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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光?啊、抱歉,该喊你手冢才对,太亲近了吧,真是抱歉……”
忍足站在宿舍大厅的自贩机旁边,整个人缩在冰帝的外套里。12月的夜晚冷得够呛,哪怕有充足的暖气也抵不住从门口漏进来的凉意。
“……不,没关系。你被德国队的称呼方式影响了吗?”
“呀,毕竟是在国外比赛呢,看到德国队的队服就自然而然地出口了。青学的前部长还真是意外地好说话,和以往的印象完全不同啊。”
出货口滚下来两瓶冰的电解质饮料,忍足捞起来就往手冢怀里塞一瓶。
“谢谢,不过,你也还穿着冰帝的队服,忍足。”
“冰帝的队服质量很好,没什么吧,又没有校徽呐。”忍足侑士耸耸肩,“虽然知道你不太关注,不过今年越前回美国队了哦。”
“……多谢。这样的话,今年的日本队会很辛苦吧。”
“这不是高一就得面对的事了吗?迹部在英国队三年的战绩很恐怖啊,‘草地皇帝’什么的。但有立海三巨头在,给日本队操心的人可以从法兰克福排到慕尼黑咯。”
“那么,你呢?”
“什么?”
“忍足侑士,你是怎么想的呢?”
“诶——有这么值得德国队关注吗?我没这么强吧。”
“你是单打二和双打二的中流砥柱。”
“喂喂,德国队劲敌是立海大那些人才对吧。”
“我无意打探日本队的出场顺序,但是,这几年,你的单打和双打都很强。”
忍足为了打比赛的时候不被干扰,他升入高中之后,打比赛时就不再戴眼镜,头发也会束起。今晚倒是久违地披散下来,除了眼镜和身高,哪里都和三年前没什么差别。
“我怎么记得我也没赢几场,青学给你发了比赛录像?”
“日本队有值得研究的对手。”
“那也是幸村和真田那个级别的家伙吧,我还差得远呢。”
“每一位对手都值得我全力以赴,我会在单打二等你。”
“还是让不二来吧,去年你在双打二,前年你在单打三,他可是等很久了。”忍足满不在乎地拧开瓶盖,被冷藏饮料冰得呲牙咧嘴,“倒不如说那几个家伙都翘首以盼呢,小组赛日美在同一个分组已经够那些家伙争先恐后了。”
“我相信日本队,半决赛见。”
“跟认真的家伙说不清楚啊,真是的,不过,多谢你的信息。”
上一届U17后,越知月光毕业,迹部回到英国,桦地还在冰帝,却没继续打网球,唯一留下的冰帝就是本来在替补位的忍足侑士。所谓的冰帝天才在不少人看来名不副实、还多少有些自傲——仍然接了高一学年的U17集训邀请,“自取其辱”般回到这里,却只是混迹在6号球场,颇有以前鬼十次郎做地狱守门人的架势。来了一周,忍足侑士都还没被踢进败者队里,却也半点没有往上挑战的意思。幸村作为队长的风格和迹部、平等院都不太一样,他只是提议让忍足和自己打场练习赛。
“这里居然也有练习赛?不过,我还以为会是真田来让我不认真就滚出国家队呢,怎么是你。”
“我是队长,当然我说了算。更何况‘负气离开’对你和冰帝都不合适啊。”
“不想真田被不求上进的家伙气得够呛才对吧。”
“呵呵,好了,和我打一盘,赢了你就可以离开集训营。”
“退出怎么也需要赢呐?幸村,我记得,这里不是签卖身契的黑心工厂才对。”
“你需要面对的人只有你自己而已,忍足。”
“那话送给不二还差不多啦,不过,好吧,麻烦关照咯,我这样的问题选手也会让监督们很苦恼吧。”
比赛缓慢进行至5:5平,真田和柳站在场外看着全程。
“他和不二周助很像。”真田压了压帽檐,还不太适应偷窥般的观摩比赛。
“球风和类型确实有些相似,不过,忍足会把本就华丽的招数变得朴实无华,这点非常明显。就算是使用迹部那招破灭的圆舞曲,也会有他个人风格的轻微改动。”柳拿着笔记本,却不怎么记录数据。直到目前,这十局比赛里幸村和忍足彼此敷衍居多,并没什么记录的必要。
“我知道激将法对你没有多大用处,但是,你值得被看到,忍足侑士。”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转学去立海大啊,迹部会把我吵聋的。”
“难道不是迹部把你们都抛下了?”
