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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午三点五十分,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正式打响。
大部分人三三两两走向教室外,其余的则留在座位慢悠悠地整理课本。
蔡亨源正在其中。
尽管这所学校的教学进度远远不及她曾经那所贵族名校,但一整天高强度的学习还是让她有些力不从心。此外,除了学习——她强迫自己安下心神——来到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要实现。
“亨源同学!”
从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
“你是?”
来者是个不认识的女孩。
她脸蛋出奇的漂亮,看制服似乎和自己是同级。但由于蔡亨源从不主动和人交往,也不会主动融入这个镇子上的社交圈,转来已有相当一段时间的她甚至连班级同学都还没有认全。
“我是隔壁3班的李玟赫。”女孩笑眯眯的,露出一排光洁的上齿。
“你好。”蔡亨源出于礼仪和她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李玟赫开门见山。
蔡亨源立刻警觉地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说我和你的目的相同,你会让我加入你吗?”
三个月前,这所学校发生了一场命案,两名女学生惨死在六楼的女厕。如今被封锁的六楼重新开放,废弃的女厕不断传出诡异传言。校园里怪事频出,而来自京都贵族女校的财阀家小姐蔡亨源却在这样一个风波要平又未完全平息的微妙时间点转来这所小镇高中。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不如让一直在这所学校的我来帮你。”
蔡亨源仔细审视着李玟赫的每一个神情,试图从她的话语中判断出有效信息,但显然,她失败了。
“你想怎么样?”
“在这不适合说。”
“好,我请你喝咖啡。”蔡亨源扭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学生,当即作出决定。
二十分钟后,远离学校的一家咖啡馆里。
蔡亨源给李玟赫点了一杯芭菲,自己则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芭菲。”李玟赫笑嘻嘻地问。短暂的相处,蔡亨源发现她面对不熟的人话也很多,也很爱笑,总之,与自己截然不同。
“猜的。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要这么急,我先给你讲些你会感兴趣的。”
大约在出了那件命案的一个星期后,学校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起来。首先,学校叫停了所有社团活动,放学后不再允许学生逗留,违反者将视为严重违纪,值夜班的安保人员由一个增设至三个,并加大了巡逻的频次;其次,六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女厕和那侧的防盗门上了锁,平时除了必要的实验课,所有人都不得随意在六楼走动。暑假刚刚开始时有人看到学校在中心礼堂做过一次法事,据说暑假在体育馆集训的篮球队员们曾遇到过各种灵异事件,厕所总有莫名其妙的染着鲜血的纸屑,天黑后进教学楼会遭遇鬼打墙。如今,学生们连礼堂都不敢随意穿梭了。
“可这些都只不过是传言。”蔡亨源充满质疑地看向李玟赫。“况且,你说的这些我也早就有所耳闻。”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些都是真的,而并非传言。”李玟赫突来的严肃语气让蔡亨源的心像擂鼓一样狂跳。“这所学校的老师和死去学生的同学们,都在隐藏一个秘密!”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是昌均的朋友,对吧?你的口音、藏在衬衫里的项链都和任昌均一模一样。”
任昌均,是那场命案的主人公之一。命案发生时,两个命殒校园的女孩甚至没有一位家长到场,校方给了些赔偿草草了事,所有来龙去脉都被遮掩了下来。
蔡亨源看了看李玟赫,突然轻松地笑了。
“我不是昌均的朋友,我是她的亲姐姐。”
这回换到李玟赫震惊了。
“我是任昌均同父异母的姐姐,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她死亡的真相!”
2.
