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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煦刚出棚就遇见王安宇,两人相视一笑想拥抱,刚张开双臂却被腰上还没摘的收音器给硌到,他退后转过身,示意王安宇帮他把东西拿掉。两人助理在旁边担忧地看着,生怕他们一黏上就不能分开。
但还是要分开的,尽管王安宇把脑袋埋在胡先煦脖子时里种了颗种子,胡先煦笑骂了一句,拿大拇指在那片潮湿处反复碾,却没说以后不给抱。王安宇很容易被他乖到,几乎想再吻一次,可惜周围人来人往,人精们一身装了五六个摄像头,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这里搂搂抱抱明天就能突围热搜头条。王安宇既不愿意放过胡先煦,又碰不了他,就和他唠嗑:“欸,你最近那回事怎么样了?你们粉丝都闹到我微博转发区了。”
哪回事?胡先煦慢半拍反应过来,脸上红起一片霞,觉得丢人。“该告的不该告的都告了,烦死我了,懂这种感觉吗王安宇,就像你之前和范丞丞演的那部剧,殉了八百年但总有人提起来把你俩绑一起,你之前不是也和我说受不了来着吗?”
“这不一样,我烦归烦,装看不到不就得了,兴致上来行情需要我和他卖我也能再卖卖。”王安宇用手指比了两个小人,小人们越靠越近,最后脑袋扭曲地贴在一起。胡先煦装作弯腰呕吐状,惹得王安宇大悦,直挠他脑袋,“你不喜欢,拉黑算了,你白纸黑字告人家磕cp的是什么意思呢?你这叫恼羞成怒,叫心虚。”
“我心虚什么?”胡先煦抬起头好认真问,王安宇笑笑,没多解释,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到今晚的饭局,这点情商还是他跟胡先煦学的,现在重新用回胡先煦身上。
但其实胡先煦并没有被礼貌地照顾到,他很希望王安宇能把那句话说完,关于他心虚的内容和对象,这样他就可以义正言辞地反驳,说没有的,你猜错了,我不在意郝富申,我们已经很久没讲话了。
他很想认真地说一次,最好开个发布会澄清这种麻烦的玩笑,尽管没人会在他面前提到郝富申。
胡先煦第一次圈养蝴蝶是在五岁,他出演一位漂亮女演员的孩子,下了戏妈妈变成姐姐,漂亮女人眼泪还来不及蒸发,围上来补妆的人就堵成一幢墙。胡先煦被弹在很远之外,看见脂粉香吸引来一只玉色蝴蝶,他像盗窃般鬼祟,将蝴蝶揽入怀里。他清楚自己囚禁了一只幼虫,作为这场戏,这场战争的战俘,他决定在自己杀青那天再将其放生。
蝴蝶当天晚上就死了,漂亮翅膀黯淡无光,沉重地耷拉在地上。胡先煦透过玻璃罐子看它,这辈子也没这么安静过。后来他每拍一场戏习惯捉一只蝴蝶或毛虫,押在还是放在五岁从漂亮女演员手里讨要的那个原本装着杏子干的玻璃罐子里。等甜腻的味道散尽,罐子里熙攘的尸体也挤出了一半的空气,胡先煦长大了,十九岁,他还没来得及洗掉手上蝴蝶翅膀的鳞粉,一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就抓起他的手,说你好,我叫郝富申。
胡先煦先是看见郝富申指尖那一抹亮,再抬头,看见郝富申的笑脸。他现在当然明白世上大概是没有能装得住这个人的玻璃罐子了,可他那时候很想找到。
胡先煦一直觉得自己演戏是有天赋的,并不像别人说的只会在表演里插科打诨,拿着天津人的调儿演自己。他那么怕哭戏,十九岁演棋魂,在和褚赢分别时眼睛不带眨就笑着把三行眼泪挂在脸上,演完那场戏全员鼓掌,张超对他说小胡你真棒,郝富申走上前把柔软的纸巾盖在他脸上,恶毒的手法像故意要弄花他的妆。
他们那时候跑了好几个城市宣传棋魂,飞机上他总和郝富申坐一起,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默认他会想和郝富申坐一起?这个问题在他青春期所有难如登天的烦恼里排名倒数第一,他还记得飞机轰鸣起飞的时刻,郝富申会探过半个肩膀问他难不难受,第一次胡先煦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你说什么?郝富申就把一整个肩膀探过来,眼睛勾住他的,那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耳鸣难不难受?”
