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这世上大多数的争斗本质都是利益导致的,包括家族内斗。在商界赫赫有名的耶格尔家族也随着老一代人的离世而不幸拿到了类似的剧本。
【昨天下午,Jaeger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格里沙·耶格尔疑似旧瘾发作,当街神智不清地骚扰路人,他又复吸了吗?我们不清楚,但的确有此一说。假如情况属实,那么该如何让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去打理庞大的家族产业?】
这是当日经济板块的头条新闻。
利威尔的视线离开电脑屏幕,掠过正坐在他书房沙发上吃饼干的小孩,慢慢移到面前的男人身上。
这新闻就是他搞出来的,今早股市开盘时,Jaeger公司的股价跳水崩跌。
“你想要我怎么做?”
“在我搞垮格里沙之前,艾伦就拜托给你了。”
“理由?”
“就当他是我暂时放在你这里的人质好了,我会给你好处的。”
“我不是寄存处。”
“我说了,好处我会给到位的。日后我们两家也会继续合作。”
利威尔思索了一阵,而后向着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的艾伦扬了扬下巴,“那你得手后打算怎么处理他?”
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嘴角还沾有饼干屑的孩子好奇地望向利威尔,圆溜溜的翠绿色眼睛像是上好的缅甸玉。
男人悄然用食指抹了下脖子,斩草要除根。
书房内寂静无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利威尔点了根烟,火光在他沉静如深海般的眼中一闪而逝。
眼看利威尔犹豫不决,男人转头对艾伦说道,“脱掉裤子。”
不止是艾伦,利威尔也愣住了。
“我这个侄子的身体构造有点特殊,你看了就知道了。”
见艾伦呆傻在原地,男人干脆走过去亲自动手。即便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他手脚并用地拼命反抗,并向利威尔投以求救的眼神。
“喂,你以为我是变态吗?”
说话间,利威尔已经来到了男人身边,拽着他的衣领子把他用力向后一带,他踉跄了几下摔在地上。
利威尔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你在侮辱我?”
男人举起双手以示投降,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希望你收下他而已,暂时。毕竟黑白通吃又行事低调的你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找别人。”
艾伦瑟瑟发抖,他紧紧拽着自己的裤子,一脸惊魂未定,“叔叔,我想回家。”
“接下来你要去新家了。不过放心,过段时间后我会来接你的。”
利威尔脚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男人面不改色,那副笑面虎的样子让他十分看不顺眼。
艾伦接着问,“那父亲和母亲呢?”
“你会和他们团聚——唔!”
七岁的艾伦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叔叔像沙包似的被踢踹殴打,即便这个人上一秒还让他感到恐惧,但那好歹也是他的亲人,总带着他四处游玩,总给他讲故事,每次过节都会给他带礼物的,父亲口中的大哥,他的叔叔。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阻拦利威尔,他小小的身躯横亘在两个大人中间。
“住手!”
利威尔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毫无惧色的眼里仿佛有火苗在燃烧。
他判断不出来这位耶格尔家的小少爷到底更像谁,他的长相融合了其父母所有的优点,很精致漂亮的小脸。脾气倒是谁都不随,像是由着性子野蛮生长。
利威尔盯了他半晌,最终冷哼一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小鬼。”
虽然讨厌麻烦,但他还是收留了艾伦。
不是为了叛徒提出的好处,他知道那种人根本不可信。之所以答应这件事,全是看在与格里沙的交情上,虽然他从来不主动参与任何纷争,立场也始终保持中立,可格里沙的为人他还是比较认可的。他不想让他的儿子落到恋童癖的手里,当然,他也尽量不会让艾伦死掉,不过这还要看耶格尔家尘埃落定后的具体情况。
他将艾伦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并让自己信任的女下属照顾他。但年轻的女孩并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何况这还是个难度系数拉满的倔小孩,软硬不吃,天天吵着闹着要回家,甚至还冲到厨房拿刀对着她。
佩特拉吓得花容失色,她赶紧联系利威尔,这块烫手山芋她实在招架不住。
利威尔最近正因为生意的事情烦恼着,听到艾伦的所作所为后他驱车来到别墅里,艾伦反锁的房门被他一脚踹得摇摇欲坠。他从来不打女人和小孩,但眼前这个东西实在可恶,还用口水啐他。
他忍无可忍地给了艾伦一耳光。
从小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被这么对待过,他一时间连愤怒都来不及,呆坐在地上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居然有人敢打他?