镇重点高中是这所小镇上唯一的公立高中,升学率虽不及大城市的各所名校,在这偏僻的地方也算得一枝独秀。
正是午休时间,通往天台的锁被李玟赫用发卡撬开,两个人躲在这里的阴凉处共进午餐。刚出伏不久,学生们却已经换成了秋季校服,不算厚实的羊毛衫给身材单薄的蔡亨源捂出了一层薄汗。
“今晚就行动吗。”蔡亨源有些顾虑地问道。
李玟赫中午随便买的面包,坐在半人高的水箱上边晃着腿边啃,热风把她的刘海吹起一点,眼角的汗珠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今晚必须行动。亨源,你来这已经大半个月了,我做的梦也越来越奇怪。天黑得越来越早,我们再不行动机会只会更少。况且,我感觉今晚一定要去。”
蔡亨源抿着嘴唇不说话,金属制项链紧贴她的胸口,仿佛要灼伤她的皮肤。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蔡亨源都没有听进去课,脑子里不停地在回想不久前李玟赫对她说过的话。
大约在案件发生过的一周以后,李玟赫开始反复做噩梦。
梦里是杂乱的草地、阴森的树林和某个极安静环境中有规律的吵得人头几乎要炸开的水滴声。这些李玟赫从没见过的场景反复出现在她的梦境中,醒来后常使得她头痛欲裂,一种在黑暗中蔓延开的虚无感和恐惧感让她浑身发冷。被掩盖的真相太多,不止中央礼堂,被封起来的六楼实际也做过法事。该称呼那为法事吗?她曾偷偷溜进学校,晦涩的符号和拗口的音符诡谲地在她脑海里旋转,当晚她的梦境就剧烈地反扑过来。冲天的火光、谁的窃窃私语······李玟赫怕得浑身发抖,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种困境。
于是,在同样奇怪的人物蔡亨源出现后,李玟赫偷偷地观察了几天,并最终决定要找蔡亨源一起探寻事情的真相。
“其实也是梦在指引我找到你。”李玟赫拉着蔡亨源躲在教学楼阴面杂物间的后面,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巡逻也鲜少过来——李玟赫观察了好几天后找到的绝佳风水宝地。“在我知道你是昌均的姐姐的当晚,噩梦就没有出现过了。”
“是昌均吗······?”
“不,我猜是基贤。”
刘基贤是死去的另一个女孩。她是李玟赫的同班同学,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李玟赫不太愿意详细提及她的过往,只知道她在去世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家人——就像蔡亨源到现在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她和任昌均并不在一起生活一样。不过都是财阀家的孩子,猜也不难猜出事实。
蔡亨源看了眼手表,正好四点三十分,是保安换第一班岗的时间。她们要保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溜进教学楼,并在六点之前探索完整个六楼。因为之前李玟赫曾说过,这所学校所有的传言都是真的,包括天黑后会永远也走不出教学楼!
所幸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李玟赫带着蔡亨源一路避开监控,从侧门进入了教学楼。
这里一进来就正对一架高大的置物柜,两个人在角落换上干净的室内鞋并藏好了本来的鞋子。早就被清空的教学楼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在侧,挂在墙上的钟表的机械走针发出哒哒的声音,两个女孩紧张地踮着脚向楼梯口前进。
这所学校已经有些上了年头,木头扶手轻微开裂,走在地板上面也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三楼时蔡亨源隐约听到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她拉着李玟赫停下脚步,望向了三楼的走廊。三楼是高二理科课室,李玟赫回头看了眼蔡亨源,伸手紧紧地捏住了蔡亨源的衣角。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李玟赫低声问道。
“说不太清,有点像翻书的声音,或者别的什么。”
“我们二年级时的教室就在这层楼。”李玟赫声音发抖。“你听到的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
蔡亨源摇了摇头:“只有一瞬间,我也不能确定。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但是傍晚连掉根针都能听到的教学楼内怎么会听错呢?李玟赫不愿意多想,她咽了咽口水,说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说完就拉着蔡亨源的手往楼上跑。
她们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跑上六楼,毫不意外的,直通六楼的铁门被锁上了。
“我们从另一边进。”李玟赫说。
另一边指的是安全通道。
除了直通每个楼层的楼梯外,还有一个只有消防演习时才会用到的安全通道。那边的铁门年久失修,平时也没有人会往那个角落走。
因为放学期间各楼层安全通道并不开放,两个人只能重新回到一楼再从一楼侧边的安全通道口进。走到大厅时,蔡亨源环视了周围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时间还够吗?要是来不及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去吧。”蔡亨源小声开口,有一种不安感始终萦绕在她心里。
“放心吧,我看着表,时间来得及。今天总要至少上去看一下。”
漆黑的安全通道不比外面的楼梯好走。两个人打开提前带好的手电筒也只够照亮眼前的一点路,楼梯间似乎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浓厚的黑暗。安全标识散发着幽幽绿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被反复传递进耳朵,蔡亨源和李玟赫越走越怕,像受了什么蛊惑似的,最后竟狂奔起来。
两个人像没头苍蝇一般闷头朝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六楼”大大的标识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门也锁住了,但这次脆弱的门锁抵不住李玟赫的折腾,三下五除二就被她故技重施轻松撬开。沉重的铁门发出了生涩刺耳的吱呀声,一条构造熟悉又陌生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夕阳淡淡的余晖洒进走廊,照射出空气中因她们的打扰而显得有些躁动的灰尘。明明是晴朗的傍晚,这条走廊的尽头却仿佛被浓雾深深地笼罩住,一眼看不到尽头。
六楼的墙重新粉刷过,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竟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蔡亨源说有点像铁锈味儿,李玟赫按下心中的疑惑,不愿再仔细分辨。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呼吸间外面的天色陡然变暗。
蔡亨源脸色一紧,突然停下脚步。
她声音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糟了,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我们的表,和大厅的表,从走进这座教学楼开始就再也没有走过!”
