晚上,陌生环境里,高途是有些担忧的。
高途的父亲是个赌徒,也是个酒鬼,高途自小便与母亲妹妹饱受煎熬。最后父亲因醉酒闹事,遭仇家追杀,去了地府。高途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伤心,反而感到庆幸,这样母亲妹妹便不用再受折磨了。可好景不长,母亲也因病早逝。再后来,正好游历四方的先生恰巧经过村子,好心收养了高途和尚且只有两岁的妹妹。
先生待他和妹妹很好,视如己出,所以他把先生当做恩人。在先生让自己去当伴读时,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他知道,先生是为他着想,沈家富裕,伴读的饮食起居条件,比起外面也是格外好的。妹妹年纪尚小,便留在先生家里,由先生照料。
高途辗转反侧,他自小颠沛流离,到哪都无法安心入睡。即使身下卧着的是上好的柔软锦被,也觉得不自在。
高途翻过身的时候,床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吓得他一跃而起,缩到了角落里。
“别怕,是我。”
是沈文琅的声音。高途这才放下防备。
”你吓死我了……”高途小声嗔怪道。
“你往里一点,”沈文琅三两下甩掉鞋子,抱着自己的枕头上了高途的床,“我今晚跟你睡。”
高途心下了然。沈文琅今天和应翼将军告别,一整天都故作成熟稳重的样子,他是不想最后一天,还让应将军担心。
高途在黑暗中,凭着直觉,去摸沈文琅的眼角——湿润的,冰冰凉凉的。
“你是不是又哭了?”高途往里挪了挪,尽量给沈文琅留出足够的空间。
“我没有。”沈文琅抻了抻被子,躺下,盖在了自己和高途的身上。
“你就是哭了。”高途不依不饶。
“我都说了我没有。”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刚刚也哭了,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你为什么哭?”
“我想我妹妹了。”
“那我们明天就去看你妹妹。”
“好。这下我们两个就都是爱哭鬼了。”
“只有你是。”沈文琅坚决不承认。
两个幼小的孩子就这样相拥而眠。原本不安的夜晚,因为身边有对方的存在,也能安心入睡了。
沈文琅与高途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日间一同到先生私塾里接受教诲,看望高途的妹妹,日暮时分一同归家,完成功课,再一起谈天说地,做些游戏,而后就寝。在学业上,高途脚踏实地,刻苦用功,所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小有所成,深得先生看重。沈文琅天资聪颖,自然也是才华横溢,但年已十六,仍时不时耍些投机取巧的手段,便免不了先生的责罚。
高途一边给沈文琅被打红了的手心擦药,一边劝道:“都说了先生会看出来的,你还不相信。”
“哼,老古板。”
“少爷,你不要这么说先生。”
“都说了不要叫我少爷!高途,你怎么老替他说话,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这边。”
“那你是觉得我不讲道理了?”
“在这件事情上,是这样的。”
“哼!你就知道帮着外人!”沈文琅忿忿地甩开高途的手,脚跺得咚咚响,走出了房门。
可先生也不是外人呀。高途心想。
沈文琅并没有走远,他走到院子门口便停下了,躲到院墙后,等着看高途会不会来追他。结果躲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动静。他狠狠一踢院门,“竟然不管我!”
其实高途早已爬上墙头,在墙头上看了沈文琅好一会儿了,此时才出声:“生气也别拿门撒气呀,它多无辜啊。”
沈文琅仰头怨道:“你都不哄我!”
高途跳下来,走到沈文琅的跟前:“原来你要我哄啊。”
沈文琅知道高途分明是在调笑他,一股气憋着,把脸都憋红了。
“那我们先去擦药好不好?”
“不好。”沈文琅嘴硬道。
“要不然,我会心疼的。”
这就是哄了。
沈文琅一向很受用,还是乖乖地跟着高途回去擦药了,也答应以后尽量不惹先生生气。当然,也只是尽量。
其实沈文琅知道,于理,先生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因着高途总是把先生挂在嘴边的缘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便故意和先生对着干。这一点,高途并不知道。
—————未完待续,更新缓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