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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是寻常一天
Oscar Piastri将自己从床上撕下来,一边慌忙套上衣物一边机械式地咀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储备的面包,最后拎着电脑包半眯着眼睛向地铁站走去。肌肉拉扯,骨骼与关节的摩擦声通过身体直达他的耳蜗,吱吱作响。脑子里代码、数字、上司的唠叨、临近的ddl在他大脑里面盘旋
黑白灰充斥着他的视野
太阳光是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染起半面黑。墙壁是白色的,被人踩上去会变成灰色。地板是黑色的,或黑或白的鞋子踏在上面。Oscar边走边数车道内黑白色的车穿梭而过,看到偶尔出现的亮蓝色车辆又会下意识偏头。赶着早八形形色色的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制服,带着五花八门的包。他们或向Oscar迎面又来,或从Oscar的身侧出现,Oscar就这样越过一些人,被一些人越过。一个个有用无用梭子在复杂的交错的丝线中飞驰,匆忙而凌乱的元素织成了这个城市图景,压在Oscar的身上
有机的身体牵动无机的灵魂,新一天的序幕被拉起
在遇到那个人之前,Oscar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无意义的,有一个适宜的居所、好用的电脑、稳定的工作、和不俗的薪资已经超过很多很多为活命奔波的人,纸迷金醉尚未在考虑范围之内,获得一个惬意的人生倒是绰绰有余,他没有任何不满
而那个人不一样,在澳大利亚的地铁里,在黑白灰的世界里。那个亚洲面孔刺穿了这条死气沉沉的金属长虫,也给Oscar的世界刺出了一个破洞,让他窥见了外面的天空
Oscar被人流裹挟着踏入车厢。空调的冷气混合着消毒水和隐约的汗味,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通勤的独特气味。他习惯性地找到一个角落,将自己缩进去,试图在脑内继续编译那些未完成的代码
就在列车门即将关闭的蜂鸣声中,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刹那间,Oscar感到自己的内视界仿佛被一道极锋利的闪电劈开
那个人就站在几步开外,抓着一个头顶的拉环稳住身形。他拥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几缕不听话地搭在光洁的额前。他的肤色是健康的暖调,五官清晰而明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些许东方韵味的、形状漂亮的眼睛,此刻正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像一只小鹿,不同的是他清澈而懵懂的瞳孔中蕴含一种沉静、紧张和一丝雀跃,像地铁雕像馆里唯一的活人
他穿着很潮,像那种追求标新立异的大学生一样(尽管他看不出亚洲人的年龄),奇异的花色,怪异的版型以及各式各样的饰品。如果在大街上遇到这种人Oscar必定会躲开,但他现在没有,因为那乌黑的双瞳
他像是一小块被意外带入地底的晴空,狠狠刺痛了Oscar
Oscar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住了
机械咀嚼面包带来的口干舌燥尚未缓解,此刻一种更深的焦渴从他心底升起。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咚咚咚,甚至压过了列车运行的轰鸣。那些盘旋在脑子里的代码、数字、上司的唠叨、迫近的ddl……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还有那个攥着挎包的亚洲乘客
“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
“他要去做什么?”
“我还能再遇见他吗?”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一样在他脑海中上升。而Oscar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的眸子
列车颠簸了一下,那个人微微晃动身体,视线从窗外收回,无意间扫过车厢内部
四目相对,宛若冰山相撞
Oscar甚至没有收回自己的目光。而对方出于礼貌,或是那刻在骨子里的和善,他勾起嘴角朝他微笑
Oscar相信自己现在绝对笑得像一个傻子
因为在这一瞬间,Oscar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们会在海面上飞驰的游艇上感受风扑面而来,他会像泰坦尼克号一样环住对方的腰,侧过脸交换一个海盐味的吻;在绿茵场上狂奔,亚洲人将球推进至禁区,将球传至自己脚下,而自己会一脚把球踢飞,二人一番怪叫之后又会笑着倒在球场滚成一团;他们会在周六周日的晚上挤在他狭小的沙发观看F1,情绪随着主队表现此起彼伏
如果他喜欢购物,那自己就是他移动的衣架,他会心甘情愿成为对方时尚研究的小白鼠。如果他喜欢宠物,那么自己会变成一只考拉,永远挂在他身上,享受着对方的体温和投喂
他们会全世界旅行,给全世界早八的社畜来点活力,体验各个城市的地铁和美食然后列一张表出来细细对比,最后夜深人静二人拖着游行整天的疲惫身躯,一进屋就倒在床上,相拥着入眠……
他仿佛看见地铁上所有人胸片都佩戴着一朵花,起立对着他鼓掌致意,而那个亚洲人现在会堂的另一端,挽着他父亲的手(尽管Oscar根本不知道他父亲的模样),手里捧着鲜花,穿着一身婚纱,朝他走来。而他会捧起对方的手,将戒指虔诚而坚定地套在对方无名指上,二人说出誓言。在牧师的示意下,Oscar会捧起他的双颊亲吻着亚洲人柔软的双唇
…
他们会收养一个孩子吗?孩子会在他们的爱下健康长大吗?二人会定居在一个远离尘埃的农村,守着木房和土地,日复一日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星星闪烁连几百万年的时空串联起来。二人在陪伴中终老,拥有一个平凡幸福的结局
。他希望对方比自己更先死去,让痛苦和孤独只留给他一人承受
……
……
Oscar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前二十多年人生是那么的乏味,他甚至讨厌起自己平淡单调的黑色卫衣和卫裤,以及背后的双肩包。Oscar甚至想现在就掏出手机给自己下单几个卫衣链,或者是其他首饰。他想要丢下自己的电脑,拉着对方的手从这个地铁里面逃出去,逃到另外一个国家,或是逃离地球
世界上会有一见钟情吗?Oscar Piastri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在短短的几分钟里Oscar的脑内似乎已经过完了与对方的一生,哪怕他对他一无所知
地铁晃晃荡荡,人群因为惯性不自觉向前靠去。Oscar看见对方似乎直起了身,微微踮脚目光越过自己投向身后的标识。心脏仿佛被他狠狠攥了一把。
他要离开了吗?在揭露了他人生的惨淡之后,留给他满目疮痍的世界观之后,给予他人生意义后又抛下无能为力的自己之后,天真而决绝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吗?
一种怨恨从他心里升起,对亚洲人的,对这个地铁的,还有对这个世界的
Oscar Piastri从未像现在痛恨过这条地铁线,尽管它只是履行自己运输的职责
地铁门被齿轮拉开,人群像血管里的红细胞一样流动。他看见亚洲人被挤的有些趔趄,真艰难地向外移动
其实自己马上就要卡点到了,他的全勤奖会丢失,名字会出现在人事部的名单上,工资或许也会减去某个数字。但Oscar觉得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一定会比上班迟到更为后悔
所以在地铁门上的灯再度闪烁的时候,奥斯卡选择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