3.
天色几乎是一瞬间就变黑下来,可见范围迅速由整条走廊变成了面前两米左右的距离。手电筒和在安全通道时一样,起着微不足道的作用。
李玟赫浑身僵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决定先回到刚才被她们撬开的铁门处看看。
但奇怪的事出现了,明明刚才走到这里只用了几步路的距离,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去最初的地方。两个人在狭长的走廊不断地后退,身前身后仿佛有走不完的路。
“别走了。”李玟赫停下来,语气里除了害怕还有一丝无奈。“我们鬼打墙了。看来今晚除非解决什么,不然走不出去了。”
“现在怎么办。”蔡亨源问。异常的情况,蔡亨源却变得格外的冷静了,李玟赫有些不由得对这个外表娇弱的大小姐另眼相看。
“除了时间的静止、鬼打墙,还有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间女厕本来在六楼走廊的最里侧,也就是说应该和楼梯上来的门正相隔整条走廊。”
“但现在我们不是从那条走廊上来的,我们选择了另一侧的安全通道。”
“你的意思是————”
“没错,那间女厕本来应该就在我们出来的铁门的正对面,现在——它消失了!”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从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吹来,两个女孩瞬间汗毛倒立,酷热的九月,冷汗止不住地从额角流下。
“我们得先找到那间女厕。”蔡亨源当场下了决定。
留在原地也是徒劳,两个人合计了一下,除了出发也没有别的选择——除非在这里熬上一整晚。可时间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走动,谁知道会遇到什么。面对被浓黑笼罩着的走廊的未知深处,两个人紧紧牵住了手,约定好无论遇到什么也不能松开。
李玟赫走在前面,因为先前一通乱走怎么也找不到方向的教训,她改成了贴着墙走。
走了一小会,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前方传来。两人停下脚步。
“到了。”李玟赫语气凝重地说。这里的水声和她梦中的一模一样。
一扇门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那个传说中的女厕果然出现在面前。
与刻意加工过的阴森传闻不同,六楼整体都进行过修缮,这间女厕自然也不例外。门一推就开了,月光从窗户照射进来,与外面相比,这里反而显得格外幽静而夜色如水,只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两人几乎吐出来。
或许是想到两位死者都与自己有着特殊的关系,李玟赫和蔡亨源的内心倒是稍微平静了下来。这里四处都粉刷过,地面的瓷砖干净得反光,两人检查了下洗手池的水龙头,发现都关得好好的,并没有哪处在漏水,可滴答滴答的水声反而更近更清晰了。
月色宁静,李玟赫面对洗手台上的镜子,竟不知不觉沉浸进去。
她的身影并没有被映射出来,反而是消失在了镜面中,两侧的镜子直接相对,互相映射出无数个层层叠叠的空间,使她陷入无尽的阴影中。恍惚间,谁在她耳边轻声哭泣,转而又愤怒地尖叫、哀求,冰冷锋利的金属制品抵在她脖子上,力度几乎要割破皮肤。
······一个没有脸的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李玟赫!”