“我警告你,如果你再闹,我就把你送回到你叔叔你那里去。”
“……我要回去,”艾伦先是丢了魂似的低声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微肿的小脸怒视着利威尔,“我要回去!”
“随你,”利威尔双臂抱胸,“想被强奸的话我成全你。”
佩特拉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能对孩子说这种话?她赶紧拽了下利威尔的袖子,提醒他注意用词。
艾伦的好奇心暂时压住了怒火,他歪着头,“什么是强奸?”
利威尔完全无视了佩特拉的提醒,继续直白地说道,“就是你叔叔扒你裤子的行为。”
艾伦的眼珠都快瞪掉了,“叔叔要强奸我?”
佩特拉听不下去了,她感觉胃里有点恶心,于是便悄悄离开了这里。
“可以这么理解。”
艾伦沉默,他还是没懂,但他的确不喜欢那个举动,让他没由来地害怕。
“所以你还想回去吗?你回去后会有很多人对你这样。”
“……为什么他要伤害我?”
利威尔脱口而出道,“因为他是个混蛋,你只需要记住这点就可以了。”
“……他不是,他对我很好。”
“假的。”
“那我的父母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想回到他们身边。”
“你哪也去不了,目前呆在这里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
“可是,”艾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想我的家人。”
小孩的哭闹和女人的纠缠是利威尔最反感的两件事,他回头看去,佩特拉早就不见人影了。
他烦躁地点了根烟,对还坐在地上的艾伦说道,“别哭了。”
艾伦也不想哭,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他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而他的肩膀因此抖个不停。
利威尔把抽纸塞进他的怀里,“哭够了就跟我走。”
艾伦想问他去哪里,但一张嘴哭声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性,利威尔感到自己的耳膜仿佛都在震颤。他去楼下的客厅躲了一会儿,小孩尖锐的哭声逐渐转变成哭丧似的哀嚎。
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了。
他再度上楼,快步走进艾伦的卧室,深吸一口气,用足以盖过他哭声的嗓声吼道,“给我闭嘴!”
这招还是好使的,艾伦被成功吓住了,他那双大眼睛盈满了泪水,眼角和鼻间一片绯红。
这小鬼长大后八成是个祸害,利威尔如是想到。他拉起艾伦的胳膊,把他抱起后扛在自己的肩上。好在艾伦没有再胡闹,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时间是晚上八点多,利威尔找了一家离他们最近的甜品店,进去后给艾伦点了份脆皮奶酪卷和一块芝士蛋糕。
洒满霜糖的奶酪卷和散发着香气的芝士蛋糕很快吸引了小孩的注意力,折腾这么久他也饿了,便狼吞虎咽起来。
利威尔翘着二郎腿,无聊又无语地瞧着艾伦难看的吃相。
“你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艾伦的嘴角沾着白色的奶油,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用餐礼仪,你没学过吗?”
艾伦的嘴巴被塞得满满当当,“我好厌辣些松西。”
利威尔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等到艾伦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后,他说,“我还想要一杯柳橙汁,冰的。”
太晚了,店里没有橙子了,利威尔给他点了杯热牛奶。
一摸到杯子的温度他就不高兴了,“我要冰的。”
“没有冰牛奶。”
“那冰可乐呢?我很久没喝过了。”
利威尔看出来了,这小家伙的饮食平日里应该是被管理得很严格,现在父母不在身边了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了。
“也没有。”
“你都没去问店员。”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这家店你开的?”
