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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错相(一)
港岛多雨,落雨常见湿猫。
关老板算不得什么圣父,有闲去普爱世人。他整日行色匆匆眼神空空,唯独不忍见猫淋雨,车上总要备把黑伞。
今天运势好,谈成了一个大单,回程时却堵在中环皇后大道。眼看要错过晚餐时间,司机问关老板,还回太平山的别墅吗?
关老板想了想,说不,我们改路往英皇道那边走。
那边有什么呢?司机只能想到康怡广场和太古城中心。
关老板在一日三餐的时间上卡得很死,但又嘴挑不爱外食,这种情况选择确实很局限。于是司机应声道,也对,那边美食很多咯。
关老板笑了笑,没说话。
下车时他说想独自逛逛,叫司机不必等。
香港哪里都是寸土寸金,喜欢建一堆高楼,人走在里面像被困进玻璃囚笼,插翅难飞。
关老板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溜达,沿街招牌白日里也灯红酒绿够惹眼,打边炉不食,沙嗲牛肉不食,咖喱鱼蛋也不食,看来看去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很肚饿,最后只买了杯鸳鸯奶茶。可惜茶味太浓,还不如7-11里买回家人手冲泡的速溶饮料。
这附近比起前些年变得没意思很多,关老板咬着吸管,兴致缺缺地想。正逢外面下起了小雨,关老板边走边给司机拨去号码,说在富通中心一楼等他。
钢筋铁骨的建筑好难褪色。透过玻璃门,大厅里仍旧布满了规整的银灰色线条,像上班族每天两点一线的无聊人生路。
关老板没有进去,转身靠着外墙,视线扫过天际然后一头扎进雨里。
人走,车流,灯光一闪一闪,眼前嘈杂得要命,关老板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但其实看得并不专心,只觉得从天而落的细密水线好似跳楼的工蚁在搬运雨滴。
很累。
他深深吸了口气。
香港商界的规矩又多又旧,谈生意要穿得西装革履,衬衫扣子扣到顶。在车上不觉得,这会儿下了雨空气湿热,沉甸甸的吸不进肺里,一用力脖子反倒有种束缚感。
关老板松了领带解了顶扣,呼吸仍不顺畅,轻微的窒息感快要把烟瘾勾出来,他干脆将锁骨下的那颗也拽开了。
喘息报复性的变急促,连带着眨眼频率都加快,视线泛起了雾。烧锅似的水蒸气中,他看见一双黑而沉的瞳孔正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黑色从雨中跑来,很快速的由远及近,关老板有点发懵,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正巧看见雨顺着这人的下颌连绵不断地滴在领口,聚成小小一团乌云。
对方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像只被淋湿的猫。
关老板有些无措,又感到一阵难过。自己分明在檐下,这场雨不该下到他身边,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越过那人要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
“吴邪。”
关老板拿出打火机,第一下没打着,又打了第二下。他点了支烟,没吸,操着一口蹩脚的香港话说:“后生仔,你点错相了。”
车来了。关老板灭了烟,丢了奶茶,头也不回地走了,连把伞也不肯留下。
阿坤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不久之后有个西装革履戴白手套的人来给他送伞,阿坤打量了几眼才接,然后径直走向了雨里。
他沉默地抱着伞,没有撑开。这柄伞轻飘飘的,伞骨贴着手臂,伞布的褶皱划过脉搏,阿坤像是在抱一具嶙峋的、伤痕斑驳的人骨,他的心因此被收进合拢的伞中,遭受反复挤压。
一路淋着雨到了地下拳场的休息室,阿坤用纸巾把伞擦干净,放在了背包旁。临上场前他忽然想起,吴邪晚上不应该喝奶茶的,会睡不着觉。
过了几天,关老板正在卷闸门后处理事情,手下闯进来慌慌张张地讲外头有个年轻人要应聘关老板的保镖。
关老板挑了挑眉:“我可不记得自己最近有说要招保镖。”
他还以为是挨罚内鬼叫来的援兵,示意手下抓紧将人赶走,别耽误了正事。说完刚转过身打算继续清理门户,砰砰砰砰几声,外头那人已经打进来了。
车库层高本来就低,灯又坏了一盏,更显得环境昏暗。对方身形极快,像道深夜里的黑色闪电直冲自己而来。关老板脸色微沉,拔出绑在大腿外侧的刀准备应战,胳膊刚举过肩正欲猛刺,一双点漆般的眼睛已然绕过凛冽刀光贴至面前。
关老板的手一顿,腕骨顺势被人握住,刀尖转了个圈斜向地面。
看清脸后,关老板疑惑又恼怒,眉头紧锁,手腕轻轻一抖,刀走了个下弧从右手飞到左手,又被稳稳接住,刃尖贴着对方的藏蓝色连帽卫衣游窜。
那人略侧了侧身,半躲不躲的,外套因此被刀划开了道口子。
关老板猛地收住了动作,唇角绷得极紧,一看就心情很差。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凝滞着,周围的马仔也不敢轻易乱动。
半晌后关老板才开口,让人赶紧离开。他说完要走,手被人拉住了,关老板嫌烦,直接转身抬腿就踢,扫出的风带动了耳畔的头发,正欲更进一步,却被突然挡在中间的手捏住了脚踝。
这动作又稳又准,应该没少练过。关老板脸色更难看了,眼睛瞪得很大,快要喷出火来。
阿坤见他这副模样,怕自己真把人惹炸毛了,乖乖松手。
关老板顺势收了腿,后撤两步,看着阿坤的脸忽然很轻的笑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抽刀,又架回了阿坤的脖子上。
“你来这里干什么?”
