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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27岁,刚拿下电视剧剧本大赛的银奖,却因“个性”与“创造性”被踢出所在节目的制作组,又卷入与赞助商的不调中。在步入广播电视行业的第5个年头,这位新秀编剧、导演、制作人便突然人间蒸发,自此消失了。
所以当拉拉带着这位雷先生一起落座在我面前时,我是有些诧异的。不止因为二人间的关系,还有深埋于我心间,就连拉拉也不曾提及过的秘密。
其实,我是这位雷先生的粉丝。早在成名前,于每日深夜播出的《NONFIX》是我入眠的必需品。其中对方执导的《但是……》系列则更是百看不厌。
我透过墨镜观察他,他的脸与官网证件照上的别无二致。少经打理的短发,深邃的双眼皮与紧抿的薄唇。在消失的一年里他看上去并未颓废,休闲的打扮更像是个才初入社会的大学生。他向我点点头,十分客气地与我问好。作为回应,我递出手,热切而有力地握住了他。我说:我是夏亚,夏亚.阿兹纳布尔,很高兴与你结识。
但显然,他被我稍微吓到了,有些尴尬。
接下来的谈判里,作为被谈论的主角,我只负责在结束前默默喝空自己面前的玻璃杯。我不太记得对方与拉拉说了什么,唯一能肯定的是全程自己嘴角都挂着笑意,最后点点头,结束对谈:
“我没有意见。十分期待。”
他将为我这次全国动员巡讲,独自一人,拍摄一部追踪纪录片。
拍摄第一天,他穿了件深红色的格子衬衫,外搭一件黑马甲,下半身则是条洗褪色的牛仔裤。阿姆罗大半张脸都躲藏在摄影机后,而没有摄影机,也还有一副纯黑的口罩。他说:请别在意我,把我当作摄影机就好。随后又一次向我强调自己只是个摄像头。
一路上他都在后面遥遥跟着我,又或者坐在身旁无言地将镜头慢推过来。这般日子还将陆陆续续进行小半年,直至这次全国巡讲结束。我头一次竟觉得有些如坐针毡,却也兴致高涨。就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答应拉拉的邀约,为什么会对我感到好奇,我把这作为一种挑战。他用一小时四十分钟记录我解构我,而我将用这半年时间走进他、真正地触碰他。
我希望在最后时刻来临前,我们之间能创造什么,留下什么。而这也意味着我必须对他坦诚,包含对他的镜头。我开始吃黑糖。
这并非是某种嗜好,而是生理上的迫不得已。黑糖,是我目前唯一能够吞入腹中的食物。自上次随父参与国葬后,我便再也吃不下饭,任何进食的行为都让我感到万分痛苦,尽管只是吞咽。最开始的那天,我连水都喝不下去,皮肤迅速地干紧,这吓坏了母亲与妹妹。
无论做什么,那份罪恶感始终纠缠在阴影中,如影随行。或许也正因如此,与怯懦的我不同,阿尔黛西亚最后也还是选择离开了这个家,以一名护士的身份前往前线。事到如今,难以言说是懊悔还是遗憾更多,可就算如此,她,他们、父亲、敌人还有我,也都要一并挣扎着活下去。
专车内,阿姆罗只是默默地把镜头聚焦过来。
我冲他晃晃糖罐,他一摆头,我就笑了。虽然好奇摄像头里的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不用想也知道,稍微用些力就是一手头发的身体能有多好看。于是我向他微微抬臂。深红色袖口好似一张无尽的嘴,从那片黑黢黢中伸出只皮包骨的手。
“你也觉得我恶心吗?”我这样问他。
他与镜头一起又落到我的掌心,给了个特写后转回脸,除此之外再无动静。我心知下一CUT估计就切镜了,便突觉无趣,收回来继续搭在膝盖上。
今天,我们的行程是前往污染区慰问家属。就在一周前,由异端恐怖组织发动的自杀式袭击出现在这座城市。在诸多人口密集处,大量的毒气与炸弹在瞬间四散、爆裂开来,轻而易举便夺走了人的性命,横跨城市的溪流中至今依旧残留着远超标准的化学物质。而在事件发生前,这里曾是国内GDP排名第三的省会,是我国外贸事业的重要港口,也是37万人的家。
发生这一切的根本原因都是出于报复,是一种对于战争发起国的同态复仇。那一日恶魔行军在宇宙,跨过漫长的地月距离,亲临地球表面,劣行累累,无恶不做。人血渗透大地,从地球被撕裂的伤口里飘散,污染宇宙。婴孩,老人,男人,女人再无区分。只有死。飘荡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只有死神浑浊的鼻息。可就算如此,人们也依旧再依凭着地域区分你我。再而后是肤色,是贫富,是性别。
我望向窗外,只见干枯的原野上飘荡着几缕烟火,宛如从天际垂下的梯绳。而其身旁,则是政府搭建的临时居所群。这些主要由轻钢件和夹芯板构成的活动板房,通体洁白,象征着吉翁的赤旗在屋顶随风飘扬。