忍足侑士果断使用锁闭心扉,沉下脸,不再接幸村的话。
“承认吧,这不是说他不够尽心,或者冰帝的其他人不够努力,只是在团体赛这件事上,迹部和你们都没有‘我为人人’的觉悟而已。”
“那种‘赢或者死’的紧迫感,迹部没有,你和冰帝的其他人当然就更不会有了。”
“你可以就此告别网球,这是我作为U17队长的保证,你提出离开就是真的离开,不会被三船教练抓到后山特训。”
“但你不想尝试一下吗,忍足侑士?”
“哪怕最后仍然是失败的畅快感——就算是你和迹部对打的那次,你也没有体会到吧。”
“你只是在和他告别而已。”
比赛打到第12局,场上比分5:6,忍足侑士先发——
零式发球!
柳重新翻动笔记本,真田的表情却稍稍放松了。能学习他人招数到这种地步的家伙,目前的日本队只有仁王雅治和越前龙马。前几天白石从小金那里得知,越前兄弟恐怕终究还是会在U17上以美国队身份参赛。忍足侑士如果真的能够拥有这样过目不忘的能力,他的离场,会削弱日本队的实力。
幸村却没有为之动摇,这个零式发球并不完美,被挑起进而回击是必然的结果。忍足果断地解除锁闭心扉,继而改为星之圣经加持,再使用基础网球招数继续比赛。
40:40!
柳的笔记本已写到第二页,忍足几乎展示出了立海大以外所有他曾见过的强悍技能。他没有像仁王那样将自己塑造成不同的幻影,只是卡住最恰当的时机,轻描淡写地使用他所拥有的最恰当的技能予以回击。
抢七,8:9!
幸村的精神力招数在忍足用尽之后终于发挥了作用,蓝发的少年站定原地,眼神空洞——球拍却还牢牢握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应声而落。
“真田、莲二,明天要回立海大一趟哦,该去收拾行李了。”新任的国家队队长笑得眉眼弯弯,“突然好想吃刨冰啊。”
“太松懈了,幸村,现在——”
“才10月底,没关系的吧?”
半决赛:德国 vs 日本
单打二:手冢国光 vs 忍足侑士
“队长,我可以直接弃权吧?”忍足朝着刚结束比赛的幸村询问。
半决赛的前两场一胜一负,单打三是不二周助2:3抢七惜败于塞弗里德,双打二则是幸村与真田3:0轻取德国队的初中生。这几年日本队并没有再出现如此夸张的网球天才,因此每场比赛都需要精打细算——最后的单打一是远山金太郎,双打二是白石和立海大颇具实力的初中生,不是稳赢,但至少也有一半以上的胜率。
幸村在更换发带,声音有点模糊。
“为什么?这个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无法逾越的高山,还是留给想攀登的人吧。”
“这可不行,小侑。”不二周助笑眯眯地顶着脑袋上的毛巾,身体从场外探过来,“你怎么忍心让我打两场?”
“都说了别叫那个称呼啊。”忍足瞥了眼只是沉着脸的真田,先松一口气,“我去和国中生打双打,白石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毕竟不论是输是赢,下一届U17都不会有忍足侑士参赛了,对吗?”幸村微笑着,“侑士,既然手冢如他所说在单打二等你,临阵脱逃可不是好习惯。”
“……你们倒是真不怕我打完就回大阪老家继承家业。”
“嘛,毕竟也当了三年的队友呢。”幸村看着对面已经上场的身影,拍拍忍足的肩膀,“真剑对决哦,侑士。”
“连越前都不说自己是少年武士了,别为难我啊。”忍足嘀嘀咕咕地拿出网球拍,挂着一张扑克脸站到网前。
忍足侑士先发,但手冢甚至还没用出零式削球,就已6:0先轻取一盘。
尽管观众大部分是严肃谨慎出名的德国人,可这样容易的胜利和几乎没有对抗的两位东亚选手还是引起了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
“‘手冢’对你而言是一场注定的失败吗。”交换场地的二人本该一左一右,手冢国光却把忍足侑士拦在场边,“我已经不会说要成为哪里、哪个国家、哪个队伍的支柱的这种话了,但你现在就连这一场最后的单打都不愿意好好面对的话,对不起的是过去六年的你自己。”
刚输了一盘的日本队单打二选手对来自对手、突如其来且近乎训斥的话面露茫然,视野余光里,斜侧方站着的切原和小金正对还沉着一张脸的国家队副队长手舞足蹈。忍足侧头去确认,白石和仁王就把两只上蹿下跳的猴从山雨欲来的真田身边架开了。待他再转回来对上手冢,则是更为严厉的询问。
“我现在正在为了自己而战斗。你呢,忍足,这六年只是因为你想告别而已吗?”对于忍足回望的动作,手冢面色越发不虞。
“……你也没办法告诉我,我的道路在哪里吧?”忍足轻描淡写地挑开话题,“这里可不是少年jump,啊,你不看漫画。”他说完就往自己的那半场走过去,速度快得像浪速区的速度之星。
此前忍足和柳商量出阵策略的时候,首先就将手冢的对阵宣言摆了出来,指天画地发誓此言绝非假事,只求能从半决赛单打二这样致命的位置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刚打完十六进八,半决赛还早,不急。”幸村游刃有余神出鬼没地闪现。
“那都到半决赛了,让国中的小鬼来历练一下也很正常吧?”
