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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桂庭孤零零拖着行李箱走到旅馆前台,一手拿出身份证递给服务员办理入住,另一只手划开手机给杜光亭发微信,简简单单三个字:【我到了】。
他不指望对方能马上回复一串诸如【到了就好】【先嗦碗粉压个惊】之类的贴心话,要不是杜光亭迫于导师淫威替废柴同门擦屁股善后,现在四仰八叉躺床上就不止他一人了。
刘老师,你过分了哈!郑桂庭扯着嗓子大吼一声。这可是择日不如撞日,说走就走的旅行,结果杜光亭要呆在实验室直到晚上八点才能到,让他们白白损失半天,原本去博物馆的行程也泡了汤。
“咕……”肚子不争气地发出抗议,郑桂庭摸摸肚皮,饥火暂时压住怒火,高铁上的那份宫保鸡丁吃的半饥半饱,他决定还是先觅个食,顺便买束花。
因为第二天要去昆仑关,郑桂庭知道杜光亭在这方面向来很有仪式感,景区有卖花的,但除了白菊花就是黄菊花,他看不上。自己只得先帮他选好,不然等他到旅馆,花店早关门了。
人生地不熟的,万事不决先问手机,**地图显示一公里范围里的花店只有一家,被一众餐馆包围着,他心想腿着过去还能顺便溜个弯,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店。
老友粉+1螺蛳粉+1烧烤+1煮牛杂+1茶餐厅+1
一路走下来,他已经为自己的胃做好规划,午晚餐,晚饭,宵夜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餐当然是留着和杜光亭一起吃,郑桂庭就随意找家店,要了老友粉,老板递给他一盆,没错,是盆。他固执地认为二十厘米见宽的不锈钢质地容器,只能是盆,绝非碗。
一盆下去,饥饿感得到有效缓解,虽没有老家米粉的鲜辣,倒也别有番异乡风味。
填饱了肚子,他跨上转角花店的台阶,红橙黄绿,斑斓的叫人目不暇接,陷入花的海洋。
“帅哥要买花?”店主是个年轻姑娘,从摆满十几只粉红乳白玫瑰花,还有一大叠厚纹纸和玻璃纸的桌后站起身。
“随便看看。”这么多颜色,这么多自己不认识的品种,郑桂庭心里嘀咕着为什么喇叭花能长成一串,一朵花怎么可以又蓝又紫,在这间小小花店里他患上选择困难症。
“是过生日送朋友还是乔迁贺喜?”姑娘笑眯眯地走到他旁边 ,指着桌上快完成的花束,“如果是女性朋友,这种奶油玫瑰怎么样?最近很流行的。”
郑桂庭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诶?”他们去昆仑关半是游玩半是祭拜,跟过生日还有搬家都搭不上边,纪念碑下放一把红玫瑰……似乎有点不大合适……吧。
还是向日葵好,金灿灿的像颗小太阳,在他眼里杜光亭就是这样,温暖安心,不需要刻意作出什么姿态,只要跟他有过交道的人都不由自主被吸引着围着他转。
光有向日葵肯定是不够的,郑桂庭的手在淡黄色的小雏菊和琥珀色的多头蔷薇间摇摆不定。同色系的基本原理,他还是懂的,别看大学读的是工科,小学的时候可是美术课代表来着。
“可以帮您搭配一下,再添支向日葵,下面两三朵小雏菊,右边插两支风铃花,左边再配两支您手边的蔷薇,橙红这种。”姑娘边说边拿着花大致摆出个造型,“简单又好看,您看呢?”
郑桂庭一向秉承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到出门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个六寸蛋糕盒大小的袋子,不到十支花经过几层复古茶色厚纹纸包装,体积瞬间膨胀一倍。
“这也太隆重了!”郑桂庭举起纸袋,“光亭会不会说我用力过度啊?”
回到房间,他朝花束洒了点水,毕竟现在是十一月,保湿很重要,焉了吧唧的,明 天摆出来可不够看。
好不容易捱到发车前半个小时,他迫不及待地给杜光亭打电话,“到高铁站没有?”
“快了快了,地铁马上要到站了。”地铁里信号不好,杜光亭的声音混在一片嘈杂里,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上车给我发信息嗷。”郑桂庭怕他没听清,又给他发了条微信。
人越多的时候越是显示出轻车简行的好处,别人举重般往头顶哐哐塞行李,杜光亭只需把背包放在腿边,拿出手机,【上车啦】。
那边飞快回信,【晚上想吃什么?】要不是隔着屏幕,郑桂庭都快要站在面前报菜名了。
杜光亭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一边打出【随便】一边从包里摸出笔记本,现在确实没什么心情考虑晚上是嗦粉还是烤串,数据收尾终究是落在他头上。
【我们系里数来数去,挑大梁还得看杜同学啊。】
“光晓得画大饼的老狐狸”,杜光亭恶狠狠敲开文档,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这时候顾不上郑桂庭了,等到了跟他去吃顿好的吧。
郑桂庭看着屏幕上冷冰冰滚出一行字:【不聊了,先把手上活儿干完。】
他愤怒,他无奈,什么破课题把人折腾这样?他要蹲在赛博墙角对着某刘姓导师,蒋姓院长画圈圈,尤其是后者,用不死就往死里用的风气,都是他带起来的!