郝富申第一次这样问他的时候,他就做了一个决定,等飞机降落有了信号,他要先在微博上关注郝富申。这类似于一种不愿负债的情绪,胡先煦并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等飞机真落了地,打开手机搜索郝富申,却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给他一个人端茶倒水,任他欺负的机器人郝富申了。
“那人家谈恋爱,你气什么?”王安宇熟练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张垃圾袋,帮胡先煦清理厨余垃圾的动作十分自然,他一边主动地帮胡先煦家家政阿姨分担工作,一边认真听这个家的主人絮絮叨叨自己的少年心事。
胡先煦像被人踩住尾巴,瞬间炸毛:“可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我们当初好歹是朋友吧。你能接受你的朋友对你有所隐瞒吗?”
王安宇:“不过一起拍个戏而已,你们私交很好?”
胡先煦:“几乎从没聊过天。”
“经常约饭?”
“都是剧组聚餐。”
“一起打游戏?”
“没有。”
“你喜欢他?”
胡先煦快被气哭了:“我是直男!”
王安宇扔掉果皮,用水冲了一下手,凑过去亲了胡先煦左脸一口,“这种直男吗?”
胡先煦看了他一会,转过脸:“这边也要。”
王安宇笑着执行。胡先煦私下心情不好的时候浑身是刺,一般控制不好就会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和别人接触,变成一只孤独的刺猬。但王安宇不是别人,胡先煦可以尽情拥抱他撕咬他,反正王安宇都会用轻柔的吻来安抚,只有这个时候胡先煦会将尖刺收起来,变得很乖,像小狗一样用鼻头去蹭王安宇的脸,仿佛很亲昵,仿佛离开王安宇也会是像离开郝富申那样,会是令他在意很多年的重要过失。
“好喜欢你。”胡先煦被哄得很开心,他愿意放一点好处给慷慨的王安宇,于是他说了这句话。感受到腰间那对手臂突然收紧,他又补充,“但我还是直男。”
王安宇从不在意,这也是他的好处:“喜欢我什么?”他只会这样问,语气也并不认真。
“喜欢你吻我,太温柔。”胡先煦娇矜地笑,他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揣测他之前是不是被人不太温柔的吻过。
“那也好。”得到回答的人好像很满意,他埋进去,又亲亲胡先煦。
在这间卧室的半夜时分胡先煦的腰上经常会被一张带着戒指的大手覆盖,那会是能在腰窝处硌出一圈戒环的力度。胡先煦的脸一声不吭没入枕头,两人沉默地做了一会,直到上面的人感受到掌心下传来隐喻无法忍耐的颤动。王安宇帮他翻身,看见胡先煦脸上湿了一片,心中一紧,连忙退出来抱住他,以为是自己没把握力度,他刚想道歉。
流泪的男人说:“我现在坐飞机已经不会耳鸣了,但我还是经常难受,你明白我吗。”
“你恐飞?”
不是。
算了,是吧。
王安宇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想把胡先煦的嘴巴堵住,想付出很多,甚至后悔自己今晚的不请自来。他愿意放低姿态去求胡先煦,去撒谎,提前说其实我也并不在意你,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我从没有喜欢过你,像个最无情的人,笑着说其实我今晚也准备抛弃你的。他愿意违背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准则,只要让胡先煦不说出接下来准备说的话。
“王安宇,我们以后不用再这样了。”
胡先煦甚至没有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被垫在胡先煦腰下的手掌抽出,麻木的食指掠过刚刚留有余温的地方,原来那里真的被印出了一圈戒指的痕迹,上面其实有一行英文,只不过胡先煦不会在意也不会发现。王安宇今晚后悔的频率太高了,他又在想如果刚刚自己狠下心用力,那个单词会不会就能镌刻在胡先煦身上。像某种永远。
王安宇终于明白,自私的胡先煦需要的不是爱人,不是睡觉时需要拥抱的棉花娃娃。他只是想要一个永远不会提分手的好朋友,一个从外到内都站在二十岁的郝富申对立面的人。
很多恶毒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控制不住想问胡先煦,当初郝富申也是这样对你说的吗?一句我们别继续了,然后就停止对你耳鸣的关心,收回他所有的善意,就这样残忍地将你推开他的世界吗?王安宇看着胡先煦,那张漂亮立体的脸淡漠地摊开,泪水在上面淡淡反光,在昏暗的卧室里那么明亮晃眼,王安宇差点陪着他哭了,为了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糊逼。
“可以。”
他从他身上离开。
他从她身上离开。
“喂?”