蔡亨源清脆的声音响起,李玟赫一下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她又回到安静至极的洗手台前。
“看来我们找对了。”李玟赫紧紧握住蔡亨源的胳膊,苍白的嘴唇不住发抖,深呼吸的同时心中也隐隐的有了些思绪。
她们继续向内走去。
走过隔墙,里面却是一番破旧的景象。隔间的门大部分都没上锁,把手生了锈,一扭就开。地面上满是脏兮兮的脚印,水桶里的脏水洒在外面,杂物间的拖把甚至有一个直接倒在地面上。无端的阴冷寒意由里向外弥散开来,这种与现实的诡异割裂感猛烈地冲击向两个女孩,仿佛上一秒还聚集在这里的人们,下一秒就突然凭空消失了。杂乱的脚印消失在最里间,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伸手推去——果不其然,就是这间——门紧紧地锁住了,水滴声也正是从里面传来。
蔡亨源把手电筒照向门板,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整扇门板,她用力去看,发现竟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脏话。
门上有三道歪歪扭扭的锁,锁上涂满了黏糊糊的液体,仅凭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无法看清到底是什么。她们无论使出何种办法,门俨然是纹丝不动,弄了这么半天,手上也被蹭上了那种不知名液体。
两人回到洗手台的位置,由于刚才的阴影,李玟赫不再直视镜子,但面对镜子里若隐若现的重重人影,李玟赫陷入了沉思。
“你看到什么了?”
李玟赫侧身让蔡亨源也站到镜子前,蔡亨源惊奇地发现,自己也没有影子。
看来只有噩梦和奇怪的幻觉是自己独有的,而这面镜子、这间厕所,本身就存在问题。
“亨源,看来我们遇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六楼整层楼都翻新过,包括这间厕所,里面不应该有任何使用的痕迹。就算现在是深夜,走廊上的月光去哪了?表针不走、厕所的位置不对、走不出去的走廊都说明我们陷入了某种幻觉,或者干脆已经脱离了本来的时空。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六楼了!”
蔡亨源被这个说法吓得毛骨悚然,刚想再仔细观察一下,手里的手电筒却一下子熄灭了。
两人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
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哐当、哐当。”
空气凝固住了。蔡亨源甚至听到自己僵硬的骨头慢慢扭动的咔咔声。
一阵冷风从背后吹来,女厕的门在这股莫名的力量推动下轻微地晃动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来不及关门了,两人慌乱地退至厕所最里面的窗前。所有隔间的门都破败不堪,背靠窗台,她们甚至看不到两步以外的空间。女厕门大敞着,走廊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断侵蚀进来,她们没有任何逃避的空间,直面未知的恐怖。
一个共同的想法入侵到她们脑海:既然这里是另一个空间,那门外的又是什么?
鞋跟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从飘渺逐渐变得清晰有力,明显离她们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我们快走。”
“去哪?”
李玟赫指了指身后的窗户:“——跳窗!”
两人对视一眼,蔡亨源在李玟赫的眼中看到了坚定和决断,咬牙点了点头。
就在脚步声即将到达门外的那一刻,两个女孩一同闭眼,翻身跳出了窗外。
······
依然是一片安静。
想象中的下坠的风声或是疼痛感都没有出现,反而是咔哒咔哒的钟表声再次出现。蔡亨源睁开眼睛,扭头撞进李玟赫亮晶晶的目光中,她有些迟来的心跳加速。
一切都结束了,她知道,她们赌对了。
“看吧!我就说,我们出来啦!”
李玟赫抑制不住的兴奋,蔡亨源发现她们回到了大厅中,身边摆放着换下来的鞋子。她抬手看了眼表,表针转动,正指四点四十分,她们甚至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楼。
她长舒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打透了。
两个人原路返回了最开始藏身的地方,在李玟赫的带领下翻墙逃出了学校。
天色是真的暗下来了,舒适的晚风中,两人都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之感。明明是一场惊悚的冒险,李玟赫却愈加确信她们摸到了谜底边缘。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分道扬镳前,蔡亨源优雅地整理好自己的制服,留下了一句让李玟赫怎么也没有觉得像是褒奖的夸赞:
“想不到你还很聪明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