“偶尔也可以自私一点嘛,侑士,他们还有很多届U17。”
忍足侑士对日本队后继无力的事实心知肚明,只好闭上嘴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晃脑长吁短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只是忧郁地看着那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磨蹭半个小时还是没能从幸村嘴里挖出一个同意。可是,不论用厚厚一沓说明材料争取到更换出场位置,还是临时加训之后仍旧被手冢国光碾压,对忍足来说明明都算劳神费力、得不偿失的赔本买卖——只是幸村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他抓着头发败走回房,杂乱的鸟窝头配着掉进被窝里,不知道是想用枕头把自己闷死,还是装鸵鸟好让时间加速跳到U17的决赛。幸村当初把忍足逼得底牌尽出,最后还像猫抓来玩的老鼠那样吃了一记结结实实的五感尽失。等忍足从黑暗中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幸村已经劳逸结合回神奈川看晚秋枫叶去了。从那天起,忍足的“弃网球从医”计划碎得比大阪烧里的蔬菜丝还细,间或可能瞥见一点游移不定的真心。虽然没有再把幸村当成U17队里新的“太阳”,但到底还是默默承认立海大附中的网球部部长够格来管这堆问题青少年,包括忍足他自己。只是这两年勤勤恳恳在队里双打单打练得样样通,结果到最后一年还是被自认好意的幸村架到火上烤,未免还是令人怀念富有人情味的大少爷迹部景吾啊。
忍足侑士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行云流水般拨通迹部景吾的电话——反正现在他们在同一个时区,line不消耗国际漫游费用,不必和之前那样用漂流瓶联系。
电话铃声才响两下,迹部景吾就接通了。大少爷直截了当,忍足吞吞吐吐,最后把迹部景吾听得既无语又想笑,最后撂下一句忍足你等着。
五分钟后,忍足的室友,财前(补充进高中生队伍的另一个人是青学的大石),一脸迷茫地开门,正是穿着真丝睡衣满脸不耐烦的迹部景吾。
忍足看到来人就一声哀嚎,差点演出一场乳燕投林。
财前把迹部放了进来,两人一左一右坐进两张扶手椅里,完全是两个大爷。忍足没打算把财前请出去,毕竟回头他肯定忍不了要告诉谦也,而且万一财前乐意替他对上手冢国光呢?
“喂,忍足,你坚持的话,幸村不会拒绝你。”迹部目光锐利,一语刺破忍足的幻想,“你只是不想拒绝手冢,又不想输给他。”
“迹部,财前还在这。”忍足已经把脸埋进手心,脑袋上像是有狼耳朵耷拉下来。
“只要我打赢手冢,你就得考虑别在我手里输太惨。”迹部伸手按毛茸茸的蓝色脑袋上,摸狗一样顺两下毛,“回去了。”
财前面色平静地看着迹部关门走人,扭头就走进卫生间打电话,还不忘顺手锁门。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穿透电子设备和卫生间的门,忍足侑士不需要问都知道,肯定是自家堂弟忍足谦也在那边笑得快要岔气。忍足谦也是最早得知此事的人,但最后才知道大家不约而同要逼他堂哥直面现实,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爆发出那样不怀好意的快乐。
忍足侑士压根没管,忙着和迹部景吾软磨硬泡求手冢国光的联系方式——我不就山,万一山能就我呢?最后凌晨一点半发了一封措辞谨慎、小心翼翼、连篇累牍全是敬语的电邮,好几行的假名里只有一个意思:能不能交换line的联系方式?