“对,我开的。”
艾伦不情愿地喝了口热牛奶,桌子底下两条小短腿慢慢晃悠着,“那你是老板吗?”
“是。”
“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利威尔扫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语,默默点上一根烟,店员看到后也没阻止,毕竟他刚才付了三倍的小费。
“但是你的公司好小啊,”艾伦环顾着四周,“还没有我的书房大。”
“你这个年纪就有独立的书房了?”
“嗯,每天都要学习。刚才你说的礼仪我学了太多了。可是好讨厌,那些……繁,繁……”艾伦回想着最近刚学到词,“繁文……”
“繁文缛节。”
“对!”他眼睛一亮,“超级讨厌,一点也不自由。”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乐高,我想拥有一间乐高小屋。”
“知道了。”
“……可是母亲会说我的,她说,玩……玩物……”
“玩物丧志。”
“对对,”艾伦回想起母亲的脸,眼里泛起笑意,“是这样说的。”
利威尔没有告诉他,他的母亲前两天因车祸去世了,而他的父亲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谁都不知道下一步的发展。
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些都太残酷了。而罪魁祸首就是他的叔叔,他用尽全力保护的,却是将他们一家都出卖掉的亲人。
利威尔将烟头扔进他喝不掉的牛奶里,“你喜欢乐高的哪个系列?”
“幻影忍者,最近我的同学们都在讨论呢。”
“我会买给你的。在你回到你父母身边之前,就当作是在我这边度假好了。”
“度假吗?”他的眼睛转了转,“可是以前都是一家人去海边的度假的。”
“这次不一样。你只管听话就好,能做到吗?”
甜品入肚,小孩的胃饱了,心情也好转了,他点点头。
利威尔购置了一整套的幻影忍者系列乐高给他,并告诉佩特拉,全天播放关于乐高的动画片。
果然,艾伦很吃这一套,他拼累了就看看动画片,看腻了就继续拼。
他再也没提过回家的事情,只是偶尔吃饭时会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说想吃母亲做的煎银鳕鱼。
利威尔再次给佩特拉加了工资,让她上网去学。厨艺本就不太好的她做了几次都是粘锅,艾伦吃了两口就面露难色,对此她也很无奈。
有天傍晚,利威尔难得空闲,他过来亲自掌勺,佩特拉边学边给他打下手。最终,一块浸满奶香味和罗勒味道的银鳕鱼出锅完成。
这一切都是为了换来小少爷的一个笑容。
艾伦的眼里盛满星光,“谢谢佩特拉小姐,谢谢阿克曼先生。”
利威尔脱下围裙交给佩特拉,对艾伦说道,“吃饱了就滚去睡觉。”
艾伦边吃边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了自己父母日常中相处的样子,他问道,“你们是夫妻吗?”
佩特拉羞红了脸,利威尔则是面无表情,“吃你的饭,别那么多废话。”
之后利威尔时不时就会过来,他每次来的时候艾伦都很开心地和他分享自己的乐高玩具,而利威尔也的确给他弄了一间屋子,专门摆放他的成品。
艾伦人小鬼大,拼了一个拿着玫瑰的乐高小人送给佩特拉,对她说,“你和阿克曼先生。”
佩特拉当时在工作,看着眼前可爱的孩子,她忍不住摸摸他的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艾伦撅起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该睡觉了。”
“已经三个月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父亲母亲?”
佩特拉一时语塞,“我也不知道。”
“阿克曼先生知道吗?”