郝富申看了眼躺在一旁已经熟睡的女友,没有第一时间将电话接起,而是拿起烟盒和打火机走到酒店阳台上,凌晨四点,他几乎没有的名气这时候成了他放肆的底气。
他听着对方讲话,在烟燃到一半时嗤笑,“哪有那么美的事,那边需要我做什么?”大概是一直没等到回应,郝富申有点不耐烦,他又回头看了眼已经翻过身但仍没睁开眼的女友,声音放大:“顾虑什么,这种事我做得还少吗?”
“只要能接到戏,男的女的我没所谓的。”
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郝富申抖了抖衣领就当散味了,他重新躺回女友身边刷了会视频,没过几分钟,身边才传来动静。
怎么这次这么慢。郝富申皱了下眉,很快展开,小心地扶着像被他玩手机的动静吵醒的女人起身,满含歉意开口:“我把你吵醒了?”
女人抱住他,抬起一张过度医美但还是明显不年轻的脸:是不是工作上有难处了?怎么不和我说,我帮你解决。
郝富申心想如果不是你占有欲太强我也不至于无戏可拍,但想归想,他还是用力回抱了她,他的情商一直不赖,明白这个位置的女性有时候需要的臂弯不必太强硬。“就一点破事,之前那部网剧不是本来已经谈好我做男主角了吗,但……算了,我不想让你烦心,我们继续睡会吧。”
都说到这份上,是个傻子也该懂了。女人果然心疼地看着他,让他不要担心,自己会帮忙。
女人又躺了下去,她其实比她看起来的还要成熟十岁,最是缺觉少眠。郝富申今晚吵醒她,就是再宠爱还是会有些不悦。重新入睡前她把声音放轻,没有情绪地说:小郝,如果当初你没有那么爱谈恋爱,现在那些星光熠熠的小生里也该有你的位置的。
郝富申没有回应,女人很快睡着了。
新的剧开机很早,郝富申几乎没时间和几个女朋友好好道别就进了组。开机现场也是他和导演的第一次见面,导演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目光称不上友善。
郝富申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双手抓在一起叠在衣摆下方,低眉垂目,看起来乖乖的。
良久,导演终于笑出声:“小郝,你比照片上帅啊。”
郝富申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这个圈子人员更迭速度很快,但真的看见那位早年很火的前辈作为配角出现在这里还是有点惊讶。和他对戏的女主角在这几天已经和他很熟络了,第一次见前辈出现在片场,她用剧本掩住嘴,和他嘀嘀咕咕:真没想到啊……我早几年还给他当过女三号呢。不过人家毕竟是前辈,小郝,我们还是得放尊重些。
郝富申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人,他不可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个人给自己作配的样子。
郝富申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个场景,他像是反驳自己,脱口而出:“我也做过男三号,我还挺喜欢做男三号的。”
女主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没见过这么傻这么没志气的人。
“你好……”
郝富申微微点头,回复她,“你好。”
“你好幼稚啊!”漂亮的女主角噗嗤一声,尽显娇憨。郝富申看得心旷神怡,刚想说什么,女生的电话却打断这和谐的气氛。郝富申抬起手表示自己先回避,女生却直接接起电话,大大咧咧地往那边喊:“喂,王安宇!”
郝富申一顿,出于一种八卦心态,到底是没走得动。
不知道对方和女生说了什么,逗得她笑个不停。郝富申听见她在讲自己片场的事,说看见前辈了,说剧组盒饭不好吃,剧组一起养了只小猫叫贝贝,她说她也想养只猫。说完想养猫后她沉默了很久,大概是电话那头叫王安宇的在细心给她传授养猫经验,“你现在也算猫学博士了,还记得你以前连猫的性别都搞错了吗。”
偷听的郝富申笑了一声,耳朵认真起来。
电话那边的王安宇大概又说了什么,女生惊奇地咦了一声,往他这边看了眼,然后说,你耳朵真尖。
她接着说,我的男主角啊,郝富申,你认识吗?