六点半的清晨,德国还没天亮,忍足侑士倒是翻来覆去地把自己滚醒了,对着忍足谦也的聊天框有一搭没一搭自顾自发消息,差点刷出一个99+。邮箱里没有回信,但line倒是有新的好友申请。
他没敢点开看。
这天是八进四的比赛,忍足不在出赛人员名单里,也没往德国队和英国队比赛的球场跑,比赛间休还被被四天宝寺(同样未出赛的柳不动声色地站在刚好能听到的位置)围着打听八卦——忍足侑士和手冢国光素来没有交集,忍足侑士的犹豫不决来得格外莫名其妙——只从关西狼嘴里撬出来八进四打完忍足要和手冢见一面的事。
八进四结束,迹部打赢的德国队队员不是手冢,英国队大比分还是输了,日本和德国终究还是要在半决赛对上。
忍足面对着这惨痛的事实,最终还是在验证失效前通过了好友申请,良久换成德语输入法,发了条消息。
:我是忍足侑士,你真的要在半决赛作为单打二上场吗?
手冢回复很快。
:是的,我相信日本队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大概是不用敬语太过亲近,用上敬语又会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忍足还在用德语。
:真田也很期待和你交手。
:不会是他在单打二。
忍足心里直嘀咕,手冢这人难道料事如神?只他手上倒是动作不停。
:那还有不二跟幸村呢。
:上次u17我和不二已经在表演赛上对阵,幸村说过要打职网。
:其实日本队可以派个不错的国中生。
:你甘心吗?
手冢这句换了日语,忍足顿了一会,把输入法同样切回日语。
:那又不重要。
手冢已读未回,忍足讪讪,几分钟后再发一条。
:日本队的胜利比较重要。
手冢这次未读未回,忍足只好叹气,把约见的事一起按下。
手冢国光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迹部景吾已经和塞弗里德聊得热火朝天——今天和迹部对战的人是德国队颇具天赋的高一生,但在草地皇帝面前还是差点功夫,只是迹部终究没和手冢对上,按大少爷的脾气,会在这里也正常。
等手冢收拾好再细听一长串连篇累牍的德语,才发现迹部拿腔拿调诗朗诵一样在说的事是有人暗恋他,更是懒得搭理被单方面认定无事生非的皇帝。塞弗里德则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一般,双眼放光双手飞快,格外友好地即时分享八卦给德国队几个已经成功进入职网的前辈——金发的少年给俾斯麦设置了恶搞般的狗叫作为消息提示音,这事儿其实还是手冢本人怂恿。
迹部景吾看到水光淋漓的手冢国光出浴图古井无波面色如常,开口就挑事:“手冢,你和忍足约战,怎么不过问一下我?好歹他也是我的学生会秘书呢。”
手冢国光表情空白,抬手点亮手机界面,只瞥一眼确认现在并不是三年前,然后再回一长串日语,连起来呛得像机关枪。
“首先,德英对阵的出场顺序排列我没有参与;其次,半决赛对阵日本的话,出阵单打二是我个人的请求,与忍足无关;最后,你高中就和忍足分开了吧。”
两个人拌嘴倒还是用日语,半吊子的塞弗里德被搅得云山雾罩如闻天书,索性不再沉神去听,低头不语只管发消息——他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这么一个惊天大八卦,不只是俾斯麦。
“迹部,你不能否认,在你离开日本以后,忍足的表现相较之前更加亮眼了。”手冢终究还是嘴毒了一句。
“那算他自觉。”迹部丝毫没有被攻击到,“冰帝交到他手里,本大爷很满意。”
手冢立刻露出那种被烫到的表情,低头去检查突然响了的手机:
博格发来一条新消息。
今年德国队的教练还是博格,他今年职网征战的进程不错,积分一路上涨,因此尚有余裕来带这批青少年。
博格的消息很简短,只是同意了手冢想在半决赛打单打二的请求。
手冢的“Danke”才敲到“k”,博格又发来一条长长的讯息。
:塞弗里德已经告诉我“那位”的事,我同意你对他的一些看法,并支持你邀请对方到德国。据我所知,目前东京已通过同性情侣登记法案,但德国允许同性婚姻已久,这里更适合你们。至于他是否选择职网或学习运动相关专业,我会尽可能提供帮助。
?
