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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淮和风息
他诞生在一片柔软的花丛中,还没来得及睁开双眼,鲜花与青草的气息先钻进他小小的鼻腔。他发自本能地轻轻叫唤一声,在森林的怀抱中扭着身子,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那是一片怎样的天地:到处都是不同的颜色,深浅各异,有无数的白色的小球附着在上面;天空是如此清澈而广阔,阳光揉在他身上,推着他站起来。
于是新生的小豹子尝试着动作,他的四肢短小却有力,很快能撑起他的身体,带着他行走。他在风的指引下走向附近的溪流,从中窥见自己的模样。
不过几秒,他的注意力马上被水面的流光吸引。他扑下去捉,却被溪水冰凉的触感吓得尖叫;好不容易爬回岸上,来不及甩掉身上的水珠,又被风中晃动的小花吸引了注意。他扑上去咬,却不小心被自己长长的尾巴绊倒。他窝在草地上和自己的尾巴搏斗,不一会儿就累了。于是他闭上眼,迎来第一个无梦的安眠。
可没过多久,他又醒了:一只小小的、透明的蝴蝶在他面前飞舞,翅上的磷粉落在他的鼻子上,冰得他连打几个喷嚏。小豹子一骨碌爬起来,圆圆的眼睛盯着上下翻动的它,向它翅膀里的彩虹扑去。
蝴蝶像是在逗他,一直飞在他面前不远处,却怎么也抓不住。小豹子跟着它进了更浓密的森林。
不知多久,它飞行的速度才渐渐慢了,没入一丛灌木中。他骤的扑上去,压低耳朵,躲避横生的枝条,再睁眼时,他眼中又是另一个世界。
他命中第一个妖精盘腿坐在树下,直至那只小巧的灵蝶消散在他肩头,不过百岁有余的妖精才睁开他同天空一般颜色的眼。小豹子没能读出其中的情感,嗷呜一声,扑进妖精怀里。
虚淮的身体僵硬一瞬,在感应到他身上生机勃勃的灵后才缓缓放松下来。他揪着他的后颈把小豹子拎下去。
他又爬上去,好奇的眼望着他。他伸出一只爪子去勾妖精头上的角,虚淮把它按回去:“新聚灵的妖精吗?”
小豹子在他腿间打滚。虚淮看着他,平静道:“我是虚淮。我们是同类。”
小豹子昂首叫了一声,去叼虚淮的袖子。
“原来你听不懂话啊。”
会走就离会吃不远,会吃就离会说话不远,会说话就离会哭不远。几个月大的小豹子从虚淮的肩上摔下来,只愣了一会儿,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这种时候,要怎么做呢?
虚淮看着面前团成一团的紫色毛球,问:痛吗?
小豹子扑进他怀里,他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珠。虚淮突然灵机一动,调动灵力,指上那滴泪立马变成小鱼的形状,游弋在豹子眼前。
这很有效。小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专注捉他小小的泪。虚淮松了一口气,闭上眼任他爬动。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
小豹子一岁多时学会了表达自己的想法,“喵”是虚淮、“咪”是饿了,连起来的几声是虚淮陪我玩。摸清规律后带孩子就轻松很多:必要的时候嗯两句;在他玩耍时陪在身边;磕了碰了就用小鱼哄。为此,虚淮还钻研出一种新的术:可以同时召唤十几只灵鱼逗他,偶尔还可以用来查看周边的情况。不过虚淮不大认为这里会有什么危险,过去想惹事的妖精都被他揍过,这附近还没有什么他不敌的。
不过小豹子是个例外。
当这只紫色的毛球端坐在他面前,皱着他同样圆滚滚的眉毛一言不发时,虚淮少有的感到无措,于是只能跟他大眼瞪小眼。
“你饿了吗?”
“累了?”
“你受伤了吗?”
“……”
“喵~”
——虚淮!
虚淮瞪大眼。小豹子压在屁股下的尾巴高高翘起,似是很满意他惊讶的模样,围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还不停地喊着他。虚淮平静下心,注视着自学传音的小豹子:“嗯。我在。”
“喵~”虚淮!