“明天你也许可以问问他。”
格里沙·耶格尔去世了,而他的哥哥也因心脏病突发没能抢救过来。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艾伦·耶格尔下落不明。耶格尔家族的命运到此就中断了。现在公司内部一片大乱,群龙无首导致公司即将面临被吞并或是解散。
这是半个月前的新闻,这场争夺战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利威尔通过内幕得知,格里沙根本没有复吸,他早在婚前就戒掉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哥哥散播的假消息,格里沙的死是被陷害的,至于他真正的死因他需要一段时间去查清楚。而就像报应似的,这场争端的始作俑者最终也没落个好下场。
此时一无所知的艾伦还在拼搭他的乐高积木,只是他心中总是隐隐地围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偶尔在无法入眠的夜里,他有种预感,自己此生再也无法和深爱的父母相见了。
想到这里时他会哭,泪水打湿了枕头,但他又想到利威尔不喜欢他哭,于是他尽力控制住情绪,不断自我安慰。
格里沙的葬礼举办前夕,利威尔想了很久要不要让艾伦露面,思来想去他觉得不妥。假如艾伦露面了不仅会牵扯到他,也会给艾伦日后的人生带来很多负面影响。
就这样,利威尔把他藏了起来,给他找了一所新学校,让他重新开始。
而伴随着佩特拉与男友坠入爱河,艾伦也被接到了利威尔身边。
艾伦非常喜欢利威尔的厨艺,可惜他很少在家做饭。
偌大的房子,佣人离开后只剩下艾伦,他总是靠在窗边等待着利威尔回来,明明有很多可以娱乐的项目,还有他的乐高小人,但他都提不起兴趣。
现在的他无依无靠,一开始他认为父母也许是出远门了,后来他渐渐绝望,他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
以前在公园玩耍时,他见到过被遗弃的孩子,他们靠捡垃圾流浪为生,他经常把喝光的水瓶交给其中一个孩子,然而某天起,他却再没见过他,其他人说,他染病死掉了。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他想,死亡大概就意味着这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吧。先是肉体的消亡,然后是身份,时间就像是一块橡皮擦,一点点将这个人曾存在过的痕迹擦除掉,最终什么都复不存在。
艾伦越想越害怕,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室内的空调正吹着温暖的热风,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快半年没见到父母了,利威尔也出去很久了。午夜的钟声回荡在他耳边,孤寂与不安像是洪水猛兽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他紧紧抱住头,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不要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电子锁机械的响声,他立即跳下沙发冲到门边,在利威尔开门的一瞬间扑上去抱住他。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垂眸,艾伦像考拉一样死死抱着他的腰。
“你又搞什么名堂?”
艾伦不说话,手臂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利威尔应酬时喝了太多酒,他现在很需要去冰箱拿瓶冰水。但这小孩怎么也不松手,他只好把他拽开来。而就在他刚准备这么做时,艾伦近乎哀求似的说道,“就让我这么呆一会儿,可以吗?”
利威尔没再动作,任由艾伦把他当成一棵树。
在家里,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房间,可今天艾伦却提出来要和他一起睡。利威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能让艾伦这么抱着他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求你了。”艾伦拽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地撒娇。
“不行。”
“就一晚……”
“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利威尔喝了一口冰水,嘴里苦涩的味道被冲掉一些,他推开艾伦,去沙发上躺着了。
艾伦跟到沙发边,硬是把利威尔往里挤了挤,然后侧过身继续手脚并用地攀附在他身上。
利威尔已经在发火的边缘了,“滚开。”
“我不要。”
“别逼我动手。”
“那你就把我推下去吧。”
相处了一段时间,利威尔也知道他是个犟种,即便把他推下去了他也会再爬上来。
利威尔懒得和他较劲,加上酒精的作用,他无暇再顾及其他,闭上眼睛不消片刻便昏睡了过去。
艾伦睡得也很酣甜,利威尔的身上很温暖,味道也很好闻,最重要的,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令他无比踏实。