手冢看着手机,面无表情地把迹部赶了出去,并单方面把塞弗里德拉黑到比赛前,反正他下场是单打。
迹部站在手冢的房门外,眉头紧蹙——难道他真一语道破天机了?手冢和忍足顶多就那晚单独交谈过,总不能是一见钟情。但若不是一见钟情,也只有忍足带着冰帝来德国的网球俱乐部进行交流学习的时候可能相遇。手冢这牛脾气,认清内心就不会犹豫;忍足那狗脾气,需要漫长的过程才能下定决心;这两个家伙,果然没可能。
罚站五分钟,迹部景吾决定还是给自己放个假,抬腿正要走,就被打算来德国队敲门的忍足堵个正着。
忍足侑士看见迹部景吾,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勇气又烟消云散了。
“小景。”他仗着身高,伸手揽住迹部肩膀,“送你回英国队啊。”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上单打二?”迹部挑眉,“别喊那种恶心称呼,本大爷不允许你来反悔。”
“这么不留情面?输了可就全砸了呀。”忍足随即拐弯往英国队的楼层走,“怎么也算丢你的面子吧,我是从你手下出来的呐。”
“冰帝又没改名叫迹部,少来。”大少爷毫不客气给人一手肘,“幸村和本大爷都不是你家老头那种人,你很清楚。”
“半决赛的出阵顺序和All or Zero的游戏有什么区别,唉。”忍足老老实实接了这下,把故作亲热的手臂收回去,又开始长吁短叹。
“可这是网球,忍足。你已经打了六个年头,有哪一次失败让你如坠深渊了?”迹部面色平静,“不想读医就出来,供你读个大学还是没问题的。”
“那至少得给迹部老爷签十年卖身契。”忍足的眉眼总算舒展开了点。
“啊嗯?原来你有这种心意,那本大爷就毫不客气地发配你去读六年医,再去当四年无国界医生,灰头土脸吃土吃苦。”
“大少爷,我自愿给你当纯爱小说里随叫随到凌晨4点依然坚挺的家庭医生行吗。”
半决赛当天就这样在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的扯淡里到来了。
半决赛:德国 vs 日本
单打二:手冢国光 vs 忍足侑士
比分:6:0 2:0
第三局,忍足发球
手冢骂完忍足,还是严阵以待,随即就被喂了一局发球失误,又用零式发球五分钟拿下一局。没别的意思,只是忍足无动于衷,他没必要和这样的人浪费时间进行比赛。场外涌动着低低的嘘声,忍足看上去却还是那张没什么变化的扑克脸,只管发自己的球——
唐怀瑟发球!0:15!
忍足和迹部用出来的效果风格差异颇为明显,朴实无华地擦着地飞出场外,先下手冢一分措手不及。这一招虽然确实是唐怀瑟发球,表现形式却更像是忍足自己的改编版。其实唐怀瑟与零式走势略有相似,如今的手冢接到打回并不难,只是难在如何从忍足的起手上判断发球招数与路线。
忍足在已知的比赛中,很少展现出这种强大的模拟能力,上一次恐怕还是在和迹部对战练习赛的时候。换言之,以基础的网球招式能在u17世界赛中拥有一席之地,绝对不容小觑。
现在,这只关西狼似乎终于有了竭尽全力的意向。手冢国光轻轻勾了下嘴角,准备迎接下一个发球。
零式发球!0:30!
观众席骚动起来,毕竟刚刚连得四球的招数就这么被对手复制粘贴,格外具有视觉冲击效果。
“小侑,认真起来了啊。”不二周助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场中的两人。
“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想输,只是怕麻烦而已。”幸村面色如常。
“平时有现在一半认真?还是太松懈。”真田轻轻斥了一句。
忍足把球拍换到左手,继续发球。
双发失误!15:30!
外旋发球!15:40!
“侑士居然偷偷练左手拍!”切原站起来,又被白石按下去。
“左手的外旋发球……”财前同样按住躁动不安的小金,视线还落在赛场上。
柳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记录数据——针对左撇子的外旋发球,这还确实是头一次见身为右撇子的忍足侑士用出来。
手冢凝视的目光越发沉静,忍足留在U17的队伍里,所展现的能力是时机把控和反射神经,能够恰到好处地选择必须使用的战术与技能。但和白石藏之介类似,他们并没有相对而言的“绝技”,更适合作为万能的双打搭档,或是面对更加花里胡哨的纯粹技巧派选手。只是忍足如今展现的能力,怎么看都足够进军职业。至少,在绝对会被直播、转播乃至被录播重放的职业赛场上,能够使用对手的绝招对于心理素质较差的人来说,几乎是无解的难题。
“成为职业选手吧,忍足!”