“嗯。”
……
直至夜幕降临,小豹子卧在他脸上呼噜呼噜地叫,虚淮才惊觉这只小妖精还没有名字。
那他该怎么回应他的呼唤呢?
风息三岁时学会化形,等会化形后虚淮教他认字,不久后就为自己取了名字:风息。
虚淮没有问过原因。他经常看风息拿着树枝,对照着书在地上画些什么。他也同样没问。这似乎是风息新发明的游戏,一玩就是一两个时辰。虚淮坐在他身边闭目聚灵,在那个温暖的午后森林,他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棵极大的树。根深叶茂,仿佛已在此地生活几百余年。
他被自己的泪水唤醒。化作原形、蜷缩在他腿上的风息也被落在身上的寒冷惊醒,他马上站起来去舔虚淮的脸。
“呜。”虚淮,你怎么了?
“无事。”
“喵。”不要哭。
“好。”
再过几年,风息便长时间地化作人形,拉着虚淮漫山的跑。他的尾巴和耳朵在风里兴奋地一跳一跳,很快就对这片森林的每个角落了如指掌,然后他开始想走出森林。
正值腊月,山脚下的村庄开了灯会,人来人往。他们没有刻意藏起自己的外形,逆着人群走。风息一开始紧抓着虚淮的手,熟悉了灯会的气氛后就放开来,在虚淮身前几步左顾右盼,虚淮默默地跟着他。
他们在集市里走了很久,直至风息开始犯困。虚淮将他抱起避开人群,捏捏他的耳朵:“累了就睡吧。”
“虚淮,我想回家里睡。”
风息去搂虚淮的脖子,一头蓬松的紫发簇拥着虚淮小半张脸。人群开始渐渐散去,虚淮抱着他,足尖轻点,几个起伏消失在城外。
咻——啪!
爆炸声回荡在空气里,虚淮动作不减半分,怀中的风息却突然惊醒。他们在半山的一棵高树下远远地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中绽放开五颜六色的花,它们的光冷冷地映在他们眼底。孩童的眼瞪得溜圆,嘴也惊讶地张开,很快烟花的灿烂同样点燃了他稚嫩的脸庞。风息的手紧紧揪着虚淮的衣领,直至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
此时有风吹过,带来人类村落残余的饭香、一点烟火的味道,以及风息最熟悉不过的山林的气息。他的困意一扫而空,久久地望着那片神奇的天空:“虚淮,那是什么?”
“烟花。火字旁的烟、花朵的花。”
“烟花!”
“嗯。”
“我们明天还能看到吗?”
“不知道。”
“你会烟花吗?”
“放烟花。不会,这是人类的造物。”
“人类!好厉害!那我们明天再来和人类玩!”
“嗯。”
风息在他臂弯里,闭上眼睛又马上睁开,亮晶晶的眼望着虚淮:“明天为什么不能快点来呢?”
“睡一觉它就来了。”
“可我现在好精神呀,我们能再去玩一圈吗?虚淮,你累了吗?”
“人类也要休息。我……有点累。”
风息没有怀疑,从虚淮身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往深山里走:“那我来带虚淮回家!”
对上孩子比烟花还灿烂百倍的笑脸,虚淮回握住他的手。
“好。”
“虚淮,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可我……”
洛竹
他被风息牵着下了山,人类的村落里弥漫着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过他马上被另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和欢笑声吸引。他们在鳞次栉比的木质建筑中穿梭,不一会就到了一家被红色装点的大门前,那里聚集着不少人类,洛竹有些怕,悄悄往风息身后缩了缩。
“恭喜,恭喜呀!”
“多谢多谢!快快请进……”
……
“哪里!……放这里就好。风息!你可算来了!这位是……?”
“他是洛竹。洛竹,这是赵子义。”
名叫赵子义的男人蹲下来,笑道:“你好呀!你是风息的弟弟吗?真可爱!”
洛竹仰头,狐疑地看了风息一眼。风息又笑:“嗯?是吧!哈哈哈洛竹快叫哥哥!”