郑桂庭现在需要点东西来转移脑子里的躁郁,房间里的液晶屏正适合投屏看番剧,看个十来集,时间很快就过了。
正看得入神,手机嗡嗡作响,是杜光亭,他迅速从半瘫状态中坐起来,屁股一转,腿搭在床沿,半只脚已经塞进鞋里,“我马上下来。”
“不用啦,我都出电梯门了。”
终究是郑桂庭先人一步,门打开时候,杜光亭还在走廊,看他探出身,朝他笑了笑,“把外套穿上,我们出去吃饭。”边说边走进房间,顺手将背包丢床上,“都踏马快饿死了。”
“这里面是啥?”风铃花在纸袋边缘冒出的乳白花穗子,勾住杜光亭目光,他一步跨到桌边把被雪梨纸厚纹纸层层包裹住的东西拿出来,“你买花了?这么大!”
“很贵吧?”杜光亭捧着花束问他。
果然让自己料中,要被说铺张浪费了,是是是,学生不该乱花钱,但偶尔奢侈一把又有何妨?
暖色灯光下,怀抱橙黄花束的杜光亭,还真是——好看的很,郑桂庭心想:多花点钱算什么。
“明 天一早就要走,不现在买哪儿来得及。这么一大把才八十块钱。”他手插在裤兜里,耸耸肩,“比起几根玫瑰就卖一百多的,实惠多了。”
“搭配错落有致,挺漂亮的。”杜光亭仔细端详一番,发出评语:“这家店手艺真不赖啊。”
郑桂庭不乐意了,撅着嘴:“那是我素材选的好,向日葵,这个什么——诶——小菊花。”伸手指着蔷薇,“还有它,都是我选的,硬件在线,包装才有效果。”
杜光亭噗嗤笑出声:“郑同学严选,明 天我们的花一定艳压群芳。”
“不说了,不说了。”郑桂庭夺过花束往桌上一放,披上外套,拉着几颗白牙还龇在外面没收回去的人朝外走,“不是快饿死了嘛,再不快点,餐馆都要关门了。”
“直接吃夜宵也不是不行啊。”跟他斗嘴,杜光亭可从没输过。
晚餐在他之前打探过的一家茶餐厅解决,杜光亭团购的套餐,让他们吃得出了门都在打饱嗝。郑桂庭提议往天桥附近走走,就当饭后消食。
到晚上小商贩们都出来摆摊,卖玩具的,卖各色小吃的,当然还有卖花的,密度之大,五步一个摊位都算保守。卖的大多是九块九三朵的那种,如果能出十九块九就可以得到带包装纸,扎着粉色缎带,搭配满天星,红的白的蓝的玫瑰花,中间放着几颗LED小灯,荧光闪烁,俗套中不失罗曼蒂克。最关键的是能一手握住,不占地方。
郑桂庭看得目瞪口呆,【没有生活经验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就是此刻他对自己的评价,用脚趾头也该想得到老城区的商业街附近肯定会和大学城一样,少不了卖花小贩,自己着急忙慌赶着花大价钱的样子挺难评的。
明 天他们不得不提着生日蛋糕大小的正方形纸袋挤旅游班车,郑桂庭忍不住祈祷那束花在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里能完好无损。
对他有读心技能的杜光亭捅捅他胳膊,“我们比他们的好看,有范儿。”
*
吸取上次经验,俩人的清明岳麓山之行,在买花事项上自然是不着急。到旅馆都快六点了,天空 飘着蒙蒙细雨,果然是清明时节雨纷纷。
杜光亭不想吃外卖,跨街就是个综合商业体,俩人共撑一把伞走过去,因为下雨,街道两侧冷清清的。
吃完饭,一人一杯奶茶,施施然往回走,雨已经停了,霓虹灯倒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打翻的水彩颜料,暗红暖黄交融着晕开,有种混沌的美。
雨后空气干净清新,但冷,倒春寒给了他们一点下马威,刚刚还暖呼呼的奶茶喝到嘴里也变得凉凉的,郑桂庭和杜光亭不约而同地把卫衣拉链拉到最高。
现在他们站着的十字路口,是两个综合商场的交汇处,有个不大不小的广场,按常理来说是流商聚集地,但眼前除了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赶路的行人,一个小商小贩都没有,这里不是商业区吗?怎么会这样?他们仿佛进入某个没有烟火气的亚空间。
杜光亭四下张望,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回到左边,目之所及,空空如也。他立刻掏出了手机,求助居家旅行必备帮手——*众点评。
郑桂庭歪头瞄了眼他手机,“要是能在一刻钟之内赶过去,还来得及。”