王安宇大概是安静了,因为女生突然喂个不停。郝富申有点尴尬,王安宇现在可能正在网上搜索“郝富申”,紧接着就会看见他的花边新闻,又或者——
“哦,郝富申啊,我知道他,他不一定知道我吧。”
女生笑:“现在谁还不认识你呢,大明星,冰岛好玩吗?”
“他吻技好还是我吻技好?”
女生有些诧异,不知道一向稳重的王安宇怎么会突然说这么轻浮的话,虽然她不反感就是了。她又看了一眼郝富申,次数多到让郝富申心想自己再不离开是不是一种不礼貌。“上次和你拍戏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吧?这怎么比呢,而且我们还没拍过吻戏呢。”
这里的我们当然是指她和郝富申,郝富申转过脸去看她,看见女生皱眉,像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亲了一定告诉你。
然后她问郝富申,说王安宇想认识你,你要不要加他微信?
想认识我为什么是我加他?郝富申其实不太想同意,但又不可能直接说,所以他拿出手机:“你推给我吧。”
他们的第一条讯息是郝富申发的,鬼使神差,他竟然主动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其实我更喜欢狗。”
王安宇,你在北京的话帮我遛下狗呗,我门锁没换。
王安宇接到胡先煦消息的时候才刚睡醒,他很少赖床,唤醒锁屏时间他暗暗发笑,这么早,不知道平时连闹钟都叫不醒的胡先煦今天是怎么起来的。
轻车熟路从鞋柜里的臭运动鞋中摸出备用钥匙打开胡先煦家门,那只叫JOJO的狗热情朝他跑来,王安宇拉下口罩拿脸去蹭它,一点都不介意JOJO会糊他一脸口水。
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一比一的正方形照片被一人一狗两张傻乐的脸填满,看起来很亲昵。
胡先煦很快评论:我在找出两只狗的游戏里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
王安宇笑骂:去你的。
心细的热巴也跟着评论:这狗是小胡的吧,你们又凑在一起玩啦?
辛芷蕾紧随其后:好啊好啊,又搞小团体!
快年底了,大家的工作都变得更加忙碌,都早早起床开工了。算算日子,王安宇也只剩这一周的假期了。
周末要去哪玩呢。王安宇把JOJO抱起来,佯装困惑地问它:“想让王叔带你去哪里?总不能就小区楼下转几圈吧,好好的周末,我也是正值青春的男明星呀。”
JOJO叫了几声,眼睛滴溜溜往门外转,王安宇摁住它的脚,朝它耳朵咬了一口。
“叫爸爸!”JOJO不叫,JOJO只认王叔,不认王八。王安宇受挫,有些悻悻,他看着JOJO,想到一个爱狗的,也在北京工作的人。
郝富申看着手机上的定位有点懵,他看见王安宇的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了,只是没想到目的地是一个小区。
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王安宇就站在小区喷泉边,很深的兜帽把他眉眼遮住,戴着品牌戒指的左手此刻攥得泛白,郝富申相信他并不是贫血,因为手牵引绳那头是一只嗷个没完看起来力大无穷的法斗。
“你叫我来帮忙。”郝富申蹲在法斗面前,他穿着和王安宇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风衣,此刻毫不在意那价格不菲的衣摆会被地上的尘土染脏。“就是来帮你遛狗?”