洛竹伸手接过赵子义递来的糖果,脆生生地道谢,马上被男人宽和的大手揉了揉头发。
洛竹十岁,第一次参加人类的满月宴。他拆开红色的糖纸,嚼着麦芽颜色的软糖,跟着风息走进正厅。
四周都被布置成红色。大堂里供奉的山神像也披上了红色的衣披风,人们进进出出,不时对祂拜上一拜。洛竹转头看向外面几个外表同他一样大小的小孩,他们在院子的角落里踢着装点了各色丝带的小球,同时有饭菜的香味从堂后飘出来。
风息不知道从哪里抓了把瓜子,分出一半倒进他手心,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教他怎么吃。洛竹这才问他:“满月宴是什么?”
风息笑了,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庆祝这家人的小孩满一个月的宴会。”
“才一个月?”洛竹放下手中的瓜子,“这也要庆祝?”那妖精的宴会得开上好几百年了。
“人类和我们(妖精)不一样啦,他们很脆弱。对他们来说,光是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正说着,大门里迎进几个身穿道袍、手拿拂尘的人。赵子义跟在为首的女人身边,十分热情地说些什么。
“他们是谁?”
“道士?反正是算命的。按龙游的习俗,人类会在满月宴上给孩子起名。”
“要是取得不好怎么办?不能让他们自己取吗?”
“嗯……”风息露出苦恼的神色,一时连手上的瓜子都忘记吃,好在洛竹也不纠结这个,很快又问:“算命是什么?”
“就是根据人类的出生日期,判断他们的未来,取一个好名字就能避开命定的灾祸——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好厉害啊!”洛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们都有这种能力吗?”
风息笑出声,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有能力的话,怎么会看不出我们的身份?他们身上没有灵力,只是普通人类。”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也能算命吗?”
“哈哈,你知道你的出生日吗?”
洛竹一时无语,风息就笑着拉他起来,一头紫发在风中飘逸:“反正我们能活那——么久,还有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
满月宴的主客就是那群道士,他们来了,宴会也就开始了。赵子义先对众宾客客套几句,而后丰盛的菜肴就被端上来。洛竹被和小孩分在一桌,在第三次与肉菜失之交臂后有些幽怨地望向风息,后者正在与同桌的青年喝酒,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感受到他的视线,风息笑着向他招招手,洛竹跑过去,于是被塞了两只大鸡腿。
饭后不久,便是道士们算出来的吉时。院里空了一块,为首的女道士生了火,点燃一张符纸,把它的灰点在婴儿的额上。赵夫人和丈夫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手交叠得紧。道士用火点燃兽骨,它们断裂的声音让洛竹无端害怕起来。风息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蹲下身来对他耳语:“洛竹为什么要叫洛竹呢?”
“好听啊。”
“哈?……只是因为这个?”
“我聚灵的地方有很多竹子。不过我也忘了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了——嗯,风息为什么要叫风息呢?”
初具雏形的半边刘海挡住风息一只紫色的眼,他的眼里流转出夕阳一般的柔情,却移开目光,声音模糊不清:“就是……‘虚’和‘息’,读起来很像。”
洛竹瞪大眼睛,想起赵家夫妇紧握的双手,头一次有了窥破天机的错觉。“虚淮知道吗!”他脱口而出,又瞬间做贼心虚起来,好在风息不知道他小小的脑袋里闪过什么,认真回答:“我没和他说过,或许不知道吧。啊!你绝对不可以和他说!”
等到一切都结束,街上已三三两两的点起了灯火。他们说笑着与赵子义一家道了别。时间正好,人们已开始为晚上的灯会布置。洛竹和风息踩着渐斜的夕阳,来到了集市上。
龙游的灯会是出了名的繁华。邻近的一些都市里也有灯会,但都比不上龙游的这般盛大绚丽:这里的灯有一半是献给山神的礼物。人们感谢祂拯救迷路的农人、感谢祂让庄稼丰收、感谢祂让龙游长久地和平繁盛。人们诚挚的心使那些竹子和宣纸比活物还灵动。龙游的集市也十分热闹,尽管还只是傍晚时分,街上早已人来人往,十里飘香。
洛竹被风息带到了老李肉燕。店长是风息的熟人,热情地为风息的家人多打了几只肉燕。洛竹用勺子翻滚碗中圆乎乎的团子——好像天虎——他不禁笑起来,抬起头,猝不及防与风息身后那结实的男人对上眼。男人立刻回头,洛竹却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比风息还要高上不少呢。
洛竹边吃边四处张望,山下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他吃着肉燕,眼睛却望向对街的糕点,耳朵听着街头的叫卖的烧饼。风息见他这样,又是笑:“急什么,都会吃到的啦。”
“那个——”洛竹边吃边说,“什么点,和你之前带回来的一样吗?”
