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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1:L'Adoration de la Terre 大地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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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立花君从春潮般的人流中穿梭。每年这时,你本来会叹息,小小的村子里还能装得下这么多人,都从哪钻出来的啊?可是年年如此,这份惊奇,也早被习以为常的腻烦凝冻住了。如今,你从祭典中放生了身子,任热烘烘的二氧化碳与肉肢扑打,在四面楚歌的人体间随波逐流。
人与人的四肢粗糙地磕碰过来,覆盖了附着于你的春寒。在那团杂糅的温度中,伸出温吞的一角,你凭本能揪住它,确实是立花君的袖子。没有得到反应,你便看向她安静的侧脸,发现她正凝望前方售卖五谷团子的摊位。嗯,也许并不确切?此时此刻,立花君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没有根系的两座漂流岛。被波浪裹挟着前进,停留在某处反而怡然自得。
你拽了下她浴衣的袖子。
“想吃那个团子吗?”
她抽离出来看向你,有些惊讶。
“不、不用。……只是,那个,稍微有点好奇?”
你神秘地笑起来,让立花君的脸写满不解。
坐摊的人,行人,排队等候的人。大人吆喝,拉扯着豪迈掩盖疲态;小孩吵闹,用易逝的童心追赶浪潮。他们的脸,都被村里的空气酿得稔熟而熏黄了。弥生村很小,你从来没有刻意去记忆周围人的面孔。那些微薄的印象,却骇入了潜意识,回过神来,你的感官已经被又闷又旧的记忆网蒙得严严实实。
万幸有立花君从你不知道的外面来了。她温和地存在着,你却清楚地知道她能撞破那层网。第一次参加御稔祭的她,眼底蕴含着新鲜的光芒。注视着她,就像有人往心尖吹气似的,明明衣服底下汗湿一片,却觉得从头凉快到了脚。
你说:“实话说还挺好吃的哦?不过我上次吃的时候还没上小学。”
你又自己解释道:“因为我上次参加祭典的时候还没上小学!”
“诶?”
立花君瞪大了眼,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你忍不住哈哈大笑。立花君困扰地弯着眉毛,两颊上泛起浅色的红晕。以为她铁定得怪罪几句你的冒犯,她却有点不好意思地,也跟着你笑了。
原来如此,她是会因无法融入这片熟谙而懊恼的类型。知道了这点,你挺想多看看那种懊恼。你问她:“感觉怎么样?第一次的御稔祭。”
立花君听了,很认真地垂下眼。“嗯”地思考了一阵子,又端正又有点腼腆地看向你。
“……挺好的?我想。大家热热闹闹的,那么大声地说话和欢笑,至少在这一刻一定不会记得悲伤的事吧,有这种感觉。”
“咿!”这可不是你想听的答案!在立花君更加困惑的目光中,你夸张地努起嘴,能觉知到她正细腻地观察着你的表情。立花君是个真贴心的人呀,她在照顾本地人的你的感受。你便说:“对呀对呀!像集体幻觉一样!很厉害吧。”
“很有活着的感觉呢。”
立花君轻声说了一句,又含蓄着表情笑了。你一时间有些愣神。
那句音量不大的话,的确浸入了你大脑里的海洋。活着吗。活着是什么来着?活着就是生,春天也是生,作物生长是村民最祈盼的生。御稔祭,轰轰隆隆地循环往复,向没有活人见过真容的御稔神献出信仰,好像就是为了庆祝生,祈愿生来着。可是说,生不该是新的东西吗?
