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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06
Words:
2,318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38

【张瞿】莲子

Summary:

一个包含了大量捏造的史向。

莲子心苦,怜子心苦。

Work Text:

囚室的门再一次被关上,烦人的劝降者终于离开,还他一方清静。桌上点心浓茶与美酒都还齐整,方才到底也没人有心肠吃多少。
秋白拈了枚莲子剥开,懒得剔去莲心,嚼起来满嘴清苦,把他饮酒后在肺腑内冲撞的疼痛都压下一二。他突然想,他的脾气也许真的好得太过,一次次地浪费口舌去同那些人争执交锋,若是太雷在,这满桌的瓷盘酒杯八成已经砸在那四人头上了。他不自觉地想象了一下横眉怒目的太雷和被砸得抱头鼠窜的特务,没忍住轻轻笑了。
也许是他昨夜又在构思他那大概没有时间写完的《痕迹》的缘故,他平静地想起了张太雷。他们认识的时候,一个叫张复、一个叫瞿爽。在更早之前,一个叫泰来,他说那是他早逝的父亲希望他能让这个家否极泰来,可惜最后是每况愈下;一个叫阿双,他说那是因为他生来头顶就有两个发旋,就得了这个小名。小时候的他说完总会低下头,给好奇的人展示以证自己所言不虚,张复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真的是啊,阿双!
他的家挣扎着还未跌到绝境,瞿氏宗祠内虽不免凄清,弟弟妹妹们跑闹玩耍的声音也足以慰人。张复一有时间便跑来寻他,有时是拉他出去玩,红梅阁、文笔塔、舣舟亭,春光明媚、秋花争艳,一片南国梦影,登高望远,只觉心胸广阔能容天地——那时的天地是多么大又多么小。他走累了,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张复还是那副永远不会疲倦的样子,阔步走着,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唤他过来坐着聊。
有时就在他的卧室里,谈天说地、针砭时政,来时恰巧碰上他正在刻章或画画,张复就躺在他的床上摆弄他那管玉屏箫,时而吹两声,吹得轶群在门外大喊:哥!你快叫他别吹了!可他又偏不要瞿爽教吹箫,只说对这些没兴趣。张复不喜欢音乐,张太雷连古诗词也不喜欢了,仍全盘接纳他那些柔弱无用的旧文人习气,听他在月夜吹箫、同他在江边对诗。太雷喜欢的音乐大概只有《满江红》和《国际歌》,无事时就会哼“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也是秋白译得最得意的一句。译完了他边弹风琴边教太雷唱,教会了他们便一起去教别人,被年轻的人们团团围住,一字一句、一音一段,他的眼光轻轻飘过去,落在太雷因激动而发红的脸颊上。
秋白想,我上刑场的时候,要唱《国际歌》。他又剥开一枚莲子。
新鲜的莲子表皮淡青,剥开来是一片嫩白,泛着特有的清香。瞿爽灵巧地把青绿的莲心剔掉,伸手喂进正在划船的张复嘴中,顺口掉了个书袋:真是“露为风味月为香”呀。张复嚼着莲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估摸着到了湖中央,便停下桨,坐到他身边来。这湖不大,纵然是让他二人这样绝对算不上熟手的人轮流划船,也划不了多久就能绕上一圈,只到湖中央时举目皆望层叠荷叶,莲花过人头,接天映日。故而他们往往每至此便停棹,享一享这难得佳景。
瞿爽把剔下的莲心归拢到手帕上,道,莲子心苦,但泡水可以清心明目,性寒,我喝不了,回去泡给你喝。
张复听了,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低低地重复道,莲子心苦。