“什么?”风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变得惊讶:“洛竹,你居然不认识那个字?”
“……虚淮还没教到那里!”洛竹急急吞下口中的肉燕:“好吧,那个字怎么读?”
“哈哈哈是……”
他们真如风息所说的一般,从街头的烧饼吃到街尾的米酒(洛竹还不能喝)。天空中点起了星火,他们慢悠悠地往回逛,仰望着天空中升起的盏盏孔明灯。
灯会开始了。
先从集市开始,浩大的队伍被一盏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花灯点缀。他们在街上游行,风息拉着洛竹躲在一边,只见重叠的灯海中潜伏着一条似喝醉一般的金龙,有几只虎豹卧在它身边,打翻了几朵雪白的花。洛竹看着,不知不觉被迷住了。
“啊!”风息突然叫了声,低头对洛竹说:“哈哈哈抱歉,我忘了给虚淮和秋水他们买吃的了!洛竹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就来!”
洛竹随意点点头,眼睛没从灯上移开一秒。他的手被松开,寒意不知不觉侵扰上来,人们的惊呼声落在他耳畔,使他很快就忘了那一丝凉意。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挡住了他的视线,洛竹不得不向前走几步——
“洛竹?”
不过三五分钟,风息便拎着两三袋糕点回来。他们原来的位置上只稀疏立着三五个上了年纪的人。游街的队伍已过,人们大都追着他们离开,但洛竹答应过他的,即使队伍走了,也应该在原地等待。风息的心跳渐渐加快,少有的冷了神色,他把糕点装进乾坤袋里,转头飞身上了屋顶。
他先前就觉得不对劲:黏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太多了——虚淮以前用来唬他回家的、拐卖孩子的故事成真了。风息站在清冷的夜风里,尝试着和虚淮一样铺开灵力感知。
洛竹只觉肋下一疼,随后他双脚腾空,嘴里同时被塞了什么,眼睛被黑暗蒙住。他奋力挣扎着,希望有人能注意到他,可他身旁的人类却被他踢了抓了也毫无反应。那些夸大而无情的惊叹声渐渐远离了他的耳畔,他记得虚淮特地和他说过不要在人类面前使用灵力,他答应过的,此刻也遵守着。洛竹感到自己似乎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四肢因挣扎而疼痛不止。汗水和泪水将他浇透,他不知道风息能不能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用灵力逃走的可能性是多大。他在黑暗里颤抖着,紧紧缩成一团。
直到眼睛都哭得胀痛,洛竹才动手催生一根很小的木条。
他割开绑在脸上的布条,一丝光线射在他面上,刺激得他睁起眼:透过缝隙,外面是几个走动的巨大黑影。洛竹勉强辨认,突然发觉其中一人正是他先前看到的、比风息还高大的男人。而想到风息,洛竹的喉间又泛起一阵胀痛。
不。他手掌攥着那根木条:风息很强,但他不能——也不想一直被他们保护。洛竹的四肢酸软无力,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他想起来以前和虚淮风息一起玩捉迷藏,虚淮总能找到他们,而这一次,轮到他来找风息了。冷静、冷静——他先眯起眼再次向外看,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晃动的人类黑影;他又竖起耳朵细听,但除了自己的心跳和男人的嘟囔,什么也听不清。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洛竹低下头,摸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出几颗被融化的糖和一小把瓜子。他抬起头,用手撑了撑木桶的顶,它被封了起来,却不很严实。他可以挣开。