为了报答他,一早艾伦就跑去厨房尝试做早餐。之前佩特拉下厨时他总是凑在边上围观,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处转。在离开父母后,他变得愈发粘人,但碍于面子又不好直接说出来。
他将平底锅放在炉子上,开火后把火力调到最小,然后倒上亿点油,鸡蛋打碎后蛋清蛋液糊了他满手,鸡蛋壳也掺杂在其中,他尽量挑干净些,把一手的鸡蛋液洒进锅里。油倒得太多了,鸡蛋一进锅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用铲子轻轻推着,那一滩东西时不时会溅油,即便他尽量与之保持距离,但一滴滚烫的热油还是落在了他的胳膊上,他嗷一嗓子叫出声,惊扰了利威尔的美梦。
餐桌上,利威尔一边给他抹药,一边用言语教训他,面对成年人的怒火,他失落又愧疚地垂下头,“对不起,我只是想做早餐给你吃。”
利威尔叹了口气,宿醉的他实在难受,脾气也很差,“好了。快点收拾书包,等下送你去学校,早饭就在路上解决。”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
“……”
这意味着佣人也休息。
利威尔给他留了早饭钱,之后便打算回房间继续睡觉去。为了让艾伦定心,他说自己睡到中午就会起来,然后再带他出去逛逛。
艾伦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上楼,在听到房门关上的轻响后,他鼻子一酸,泪水再次湿润了眼眶。他今天一定要问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父母身边,他真的受够了。
利威尔一觉睡到下午一点,他摘掉眼罩,正午的阳光灿烂明媚,晃得他有些头晕。他又躺了回去,闭眼翻了个身。五分钟后他忽然想起来,外面还有个麻烦的东西在等着他呢。
艾伦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体育新闻,他根本不感兴趣,也看不太懂,他只想听个声音,让家里不那么寂静冷清。
利威尔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他认为自己再不做点什么这小孩怕是心里要出问题了。他想过给艾伦找个适合他的家庭,但碍于艾伦特殊的身体情况,他不放心把他交给其他人。
所以最后这份责任只能由他来承担,过阵子他就准备去办领养手续了,把他养到成年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
寄存的人质变养子,这戏码他还是头一次见。
“艾伦。”
小孩慢慢抬起头,眼睛像枯井般空洞。
“去穿衣服,我带你出门。”
“我不想出门。”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回家。”
利威尔一直在逃避这件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以他的性格他只能想到“你家人都死光了,以后我养你”这种平铺直叙的大白话。
但艾伦听完后估计会当场崩溃,利威尔最烦小孩哭,更烦小孩边哭边尖叫发疯。
“我先洗个澡,然后再和你谈这件事。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来房间等我。”
洗澡的时候利威尔在盘算如何向一个七岁的孩子说明父母去世的事情。他不打算隐瞒,这对于艾伦来说不公平,而且他只是年纪小,又不是个傻子,瞒能瞒多久呢?搞不好长大了还得记恨他当初的欺骗。
乳白色的热气随着浴室的门打开后滚滚飘出,利威尔向来喜冷不喜热,家里除了他的房间以外都装了地暖。此时正是严冬腊月时节,艾伦冷得把被子裹在身上,小小的一只像个糯米团子,只露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
比起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利威尔还是更爱看他天真活泼的一面,虽然那样很吵闹吧。
“你很冷?”
艾伦点点头。
利威尔把空调打开,温度调高,然后把他从被子里拎出来。
“坐好,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艾伦坐在床上,利威尔倚在飘窗旁边,他本想点根烟,但又顾及到小孩的健康。
没等他开口,艾伦就按耐不住地问道,“他们是不要我了吗?”
利威尔微微一怔,他怎么会这么想?
“这段时间里没有一个家人来看过我,我想我大概是被抛弃了吧。”
艾伦半低着头,紧抿着嘴唇,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攥成拳,“你会不会也不要我?把我送到外面流浪?”
利威尔打断他,“停下你的胡思乱想。首先,你的父母没有抛弃你。其次,我也不会对你不管不顾。”
艾伦还是耷拉着脑袋,利威尔命令他看着自己。
等双方的视线终于交汇时,他将真相说了出来,他的父母以及叔叔,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而自己会成为他的监护人,把他抚养到成年。
艾伦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他说的话,“不在人世?什么意思?他们都死掉了吗?”
利威尔默认了他的说法。
“……为什么?”