“八百米而已,”杜光亭迈开一双长腿走下台阶,“只要不提前关门,完全没问题。”
“那是直线距离。”郑桂庭在他身后喊。
“就算实际距离翻一倍也不远呐。快走,快走。”走在前面的人忍不住回头拉他胳膊。
赶在红灯亮起之前,过街,左拐,沿着语音提示朝前走。【怎么回事?您走错路啦!】萌萌的语音包响在空旷街道上,杜光亭和郑桂庭面面相觑。
“没错啊,明明就是按着提示走的。”杜光亭盯着手机屏幕转了个身,“走过了?左边应该有条路来着。”
但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排广告墙。郑桂庭也打开手机地图,往前走了五六米,“确实走过了。我们往回走。”他们边走边四处张望,右边有几箱一字排开的绿植,绿植后面三五丛茂盛灌木,和四周的暗色融为一体,黑黢黢的不像有路的样子。
【前方五米,请往右转】提示音突然响起,也就是说那条路是存在的,只不过被灌木交织出的阴影披上伪装色。
看着屏幕显示还有区区两百多米就到了,现在放弃不能够啊,杜光亭的胜负欲被激起来,像个拓荒的勇士,雄赳赳气昂昂地闯进去,回过头冲郑桂庭扯了一嗓子:“速度啊,兄弟。”
“来——啦。”郑桂庭故意把尾音拖长,喊得气完神足,他穿过花坛空隙,踏入那片夜色,心想买个花居然都能玩出都市探险,真是奇了。
没有路灯,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成了唯一光源,【保持当前方向】导航不断提示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还有五十米,还有三十米,十米。
终于要看到希望的曙光啦。
【您已到达目的地,很高兴为您服务,欢迎下次再见。】
诶?目的地不应该是到处摆满鲜花,连路过的风都带着香气的花店么,为什么除了嗖嗖往脖子里灌的冷空气外,杵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黑乎乎的地台?
这算不算鬼打墙?指路是你的事,至于找不找得到就是我的事了,**地图,是这样吗?
这种明明近在咫尺但就是找不到的挫败感,杜光亭仰着脖子深深唉了一声,然后他就看见左边挑出的架空层上露出半块泛着淡绿灯光的招牌——**花语。
“找到了。”
“找到什么。”郑桂庭随口应了一声,埋头盯着屏幕,试图从另一个导航里找一条新路。他顺着杜光亭的声音抬起头,看向他指着左上方的手,啊……果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两个人一阵风似的奔向最近的楼梯口。
他们冲到店门口的时候,店主正把装着十来支白菊的塑料桶往里搬,一副我都要下班了,怎么还有人来,两位小哥踩点踩得真准的表情,“花束没了,方便带的就只有菊花跟玫瑰,菊花五块一朵,玫瑰八块。”
八块钱!抢劫啊!杜光亭和郑桂庭对视一眼,在南宁夜市,再添两块都能买三朵了,就算明 天是清明节了也不用这么坐地起价吧。
“要不要买?”郑桂庭问他,带着买花真是门玄学的无奈语气。
“来都来了”,杜光亭昂起头,不买几支都对不起刚才折腾出的这番劲儿。四十块付出去,换回只能一把拿住,红白黄粉五朵玫瑰。
次次都吃亏,次次不一样。
回到房间,俩人躺床上开黑,郑桂庭手指点在屏幕上,有点心不在焉,今 天的事越想越觉得好玩,他简直有些期待下回还能刷出什么新副本。
“光亭。”
“啥事?”身旁的人头也不抬。
“我们下次还买花吗?”表面一本正经地问,实则想要逗逗他。
可能是他的隐藏技能修炼得不到家,杜光亭立刻听出来,腾出一只手,凶神恶煞捏住他的脸,“闭嘴,好好打,不然把你踢出去。”
“哎呀,我认真的。”脸捏得变形了,声音也跟着变得瓮声瓮气。
“认真个鬼。”杜光亭手上毫不留情地加了把力气,痛的郑桂庭哇哇大叫:“陪你孤身走暗巷,你就这样报答人家的?好人没好报啊。”
杜光亭松开手,翻身压在他身上,本想再损他几句,结果忍不住笑起来:“再有下次,就一切随缘,反正我是没欧了。”
买花是门玄学,不可强求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