——对了,瓜子!洛竹惊喜:他自小就擅于感应植物,风息身上应该也还有一些,说不定可以靠这个确定风息的位置!他急忙把口袋里的瓜子掏出来,碰掉了一颗糖。洛竹颤抖着把灵力输进去,闭上眼,拼命回忆虚淮教他的方法。渐渐的,似乎有一个跃动的光点回应起他的期盼。洛竹闭眼凝神,感受那若即若离的朦胧。它移动得太快,忽远忽近,洛竹用了好久才确切地感受到它的位置——是风息!风息发现他不见了!这个认知使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带来几丝酸意。
洛竹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外面。这里很暗,但先前那高大的男人不见了。于是洛竹用双手抵住木板,用膝盖支起身子,运起灵力。桶盖被他掀开,原坐在一旁打瞌睡的男人惊起,吼叫着向他扑去。洛竹向一边跳去,在地上勉强滚了两圈,又赶忙爬起来,顾不得满身的疼痛,直直冲向巷子口。
他感应到风息渐渐离他近了。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推着他逃跑。他刚折出巷口,又有几个男人围上来。洛竹脚尖一转就想向后跑,不料却被什么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人类不断逼近他,他心一横,干脆双手撑地,瞬间催生出几根带刺的枝条围在身边。
“这是……哈哈,看来我们抓了个怪物啊。”
巷子里的男人慢悠悠地向他走来,洛竹绝望地看着他,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他低下头一看:左腿红了一片,泛着稚嫩灵力的鲜血浸染了他的裤子,他惊叫起来。
几根快而狠厉的藤蔓从梁上飞来,急速地捆住他们丢向黑暗。风息喘着气跳下来,单膝跪地,仔细查看洛竹的伤势,声音里带了压抑的愤怒:“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洛竹哭叫着扑上去抱住他。身上的疼痛后知后觉的蔓延,风息感到怀中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隐在紫发下的脸愈发阴沉。他单手抱起洛竹,起身向巷子里走去。
那几个男人被他丢在一块,有几人的肋骨被摔断。他们又惊又恐,不住求饶,却又无处可逃。
风息抬起手,几根冒着尖的枝条顿时破土而出,直逼人类胸口。
洛竹在此刻抓住了他的袖子,他还没有停住哭泣,只抽噎着:“我想回家。”
枝条在空中停留了几息,最终转了个方向,只将那几个人捆得严实。风息垂下手去拍拍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随后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天虎
洛竹和虚淮一起串肉,二月初,即使是身体强健的妖精也觉得寒冷,不过手上的活计很快使洛竹暖和起来。今晚是人类的新年。妖精从人类那儿学来了时间的度量,他们今晚也要大吃一顿。风息下午去抓了鱼,这会儿他提着几壶酒从树上跳下来,扬起的寒风让洛竹小小的打了个喷嚏,风息晃了晃脑袋,问:“天虎呢?”
洛竹回忆道:“他好像去和那些小朋友玩了,你要去找他吗?我们马上就准备好了!”
“他在新江附近。”虚淮补充。
“怎么跑的这么远。”
洛竹口中的小朋友就是天虎的动物伙伴。天虎诞生二十余年,仍没尝试化形,平日里跟着他们,被宠的连话也不怎么会说。森林里不用冬眠的动物们冬日都喜欢在新江边栖居。她是龙游的母亲河,四季潺潺,流水不断。风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放下酒笑道:“那我们马上就回来。”
过去的人类有守岁一说,于是他们也推迟了吃晚饭的时间。夜深,林子里漆黑一片,此时的山林里绝不会有人类来打扰。风息的视力极好,利用藤蔓在深紫的林间穿梭,不一会儿就听见微凉的流水声。
浅浅的云儿散开了,明净的月光照下来,点亮了周围的一片土地。新江附近静悄悄的,连飞虫的影儿都没有。风息从树后探出半个头,果然看到天虎静静地站在水边,他这个小小的橙黄团子实在像金黄的圆月。
真可爱。风息放轻了脚步慢慢上前,清澈的水流上,一团灵力浮动着。
——聚灵!