在车轮碾碎石子的轰鸣声里,距离越发近了,探头看去,一位妇女抱着孩童站在道路一旁,垂首轻晃。随后,她被身旁的男人打断,男人指着我们的车辆,揽过她的肩膀,一同消失在建筑之间。
“战争开始了,又发生了这种事。”在下车前,司机对我说道。
“这也是我前来的缘由。危难关头,我们才更应团结。”
我嘴上安抚。但对于即将面对的人们,心中却只觉十分可怕。
戴好手套,在两名护卫的保护下,我径直走向等候已久的负责人团队,打头的是个身子健硕的中年人,他面容严肃地紧紧握住我的臂膀,一双眼睛十分热切。他说:多亏国家的及时援助,虽然条件艰苦,但大家都还能努力维持着日常。随后向我们介绍了像他们这样的收容设施还有其他三个,分别设立在省的其他方位。我们又依次参观了居所的医疗、办公等集群设施。除了医院,人们脸上通常都洋溢着积极的神情,饱含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回程途中,街道上有两名孩子正在踢球嬉戏。其中一个孩子在被大人叫住时,重心不稳,啪嗒一声摔倒在地。足球受到撞击,迅速飞来,击中了立刻上前防护的保镖。现场氛围瞬间变得冰冷,孩子的父母捂住嘴,倒吸冷气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蹲下身,抱起球走了过去。递给他时,他的手微微颤抖,稚嫩的脸上血色尽失,眼看着嘴角就要下垂。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在心里默默为他加油。
如果情绪失控而哭出来,那将不仅仅是一场媒体灾难。无论是大人们付出的努力,还是额外收到的援助汇款,都将付诸东流。
“你家在哪呢?我送你回去吧?”
我尽可能地柔声问道。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我,缓缓抬起手,食指指向身后。
在那里只有一片又一片荒芜的杂草。
我近乎是逃一样地回到车内,将人们的注视远远抛之脑后。冰冷的水滑下咽喉,却始终消不掉满腔满嘴的血腥味。我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弓起背,五脏六腑紧紧结在一起。好恶心,一切都好恶心。
“您辛苦了,今晚回去也好好休息一下吧。”司机的话隔着椅背沉闷地传来。依旧是那般带着些命令式的语气。他是父亲的眼线,我不怪他。他和他的女儿,他们一家人,也只不过是普通人,是极为可怜的。
我低低应了一声,视线与汗水一起滴落在米白的坐垫上,那双白球鞋悄然映入眼帘,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人。阿姆罗依旧端举着那台有些年头的设备,维持着他机械性的缄默。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意识到,我的病因究竟出自何处,但唯独他,我不希望被其同情。
我更希望他能恨我,最好是杀了我。
专车驶过寂静无声的街道,最后稳稳停在一栋并不起眼的府邸前。我问他今晚作何打算,他才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今日,明日......如您所愿。”
这般惺惺作态是在闹哪样?还是在这次出访之后?偏偏是你,明明是你!阿姆罗、阿姆罗!
刹那间,一种无形的怒气支配了我。我甩下他大步而去。
我遣散了宅邸的阿姨,并指示阿姆罗接手去做。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全都顺从地包揽下来。我只好乖坐在沙发上,和正对着自己的摄影机面面相觑,看着他忙碌于那些无关紧要之事。晚饭时,我抱着糖罐,他坐在对面细嚼慢咽自己的手艺。好巧不巧,做的都是我爱吃的。可我已经丧失了进食的机能,便一味给他的杯子里添酒。我从橱柜里抱出一打又一打,在战时这么紧迫的日子,倒也不心疼,每个都开盖。拇指大的酒杯,一瓶一杯,换着喝。我续一杯,他喝一杯。第三次的时候我打掉他的手,白釉摔在墙边,碎了一地。他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而后起身去拿扫帚。我又唤来阿姨。等他回来,已经没有他立足之地。
之后,我一直尾随他。为了信守承诺,摄影机始终都被我抱在怀里,以一种丑陋的仰视角近距离拍摄着我的下巴。我敢说这段都是虚焦,但正合我意,不该看的就别看。我跟着他走进后院的浴室。他脱衣服,我脱衣服;他缠浴巾,我缠浴巾;他走一步,我走一步……
终于,站在温泉边,他叉着腰,再也藏不住怒火瞪向我。
霎时,心中憋了许久的怨愤一消而空,只剩畅快。