联想的海里翻起绵延不断的浪花。意识到沉默也在你们间蔓延,你拨开层层浪尖,终于抓住一只小帆船,极其唐突地开口:
“——啊立花君。我就是为了陪你逛才来参加祭典的喔!毕竟宙为那孩子不是得献技结束才能回来吗?那个时候临近收摊可没什么好逛的啦。所以你不用怕给我添麻烦,如果对什么感兴趣我们就去排队。”
“诶,诶?”立花君似乎被你这风驰电掣的话题切换转懵了。但她没往心里去,只是微笑地点头,笑容中流露出感激。
你牵住她的袖子,即如抓住一片飞絮。她的步伐协和地依随着你的,四只木屐之间,不存在相互抵触的张力,好像她的身体没有重量一样。你俩在夜风中轻快地挪动,钻着肉墙间的空子,让眼光映照在远处摊位五光十色的灯火上。想看什么,我跟你去吧!你忽地站定,大声对立花君说。她眨着眼睛拘谨地笑了下,那是对你的言语表示受听。你们脚步的流向反转过来,迈入人息较为微薄的地方。
立花君选择的摊位并无特别之处。在那店面上,袖珍的护符们虔诚地列队立正着。它们是被彩色丝线束缚的种子包,装饰得很别致,记得是有“守护至丰收”的寓意。
你漫不经心地对她说明一番,注意力便被旁边售卖花簪的小摊吸引了。大致一瞧,小巧的发簪上有蒲公英、野堇菜,雏菊……都是春天当季的花呀。本来以为肯定是造花,定睛一看,花瓣上皱皱巴巴地裂出蛛网般的白纹,显得垂头丧气的。怪不得没人排队,买回去估计明天就烂掉了吧。唉,“生”啊……
你对此感到好笑,约莫不超过五秒钟,又用光了恶趣味般地没劲起来。回头看看立花君有没有排到吧。不对,她怎么还站在你左手边?
“你在看什么!”
你想都没想,便像撒豆子一样让话语蹦出来。与此同时,你发现了不对劲,但急刹车是车祸没发生时才有用的——立花君脸上隔绝人世般的情感之雾,被你一下子撞碎了。笼罩于她的、你无法以阅历形容的壁障消散了,相反,近在咫尺的小小的惊奇,出现在她薄红的脸蛋儿上。
“啊……”她还显得有点迟钝。
“吓到你了?”你收敛了音量,微微歉意道。
“没有的,是我走神了。”
“怎么会!立花君在想什么?”你用细心的音色询问她。也许没想到你会关心,或者说追究?她的瞳孔一瞬间满月了。犹豫了一下,她说:
“当作护符的话,拿回去要怎样做?”
“嗯?我猜是要放在神龛边?”其实你不太清楚。
“哎……”立花君显现出沉思的表情,你有点奇怪。半晌,她又问:
“也就是说,这些种子不用于种植?”
“嗯。是吧!毕竟要当作护符的啊。既然是要很久很久地保存的,可能会经过干燥处理,把它们肚子里的水一下~子抽走很多吧?就像小宝宝不喝水没法好好长大,体内没什么水的种子,多半埋进土里也发不了芽吧。”你一边转着眼珠,一边精彩地推理。因为全是现场编的,所以你感到沾沾自喜,但立花君的面孔却越来越缥缈了。
“这样啊,因为要守护其他的种子吗……”
“是啊,还挺伟大吧?”
“这样啊……”她非常慢地点着头。你看着沉浸在这番话中的她的脸,不知怎么,没能高兴起来。那种若即若离的错视感,又在你们之间没有形状地弥漫开了。
雷鸣般的太鼓声骤然落在耳侧,打破了密云不雨的静默。立花君茫然地张望鼓声传来的方向,你便象征性回头一看:正如所预料的那样,村人涌成了肉身做的龙卷风,呼啸着向主舞台荡去了。
“啊,是田中右君!”立花君纯真的惊叹声响了起来。你稍地一瞥,果然——宙为今年是领舞么?他树枝般的身材瘦高得惊人,本就鹤立鸡群,一旦站上舞台,像即刻接管了所有阴影的根源一样。长长的脖子支着人偶般精致的脑袋,从戏服中游魂似地揉长、直直顶出来,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闪耀,被血红色的衣领衬得刺眼。伴舞的村民则穿着灰蓝色的浴衣,像是要举行某种降灵仪式一般,死寂地围绕着他。
他抬起脸。半边是陶瓷般净色的面具,半边露出迤逦着鬼魅般黑眼影的浓妆。说实话,村民们的心头该萦绕起一阵不祥。
“献技要开始了呀,”你随口应道,“去吗?”