“不是帮我,是帮胡先煦。”王安宇把牵引绳递给他,得意地看见郝富申忽然说不出话,心中一阵快意,他说,我帮你睡了这么久的人,你也帮我遛一会狗吧。
其实狗和人都不是我的。郝富申躲过他来势汹汹的挑衅,也没有接过牵引绳,而是直接把JOJO脖子上的项圈解开。王安宇顿时紧张起来,他怕JOJO撒腿就跑,跑到一个他们俩根本追不上的地方。也怕这傻狗发疯,咬伤了面前这位陌生的解放者。
可JOJO根本没动,温顺地将脑袋靠在郝富申怀里,任由他将自己背上的毛抓来抓去,乖得像中了邪。“这只狗之前在棋魂剧组任职,我和你那位朋友还一起养过它呢。”郝富申轻声说。
像为了验证,郝富申又叫了一声狗的名字,JOJO欢乐地摇着尾巴。
王安宇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忽然有一辈子也不帮JOJO捡屎的想法了。你以为你陪伴了这狗许多年,又帮它洗澡又带他兜风,已经算他半个老爸了。可有一天它的亲生爸爸登堂入室,帮傻狗解开精心准备的项圈,贼贱地向这个代理爸爸展示一个道理:有些狗如果在很多年前就认了主,那往后很多年,再香的屎它也不吃了。
那天最后还是他们两个一起遛狗,牵绳被郝富申拿在手上,像个挑衅的嘲讽。又高又落拓的两道身影成双成对遛狗,这在小区里也是一套行走的眼保健操了,王安宇瞟见有摄像头,故意把手搭在郝富申肩膀上,郝富申笑了一下,没有甩开,反而往王安宇的方向走进了一些。
王安宇还在胡先煦家里给郝富申做了顿饭,晚饭结束后他们一起给JOJO洗了澡,两人都被弄了一身水渍,王安宇在胡先煦这儿还有几套衣服没带走,顺便给自己也冲了一下。等他拿着吹风机走出来,发现郝富申已经帮他把桌面都清理干净,垃圾袋打好结堆在墙角,扫地机器人也被他放出来工作,发出嗡嗡的白噪音。
“喂。”王安宇轻声唤他,但倒在沙发上的郝富申没有回应,他睡着了。
王安宇和胡先煦关系再好,也不敢不通过胡先煦同意就让他的绯闻对象留宿过夜。还没思索出该怎么办,却听见JOJO在浴室狂吠了起来,王安宇这才想到还没给傻狗吹干毛发,顾不上自己的毛还湿着,连忙回浴室伺候祖宗了。
等他一顿操作出来,郝富申和垃圾袋都已经离开了。
怀中的JOJO变得很安静,王安宇趁机狂揉它的耳朵和头,JOJO也没有呲牙反抗。王安宇觉得狗是很有灵性的,它们被遗弃的时候也会很难过,也会久久凝望那扇门,却清楚地明白那人再也不会穿着黑色风衣,风尘仆仆出现在它面前,解开它的项圈,呼唤很久以前和另一个人一起为它取的名字。
王安宇作为优秀的代理爸爸,此刻也理应帮JOJO梳理心结:“其实他很喜欢狗的,我给你看。”他把郝富申第一次给他发的消息找出来,摆在JOJO面前,JOJO吠了两声,眼中迸发光芒,王安宇又补充,“可能只是单单不喜欢你这条吧,因为你是你爸养的,脾气也不好。”
JOJO从他怀中跑开了。王安宇也很累,眼睛发酸,他不想睡在狠心和他提分开的胡先煦的床上,也睡不惯客房,干脆倒在沙发上郝富申刚刚躺过的地方,重新用身体温热了这块皮革,沉沉地坠入梦乡。
王安宇再见到郝富申是快三个月后,在水果台忙碌筹备各个地区的跨年晚会时,各色明星熙熙攘攘挤在后台,香水味鱼龙混杂,王安宇鼻子有些敏感,打了一路喷嚏,缩进楼梯间想狼狈地弄清被糊住的视野,低下头,泪水被一张柔软纸巾接住。
他先看见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抬眼,再看见人模狗样的郝富申,笑起来,说好久不见了,吃晚饭了吗?