“如您所愿。一直?”我以他在车前说的话反讽道。
他扭头而去,不再看我。留我一个人站在冷瓷砖上傻笑。等到冷风阵阵刮起,吹得我打起喷嚏,我才正式跨进热水中。硫磺的味道翻涌而上,我贴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手指沿着侧颈向上,试探性地触摸他的唇角。他眉睫不停扇动,没有拒绝。
起初,他用两手捂住脸,过一会儿,又把右手拇指含在嘴里,咬得咯咯作响,听得人心颤。我把它拔出,握在掌心。月光渗过竹叶,将他的胴体照得透明发亮。右手伤口留下牙痕,正汩汩向外冒血。我便顺着这股腥甜的踪迹,吻上他手腕的桡动脉。
唇口贴在他细腻敏感的皮肤,我说:阿姆罗你玩够了吗,既然走了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摇着头。没了阻挡,只好咬住下唇,细碎的呼息掺进并不完全规律的周期运动中,无法辩解。我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一味地抒发着自己。我触碰他的眼,我亲吻他的痣,我思念他,正如同我对他的愤恨。我想一口咬碎他的咽喉,让他只能凄惨的坐在我的跨上,低垂着头颅,溅我一身骚血;可我也想悄悄勾起他的尾指,坐在零点的烟火下,鼓起勇气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去开家面包店……我希望他能审判我。
我挺直腰腹,停下动作,自上而下地打量起身前这个男人。
在消失的一年后他与记忆里别无二致,少经打理的短发,深邃的双眼皮与紧抿的薄唇。因为可怜的身高差,他只有脚尖触地,重心大半都依贴在岸上,皮肤激起一层小小的疙瘩。
那该有多冷。旧友难得再相见,冻着就不好了。我便好心地拽起他的胳膊,加快热量的传递。水波荡漾在他臀脊之间的凹陷处,映出我那张涕泗横流、狼狈又搞笑的脸。
我无法轻易地对过去视而不见,简简单单地割舍一切,依然怀揣着那份赤诚,由衷地期盼着我们之间能够创造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最后一次拍摄,我们来到海边。
无关什么政治活动,又是哪些休闲享乐。我带着几大兜白色编织袋,脚踏车随意地停在沙滩一角,一心一意地捡着瓶子。比起那些口头上虚幻的说辞,凭借自己的肉体切身行事的改善现实,对我来说这才是参政的初心。想让大家过得更好,即便只是匆匆路过,也能露出幸福的笑。
天色暗沉下来,海风渐凉,潮声低缓,我停下手里的活开始往回走。硕大的编织袋里装满了各式垃圾,沉甸甸地落在身后,像是圣诞老人的打包袋。目光可及之处,只有金黄的沙与连绵起伏的汀线。自然回归了它最朴实的样子,温和而宁静地包裹了我。
“作为一国之子,我或许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觉得这是天命。”我喃喃自语道,也有几分告解之意。阿姆罗便适时摇着摄影机过来,我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执着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影像是不可能被允许留存下来的。那就好似一柄记满了罪证的十字架,没有圣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而我则是在这种扭曲的人间长大的,是违背了天的教诲,罪行累累的帮凶。是我,站在一个又一个舞台上,仅凭一番口舌,便将别人家的孩子带离父母推向地狱。这趟旅行,即是我的诏罪书。
父亲忙于国事,作为亲眷作为长子,我便是他意志的第一代行人。可我们的国家,偏偏是由一群可以毫无芥蒂地向同为人类的同胞投掷毒气弹的疯子组成的。是能面带笑容地吞噬他人的生命力,进而苟活的自私物种。
我是战争犯的孩子。也会是下一个杀人犯。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不因身份分贵贱,面对灾荒人祸,我们的无力是一致的。殊途同归迈向同一个命运。于是,我微微伏身,转向镜头,反光的亮点明晃晃地映在我的瞳孔之上。
我发自内心的诘问道: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我又能为你、你们做到些什么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反倒是提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自始至终,你是否依然保有你的圣洁?”