你上次看献技,也是很久前了。宙为出身弥生村唯一的祭祀世家,应该是升上中学后就被编入队伍了。印象中从那时起,每每临近御稔祭,他就日日缺课。大家都以为他偷懒,没想到是去排练。同班孩子伸出舌头,把稚嫩的嫉妒在舌尖上滚过,嘟囔说,其他人挤进去还得选拔呢,他不但去,一去没多久还当上正选了。你知道,那是缘于他生来便是天才。
然而,你对献技的热忱,只维系了微不足道的时日。你的确嗜戏如命。但御稔祭舞台上的表演,每年都是同一拨人,穿着毫无分别的衣装,吊着嗓子唱黑森森的歌谣,还以为要咒杀谁呢。再噼噼啪啪跳几段舞,然后人们就狂喜地、整齐划一地揄扬道:啊!神大人降临了!于是,又欢天喜地跳了场舞,结束了。你纳闷了几年,为什么偏偏自己看不到神?后来才听说那是演出的一部分。
“根地君不想去吗?”
立花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你。你转头看她的双瞳,澄澈的琥珀色倒映着舞台的幽暗,却点亮出圣洁的憧憬,熠熠生辉。你突然被一种浮想洞穿:这是一场无法错过的演出。
你没说话,便拉过她的衣袖,向人潮汹涌的尽头奔跑。她的惊呼被你那串嘹亮的笑声淹没,没多久,你们的身体双双变得轻盈。这一次,人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冲刺,再加上你抢取前排席位的技术炉火纯青,丝毫没有生疏,不费多大力,你们便超越了那些拖家带口的乌合之众,来到舞台前。
一回头,立花君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你非常抱歉地发出疙疙瘩瘩的干笑,不过她好像没接收到。
“……太、太好了,赶上了!”
“这么想看宙为的献技呀,立花君。”你打趣道。
“嗯,其实,我总有种感觉,今晚只有这个一定得亲眼看看……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呢?”
“不会啊!”你夸张地大叫,“我可以向你打保证,看过了宙为演戏,这个村子就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值得让你驻足啦!这就是天才的含义喔。”
“咦?……啊,我会好好珍惜的!”
顺理成章地,你们一起看向舞台。宙为像一尊被摆在正中央的偶像,体态也好,面孔也好,每处轮廓都纹丝不动。仔细观察着他,你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来一阵最暴烈的狂风,也吹不动他一根头发?明明你确信两人正位于他的视野前沿,同样琥珀色的眼瞳中,却没有反射出任何人的身影,宛如透亮的隔板。你有点闷,便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又一边挥手一边猿猴似地跳上跳下。可是,宙为没有挪动一分注意力。你在立花君无奈的神情中乖乖停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太鼓声再次响起,如一把巨大的锤,砸穿被春夜之湿气凝成冻土的喧嚣。你感到足底的地面共鸣着震动起来。开始的预兆。
在村民的议论中,你早就了解到今年的演目是《岩户春唤》。对此,你可以说是毫不陌生。这个故事改编自天岩户神话,讲述在陷入黑暗的世界里,领舞带着村民载歌载舞,为了哄太阳神开心而重返天地。
记忆中,接下来村民们就会苍蝇一样四处乱跳,边叫喊着“好黑啊”“看不到路了”边窜动。然而,他们却一齐扑倒在地,像蠕虫似地匍匐着,把身体各部位的外关节轮流滑出黢黑的剪影。这种演技无需高超的功底,只需温顺地任由自己的魂魄被抽干即可。躯壳与躯壳重叠的黑压压投影间,只留下宙为。他高高地,仍站在舞台中央。此刻,他的个头简直拔地倚天,宛若从天上伸下来的一只巨掌,稳稳停驻的同时,伸出无形和无数的指节,死死地按住村人们朝天的脊背。骇然地看着——你莫名被赋予一个事实。啊,原来……宙为的角色不是领头的舞者。宙为是太阳神本身。