在手冢的邀请里,忍足将球拍换回右手,结束了这个发球局。
“侑士,感觉在生气啊。”谦也摸了摸胳膊,手肘怼一下旁边的财前,“财前,侑士和那家伙吵架了哇?”
“没有,不如说手冢单方面在虐待。”
“侑士怎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也知道吗,他们两个要在单打二对阵的事。”
“对阵诶!”忍足谦也抓着财前的手臂,“那、那个手冢国光——来着?!”
“但是,忍足他其实很不擅长这样的对决吧。”
“侑士……确实啦!有‘天才’的名头,要营造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很难嘛。”
四天宝寺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网球场上的交锋就没这么闲适了。赛场上的比分你追我赶,但忍足却没能一鼓作气拿下第二盘胜利。
比分:6:0 4:6 6:4 5:5
比赛进行到第4盘第11局,赛况陷入焦灼。
除了幸村自成一派的风格似乎是半点掌握不了,从立海大附中到四天宝寺这一批同年的招数,忍足都能以纯粹的技能形式进行使用。没有进入无我状态下的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前几年的忍足大概是划出了一个太平洋。
黑龙二重斩!0:15!
真田和幸村对视一眼,再看向柳。
现在的真田弦一郎已经拥有了更合适、更强力的招数,黑龙二重斩不再是近乎制胜法宝般的存在。但对于偏技术型的忍足侑士而言,这个招数用出来,很难。
“忍足进入无我状态的可能性高达89.7%。”柳没再记录数据,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赛场,“临场觉悟的可能仅为17.43%,冰帝高中部有一次欧洲的修学旅行,网球部有两次地点为英国的合宿。”
“现在并不是进入无我的最佳时机。”幸村蹙眉,看着场中那颗黄绿色小球来回。
“但现在不以无我回击,他一定会输。”真田抬手压了下帽子,皱起的眉头松开,“之前忍足打到这个比分就会开始有意识地松懈,而非坚持开启无我。”
“呵呵,是啊,但结局几乎已经注定了。”幸村一锤定音。
比分: 6:0 4:6 6:4 6:6
第4盘第13局,抢七,忍足发球。
小球不过一个来回,手冢领域已然展开。被施加了旋转的球往手冢身边飞去的同时,猛然弯折。
黑龙二重斩!0:1!
手冢果断换用手冢魅影,迫使网球出界。
1:1
忍足的呼吸早就变得沉重,无我境地虽然能够提升自身的身体素质,但他也只在和迹部抢七的时候用过。这下肯定要被立海三巨头骂了,他的眼神些微放空,一心两用地吐槽自己且关注赛场。手冢维系着手冢魅影的状态,忍足却还在坚持以不甚标准的黑龙二重斩回击。幸运女神似乎站在他身边,又或者,这正是精密计算的结果——球擦着底线飞出去。
1:2
忍足长松一口气,毫不犹豫用上迹部的冰之帝王,力求拿下第二分。但或许是因为体力、或许是因为性格不同,这一记球却没能打出应有的效果,反倒让手冢抓到机会,反击得分。
2:2
忍足下意识地抬手去推眼镜,果然落了个空。他叹了一声,发出一个普普通通的球。手冢回击时没有使用任何技能,只是同样使用基础网球,少见地选了扣杀——忍足身体稍作停顿,随即用出巨熊回击,拿下一分。
2:3
手冢连用零式发球,毫不犹豫地连下两分。
4:3
忍足擦干净了脸上的汗,神色难辨,站在底线外发球。手冢轻松回击,却被忍足的云雀回闪抓到了空。
落寞之光!