阿坤喊他:“吴邪。”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关老板语气严肃地纠正道:“叫我关根。”
阿坤从善如流地跟着喊了一声,并不在称呼这个事情上纠结,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关老板看。
关老板生得标志,像细杨柳。香港信奉弱肉强食那套,刚接手家族生意时,许多人以外貌推定他是个软柿子,没少下狠手,关老板因此吃了好几场暗亏,后来去学去练,硬是逼着自己强势,渐渐得了个小佛爷的浑名,没人再敢拿轻挑的目光打量他。
阿坤不在道上混,不知道这些,他沉默的专注的看着,只觉得好久不见的小狗从一只聪明活泼的小狗变成了一只有心事的小狗。
吴邪不知道自己是小狗,那如果我现在叫一声哥哥,他会变开心一点吗。阿坤看得太久,关老板浑身别扭,想躲不好躲,于是开口又问了一遍:“你来这里干什么?”
阿坤说:“我要当你的保镖。”
关老板人都要气笑了。他搞不懂阿坤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来找什么刺激,想把人吓退,四周看了一圈,场面远达不到把阿坤吓退的地步。
毕竟都法治社会了,关老板其实也并不爱喊打喊杀那一套,想清理门户威逼利诱哪条路走不通?车库里一张桌一盏茶一本账一圈人,没什么被剁掉的手指头和挖去的眼球,乍看还挺和谐。
此路不通,于是关老板又想了个招,指着身后的马仔们一阵猛夸,什么再世关公当代武松,当街砍人啦劈友淋油啦都是家常便饭,香港惩教署都不敢抓的。
说的这些个马仔们面面相觑,老大在讲的真的是我们吗?
“小朋友,这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关老板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半抬着眼看向阿坤,嗤笑了一声,问他,“你有几多本事,敢来当我的小弟?”
点燃的烟被夹在细长的指尖,红里泛黑,像被烧掉的书页,残骸变成青灰色的香。
有点呛,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死亡味道。阿坤不爱闻,一把夺过关老板的烟,直接掐灭了烟头,撕开卷纸,把烟草扔进嘴里嚼了。
“试试。”
阿坤单手拽着领口,干脆利落地脱下卫衣,连带自己的背包一起扔给了关老板,然后径直冲向人群。
他的动作比之前要快上许多。阿坤身体素质本来就好,身手是在地下拳场里练出来的真本事,论实战经验也不惧这些马仔,打起架来拳脚干脆利落,像一头黑色的猎豹撕开人墙
很快阿坤重新站回了关老板面前,人只是略微出了些汗,纹身从他黑色背心的边缘漫出来,在灯光下张牙舞爪,要从鼓起的上臂中挣脱。
关老板学过几年建筑,懂一点绘画和人体,很清楚地意识到阿坤已然从少年成长为一个不可忽视的男人,拥有着画报里健美先生求而不得的完美肌肉。
他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撇开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马仔们,个个站得歪斜,但没有哪个是真的倒地不起。他知道阿坤点到即止手下留情了,只是这个事实更让人心惊。
阿坤这么多年都学了些什么?现在的身手好得简直不像个普通大学生。
最开始的怒气已经演化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关老板深深地看了阿坤一眼,觉得自己头在隐隐作痛。
阿坤问:“我可以留下了吗?”
关老板仍不松口:“功夫过关又怎么样,谁知道你是不是别家派来的,在查清身份之前没可能。”
阿坤闻言也不恼,指了指关老板的胸口,关老板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乖乖抱着阿坤的卫衣和背包,脸上发燥,没好气地把东西又丢回给他。
阿坤从背包里翻出了个文件袋。关老板打开一看,竟然有他的简历,做的还挺正规,中英双语,附穿西装的二寸证件照。
关老板拿着往前走了几步,正站在光下,盯了一会,指尖顺着那几行字慢慢划,全读完才接着往下翻。简历后面跟了张新鲜的港大毕业证原件,关老板翻来覆去地看,眉眼都舒展开。他唇边含笑,眼睛亮得吓人。
“小哥。”
关老板脱口而出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咳嗽两声,板起了脸。
文件袋里还额外夹杂着一些个人生活照片,都是自拍,构图非常一般。关老板眼神乱瞟,想看又心虚,故意摆出张不耐烦的姿态在里面挑挑拣拣。
有马仔好奇,伸长了脑袋偷瞄,完事跟身旁的人小声吐槽:“这人还挺自恋的,拍了这么多照片。”
阿坤耳尖,听见了,走到关老板身边,把桌上散开的照片一股脑的推向他,认真地说:“想给你看。”
“哇...”
这动静不小,掷地有声的,马仔们发出一阵哄笑。关老板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留下我。”
阿坤步步紧逼,关老板见劝不动,直接拿话刺他:“港大的高材生干嘛来我这里屈就?我这小庙容不了您这尊大佛。”
阿坤肯定道:“能容。”
“不能。”
关老板没打算留人,但还是抽了张简历,把剩下的文件袋都还给阿坤,做了个请走的手势。
阿坤却不接。
两个人僵持着,最后竟是话少的阿坤先开了口。
他不再提应聘保镖的事,反倒提起自己之前一直在地下拳场打拳,赢得多,得罪的人自然也多,现在来是要寻求关老板的庇护。
关老板一听就炸了,地下拳场打拳,阿坤怎么能去做这种事?那么危险,受伤了怎么办!简直不务正业!不走正道!
他气得想骂人,瞪着眼睛看向阿坤。
“阿坤。”
关老板语气严肃地喊道。阿坤移开视线,缓慢地往下垂着,整张脸没在黑暗里,像之前雨天巷口的见面。
关老板挫败的抓了抓头发,对着阿坤这张脸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语气恶狠狠地朝他讲:“就算跟我以后也不给你发工资。”
阿坤点头,眼睛骤然亮了一瞬。他盯着关老板一字一句地说:“吴邪,你不能再丢下我。”