“我对你没有隐瞒。”
不知道他具体所指,我只好实话实说道。我确实对许多人都撒过谎,对国家、对人民,甚至是我的亲妹妹阿尔蒂西亚。我将自己伪装得很好,仿佛就真的是人们所期望的那个样子。可唯独对于阿姆罗,似乎一开始我那拿手的能力就被无效化了。或许是因为这片海岸。在五年前清扫干净的这片海岸上,他是举着老旧DV路过的普通社畜,而我是逃学也要过来喘气的一般学生。
阿姆罗放下手里的设备。他仰起头,自颈带动胸腔,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又将它们通通吐出,而后转身面对我,再无光与风。他的身影化作一滩无色的水融入墨色天际,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了。
我没有去追他,像是一个被彻底抽掉了脊柱的人,猛然跌撞在沙地里。沙子跑进我的裤脚与鞋袜,又仍不满足地攀上我的脸,从鼻孔里溜进全身。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瓦解,从发丝到脚趾。每一分,每一寸,我都在被沙砾同化,直至成为他们中平平无奇的一员。
被阿姆罗抛下的我毫无价值,而他抛了我两次,这次是真的不要我了。
黑暗中,我不断眨着眼,只是因为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分清现实和梦境。
但无论怎么眨,毫无疑问,自己都处于现实。
可就在此刻,灼目的火却出现了。那股热度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吞噬掉残存的潮气与情绪,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体内的小小沙子都析出了。复折回来的阿姆罗一掌把我推翻了面,我像只不受待见的咸鱼,正面仰天,望着他的脸跃动在赤红的火光中,愈发清晰明艳。
他蹲下身,带着厚茧的手指用力地擦去我脸颊上的沙痕,一点也不温柔,但是非常的、非常的温暖,仿佛要灼烧掉我全部的皮肤。
“找个漂流木的功夫,你怎么就好像死了?”他疑惑且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你呀……”
我拍开他的手掌,自己坐起身,才发现眼睛又哭了。
真是不争气的家伙!我在心里狠狠地辱骂着这个背叛组织的器官。
“你东西忘拿了?”我带着厚重的鼻音恶狠狠问道。
他用一种‘你在发什么疯’的眼神看着我,又紧挨着我的小腿并肩坐下。阿姆罗从怀里掏出那个老旧的DV,最后放到我的腿上。
我没辙了。
“不拍了吗?”
“嗯,已经用不上了。”
他盯着近处的篝火,使着一根长树枝小心调整着火焰,既不使火扩散,也不衰弱势头。率直与平静两种状态同时出现在他身上,与燃烧的焰尾交融,成为景的一部分。我忽地觉得有些可惜,真正的美丽反倒没被收纳进影像里。
“你在挥霍自己。你的生命力。”没头没尾,他突然开口道,“自杀是上不了天堂的。”
“我有接受治疗。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
阿姆罗长久地凝视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让我想起阿尔卑斯山上的湖泊。
我搓了搓脸。眼泪半干不干,黏糊糊的挂在两颊,咧开嘴的时候会牵起其他部位的皮肤,有些生疼。于是,我又想笑了。然后对他说:我没有必要骗你。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这一定都是那双眼睛的错。我把手撑在地上,凑近了他。
“那你能原谅我吗,你愿意宽恕我吗?”笼罩在同一片火光中,我近乎虔诚地垂下头,“代替那些死去的人。”
一种抗拒的痛苦浮现在他眼里,那般严厉,拷打着我的身心。他低哑着嗓子,像是背负起了什么。我能嗅到,参杂着铁锈与海的腥潮,这种近乎同类的味道。
“我替不了任何人,夏亚。只有我自己。”他说着抽出了一柄弹簧刀,银色锋利的钢面上嵌刻有一串花体英文。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芙劳,还有许多人的性命都一起葬身在那场对地袭击里了。”
他平静注视着我。直至我移开视线。我的心脏猛得收缩,随着呼吸一起停滞半秒,又因循环的血液而猝然爆发,冲垮了每一寸堵截的理智。我急促地喘息着,身子不住地颤抖。他按住我的肩,手指抚摸着我的脸、口、鼻,最终捂住了我的眼。
他要杀了我吗,他会杀了我吗?这般亲昵,这般无情。我感到紧张,恐惧,却也期许,按耐不住的为之雀跃。我兴奋起来。
在仿若母胎般温煦的掌心里,我们的心跳逐渐同步,融为一体。而后疼痛便降临在我的额头,冰凉坚硬的刀刃一点一点地斜切开头骨前的皮肤,烙下一道约是3公分的疤痕。
他松开手,我的视野从那股紧密炙热的暗红中恢复,眼前依旧是黝黑的夜与橘红的火。只有前额热辣的痛感,还在告知我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我呆愣地看向他。
阿姆罗用着沾有我血的那一刃,割下他自己同样长度的一缕头发,随后一齐丢进了篝火中,一大根漂流木倾斜下来,火星四溅,扑在我的手上,带来一霎的灼烧。他站起身,身形被勾勒出条明亮的边缘线,整个人都好似在泛着光。而后他转向我,狎昵地浅笑起来。
“今后,你便也自由吧。”他道。
那声音不大不小,自在又惬意,如同一只海燕,随着灰烬升腾,卷入浩瀚璀璨的夜空。我点点头,蜷曲起身子窝躺在沙地上。血已流尽,堵住了伤口,圆木在火焰中干燥,劈啪作响。望着他的身影,意识渐渐远去。我闭上眼,陷入短暂而深稳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