选手观赛席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讨论,毕竟临场觉醒这种事可不多见。
4:4
手冢却并不畏惧刚刚觉醒落寞之光的忍足,随即再度领先。
5:4
忍足本能地发动锁闭心扉,铤而走险以常用的高吊球回击,落点擦过底线,再度将比分拉平。
5:5
手冢似乎从上一球里读到了忍足的状态,毫不犹豫地以零式发球再度拉开差距。
6:5
发球权又回到忍足手上,他摆着那张扑克脸,锁闭心扉还在持续发挥作用。手冢无法判断落寞之光加持下忍足在锁闭心扉状态中的行为,但忍足却发球失误了——
双发失误,比赛已成定局。
“我以后再也不会打网球了,你们这群不要命的疯子。”
忍足侑士喘着粗气,在判决声中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德国今天是个好天气,微风吹拂,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云缓慢的流过场地上空。12月的室外场地冷飕飕的,没过几秒,汗水挟着风吹来的刺骨寒意就往忍足的背后钻。他一动不动,似乎打定主意在医疗人员上场之前绝不起身。
手冢国光走到他的身边,静静地看了数秒,把球拍换了一只手,朝人伸出左手。
“我也绝对不和迹部打网球了,我要把抢七从我的人生里拉黑……真是的,所以到底为什么真的在单打二啊,我也不是幸村吧,明年就要去打职业的人跟我斤斤计较个什么劲……”
用日语嘀嘀咕咕的人伸出空着的那只左手,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黏黏糊糊的关西腔轻轻流过耳边,于是,手冢掌心里的热度也一并溜走了。
“所以,为什么是我?”
“你和白石其实都可以,作为技术型的我,对于擅长基础招数的类型没什么经验。”手冢的手指轻轻颤动一下,似乎指尖还有余温,“那晚刚好遇到你。”
“真倒霉。”忍足捻了捻额前已经汗透了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去,“你倒霉,我也倒霉。其实你没料到我也是技术型吧?”
“但你贡献了一场很精彩的比赛,而且你对真田和迹部的招数的改动很有趣。”
“我该录音的。”
“为什么?”手冢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疑惑。
“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话,我猜越前都没这个待遇。对了,慕尼黑有什么适合聚餐的地方吗?”
“忍足,我只是实话实说。”手冢很快收敛好了疑惑,再回答显然只为转移话题的问题,“我知道一家烤肉店。”
“那等决赛结束之后请你去吃好了,权当答谢,不客气。”
“……”
手冢站在烤肉店门口,一言不发。
“放心,迹部包场,不会让你掏哪怕1日元。”
忍足双手按上他的肩膀把人推进去。
手冢欲言又止,最后静静坐在店门口的双人位里,盯着忍足。
烤肉店里满满当当,光是日本队的高中生就坐了一大半,更别提还有几个过来凑热闹的德国队、英国队和美国队成员。塞弗里德大呼小叫,特意赶来的俾斯麦跟着起哄,QP和忍足三言两语就把折纸青蛙一样上窜下跳的两个人打发回U17冠军的桌上,手冢这才发现这个他其实不算太熟的对手还有这么流利的口语。从德国队那边投过来的、鬼鬼祟祟的视线没干扰两人如常寒暄,倒是引起另一个人的注意。
“你的德语很好。”
“承蒙夸奖,好歹也在海外交流委员会混了六年呢——这家有鱼吗?”
“有,我已经和店家说过了。”
“多谢,你要在德国读大学吗?”忍足侑士漫不经心地往烤架上放片好的海鲈鱼,转移话题的意思仍然很明显。
“不会,职网的强度很高,我的重心目前不在这方面。”
“敬未来的空中飞人一杯咯——”
装着软饮的玻璃杯稍稍倾斜,忍足同手冢碰了个晚辈的杯。手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受了这样的礼,也没说自己其实在德国已经积攒足够的青少年赛事积分,哪怕注册成为职业选手也不会像默默无闻的小将那样需要从最低级的ATP积分赛事开始逐轮挑战。
“不用这么客气,你真的不打算进军职网吗?”
“跟你们这群人打个什么劲?”忍足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那场比赛终究还是让他有所改变,“比赛这种东西我实在是打够了,放过我吧,皇帝陛下。”
最后几个字用的是德语,被德国队目光吸引过来的迹部听得大翻白眼。
“景吾真有爵位要继承,再加上英国不跟德国共用一个教皇,不好喊这个。”忍足挑了个干净空盘,递给迹部刚烤好的牛肉。
“这么说,幸村和真田倒是很合适天皇与将军。”手冢国光面色如常,夹走烤好的海鲈鱼数片。
“按你的说法,我和景吾得是倒幕派,你像新选组。”
“打住,本大爷怎么看都算来袭的黑船才对吧。”迹部三两下吃完烤肉,撂下碟子毫不客气地开口,“最近了解了一下文化产业,我看你们俩都该学习一下‘真正的日本史’。”
“诶等下!”忍足费劲咽下嘴里剩下的几片鱼,“我可不想看见武装社与野谢晶子大战炼金术师太宰治,国光你劝劝大少爷,不然迟早有天莎士比亚跟哈利波特一起遭殃。”
手冢正在烤鳗鱼的手一顿,再开口:“莎士比亚的话,翻新重排是很常见的行为吧。”
迹部大笑几声,从忍足手里接过一碟新的烤肉:“国光说的不错,侑士,来英国读文学系怎么样?”