风息下意识停住呼吸,冬天的灵质稀少,少有聚灵的发生,而能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中诞生的妖精多半十分强大,比如虚淮。龙游已经一两年没有新的妖精诞生了,风息蹑手蹑脚地向前,站在天虎身侧,大手摸上他毛茸茸的虎脑袋,笑着传音给他:看来我们又要有一个家人了。
天虎举起肉嘟嘟的爪捏上他的手,笑着用力点点头。火系妖精在冬天都是温暖的,风息情不自禁把另一只手也抱上天虎的脑袋。
新江里流淌着天上的银河,那些星星在空中闪烁,一同见证自然的奇迹。它在水上扭动着,时而如一个湍急的水涡,时而舒展成一条飘逸的水带,一定是个很有活力的水系妖精。风息暗自高兴,以后又多了一个家人,虚淮也说不定真要做师傅了!
他感到手被握住,风息低头,看见天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流光,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期待和大大的担忧。
它终于开始汇聚成一个球状,那里发出富有生机的、浅白的柔光。天虎诞生前也是这个模样。它会是个怎样的妖精呢?风息想虚淮洛竹知道他们带了一个新伙伴回来,一定会大吃一惊。
想到洛竹惊喜的表情,风息又开始傻乐了。天虎痴迷地望着它,双手不自觉握紧风息的手。它的身体渐渐凝实了,白光在里面旋转着,下一瞬,
烟花炸开了。
洛竹和虚淮同时抬头,人类村落的热闹传到天空中,也使他们看见一点儿绚丽的焰火。洛竹放下手中的肉串,随意地擦了擦手,起身跳到不远处的大树上。人类的庆典还在继续,五颜六色的烟花点亮了暗色的天空,它们一朵一朵地绽开,五彩的火光盖过了月华。鞭炮的噼啪声随着风传到山林深处,人类所在的地方离这儿已经不太远。
洛竹被天上的美景惊呆了。他以前见过很多次焰火,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盛大的焰火秀。他喃喃道:“真好看……”
“今年大丰收,所以才格外热闹吧。”
虚淮不知何时来到洛竹身边,平静道。
它骤然散开。
好像是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细细的闪着光。悄无声息,它们慢慢地碎成粉,光点如沙,恋恋不舍地在江面上打旋,最终荡漾在冰冷的江水内,彻彻底底魂归天地。
好似一场虚幻的美梦。
天虎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被突然响起的焰火吓到往风息怀里缩了缩。新江染上一点烟火的繁华,碎金流淌在河面,可他即将诞生的家人却消失了。天虎茫然地转向风息,厚重的紫发好似盖上了一层白霜,堪堪遮住他绷直的嘴角。
有点点雪花飘下来,静静地落在天虎滚圆的耳朵上。没有风,就像天地在唱着离歌。这些雪子在林间漫步,融化在它本该亲身体验的森林的每一寸土壤里。
天虎习惯与风息他们分别。虚淮常在聚灵,洛竹不时下山,风息近来勤于修炼。可天虎从未害怕过与他们分开。他们之间的再会就如同日出月落一般必然。他第一次知道离别,第一次知道妖精的死亡是这么一场轻飘飘的雪。他开始哭泣,滚烫的泪融进他领口,打湿周围一圈雪白的绒毛。
天虎感觉浑身发冷。雪花渐渐大了起来,风息还是为天虎紧了紧从人类集市上带回来的红袄。他揪住衣裳用金线绣成的纹样,泪珠仍然大滴大滴地从他的眼里流出来。
风息没有为他拭去泪水。
夜晚的山叹息着,将那雪送向远方。它穿过洛竹的惊叹声,抚过虚淮冰蓝的长发,越过森林里庆祝或沉睡的妖精们。它继续前进,不知不觉间烟花已燃放完毕。它飞过漫着烟尘的街道,人声鼎沸,它爱上了到处都有的、热烈的红。些许的它化在了人类的皮肤上,消失在笑声中。
龙游少雪。人们惊叹着,感激着山神的礼物:
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也会是个丰收的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