唯独在这点上,利威尔隐瞒了他,他只说是意外。
人在遭受到来自外部的巨大创伤时是没有任何反应的,就连孩子也是。噩耗的冲击像最为猛烈的雷暴,在瞬间劈进他无处可逃的思维,随着心灵的隧道被封闭住,他对外界的感知力也在迅速钝化。
一整天艾伦都一言不发地呆坐在利威尔的床上,不哭不闹,也不吃东西。
晚上利威尔本来还有场应酬,但他推掉了,眼下这个情况他走不开。可他到底没有经验,艾伦这宛如是电脑死机了般的情况让他不知所措。
他只好联系自己的私人医生。
“喂,四眼,我有事要问你。”
那端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说吧,正好我有空。”
利威尔大概说了说情况,韩吉听完后同样感到棘手。
“我不擅长这方面啊,我只是个普通的医生。”
“给我想办法,每年我付你的钱不是白给的。”
韩吉沉默片刻,说道,“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个不错的心理专家。”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再让我多付一份钱给一个只会傻坐着听别人说话的废物?”
“……好吧,我猜到了你会这么说。不过我认为,艾伦现在是最需要的是时间,但你绝对不能让他独处。学校那边也暂时不要让他去了。”
“我还要工作。明天叫佣人过来陪他吧。”
“不行,你怎么能把他丢给佣人?”
“佩特拉?”
“……他的监护人是你。要么你就在家办公,要么就把他带去你的公司。”
“带去公司的话人多眼杂。”
“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这个,具体怎么做就看你了。”
艾伦宛如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要不是他偶尔还眨下眼睛,鼻间还有呼吸,利威尔还以为他当场圆寂了。
利威尔把电脑拿到房间里,坐在飘窗上办公,时不时出去抽根烟接个电话。就这样过了一下午,到晚上的时候小孩总算靠在床头睡着了。
利威尔替他盖好被子,然后琢磨着自己今晚要睡到哪里,睡外面又怕这孩子半夜里醒来,韩吉那句“绝对不能让他独处”利威尔觉得很有道理,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独自一人睡觉,和艾伦同睡一张床他怕是会失眠到天亮。于是他只好选择睡飘窗,好在那地方够大,垫子也够柔软。
冷清的月光下,艾伦的睡颜宛如坠落人间的天使那般干净美好。他的睫毛很长,此刻正轻轻颤抖着,利威尔猜他大概是在做梦,而且从他眼角滑落的泪水和无声的梦呓来看,这并不是什么好梦。
临近午夜时,艾伦从噩梦中惊醒了,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瞪着天花板大口地喘着气。
梦中的内容快速退却,最终留给他的只有一片悲哀又残酷的空白。
“醒了?”
艾伦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利威尔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暖黄的灯光和成年人的陪伴让他不安的心逐渐落地。
“要不要吃点东西?”
艾伦轻轻摇摇头,他不饿,身上黏腻的汗水令他感到不适,他想洗个澡。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说着,他起身了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他感觉一阵晕眩,坚硬冰凉的地面仿佛变成了一团棉花,在他快要跌倒时利威尔一把他抱起来。
艾伦坐在餐桌旁,呆滞地看着厨房间里正叼着烟做饭的男人。这个人即将成为他的监护人,也就是他新的家人。那自己该怎么称呼他呢?他不想管这个人叫父亲,他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他想到了父亲的笑容,想到他那温暖的怀抱,宽大厚实的手心,那些统统离他远去了。
而利威尔端给他的,色泽诱人香味浓郁的培根煎蛋和吐司,又让他想起了温柔的母亲。他一边吃一边流泪,流进嘴里的眼泪很咸,咸到发苦。
在这之后,艾伦让利威尔不要管他,他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利威尔无视了他的口是心非,继续呆在家办公,实在要出门他就把艾伦放在车里,再留给他一台平板,里面缓存了一堆乐高的动画片。
事实上艾伦并不想看这些,他依旧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抱着平板蜷缩在副驾上,在利威尔回来时他又赶忙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利威尔早就通过行车记录仪看到了他的这些举动。韩吉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而原因无非就是害怕被抛弃。
“我都说了会当他的监护人。”
“不是这样的,你别想着凭借几句话就让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完全信任你。何况你和他解释什么叫监护人了吗?”