太鼓的声音不停,如同踩着拍子逼近的魔鬼的脚步。人们继续密密麻麻地蠕动,阴影之下的口舌中漏出沉重的呻吟,和鼓声交织。你被迫想起参加父亲丧事时,两只耳朵四周此起彼伏的哭声。那种像怨鬼边干呕边叹气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包裹着你,以不似真实的清凉抚摸着你的后颈。回忆的影子薄薄地覆盖现实,你不由得毛骨悚然。恍惚间,你听到立花君屏住呼吸的声音。
有什么要来了。
有什么要来——
大地开裂般的巨响!因剧变而颤抖的眼珠中,苍白地映出掠动的血光。太阳神苏醒了。你进一步领会了方才的事实:宙为,是太阳神本身,可并不是太阳神。太阳神依附着宙为,与宙为一体,宙为与太阳神便同在。宙为和太阳神能否画上等号……这真的还重要吗?只见,呈现出近若死亡的、绝对静止的生命之壳上,一行无形的豁口所向披靡地劈过,切割着你的视野,似乎要流出岩浆般灼烫的水体,被血色的戏服映红。太阳神被这豁口疯狂地挤压,向外排斥,向外撕扯。宙为在苦痛的沸腾中起舞。和欢庆相去甚远,那是一种如抢似夺的争斗。破除了枯寂的循环,你的心思被这热烈的态势不顾一切地扯拽着,甚至共感到自焚般剧痛的情热。透视着舞蹈的身影,你能看到宙为体内生命的火光摇曳着,向外喷着血口,眨眼间快要烧毁一切。
你无法移开视线。目光被粘在他如蛇或某种疯长的藤蔓般绕转的四肢上,却又好似掉上蛛网边缘,顺着粘腻的丝线滑落到捕食者的核心——被纯白的面具所分割,宙为的面庞上,并存着对抗某种巨物的制衡性,乃至近乎傲然的从容。
从美学意义上看,这是一副极具失衡感的中央围绕式构图。视觉中心猩红着,如虚无中的奇点,在混沌与黑暗中爆发出无拘的能量洪流。那必然是太阳的胎衣,伊始的种子……
立花君在急促地呼吸着。狂乱的舞步升至沸点。终于,这场不可视的角逐撑破了幻想的临界,膨胀至现界,展示在你的眼前!定睛一看,两名蒙面又着黑衣的群演悄悄登了场。他们凭依祭坛献物般的对称性,一左一右置于宙为身侧,用手脚描摹着其狂烈的舞动。微乎其微的同步性一闪而过,随后被肥大的滞后与变形所瓦解。幻灭状的分离是一把供观者窥探的镜,反射着神的轨迹。太阳神的影子,终于染黑在了尘世上……祂的降临近在眼前。
突然,宙为气场骤变。那喷薄的热气中央,突兀开出一个黑洞。两只影子被那无垠而宏大的实体诱惑、邀请,轮番与宙为共舞。一是阴,一是阳。位处两极的两股动态,托举他,纠缠他,依赖他。最终,三者交汇在一支舞中,舞蹈转化作认知的暴动。凡躯彻底成为创世的战场。你的大脑势不可挡地转动起来,认识者,被认识者……偶然翻阅的哲学书上,似懂非懂的只言片语蹦跳了出来。阳影是见分,捕获、测量、雕刻——黑色暴虐的理性,以明确的占有意味攀扯宙为旋转的手脚,妄图修剪错综复杂的枝条,将祂引导向亮堂井然的分明中去;阴影是相分,释放、容纳、吞噬——灰色绵柔的感性,像流体一样漫无边际地裹挟着宙为的棱角,妄图溶解刚固的骨节,把祂拉向温暖、万物不分的混沌中去。
那么,祂便是自证分。起源的太阳,无数次地被两只影子凝聚来,再回归去。凝聚,然后回归。在对立中消散,于是成型,完整地显现——最终,宙为将双影猛地推开,两只影子失去存在的依附,瘫软在地。
宙为停下了舞。蓦然遍布舞台的灯光中,人们缓缓站了起来。他们谁都没有再次跳舞。
神大人降临了。
在恍若隔世的冷寂中,演员们纷纷鞠躬,走下了台。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人们开始鼓掌,从稀疏到密集。在你的侧面,立花君的掌声如雷贯耳,你甚至不回头便能想象出她用尽全力的样子。可是,你现在没有多少逗弄她的兴致了。
……御稔神真的存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