“我才不要学希腊语跟拉丁语,你怎么不说让我去学管理给你打工?”忍足脑袋一歪,瞥见大石跟越前似乎要过来,“走,我们去和德国队聊哲学去。”
夜已深,忍足和幸村说他要到后天才能归队的时候,被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背后一凉,但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讲出来了。迹部这会儿还混在日本队当中,跟柳与真田说着什么,无暇管他。
“幸村,放心吧,是我邀请他去我家一趟。”手冢还是站出来说话,“我会看好他不准进不该进的地方。”
“那就拜托你,手冢。”幸村点点头,转身投入到聊练习赛的三个人里面了。
12月的慕尼黑,晚上冷得能到零下。忍足来时就穿着羽绒服,去时也一样。手冢快他半步,这人就理所应当落在后面,漫不经心,却也没走丢。
“谢谢你,谢谢你们。”手冢冷不丁开口,脚步停下来,还被忍足撞了一下。
“谢什么?”
“今晚的聚餐,谢谢。”
“又忘记打开录音,太遗憾了。既然如此,那就拜托国光回德国队之后解释一下,不要把我变成可怜的暗恋者啊。”
“……你可以打开录音,我重新讲给你。”夜色里,手冢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是沉默几秒再边走边说,只是这一回两个人是并肩同行,“你不怪迹部?”
“大少爷难得有恶搞之心,作为关西人的我当然全力支持。”忍足耸耸肩,“而且,你这不是直接认定成恶作剧了吗?但你的队友和教练好像有自己的看法,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德国队亲自解释。”
“……忍足,我想知道,这到底是迹部难得一见的任性,还是你的真实想法?”
手冢国光站在家门口,拿钥匙开门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少见地花了他五分钟。
“对你来说很重要?”而作为被主人连同自身一起拒之门外的客人,忍足咽下犹疑,喉咙发紧,再逼着自己拿出游刃有余的腔调来,“居然不是‘由于要打职网,我最近都不会有恋爱方面的考量,麻烦你转告迹部,以后不要在这方面开玩笑’,难道国光你在比赛的时候对我动心了?”
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忍足侑士没期待从这种玩笑的话语中得到些什么,倒不如说,没被骂已经不错了。他从钥匙转动的圈数中判断手冢的家门其实已经打开,只是手冢微妙地像木头人一样立着,又过了一阵漫长到令人煎熬的沉默,恐怕实际只有几秒,手冢终于在沉默后推开房门。灯还未亮,地暖的热气已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忍足的视线飘落到手冢家黑色的大门,门上正应景地挂着一个红绿相间的槲寄生装饰。
没等忍足侑士抬腿跟着主人进去,手冢突然丢下一个回答:“是啊。”
忍足不可置信地侧头去,那个手冢抬腿跨进门,自然地开灯再转过身来对着他,唇角微微绷着,又很快放松下来。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是’,因为,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是’。”
两个人对视几秒,手冢似乎从那双毫无遮掩的眼中读到了什么,不等忍足从舌头上拼凑出可做回答的字句,径自侧身去找待客的拖鞋。
手冢家的地暖也开太高了,忍足僵在门口,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窘迫过,随后拼了命给发热的脸找理由。慕尼黑怎么这么冷?早知道应该多穿点……能不能要求迹部报销他的新衣服支出,就因为那个好像弄假成真的玩笑?他嘴唇张开又闭上,最后挤出完全听不出游刃有余的几个音节。
“……太犯规了。”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不知道哪家挂在外面的圣诞彩灯突然亮了,可All I want for Christmas飘出来几秒前奏就被掐灭,灯也暗了,只有雪没停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演出彩排。
“15:0,侑士领先。”手冢放好了拖鞋,朝还愣在门口的忍足伸出手,“你不是已经答应来我家做客了吗?”
“放过我吧,五盘三胜制的比赛实在是太漫长了。”
两个人的掌心交叠,木门应声而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