郝富申想到王安宇那晚给他做的鲫鱼豆腐,回答:“吃了泡面,没有豆腐汤喝了。”
王安宇看了眼时间,说待会彩排完有几个朋友要约着玩桌游,你要不要一起去?郝富申犹豫了一下,“我得先跟经纪人发个消息。”
王安宇哈哈大笑:“你都要奔三了,怎么还管你管得这么严啊。”
郝富申也不觉得尴尬:“前车之鉴嘛,我又花心又不听话咯。”
“欸。”王安宇像是突发奇想,做出一个提议来,“就是叫了你人也不够啊,不然你和我一起去找胡先煦吧,我知道他的休息室在哪。那人懒得要死,最近又谈恋爱了,不当面催肯定不动的。”
郝富申看了他一眼,王安宇迎着他视线,摆出一副等待的神情。
“好啊。”郝富申答应下来,他和王安宇转身走出楼梯间,朝着胡先煦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两人很平静地走着,不紧不慢。
他好久没见胡先煦了,世界真的很小,两个不想见面的人如果刻意躲避,那真的不会碰面。哪怕是站在马路的两端,中间也会有无数行人车流为着他们的仇恨遮挡视线。
听说胡先煦最近还把他们的cp粉告了,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很性情,和漂亮女孩谈了恋爱就一定要在街上拥抱被人拍到,和不熟的剧组演员吵了架就得发好大一通脾气,怒火燎原,五年未曾平息,也非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火焰,让郝富申难堪。
其实如果胡先煦当初只是想要一个道歉,他向郝富申说出来,郝富申也会答应的,虽然他什么都没做错,但他总习惯迁就胡先煦。
二十岁的郝富申和很多女孩谈恋爱,没有瞒着任何人,只是搭档胡先煦特别敏感,在下飞机得知这件事后,没有等待郝富申便往前很快跑走,先前一步上了摆渡车。郝富申站在很远的后头,看胡先煦在被挤满人类的车子里摇摇晃晃地站着,眼睛里似有水光流转,亮晶晶地,一闪而过了。
那时候郝富申才后知后觉,原来十九岁的小前辈对他是那种感情。
还有一天就不再是旧年了,郝富申打算趁着这个冬季的尾巴将多年前没说完的对不起补充完整。他愿意率先认输,只要能使胡先煦停止仇恨的习惯,再次和郝富申分享他在新的片场抓到的不明品种蝴蝶。
他的手已经盖在门把上,只要稍用些力气就能推开这扇并不重的门,见到一个近日来总令他心烦意乱的人。
门后锁着一片寂静,全世界仿佛只剩郝富申的心脏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这是近乡情怯么?他的手竟微微颤抖。
可王安宇却突然侧过身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骗你的啊,没想到你真的会跟我来。胡先煦其实去约会了,根本不会在这里,重色轻友很讨厌吧?还是就我们一起去玩儿就好了。”
郝富申把手从门把上移开,半晌没说话,垂下眼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王安宇有点慌了,怕郝富申因此发脾气,小心翼翼拉着他的衣角,晃了下:“怎么啦,生气了?我和你道歉好不好,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郝富申抬起头,又是平常那副机器人一样波澜不惊的样子,像在刚刚静默的几秒就自己把出错的代码修改完了,“你知道失信蚂蚁吗?”
王安宇表情变得微妙,显然没反应过来。
“就比如,我把一块方糖放在一只蚂蚁的必经之路上,它看见这块糖就很很兴奋地回去通知其他同伴,我就在它离开的时候将这块方糖拿走。你猜等这只引路的蚂蚁带着一大群同伴过来,却只剩镜花水月,它在蚂蚁的国度里会有什么样的评价?”
王安宇听懂郝富申的指桑骂槐,心想或许他们都猜错了,或许胡先煦对于郝富申来说也是有点重要的位置在。不然他现在为什么这么在意一句承诺的真假?像郝富申这样的人应该一直挂着一副浪子的笑容,说不在吗?那好可惜啊,我们走吧。
“一句玩笑而已,你也这么认真吗?”王安宇模仿他从前,像花花公子那样天真地笑。
郝富申站在那里,攥着手机的手掌心发白,王安宇几乎以为下一秒他的拳头就会挥到自己脸上,可郝富申的气场却突然放松了。他再次将自己修好,头顶功率很大的白炽灯将他的长睫毛洇成一片深色:“说得也对。”
他转身离开,背影孤独又随性。王安宇想到第一次听见郝富申的声音是在一个暧昧过的女演员电话里,在他们通话前郝富申好似在与女演员调情,那时候的郝富申也是这样诱惑人家吗?放一种可怜的姿态,实则是强硬地逼迫别人上前抓住他。
可他还是没有上前去,于是很快,眼前一片白茫茫好干净,王安宇低头看郝富申刚刚站过的地方,上面浅浅缀着三滴水。
他知道这可能是和郝富申最后一次见面了。
王安宇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从内推开,一片颓靡的阴影遮住他,他转过身,对着门后失魂落魄的人说:“你听说过失信蚂蚁吗。”
摄影棚的天空是黑色的,上面星光灿烂,倒计时滴答滴答走着,新的一年要来了。
_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