“他会跟我姓,就这样。”
“……真是很通俗易懂的解释。”
“我认为我做得够到位了。”
“是的,但他还需要时间。时间,懂吗?你要让他适应。”
几乎全职带孩子的日子对利威尔这种独来独往自由惯了的人来说并不好过,而外界也渐渐都知道了他领养了个孩子,这让很多人惊掉下巴,也让那些一直爱慕他的女人们更对他心生好感。
有次他带艾伦去听音乐会,遇到个生意场上认识的女人,他早忘了这人是谁的女伴了,在对方热情地凑过来打招时他一脸不耐烦,直让她快点滚。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不肯放弃,她随即把目标转向艾伦,还用手捏他的脸,浮夸的长指甲嵌进肉里,艾伦哼了一声,“疼”。
不用安保动手,利威尔亲自把她“请”出剧院,她狼狈地坐在地上,脚也崴了,利威尔拿出钱包取出几张票子甩在她身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完音乐会后,艾伦牵着利威尔的手,低声说道,“刚刚那个阿姨好可怕。”
“已经让她滚了。”
“……那个。”
“说。”
“你会给我找个后妈吗?”
虽然他用词不对,但利威尔明白他的意思,“不会,我的家门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艾伦侧头望着他,昏黄的路灯光线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那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理由有很多,和格里沙有关,和责任感有关,可这些艾伦又听不懂,说了也是白说。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艾伦充满安全感的回答,“因为你比较特殊吧。”
这种肉麻的话利威尔说完就有点反胃,但艾伦很是受用,他低下头,小半张脸埋围巾里,同时握紧了利威尔的手。
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空旷的街道上,一大一小两人牵着手走在温柔的雪夜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在艾伦八岁生日的那天,领养的手续总算办理齐全。他的状态也变得好多了,这多亏利威尔日复一日的照顾和陪伴,他这辈子仅有的那点耐心都给了这孩子。
至于生日宴利威尔着实不擅长,他把这件事交给佩特拉,给她拨了一大笔费用,随便她请什么人,只要能让艾伦开心就行。
而他则是跑到一个安静的清吧独自喝酒去了。
佩特拉给艾伦准备的花园派对可谓隆重至极,除了精美的餐点和漂亮的蛋糕,该有的游戏项目和时下孩子们最喜欢的人偶一应俱全,她还邀请了艾伦的同学们来参加,这样豪华的阵容可把同龄人羡慕坏了。
韩吉早就想见见这个让利威尔非常在乎的小家伙,艾伦和她想的一样可爱,大眼睛小圆脸,被人夸赞的时候容易害羞脸红,这幅模样足以让每个见到他的女人母性大发。
“你好,韩吉小姐。”
“生日快乐,艾伦。”
韩吉把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他,他收下后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韩吉俯下身看着他,“你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呢。”
“没有,我很开心,我收到了很多礼物,都来不及拆。”
“你父亲呢?让他帮你拆。”
艾伦皱起眉,“他不是我父亲,我一直都称呼他‘先生’。而且……他今天并不在。”
“啊?”韩吉很惊讶,“他去哪里了?”