莲子心苦,怜子心苦。玩弄文字以作消遣是他们这样有点旧学根底的年轻人常做的事,这样过于常见以至于显得直白显露的双关近乎于直接表白,永远坦荡无畏的张复却还是拉了这层聊胜于无的纱。
张复的手心热得发烫,不知道是谁的心跳震耳欲聋,他没有再说什么,实际上也不需要说什么。不久前瞿爽因病错过期末考试,只得留级因而与他同班,进门时仍是面带病容、连脚步都有些虚浮,有人语中带刺地说真是盏美人灯,和他讲话都怕把他吹灭了。他拍案而起,指斥那人眼瞎心盲,只看得到皮相,看不到内里煌煌的火。他知道他脆弱的身体、日益衰颓的家境、对尘世种种怪像的愤怒与困惑,他的才气、他的志向、他铮铮的傲骨和黑夜里流血的伤口。他们是那么不同又那么相似的人,也许说不上两个人一颗心,但总有那些同悲同欢以至于不必开口的瞬间。
日头并不十分毒,更何况还有荷叶遮挡,瞿爽却觉得被照得晕晕乎乎,一时间不知该先脸红还是先掉眼泪。他想起他曾向张复提起过的一个比喻,他们是坐在同一艘摇摇欲坠的船上驶于茫茫苦海,彼此心里都明白这船早晚要沉要解体,再怎么牵衣悲泣,到底是谁也救不得谁,而张复对他说,我要和你一起游过去。
他想也许那天他还是先流了泪,因为张复慌张地拿手帕给他擦眼泪,他的眼泪浸透那块陈旧而柔软的手帕,抬起头来时他说,过些天我送你块新手帕吧。
最终他超额完成了任务,两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一起放在了张复掌心。一块绣了朵娉婷的红莲,摇曳生姿,莲心彻底红;一块绣了柄长剑,不常见的绣样,他从画样到配线到上手绣,耗费了无数心血,焚膏继晷到差点破天荒地上课打瞌睡,才绣出这样一块手帕来,光华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凛凛剑意。他至今仍能回想起他绣完最后一针后展开对灯望的骄傲与酣畅,也能记起张复捧着手帕看了又看再抬头时明亮的眼睛。
长铗,长铗。彼时张复读《战国策》,读至冯谖一篇,击节称赞,便取长铗为号。在莫斯科时他提起,笑着说那时候毕竟年纪还小,期望世有孟尝能给自己一展宏图的机会、也期望有冯谖从天而降免去家中层层债务。年少时充满稚气的一点勇敢,要当侠客,路见不平拔剑而起,纵死犹闻侠骨香。
秋白想,他确实从没想过当侠客。但他希望张复真的可以仗剑走天涯,剑光凌厉如电,荡尽天下不平事。他呢?他想当一个教书先生、一个梁山上的酒保,又或者一只早春的燕子。此后的步步登高与下跌,如今怕又是要冒烈士之名以死,桩桩件件,想来只如一场滑稽戏,半生荒唐梦,双负箫心与剑名。
七年前太雷牺牲的消息传到他那里时,已失却了太多细节,只剩下三枪之下炸开的胸膛与来不及收敛的遗体。他记得有许多人小心翼翼地来安慰他,他竟没有觉得多伤心,只是泛泛地讲一些革命哪有不牺牲的话。夜里铺开稿纸,要给太雷写悼文,中间放上一段短短的小传——他想这是非要他写不可的内容,没有人能写得比他更清晰全面。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笔,早亡的父亲、借债度日的母亲、北洋大学、共产国际三大……甚至不用如何回想,太雷这一生就自他笔尖流淌而出。于是当他放下笔时,才惊觉这一生那么那么短,二十九年,不到五百字。姗姗来迟的疼痛中,他呕出一口血,溅到纸上。
后来在上海,他从聂福骈口中得知,一九二七年底的广州城开满如火如血的木棉花。他甚至不再记得他怎么和这位不甚相熟的同志在那样四面楚歌的环境下谈到了广州起义——他的记性差到了这般境地——却还记得那天梦里满目的血红,并不刺目,让他感到某种亲切。他抬起头,从囚室的窗往外看去,院里一树榴花欲燃,其上湛湛青天。
他咽下那枚苦涩的、也是清甜的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