利威尔在酒吧里开了个包厢,两条腿翘在桌子上,一手拿酒一手拿烟,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今日的股盘。
最近他看上一支不断上涨的股票,大部分散户和打着散户名义的机构都冲了进来,股价一路飙升,无比扎眼,见这个形式对冲基金们也打算下场了。
据他得知的内幕消息,这支股票很快就会被做空,而今早,知名空头某资本的老板在油管发了一条视频,表示该公司就是个空壳子垃圾。散户们一怒之下把股票论坛的服务器都被冲瘫痪了。但对利威尔这种占尽先机的投资者来说这无疑是个好事,他才懒得理那些舆论,只想趁机从中捞一笔。
关于获取内幕消息的做法其实是游走在法律边缘,而他向来打的就是这种擦边球。他的公司表面上是从事化工机械方面的跨国运输,但背地里他也会参与走私货物甚至是军火交易,偶尔他还兼职情报贩子。最近这段时间他一门心思都在照顾艾伦,错过了好几个大单子,可谓损失惨重。
就在他打算给金融界的朋友拨去电话时,韩吉的来电显示跃然于眼前。
她的声音难得很正经,“你在哪里?”
“工作。”
“今天是艾伦的生日。”
“我都交给佩特拉了,她刚才给我发了视频,派对很完美,艾伦也很开心。好事。”
“开心个鬼,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又在想念亲人了?”
“现在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希望你在场。”
利威尔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神情落寞的小脸,他长叹一口气,“告诉他,我现在就过来。”
艾伦的心情在见到利威尔后明显有了好转,但他的性格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表达情绪和感情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坦率直接。
韩吉看得出来他很想要一个拥抱,可他偏偏隐忍着,像是在等对方主动。
利威尔是什么人,他才不会当众做出这么恶心的举动,他最多摸摸艾伦的头,和他说声生日快乐。
“我的礼物呢?”艾伦满怀期待地问道。
利威尔手一摊,“这场派对就是我给你的礼物,还不够吗?”
艾伦垂下眼帘,闷闷地“嗯”了一声。
韩吉凑到利威尔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后者听完一脸嫌弃,但还是照做了。
他把艾伦带到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身与之平视。
“你想要什么?”
艾伦双手背在身后,指头紧张地纠缠搓弄,脚也在地上磨蹭着,“没什么,这样就够了。”
“手给我放两侧,”利威尔厉声道,“别像个女孩子一样扭捏。”
艾伦乖乖立正站好。
利威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拥进怀里。
“生日快乐,艾伦。”
短暂的惊讶过后,小孩的表情变得别扭极了,他不想承认自己最想要的礼物就是利威尔的拥抱,但当他真的得到时却为之欣喜不已。
他的双臂攀住利威尔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间。
“谢谢。”
自那天起,艾伦的姓氏正式改为“阿克曼”。
利威尔也在他终于能够接受现实后,带他去了埋葬着双亲尸骨的墓园。
艾伦将花束放下,然后跪在父母的墓碑面前,用手指细细描摹着字母的轮廓,每一道线条都镌刻得很深,仿佛刻在他的心上。
利威尔站在这排墓碑的尽头抽着烟,留给他足够的空间。
艾伦用孩童式的语言诉说着内心无尽的思念和爱意,以及利威尔对他的关心与照顾。起初他没有哭,可当他说到“父亲母亲,请你们放心时”,内心的悲伤如决堤的潮水般喷涌而出,他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形成大小不一的圆形印记。
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那些随着时间而流逝的美好是他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触及的遥远。
在来的路上他就做好了准备,可当他真正面对时,他的心简直都要碎掉了,在过小的年纪里承受丧亲之痛,这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了。
好在他还有利威尔,这段最艰难的日子都是那个人在支撑着自己。
但他永远不会忘记父母的,他们仍然活在自己的心里。只是现在的他要将这份感情埋藏起来。韩吉告诉过他,人生很长,而他才刚刚开始。他认为父母也不愿看到他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尤其是他的母亲,她外表看似柔弱,却有颗坚毅顽强的心,她一定希望自己能打起精神,勇敢面对人生。
他擦掉眼泪,站起身,临别前他深深看了眼那两块冰冷的墓碑。
“再见,父亲,母亲。过段时间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说罢,他便朝着利威尔所在的方向走去。
有关“耶格尔”的一切在此刻都被封存进记忆的盒子里,从现在开始,他将以新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